《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节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作者:崛起的石头 文案: 万历四十八年,泰昌皇帝一病不起。楚、齐、浙各党在争斗中一败涂地,东林党人趁势崛起,众正盈朝。与此同时,建州女真席卷辽东,中原腹地十室九空,流寇纷起,人心惶惶。皇长子朱由校御奉天门,即皇帝位,口中高呼: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作者自定义标签 热血 移宫继位 第一章:穿越 大明帝国紫禁城乾清宫,气氛寂静得可怕。 “国势多艰,皇长子尚未立为太子,待朕大行,恐有异说,还望诸位,能...咳咳咳...” 说着,泰昌皇帝朱常洛忽然开始剧烈的咳血。 见皇帝身体异样,早在门前等待的太医忙几步上前,为其把脉,但却是不断摇头叹息。 须臾,自知大限将至的朱常洛深呼口气,片刻不停地说道:“还望诸位,能尽心辅佐皇长子继位。吾儿由校,当为尧舜。” 闻言,龙榻周围坐着的四人先是对视一眼,然后才惶恐起身跪倒在地,齐声道: “我等定以此身护卫皇长子殿下顺利继位!” 直到这时,趴在一旁哭的泣不成声皇长子朱由校,这才怔怔起身,但眼神中却带着些许不理解。 我明明不久前还在大街上走,这就穿越了? 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朱由校的脑海中,剧烈的疼痛,使得他张口大喊起来。 泰昌皇帝朱常洛继位一月光景,不久前还行走如常,谁也没想到他的身体会恶化得如此迅速。 皇长子朱由校年仅十六岁,朝中又没有什么根基,“西李”选侍勾结宦官崔文升,只怕要在朝堂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在这种情况下,朱由校异常的情绪变化,反而被在场的四位托孤重臣认为是悲伤过度。 “皇长子贤孝,大明有福!” “吾儿,近前来。”朱常洛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向朱由校这边招了招。 这时,确定周围根本没有什么摄像机和导演的朱由校,才知道自己真的是穿越到了明代万历末年,赶紧爬到了龙榻旁边。 “父皇...” 尽管和泰昌没有什么父子情感,但朱由校仍对这便宜老爹临死前尽力为自己安排继位之事而心存感激。 朱常洛尽力挺起身子,小声向朱由校耳语几句,然后将一份金黄色卷轴神神秘秘的塞到了后者手中。 这个不知道写着什么的卷轴,让四位托孤重臣全都精神一振。 将卷轴交到朱由校手中后,朱常洛猛咳几声,舒缓口气,才是道:“吾儿可记住为父说的话了?” 听见“为父”二字,朱由校重重点头,大声道:“父皇在上,儿臣谨记在心,片刻不敢忘!” 这父子俩一唱一和下来,更是让四名托孤重臣狐疑,各自心中也都是活络开了。 就在托孤重臣们胡思乱想时,龙榻上的朱常洛忽然咳出两声,躺在那想了半晌,还是虚弱地说道: “你们和皇长子都下去吧,召李选侍来见朕最后一面。” 见状,朱由校和四名托孤重臣纷纷退出殿外,早在等候的西李选侍听了旨意,则是得意洋洋的走了进去。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御药房掌印太监崔文升走出乾清宫,先是阴阳怪气儿的看了一眼在外等待许久的朱由校和四名托孤重臣,然后才大声喊道: “皇上,驭龙宾天了!!” 这一声大喊,标志着泰昌王朝的落幕,也代表一个全新的王朝正在冉冉升起。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五更,大明帝国的紫禁城丧钟长鸣,泰昌皇帝朱常洛驾崩,朝野悲恸! 万历、泰昌二帝相隔一月却接连驾崩,朝野内外,后宫之中,随即展开了一番龙争虎斗。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势力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帝国皇长子朱由校的身上。 ...... 泰昌一死,西李选侍就借口先帝遗命,将朱由校关在了乾清宫的内书房。 那个太监崔文升干的更过分,除了给吃给喝,进出都不允许,甚至整天在外冷嘲热讽,看他整天得意洋洋那个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就要得道成仙了! 上一世朱由校是一个在起点网兼职写小说的设计师,最大的兴趣就是明末历史,没想到在一次深夜下班的途中,不小心穿越过来。 如果熟知明代历史不算金手指的话,说是铜手指总该没什么毛病吧? 穿来当天晚上,便宜老爹朱常洛就因为红丸案一命呜呼了,这个身体只有十六岁,比起后世年轻了十岁! 作为泰昌皇帝最为宠爱的选侍,“西李”自然不甘心就这么把权利交给一个小毛孩子手里。 然后就发生了朱由校被囚禁在乾清宫内书房的事儿,也就是紧跟着红丸案的移宫案。 李选侍为了能当第二个武则天,也是煞费心机。 这货的一顿操作,在朱由校看来,是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虽然现在被囚禁了,但是朱由校可一丁点儿也不会着急,该吃吃该喝喝,谁让他知道历史呢。 一个女人在大明当武则天? 开玩笑,那帮文官能拿着榔头把李选侍那丫在朝堂上活活锤死,真当四个托孤重臣是吃干饭的! 按照历史的发展,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四名托孤重臣就会联手把李选侍给拉下马,扶自己上位。 到时候,得好好儿教训教训崔文升那个不知死活的狗太监! 不过没记错的话,崔文升应该只是个挡箭的,除了这货,好像还有一个更阴险的在后边和西李选侍勾结。 至于是谁,朱由校心知肚明。 相反的,四名托孤重臣联手扶自己上位,也不见得就都是安了什么好心,天启初年可是“众正盈朝”! 到了眼下这个时候,延续了几十年的党争也快角出胜利者了。 现在的问题是,上位之后要是不想让文官操纵,就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说白了,就是要把咬人的狗放出去,累死累活的事儿你干,渔翁之利的活我来! 想到这里,朱由校眼神变了变,这一幕,恰好被一旁侍立的侍读太监王安尽收眼底。 在他印象里,这位太子爷好像自从先帝驾崩以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帝王心术,难道是皇家与生俱来的本事吗? 深知自己那个小老弟崇祯宝宝下场的朱由校可是明白,当了皇帝,没有自己的势力,那就和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到时候死的才难看。 光养出一只恶犬还不行,手里也要握着绝对实权,才能保证这只恶犬不会因为过度受到信任而背着自己乱咬人。 这个时候还没到天启元年,但是辽东的建奴已经发展起来了,如果记得不错,明年就是努尔哈赤攻陷沈阳的时间。 内部的连年灾荒和农民造反在天启年也都会慢慢出现,要是不想和历史上那位闹的个“落水而死”,这皇帝,就得换个当法儿。 首先,老魏同志绝对是那条恶犬的最佳人选,先甭管是不是百分百忠心,这货对付东林党就是一绝,肯定要用起来。 不过老魏在历史上能凭自己本事混到这一步来,本身没点猫腻和手段也根本不可能,所以防着他背着自己干坏事儿也是需要的。 除了放老魏去搅乱看似“清明”的朝政以外,继位后也要尽早的开始抓兵权。 要知道,历史上的朱由校怎么玩完的,就是因为想抓兵权,然后“不小心”落水,和泰昌一样英年早逝。 旧有的那些兵权,从土木堡之变到现在其实早已经被文官们把持住了,想从兵部手上拿兵权? 人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意外”驾崩! 在朱由校看来,兵权问题只能自己悄悄地开始搞。 先弄出来大内禁卫保证自己安全,然后从外地军镇下手,抓住那些统兵大将的心,有他们的效忠,才能随心所欲的重建大明朝。 戚少保曾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堂堂全浙岂无材勇! 大明国祚已近三百年,代代能臣名将辈出,这才天启年,我还就不信,找不出几个对皇室效死尽忠的的武将了! 正想到这里,朱由校皱紧眉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好像是一帮老头和看守的太监们吵起来了,于是便顺着门缝看去。 “臣等请见皇长子!”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崔文升手里拿着木棍,带着几个太监拦在门前,颐气指使地道: “咱家这是奉了太后的谕令,你们要见皇长子,就去找太后他老人家,不然不许进!” 听见“太后”二字,老头们皆是气的吹胡子瞪眼,冷笑连连,随即踊跃发言,个个一副忠义无我的样子。 “早在万历年间,皇长子殿下就被先帝册立为皇长孙,国不可一日无君哪!” “西李娘娘囚禁皇长子,自封皇太后,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我等身为大明臣子,该当舍弃身家性命,护皇长子殿下继位!” 在里面看到这些的朱由校心中振奋不已,但刚穿越来不久的他,心中仍有些难以适应。 可无论怎么样,好戏是要唱上一出的。 话音落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见是皇长子朱由校信步而出。 朱由校的脸颊上陡然滑落两滴眼泪,用衣袖擦拭着说道: “父皇驾崩,由校忧心过甚,险让女流之辈误了国家大事,英国公张维贤、内阁首辅方从哲速来内书房见我,定议登基大典诸事。” 众人惊愕,连崔文升也没想到一直老老实实呆在房里的朱由校会跑出来。 他杵在原地,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两相静默良久,前来闯门的群臣们深受朱由校的孝顺感动,纷纷伏跪在地,方从哲更是老泪纵横喊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节 “臣等拥皇长子继位,开社稷江山万民之福祉!” 第二章:移宫 在和低眉顺目的内阁首辅方从哲等待英国公张维贤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朱由校天马行空的想了很多。 从辽东,到中原,再到更远处的西方...... 自己意外到了1620年,这个大明帝国正处于风雨飘摇的年代,除了对后世父母的眷恋、不舍以外,还有更大的愿景鞭策着朱由校一步步向前。 在辽东,曾在大明帝国羽翼下得以存续种族的女真人,见这个老大帝国逐渐衰落,竟倒打一耙,燃起战火,妄图颠覆强权! 在中原,因小冰河期的到来,还有连年不断的灾荒,一场席卷中原的农民起义浪潮正在暗中酝酿,随时可能爆发! 内忧外患啊! “殿下,歇息会儿吧,您坐在那儿发呆,都快半个时辰了...”忽然,侍读太监王安的话打断了朱由校已经跑到了海上去的思路。 话音刚落,门外传进一声暴喝。 “大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阻拦本公?” “皇宫禁地,区区阉人,竟敢如此猖狂!” 就在方从哲绞尽脑汁去想如何借拥护太子登基一功在东林党的攻击下保全楚党时,屋外却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紧跟着,守门太监一声惨叫,然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咣咣”声。 没有多久,内书房中的三人就听其余的守门太监在跪地求饶,一个男人的黑影停在门前,继而传来一道坚毅之声。 “臣英国公张维贤,奉先帝遗旨,迎皇长子殿下继位!” 片刻之后,朱由校打开内书房门,见到一名顶盔披甲的将官正半跪在门外,周围也布满了京营士兵。 京营士兵已经把西李选侍派来的太监牢牢控制,见到身穿金色衣饰的朱由校,都是半跪在地,齐声喊道: “参见皇长子殿下!” 朱由校挥手示意免礼,转头看去,果真见到先前那名颐气指使的领头太监,此刻已经身首异处的躺在阶下,鲜血流了一地。 只是那个崔文升居然悄悄溜了,这就很让人气恼了。 如此血腥的气味,让朱由校有些心神恍惚,下阶的时候,故意错开了血迹。 “殿下请上轿!”张维贤起身,将朱由校引到轿子前,大声喝道:“臣为殿下抬轿,看哪个不识相的还敢阻拦!” 这突然间的一声大喝,让周围那些宫女、太监们全都哆嗦一下,下意识远离几步开外,就连朱由校都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朱由校一行人刚出乾清宫院落,迎面赶来几个太监,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李康妃的谕旨,喊道:“止步!” “奉皇太后谕旨,皇长子需得留在乾清宫!” “放屁,李选侍连贵妃都未册封,算什么皇太后!”张维贤看都没看,直接将所谓的谕旨抢过来卷着扔到地上,一刀将领头的太监刺死,下令道: “凡我京营兵士,再遇阉人阻拦王驾,就地格杀!” “遵令!” 在京营士兵的护送下,朱由校非常顺利的抵达了文华殿,途中前来阻拦的太监,无论打着什么借口,张维贤都不会再多说一句,来一个砍一个。 待张维贤与几名京营千总将骄子抬到文华殿时,几人的刀已是沾满鲜血,望眼欲穿的群臣们远远便迎上前来,山呼叩拜。 “殿下,乾清宫到了!”张维贤掀起轿子卷帘,半跪在旁边说道。 朱由校只好走到文华殿内,见到阶下群臣也早就分列两侧站好,最后内阁首辅方从哲当先而出,道: “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为先帝之皇长子,当选吉日,即皇帝位!” 旁的重臣也都纷纷附和:“殿下宜速即皇帝位!” 待众人话落,方从哲继续道:“内阁与礼部初拟,十月初六为吉日,因西李娘娘的问题,登基大典宜早不宜迟。” 朱由校也没什么好说,毕竟这个日子在历史上看来,也不会有什么乱子,点头允许。 “既然如此,照章办理吧!” 刚刚说完,兵科给事中杨涟出列道:“西李选侍位不及贵妃,自先帝大行,已窃居乾清宫多日,法礼不合,还请皇长子殿下命其移宫!” 闻言,朱由校看着同仇敌忾的东林党群臣和无可奈何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知道这就是移宫案发生的前奏。 事实上这个时候,东林党基本已经确立在党争中的绝对统治地位了。 不仅尚未继位为帝的朱由校没有什么权利和理由阻止,就连身为楚党领袖的内阁首辅方从哲,也并不能冒险阻拦东林党的这一步棋。 朱由校知道东林党发动移宫一事,绝不仅仅只是为了逼西李选侍和崔文升就范,更不可能是史书上写的那样对自己忠心耿耿。 这个杨涟跳出来,其实也有借助此事看朱由校日后是不是好糊弄的意思,毕竟,扶上去一个不好控制的皇帝,可并不比让西李摄政强到哪儿去。 朱由校心知肚明,只有下令让西李移宫才能换取东林党人的支持。 对于现在的朱由校来说,这倒是无所谓,反正西李又不是自己的奶娘,先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才是最主要的。 根据大明祖制,只是皇长子而非太子的朱由校如果想要登临大位,就必须要回到乾清宫确立正朔地位,这也是西李窃占乾清宫的原因。 于兵法上说,这就是占了地利。 朱由校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在这里犹豫不决,相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涟,很快就说道: “此话有理,先帝选侍李氏等,着于仁寿宫居住,即日搬离,不得有误!” “皇长子殿下圣明!”不出所料的杨涟面色毫无波动,叩首道:“大明有福!” 待杨涟拜完,朱由校看向张维贤,忽然说道:“此事就交给英国公去办,越快越好!” 朱由校最后这一手,属实让杨涟惊呆在当场。 ...... 须臾,一身盔甲的英国公张维贤带着二十余名京营兵士,站在了乾清宫的门前。 他并不知道朱由校让他去干这事儿的深意,他只知道,皇帝有命,身为臣子的就要遵行,虽然这个皇帝现在还不是皇帝。 “你们干什么!?”一名太监看见兵士来到乾清宫,震惊之余,也是赶紧操着木棍、椅子什么的就赶上前驱赶。 “太后在此,惊扰了她老人家的大驾,你们谁担待得起!” 张维贤现在还不想动手,只是示意兵士稳住,站在门前客客气气的道:“奉大明皇长子殿下谕令,选侍李氏等,着于仁寿宫居住,即日搬离,不得有误!” 听见这话,太监忙跑了回去。 本以为能直接搞定的张维贤站在门前等了一会儿,却发现大门猛地紧闭,院中也传出搬动物件阻挡的声音。 当时他就明白了,这帮货是要玩硬的啊! 一般到这个时候,要是文官来劝阻,基本也就没辙了,可张维贤是谁,人家是掌握京营实权的英国公,会怕你这些? 皇长子殿下的谕令,你说不搬就不搬,让本公的脸往哪搁? 于是乎,张维贤直接喝道:“回京营传令,带兵给老子围了乾清宫!” “今儿她就是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谁特么给惯的臭毛病!” 第三章:称帝 “你说什么,他竟然敢带兵围乾清宫?”李选侍闻讯瞪大了眼睛,“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干!” 话音刚落,院中传来噼里啪啦桌椅被推倒的声音,几十名京营士兵鱼贯而入,三下五除二就把乾清宫的内侍们控制住。 张维贤停在乾清宫门前,抱拳道:“皇长子殿下谕令,李选侍即日搬离乾清宫,不要逼臣动手。” 李选侍看门外那些持械兵士,本打算盯坑不动看他们能怎么样的心思,也是动摇了许多。 毕竟,谁也没想到来的是一群兵,和兵讲理或者耍赖,那都是行不通的。 崔文升见这架势,也是慌的很,一旁道:“太后,我们还是先移宫吧,仁寿宫也还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李选侍一股气就是下不来,冷声道:“就这么走了,那不是让朱由校顺利登基了吗?” “我这个太后,还怎么当!” “哎呀!”崔文升见外头的京营兵士已经蠢蠢欲动,心中更怕自己为这老娘们陪葬,忙劝道:“这个时候您就别想这么多了,先保住性命要紧!” “张维贤都干过什么事儿,您也不是不知道。” 听见这话,李选侍这才想起京城第一号勋戚张维贤的鼎鼎大名,除了皇帝,这货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面对这种情况,她也知道自己无论走与不走,都是要被架出去的,自己走,无非是移宫的体面点。 看来,这张维贤还给自己留了点薄面。 静默许久,李选侍最后看了一眼这象征着至高皇权的乾清宫,抱起所生八公主,只与崔文升及几名近侍仓促离开,前往仁寿宫。 ...... “饭桶!这点儿事儿都办不好,咱家要你何用?” 当晚,仁寿宫别院,最内一个小殿的屏风之后,一名长驴脸的太监,正以上位者之威,对崔文升进行训斥。 透着屏风,隐约可见此人相貌,该是极为阴狠。 “爹,儿子也不想啊,可是西李选侍,她她...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实权,何况那英国公张维贤手里可是握着兵的。” “朱由校直接让张维贤来,这事儿,怕是就连杨涟那老家伙都没想到!” 这倒是实话,朱由校派张维贤那二愣子贤顶风而上这一手,直接打乱了东林党关于移宫大案的全盘谋划。 听了这话,长驴脸的太监眼珠转了转,张维贤是有点棘手,英国公一脉,到底还是动不得。 原本蛮横不已的崔文升,在这个人面前却乖巧的像个孩子,憋屈半天,才是鼓足勇气道: “爹,朱由校登基看来已是无法扭转之事了,儿子一旦遭受科道官弹劾,势必又要纠查到爹您的头上,所以——” 说到这里,屏风后那人忽然看过来,似笑非笑地问: “所以,你就想跑了?” 小心思被戳破,崔文升咽了下口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孩儿也是为了爹着想,孩儿不怕死,只是还没侍奉够爹啊!” “朱由校登基,必会严查进献红丸一事,爹不如把儿子先调到南京,也好日后风声过去,再回来侍奉您老人家!”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节 那人一下就听出来崔文升的小算盘,冷笑几声,见崔文升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已,才是一脸恶心地道: “谁让你是我儿子呢,你被那小娃娃给办了,我也得跟着遭殃不是吗?” “我明日会叫礼部侍郎等人上奏疏弹劾你,把你贬往南京,不过你可要记得你爹我的恩情。” 崔文升没注意到屏风后那人脸上的冷淡之色,听了这话,满脸狂喜,直将头磕得咣咣作响。 “谢谢爹,您的恩情,儿子一辈子也忘不了!” ...... 万历四十八年十月初五上午,距朱由校的登基大典不到一天。 这几天朱由校过的可是太舒服了,因为啥呢,因为西李选侍这老娘们虽然已经移宫了,但还是处心积虑的要摄政,文官们又都想让自己登基。 他们两边干的挺欢,其实对朱由校皇长子继位有影响么,并没有! 西李选侍说到底是个女人,就算加上崔文升这个大内有些权势的太监,也不顶什么事儿,和群臣们往往都是口水战。 移宫之后,西李选侍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摄政的可能了,但依旧没有放弃,又要求先封自己为皇太后,再令朱由校即位。 这特么不是扯淡吗。 对于这样儿的无理要求,群臣们纷纷化作正义使者,斩钉截铁的再次拒绝,两边矛盾日渐激化,闹得愈发欢实起来。 其实这么多天下来,朱由校之所以一个字都没多说,有两点。 第一是因为历史上继位也很顺利,不需要多搞什么。 第二点,就是想结合上帝视角给他的历史知识,看看到底是哪些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上位后慢慢都给办了! 很多人见朱由校在这场权利争斗面前一声不吭,更加坚定的要扶他上位,他们绝想不到,这十六岁少年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大汉。 “别闹了,我该登基了。” ...... 第二天,复位乾清宫没几天的朱由校打开大门,穿着大明皇帝登基等重大仪式时才会穿的衮服,在王安的陪同下,来到了皇家祖庙。 有人说登基需要很多步骤,要什么三请三拒才行,朱由校表示,我特么是皇长子正统,哪有那么多屁事儿。 说白了,在登基的日子去祖庙告祭一下天地,然后主持一下登基大典,最后坐在龙椅上,就是皇帝了。 等朱由校来到祖庙的时候,两侧早已被人连夜装饰的花红柳绿,一路走来,也都是鼓乐喧天。 这般热闹的情景,不知道刚死没几天的泰昌作何感想,朱由校甚至在想,是谁特么装饰的好像拜堂成亲一样喜庆,砍了他丫的。 会不会办事儿? 当然,在花红柳绿的配饰中间,起码这祖庙还是象征性的挂着几条白色的破布,勉强让朱由校放下了砍人的念头。 很快,鼓乐的声音逐渐停止,众人全都将目光汇聚到最前方的朱由校身上,但这货并没有直接说话。 朱由校第一次穿衮服,一路走过来难受的不行,在摆好的大行皇帝几案前扭了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是高声道: “先皇骤崩,归于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圣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遗命,属以伦序,入奉宗祧。谨于今时祗告天地、社稷、祖宗,即皇帝位。” “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惟我皇父大行皇帝,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兹欲兴适致治,必当革故鼎新。” “事皆率由乎旧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凉德,尚赖亲贤,共图新治。其以明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讲完了连夜背好的继位诏书以后,剩下的就很简单了,登基大典的各种步骤全是礼部在搞,朱由校只需要坐在上边就行。 在这一年,大明接连有两位皇帝驾崩,朝堂各方为利益而争斗不休,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接连发生。 大明内忧外患,百姓无不为之心惊胆颤。 但是就在十月初六这一天,年仅十六岁的朱由校御奉天门,即皇帝位,威名赫赫的天启王朝,自此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同一天夜晚,一匹来自淮北各府的快马,敲响了紫禁城的钟声。 第四章:厂卫 登基后已经正式成为历史上天启皇帝的朱由校,躺在自己的寝宫乾清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在东想西想。 当皇帝第一天的夜晚,朱由校失眠了。 当最初的那份新鲜感消散后,孑然一身的朱由校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还在后世时上班压力虽然大,但常常有父母、兄弟念叨和互诉衷肠。 乾清宫,一直是大明皇帝的寝宫所在。 这寝宫这么大,却好像少了点什么,西李如此热衷于窃占乾清宫,朱由校却不明白,这位子到底有什么好让人惦记的。 看着周围昏暗的烛火,越来越精神的朱由校干脆不睡,垫着枕头靠在墙上仔细去看偌大的寝宫,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刚想到这里,朱由校便听寝宫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却是曾经的侍读太监王安拿着一份奏疏赶来。 “得,这觉怕是睡不成了。” 王安原先就是朱由校的伴读太监,如今朱由校登基为帝,他自然要跟着水涨船高。 眼下虽然还没有接到明确的任命,但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或早或晚,却是非他莫属了。 “皇上,饷司杨嗣昌急奏,淮北各府大饥!”王安人还没到,手上拖着的奏疏,却是让朱由校心下一沉。 这当皇帝的好日子一天还没享受到,先来的却是这么个坏消息。 淮北等府在万历四十八年闹饥荒,这个事儿朱由校是知道的,只是今天才办完登基大典,能不能让人消停一会儿? 犹豫了一下,朱由校还是长叹一声,豁地起身,道:“拿给我、给朕看!” 然而,几乎是将奏疏夺到手里的朱由校,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后世的时候,好像听过某砖家关于木匠皇帝不识字的这个说法。 不过很快朱由校就发现,自己不仅不是不识字,而且貌似书法水平还相当不错! 看来木匠皇帝不识字这个说法,也是文官们的构陷,改天要给他们露一手了。 事实上,被说成“文盲”的明朝皇帝还不仅朱由校一个,他的老爹朱常洛,还有明武宗朱厚照,都有是文盲的谣言。 但这些话若是细纠,就会发现漏洞百出,不值一审。 因为明代字和后世相差不多,所以现在的朱由校既能看懂又显得陌生。 王安本来是想给朱由校念的,见皇帝直接抢了过去,也是一脸懵逼。 对于朱由校到底识字还是不识字这回事儿上,在旁侍读的王安是最有发言权的。 在他的印象中,朱由校的文化素养确实一般,但却天资聪慧,性格机敏,若是说他“昏庸”或“不识字”,那纯属无稽之谈。 南直隶饷司郎中杨嗣昌启奏:“臣在应天,闻听淮北居民食尽草根树皮,甚或数家村舍,合门妇子,并命于豆箕菱秆。” “此渡江后,灶户在抢食稻,饥民在抢漕粮,所在纷纭。一入镇江,斗米百钱,渐至苏、松,增长至百三四十而犹未已。商船盼不到关米,店铺几于罢市,小民思图一逞为快。” “朝廷若不急早赈灾,恐成祸患!” 看完后,朱由校也大致知道了杨嗣昌的意思,这地方上的饥荒影响的已经不只是百姓了,就连南北货运和地方物价,也都因此受到波及。 这奏疏已经是半月以前的了,饥荒现在还不一定发展成什么样儿了。 最后,朱由校看了一眼落款日期,合上奏疏问道:“王安,这么大的事儿,为何拖了半个月才上报?” 王安道:“回皇上,这奏疏上来的时候,先帝病重看不了,您还没有册封为太子,也不能理政。” 一夜之间,刚登基一天不到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后脑却是多了几根白发,这小冰期已经开始了,闹饥荒的肯定不止淮北一处。 如果要处理,那就得来一个系统性的改变。 淮北各府的事情传到自己耳朵里来,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事情已经闹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什么叫无法收拾? 那就是十室九空,满街都是饥民,每夜都要死成百上千人的地步,到了那个时候,离地方动乱也就不远了。 第二个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杨嗣昌,他没有遵守东林党的朝政规矩,把本“不该”报的事情,给报了上来。 这货朱由校还是知道的,能力的确是有,也不属于东林一脉,敢给皇家办事、背锅,所以就被东林党黑的有点惨。 没记错的时候,天启初年是个内外交困的局面,国库问都不用问,肯定是一毛钱都不会有,辽东方面,建奴也在步步紧逼。 这个时候,波及整个中原的饥荒已经有了些许苗头,很多地方甚至到了远水不可救近火的地步。 饥荒这种消息能到自己手里,说明文官们基本上已经全知道了,明日早朝的时候免不得又要一番唇枪舌战! 不过自己现在可不是皇长子那个时候了,有了皇帝这个身份,也就不用为了利用文官上位而迁就他们。 兜里没钱,不好办事儿! 深感如此窘迫境地的朱由校第一个想法是什么,锦衣卫,这个老祖宗设立专门捞钱的机构,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现在的锦衣卫掌印指挥使是谁,召他来见朕!”朱由校忽然说道。 听朱由校忽然提起锦衣卫这茬,老太监王安心中是惊了一下的,皇帝刚接到淮北各府大饥的消息,转头就要找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那可不是好东西,只要拿了驾贴,想抓人就抓人,想抄家就抄家,皇帝叫他们办事,这京城内外怕是要乱起来了。 不过,虽然对此有抵触心理,出于对朱由校本人多年的忠诚,王安还是没有半点编瞎话的想法,老老实实的说道: “皇上,现在掌印指挥使一职空缺。” “如此重要的职务,竟然空缺?”朱由校惊了,自己那便宜老爹怎么回事儿,让东林党忽悠瘸了? 锦衣卫指挥使都不设,谁她娘的给你捞钱。 “现在北镇抚司官儿最大的,管事儿的是谁?”朱由校仍不死心,打算来一个火线提拔。 “回皇上,是北镇抚司的都督刘侨。” 朱由校没有半点迟疑,起身披上一件龙纹外衣,一边向寝宫外走一边说道:“传朕口谕,召锦衣卫都督刘侨速到乾清宫西暖阁见朕!” “遵旨,老奴这就亲自到镇抚司走一趟。” 第五章:清算! 为了找到刘侨,王安可是花费了一番功夫。 万历、泰昌朝以来,厂卫不受重视,加上文官多对其嗤之以鼻,导致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逐渐荒废。 王安人到北镇抚司的时候,门前居然没有一个值班的校尉,足见落败之程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节 直等到走进内堂,王安才发现一个小校趴在桌上,叫醒以后,这货也是睡眼惺忪,问他刘侨的住所在哪,也是一问三不知。 好家伙,偌大个北镇抚司衙门,皇帝有事时却找不见几个人,急得王安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不知多久,几乎走了半个北镇抚司衙门的王安才在一个去年入职,姓李的摸虎堂校尉口中问到刘侨家在何方。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原来这锦衣卫北镇抚司缺额已经十分严重,不仅掌印指挥使没有,就连三位锦衣卫都督也只剩一个刘侨还能管管事。 即便如此,刘侨大部分时间也只是个摆设。 余的指挥佥事和镇抚使只有六人,都没什么抓人或审问的权利。 据姓李的校尉所说,北镇抚司衙门莫说是在眼下这大半夜,就是白日里,也看不见多少大活人,死寂一片。 这原因嘛,大家心里都知道! 朝廷不用锦衣卫,来与不来,也是没有什么人去管,反倒是来的路上会引那些士子喊打,干脆也就不来了。 大明朝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如今却好像是没了爹娘的孩子,朝野上下更是根本不受什么待见的。 王安没想到,自比清高的东林老爷们住的一个比一个富态,刘侨这个锦衣卫都督,居然住在井字街的一个小巷子里。 那边儿住着的可全是贫苦百姓! 等七拐八弯的到了,要不是带路的李姓校尉指着有几条缝隙的木门,王安还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破房子里住着的是朝廷的锦衣卫都督。 ...... 跟随蟒袍大太监王安走在甬道上,睡眼惺忪的刘侨强自打起十二分精神,虽说对方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但却是咱大明朝的皇上。 这皇上无论多少岁,说出来什么也能是什么。 据说这天启朝的皇帝朱由校今天才刚登基,大典的事儿也还在民间津津乐道,大半夜不睡觉喊自己来,刘侨估摸着有两个可能。 不是问罪,就是要重用。 刘侨身为锦衣卫都督,前十几年自问没办什么错事,应该不是问罪,但他也不敢肯定就是要重用。 这南北镇抚司上下这么多人,皇帝凭什么就要用自己? 至于深的,刘侨还没来得及多想,他只知道,皇帝大半夜的叫自己来,肯定不是闲着没事聊天。 跟着王安来到了乾清宫的门口,一路过来,皇宫大内却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刘侨本来觉得皇宫重地,肯定和北镇抚司衙门不一样,但意料之中的层层禁卫没瞅着,倒是看见几个昏昏欲睡的提灯小太监。 紫禁城不是有上十二卫守着吗,人呢,难不成都和锦衣卫一样,成空架子了? 这个时候,在西暖阁等了半个时辰的朱由校已经睡着了。 本来躺床上睡不着,到椅子上又没有手机玩,实在闲的蛋疼,居然萌生睡意,眼睛一闭就着了,比在龙床上还香。 “皇上,皇上。” 王安示意刘侨跪在门口,自己蹑手蹑脚走进暖阁,然后轻轻拍了拍朱由校的肩膀。 朱由校醒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王安那张老脸。 “怎么才来,什么时辰了?”朱由校没有责怪王安的意思,却是皱着眉头怪他叫晚了。 “回皇上的话,寅时了。” 王安也一脸无辜。 “皇上,那刘侨住在井字街,七拐八弯的,没人带路,老奴可能现在还在巷子里头转圈呢。” 朱由校一听,寅时,这不就相当于后世的四五点么,刘侨这厮,住那么偏,找他来一趟宫里都这么费劲,太耽误事儿! 于是便一挥手道:“行了,别说废话,喊他进来,你到门口候着。” 从小到大,朱由校没有什么事儿是瞒着王安的,有一段时间甚至亲切的喊他“王伴伴”。 后者听这话愣了半晌,显然是没有转过弯儿来,但也很快就躬身退了出去。 王安退出去后不久,锦衣卫指挥同知刘侨踮脚走进了西暖阁,见朱由校正侧着身子冲灯笼借火看书,也是肃然起敬。 “臣锦衣卫都督刘侨,恭请圣安!” “朕安。”朱由校撇了撇嘴,心道这特么不是电视剧的话么,原来在明朝还真有,随即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锦衣卫如今怎么样了?” 闻言,刘侨道:“回皇上,现如今的锦衣卫,早就不管什么事儿了,刑案都是大理寺和刑部在审。” 大理寺、刑部,这特么不是文官的衙门吗,就连刑案都交给他们了,怪不得这国库自万历十五年起便是入不敷出,朝廷愈发没钱。 他们最会的就是结党营私,官官相护,能审出个屁! 不过还好,自己的便宜爷爷万历皇帝还算是聪明的,为了不跟文官们玩过家家,干脆连朝都不上了,让他们自己去推太极。 万历朝后期几十年下来,攒下来的内帑钱便宜老爹一个月用了三分之一,其余全入了朕的荷包,凭这些金银,还是大有可为的。 这些钱,朱由校为什么不拿去赈灾? 因为你拿去赈灾肯定是到不了百姓手上的,文官们层层剥削,就算你发下去几百万两,最后到百姓头上,可能只是几两糟糠。 要是那么做,就真是浪费了万历皇爷爷那辛辛苦苦攒钱的几十年,日后下去了可是要被他老人家给吊起来暴锤的! 内帑被便宜老爹泰昌皇帝用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但也不少,好钢要花在刀刃上,让钱能“生”钱。 朱由校装模做样的看着手里这本三国,坐在那淡淡说道:“移宫的事儿你都知道了。” “臣知道。”刘侨心下一惊,忙回道:“皇上是想要臣查一查李选侍吗?” 朱由校闻言看了刘侨一眼,吓得他直接跪地求饶。 这下知道这货为什么干这么多年还是个同知了,这句话问出来,要是历史上那个天启皇帝在这,你小子直接领盒饭了。 朱由校的经历比较坎坷,自幼备受冷落,一直不得什么待见,直到万历临死前才留下遗嘱,册立其为皇太孙,才算命运转折。 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虽位尊于西李选侍之上,但泰昌极度宠爱后者,导致王才人备受西李选侍凌辱而死。 王才人临终前还有遗言:“我与西李有仇,负恨难伸”。 而朱由校更惨,王才人死后被万历交给西李选侍抚养,从小亦受李选侍的“侮慢凌虐”,终日涕泣,形成了惧怕西李选侍的软弱性格。 要是历史上的朱由校听见这话,估计立马就放下重建厂卫的心思,把刘侨给办了。 然而现在这个朱由校,却对西李选侍没有任何惧怕之情,不然也不会直接派张维贤把她弄出乾清宫了。 “不是要你查李选侍,查她有什么用?”朱由校一页页的翻着三国,淡淡道:“去查查崔文升,移宫后这太监就没什么动静了,是不是跑路了?” “要是真跑了,给朕逮回来弄进诏狱,不能让他舒服。” “还有,着手重建北镇抚司吧,老人手只要是对朕忠心的,全都叫回来,诏狱也派人去打扫一下,日后要有不少人犯送进去。” 这番话下来,皇帝虽然没提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他当的问题,但刘侨还是又惊又喜,忙道: “臣遵旨,即刻去办!” “下去吧,朕乏了。”朱由校动也没动,淡淡说道。 第六章:朝议 待出了乾清宫,王安凑上前来,笑嘿嘿道:“恭喜恭喜,刘都督就要晋升锦衣卫指挥使了。” 这时,感受到冷风的吹拂,刘侨才是发现自己后背已然湿透,摆手道:“王公公说的哪里话,皇上根本没提指挥使的事儿。” “咱家可是皇上的近侍,虽说没提,但刘都督晋位指挥使这事儿,应是八九不离十了。”王安笑了笑,拱手道: “这不,皇上见刘都督住的实在太寒酸,让咱家追出来,将承天门街的那处宅子赏赐给你居住,这就提前恭贺了?” “王公公言重了,我只是给皇上办事而已。”刘侨有些惊讶,讪笑几声告了声罪,便是转身离开。 王安看了一眼他的背景,也是再次回到乾清宫。 其实,刘侨打心眼里是不想要这处宅子的。 承天门街,这是北镇抚司衙门的所在,距皇城也近,周围住户非富即贵,不是王公大臣,就是勋戚世家子弟,像他这样的人住进去,只怕会横生事端。 不过既然已经决心为皇帝背锅,当那大奸大恶之人,刘侨也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 由于刘侨来的有点晚,朱由校处理完他的事情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卯时,也便是后世的早晨六点左右。 没来得及休息,朱由校只好在王安的服侍下开始穿龙袍,准备去参加早朝。 这是朱由校穿越过来当皇帝的第一次早朝,那种电视剧里山呼的场面自己就要见到了,兴奋感一下子冲淡了彻夜未眠的疲倦。 本来大明早朝的时间还要更早,一般在凌晨三点左右,但是因为朱由校昨天刚登基,今日照例延迟朝会,卯时大内才开始鸣“三通鼓”。 承天门上三通鼓毕,参加早朝的朝臣们手持章奏,分两列直抵皇极大殿。 此时,一名鸿胪寺官员缓步走到大殿外的登天阶上,对着下面停住脚步的群臣喊道: “入班!” 列队在皇极殿登天阶下面的文武官员经此一喊,便是左右两班齐进。 文官由内阁首辅方从哲牵头“北向西上”,武官则是英国公张维贤领着“北向东上”,之后行礼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本来朱由校以为明代是没有“万岁”这个喊法的,其实不然,万岁这个喊法在先秦就有了,只不过清代以前用的都不多。 平日觐见,一般都是叩问“圣安”或“圣躬安”,在大典或是新朝第一次早朝这种重要时刻,才会山呼万岁。 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朱由校感到说不出的震撼。 后世在电视剧中无数次见过这个场面,但却都不如自己亲身体验来的猛烈,直到现在,他才算是体验到了当皇帝的快感。 但很快朱由校就想到了,既然上朝被喊万岁这种感觉这么爽,为什么嘉靖和万历都不喜欢上朝呢? 答案只有一个,屁事儿太多而且没什么用! 果不其然,朱由校在龙椅上屁股还没捂热,就有一个长须老头跳了出来,这货手持一份奏疏,大义凛然地道: “臣礼部尚书孙慎行,弹劾内阁首辅方从哲十二条大罪!” 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御史、言官纷纷出列,行动举止都是一模一样,全喊着要弹劾方从哲。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节 朱由校坐在上面看下边的群臣,就好像是老师在给小学生们上课,底下的动静甚至不用细看,就全都能一清二楚。 孙慎行跳出来之前,那几个言官、御史就已经跃跃欲试,前者出来的下一刻他们几乎以同时间弹劾,明显早有预谋。 此时跳出来给朱由校找麻烦这帮人,要想找出个共同点来其实也很容易,他们全是东林党。 孙慎行是东林党的高官,堂堂一部尚书,余的那些小鱼小虾则是助长声势和提醒朱由校不要试图作对的作用。 东林党的高官带头弹劾方从哲这个楚党领袖,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自己刚刚继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东林党们就坐不住了,在朝堂上排斥异己、党同伐异,这是惯用手段! 然而,现在的这个朱由校会让他们如历史上那样轻而易举的控制朝堂吗? 不存在! 心中早有主意的朱由校没有吭声,因为他想看看方从哲的楚党是怎么反击的。 然而,面对东林党来势汹汹的弹劾之风,楚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击,个个蔫头巴脑的像只斗败的公鸡。 皇极殿上静谧无声,在这种时候,身为楚党领袖及当今内阁首辅,方从哲不出来说点什么,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方从哲站了出来。 然而这位内阁首辅的话却也不是朱由校意料之中言辞犀利的反击,而是请辞! 方从哲递上一份连夜写好的奏疏,无可奈何地道:“臣自认有罪,请皇上准臣告老还乡。” 这不是什么以退为进的招式,这就是楚党在朝堂上没有斗过东林党的必然结果。 按理说,楚党占着内阁首辅的位置,这该是一个极大的优势,然而他们就是逼得楚党放弃了首辅这个位子。 东林党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事先朱由校就知道,他们在李选侍和崔文升的政变中处心积虑的要推自己上位,根本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说白了,他们是想要利用天启皇帝只有十六岁,对朝中局势并不如万历那样了解的先天条件,在长达几十年的党争中彻底占据上风。 甚至,控制整个朝堂! 方从哲这个时候请辞,就标志着楚党在这场延续几十年的党争中一败涂地。 同样的,这也是东林党崛起的开始。 不过,朱由校打算利用皇权去拉楚党一把,历史上那个所谓的“众正盈朝”局面,不要也罢。 这个党争的局面到底如何发展,东林党会有什么后手,朱由校很感兴趣。 看着孙慎行的弹劾奏疏,再看看方从哲的请辞奏疏,朱由校突然间勃然大怒,将两份奏疏全都摔到了御阶之下,喝道: “方从哲,受贿、结党、营私...看看你办的这十二件错事!” “这个首辅,朕还要你继续当,当的好了,权当将功折罪,若是当的不好,告老回乡也就不必想了,直接埋在北京城吧!” 朱由校一番话下来,满朝哗然。 第七章:基本盘 朱由校震怒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何况满朝的群臣也并不认为这个从前喜好木匠的少年天子,会有万历皇帝那样的心机。 皇帝震怒,文武群臣无论是不是真的害怕,亦全都是惶恐万分的伏跪于地。 “都看看,这是什么。”朱由校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又将王安递上来的一份奏疏扔到方从哲的面前,不待他回话便问: “你是内阁首辅,拿个章程出来!” 方从哲也有些惊讶,在这场党派之争中,楚党一败涂地,天启皇帝继位前,据传就和东林党人相近,怎么会不允自己的请辞。 容不得多想,面对朱由校的问话,他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这个早失去了什么实权的首辅,收起自己的奏疏道: “回皇上,先帝发给淮北各府的赈灾银两已经不少,如今饥荒依旧闹成这个样子,想是地方官员办事不力,应该…” 他话没说完,便有一人急不可耐道:“皇上,方从哲十二条大罪,绝不该继续做内阁首辅,否则,我大明危矣!” “还请皇上免去方从哲内阁首辅之位,以能者居之!”一下子,半个朝廷的官员几乎全都伏跪在地,齐声逼宫。 这般声势,也是让早有预料的朱由校有些惊讶。 看起来这东林党直到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规模,朝堂上半数都是东林党,底下的官员呢,又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要是放任其发展,只怕用不了几年,整个朝廷就会变成同一个声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想做什么都费劲。 实际上,淮北各府大饥的消息,在场的群臣们早就是知道,但没有一个是提前报上去的,此时看见杨嗣昌上的奏疏,很多人都有些震惊。 这种消息报上来,能有好事吗? 淮北各府的东林官员都是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追查下来,只怕是要死伤一片! 杨嗣昌是东林党要员杨鹤的儿子,按理说该是帮着东林党,可这货这次上的奏疏,却是给东林党人增添了不少麻烦。 来不及考虑杨嗣昌的问题,方从哲这句话下来,可是让在场的东林党们个个头皮发麻。 赈灾银两都去了哪,他们可是一清二楚,这种事儿见不得光,只要稍微一查,皇帝就能知道其中的猫腻! 方才站出来转移话题的这位,便是在后世有着“东林圣斗士”之美称的杨涟。 论才智、威望,东林党首推宰辅的叶向高是第一,但若是论抨击时政和造谣能力,杨涟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出列说了一句话,直接形成了眼下东林党的这副逼宫之势。 看着近半跪下的朝臣们,朱由校冷笑几声,道:“杨涟,你挺有能耐的。” 杨涟不敢正面相对,但却并没有丝毫退却的想法,躬身道:“臣不敢!” “忠言逆耳,还请皇上处置奸臣,还天下百姓一个清白!” 方从哲闻言向那边看了一眼,奸臣,是在说老夫吗? 余的东林群臣也是同声附和:“还请皇上还天下百姓一个清白!” 动不动就要代表天下百姓说什么话,好像他们个个都是民间代表人,这又是东林党攻讦常用的招式之一。 既然已经认定新继位的朱由校没有主见,对朝堂党争认识不清,东林党人也就不会退缩。 他们依仗的唯有一点,法不责众! 当然,他们赌对了,现在毕竟不是崇祯末年,穿越过来的朱由校也不想自己一顿瞎操作,反让大明提前几十年玩完。 现在的朱由校,一无兵权,二来刚登基一天,也没来得及在这朝堂上培植自己的亲信,当然不可能一个不愿意,就把朝堂上半数的廷臣全都砍了。 而且这帮东林党并不是你砍了就能消停的,他们充其量不过是江南等处财阀集团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罢了。 他们没了,还会有更多的代表人上来,不断了利益根基,就会一直是这个局面! 不过作为皇帝,让这些自恃势众的东林党先难受难受,还是可以做到的。 想到这里,朱由校脸上的震怒逐渐烟消云散,直接撇开杨涟等跪下的臣子,闭上眼深呼出口气,道:“王安,宣旨吧。” 说完话,朱由校嘴角出现一抹弧度,他要用康麻子的路数对付这帮自比天高的正义使者们。 早准备好的王安踏上前几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冲龄,统承鸿业。其惟祖功宗德,惟祗服于典章;吏治民艰,将求宜于变通。朕虽不敏,亦心向于民。 其令,淮北各府道台衙门诸卿有司,三年免赋!” 不得不说,康麻子玩过的这一手,还是挺管用的。 本来还在逼宫的东林群臣们,听了这话,一个个就好像自己耳聋了一样,趴在那儿互相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 没听错吧,淮北各府直接免赋三年!? 就连东林党们都没想到,这一次临时起意的逼宫竟收获如此之大的成效。 天启皇帝朱由校不仅没有听方从哲的话,去深查淮北赈灾银两之事,反向他们退让一步,下诏淮北三年免赋。 赋和税,这两样东西常一起叫,但却有着根本区别,经常被人混淆。 赋收上来以后直接进皇家内帑,属于皇帝的私房钱,一般用来赏赐有功之臣,税走的则是各衙门有司府库,为“公务”所用。 这公务所用,自然官员们也可以用各种名目弄到自己腰包里,对于这一点,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然你以为个个“两袖清风”的文官们,那堪比皇家园林的宅子都是从哪来的,省钱省来的? 免赋三年,那是人人称道的善举,可你要是免税三年,文官们可就要联合起来骂你这皇帝当的不地道了。 在东林党看来,免赋三年,这少的可是你皇家的钱,换句话说,他们觉得这是朱由校面对此次逼宫而不得已为之的让步。 杨涟感动的痛哭流涕,还以为是自己的仗义执言感动上苍,让少年天子朱由校体会到东林党才是挽救大明的唯一希望。 一激动,他便带头站起来喊道:“皇上圣明,大明有福!” 满朝文武皆是齐声贺道:“大明有福!” 于是乎,东林党在天启王朝第一次早朝时形成的逼宫之势顿解,满朝文武都在歌颂少年天子朱由校的圣明、贤德。 对这帮东林党的脑补,朱由校自然乐得收拢一波人心。 等这个三年免赋的消息传出去,全天下都知道是我朱由校的旨意,登基第一天大赦天下,第二天就下旨饥荒之地三年免赋。 这民心难道来的不舒服? 有了这个基本盘打底,朱由校表示,东林党什么的,全都是渣渣! 伴随着鸿胪寺官员的一声高喊,天启朝第一次早朝完美告一段落。 ...... 下朝之后,许多东林党的骨干官员都聚在了杨涟的府上,门还没进,就都是笑逐颜开,跟过年似的。 “杨公在今日早朝上的事迹,只怕明日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啊!”礼部尚书孙慎行拈须笑道。 杨涟也是满面红光,连连拱手。 “这都是诸位同僚信任,此番皇上采纳我等谏言,淮北之地三年免赋,百姓何其乐哉!” “全赖杨公高义!”众人拱手回礼。 这时,一门房慌张跑来,冲堂内众人道:“皇上今晨早朝前召见了锦衣卫都督刘侨!” 听闻此言,一众官员全都倒吸了口凉气。 提起刘侨这个名字,在场的许多的东林大佬可能还不知道,但锦衣卫都督这个衔头,他们却是如雷贯耳。 这不是个好兆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节 朱由校成功登基,并且在早朝露出让步之意,东林党人以为成事,下一步本是放把火除掉西李选侍这个祸患。 但还没等他们动手,最怕的事情来了,已经多年没被宠幸过的锦衣卫忽然得到皇帝召见。 尚且不知朱由校和锦衣卫都督刘侨说了些什么,在东林党看来,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想到这里,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杨府正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免赋三年,现在看来,更像是那位少年天子意味深长的一步棋。 东林魁首叶向高沉默半晌,忽然道:“诸位今夜就写奏疏,推荐王安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待他上位,再去问他皇上和刘侨在乾清宫说了些什么。” 杨涟顿悟,拱手道:“叶公高见!” 第八章:关门,放老魏! 每天早上三点就要去早朝,有时候还要上晚朝,这对一个后世穿越来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煎熬了。 当然,要是上早朝能帮助大明重新站起来,就算累死,朱由校也会每天三点准时起来盯着,谁特么要是敢不来,直接砍了他丫的。 然而,谁都知道,大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早朝几乎已经成了东林党众人的专场,上还是不上,意义其实不大。 于是乎,朱由校非常机智的在昨晚下诏取消了今天的早朝,舒舒服服睡了个回笼觉。 天启王朝的第二次早朝因新即位这位少年天子一句话而取消,满朝文武随即议论纷纷,互相猜疑,但杨涟等东林党人却并不觉得奇怪。 在他们看来,这才符合这位自幼担惊受怕小皇帝的人设,现在是时候开始对以方从哲为首的楚党“乘胜追击”了。 朱由校在西暖阁走来走去,正在想该如何拯救自己的大明。 历史上那个木匠皇帝不仅不昏庸还精明的很,但事实已经证明,躲后边光是放老魏出去,效果虽然有但是还不够。 既然历史已经证明那条路行不通,那就要换一条路来走! “皇爷,官员都在皇极殿等待多时了,还是去看一看吧。”这时,王安慌慌张张来到了西暖阁。 闻言,正在想事情的朱由校回头瞪了一眼王安。 这小子是抽了什么风,昨天朕明明下过诏说今日早朝不上了,那帮东林党还来,安的什么心,你特么一个几乎内定的司礼监掌印还不明白? 这屁用没有的早朝,要上就让他们自己去上,你过来屁颠屁颠催朕算怎么回事儿? 这要是不去,估计明日朕这个天启皇帝不理朝政的消息就要传遍半个京师! 这帮东林党,这是他们知道朕召见刘侨了,所以给朕一个下马威呀! 想到这里,朱由校背过身去,淡淡说道:“你回去告诉他们,朕不仅今日不上早朝,接下来的早朝,取消半个月!” 让你们浪,再浪,朕也来个三十年不上朝! 闻言,王安呆了。 “怎么,朕说的还不够明白?”朱由校的话似乎有些愠怒,王安自然听得出来,忙躬身退了出去。 “这帮混账!” 朱由校一把将桌上堆积如山的题本推了下去,须臾又带着怒意拿起其中一本看了一眼,顿时冷笑连连。 虽然不上朝,题本还是要看的,这才能大致了解情况。 这份题本是东林党某科道官所上,通篇就一个意思,推荐侍读太监王安为司礼监掌印。 再看下一本,下下本,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侍读太监王安勤勤恳恳,忠于皇家。” 朱由校将题本扔了下去,继位几天了,看过的所有题本都离不开两个字,党争! 目前朱由校看过的题本,一半是东林党人推荐王安为司礼监掌印的,另一半基本就是齐楚浙党弹劾杨嗣昌所谓不法事以此报复东林党的。 王安,曾任泰昌时期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多年来一直是朱由校的侍读太监。 这个人对朱由校忠心是肯定的,但属亲东林一派,东林党推他上位,就是想插手内廷。 很多时候,用人不能只看忠心和清正。 真正忠心的人有很多,但忠心的人一样有自己的心思,真正贪腐的人也有很多,但这帮人并不是完全没有能力和作用。 王安属于被东林党忽悠瘸了的典型,现在已经被捆在一条船上下不来了,朱由校实在不想用他。 但于情于理,王安本人没有做过什么错事,跟了朱由校这么多年,这个掌印除了他也没第二个人能做。 况且朱由校还有另外一个人要用,这内廷也不能一家独大。 想着,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扬。 “来人,传旨,着王安掌印司礼监。”朱由校负手望窗,对着门外说道:“把李进忠叫到西暖阁。” 李进忠这个名字可能不是很出名,但若是提及这货另外一个名字魏忠贤,很多人可就是如雷贯耳了。 本来朱由校是不想这么快就把老魏拽上来挡枪的,但这帮东林党实在太烦,没有老魏顶着,很多事儿都办不成啊! 这个时候,李进忠已经在万历末年利用自己和大太监王安的关系,破格晋位司礼监,升任秉笔太监。 虽然算是有些小权利,朝中也发展了一些基本党羽,但还远没有到空前绝后的那种地步。 朱由校需要让李进忠提前登场,免不得要拉他一把。 李进忠一登场,东林党的攻击方向估计立马就会转移,朱由校也就能腾出手办自己的事儿。 正想着,朱由校就见一个长驴脸的太监一脸彷徨的走进了西暖阁,躬身道: “奴婢参见皇爷!” 这个时候,朱由校已经让下人摆好围棋坐在卧榻上,听了这话,拿起一子,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嘀咕道: “嘶,这步棋朕应该怎么走?” 李进忠见朱由校没搭理自己,在那自顾自的下棋,就觉得事情不一般,小心脏也开始砰砰直跳。 这时候如果是常人,只怕早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然李进忠却是上前两步,拿起黑子下到棋盘上,笑嘿嘿道: “如果奴婢是黑子,就会这么下。” 他刚说完,朱由校扔下手中的白子,翘着二郎腿道:“李进忠,你的胆子不小。” “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朕下棋吗?” “奴婢不敢。”李进忠忙跪在地上,让这话吓的够呛。 朱由校侧躺在卧榻上,淡淡说道:“李进忠,你对朕忠心,朕是知道的。” “据说你原姓魏?今日起你便改回原姓,但魏进忠这个名字似有不妥,朕赐你一名,忠贤,如何。” 朱由校懒洋洋说道。 “魏、忠贤!?”李进忠闻言,想也没想,直接匍匐在地,大声拜道:“奴婢魏忠贤,叩谢皇上大恩!” “魏忠贤,东厂那个衙门如今怎么样了?”静默半晌,朱由校忽然问道。 听了这话,魏忠贤心下一颤。 东厂! “回皇上,自武宗后,东厂不复如前了。”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说道。 “行,那个衙门你去带着吧,反正也没什么用。”朱由校说完又问:“御马监你也派人管着,听说塞外女真人喜好骑马射猎?” “朕暂时不想做木工了,你去安排吧。” 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今天,这两个一块儿来了! 魏忠贤自然明白天启皇帝的用意,当即就有一种得遇明主的畅快感,张口喊道:“奴婢谨遵皇上圣意!” “你先下去吧。” “遵旨!” 魏忠贤躬身一小步一小步的退出西暖阁,转身却迎面碰上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都督快步走来。 当即,他脸上的狂喜变了变,拱手道:“这位,不是北镇抚司的刘都督吗,什么风儿把您吹到西暖阁来了?” 刘侨还不知道李进忠被赐名魏忠贤,并且提督东厂的事情,也拱手道: “李公公,皇上召下官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说完,他径直进入了西暖阁,留下脸色逐渐变黑的魏忠贤站在原地。 第九章:拿人 且不提魏忠贤出了乾清宫后,是如何带着兴奋去安排接掌事务的,刘侨得旨走进来后,却是开门见山道: “禀皇上,崔文升的去向已经查到了。” “那日移宫后,他就与西李选侍分开,去见了一个人,被弹劾后贬往南京做守备太监,此刻在前往南京的路上了。” 说着,刘侨附耳过去,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闻言,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表示知道了,忽又问道:“是谁弹劾的崔文升?” “礼部侍郎方显,也是他授意的。”刘侨说道。 “行,这事儿办的不错,锦衣卫就你带吧。”朱由校淡淡说道,看他的表情,好像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皇上!”刘侨喜不自胜。 朱由校转过身去,冷声道:“缉拿礼部侍郎方显,投入诏狱,追回崔文升,都不必到刑科去问驾贴。” “遵旨!”刘侨抱拳道。 “下去吧。” ...... 天启皇帝刚刚继位四天,就传出了爆炸性的消息,还是接连两个。 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忠被皇帝御赐改换姓名,从此以后就叫魏忠贤了! 魏是李进忠的原姓,改回来并不稀奇,但朱由校御赐的这“忠贤”二字却是大有讲究。 这两个字,足以体现朱由校对他的重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节 这还没完,皇帝又下旨让魏忠贤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摆明了是要拿魏忠贤来限制刚刚晋升为司礼监掌印的王安。 移宫继位之后,东林党人终于发现了朱由校与往日作风的截然不同。 王安亲东林,魏忠贤毫无疑问是皇帝的爪牙,后者忽然冒出头来,满朝的东林人士自然不会就这样瞪眼干看着。 继位之后的朱由校,好像继承了万历皇帝的全部“缺点”,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术更是初见苗头。 现在朱由校已经贵为天子,无论杨涟等人后悔与否,都不可能再将他从那个位子上拉下去。 说实话,东林党眼下虽在党争中占据头筹,却也并没有那个能耐。 东厂是一个让满朝文官无论党派,全都闻风丧胆的机构,御马监则掌管着腾骧四卫营的兵权。 锦衣卫和四卫营,这是朱由校目前最好抓的兵权。 魏忠贤在还是李进忠的时候,其残忍、阴毒,善于阿谀奉承的名声就已经传出大内,只是当时他的权力还很小,不够引起东林大佬们的重视。 如今地位截然不同,又深受皇帝重用,毫无疑问,魏忠贤肯定是会有大动作来向朱由校表忠心的。 就在东林党人心惶惶之时,第二个消息传来了。 魏忠贤虽然提督东厂,但第一次出来抓人的并非东厂,却是沉寂了许久的北镇抚司! 锦衣卫都督刘侨,在登基大典当天深夜就得到皇帝召见,果然是要有变动! 魏忠贤提督东厂以后,锦衣卫都督刘侨也晋升为掌印指挥使,这两个人的出现,更是让党争局面变得混乱不堪。 刘侨与魏忠贤不同,后者是被朱由校放权,可以自由行事,他却是完全听皇帝一人的命令,指东往东,指西向西。 朱由校继位后第五天一大早,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刘侨首先有了动作。 严阵以待的刑科并没有等到锦衣卫派来拿驾贴的人,因为锦衣卫的人马已经在寅时兵分两路,出去拿人了。 北镇抚司发一路二十二缇骑,自永定门出京师直奔南京,捉拿在移宫案中助纣为虐,囚禁皇帝的宦官崔文升,就地正法。 另一路则由刘侨亲自率领,前往礼部侍郎方显的家中。 方显人属浙党,并不是东林一脉,很多人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抓他,东林党人思来想去,只是不明觉厉。 正沉浸在喜悦中的魏忠贤听了这个消息,却是头冒冷汗,锦衣卫为什么去捉拿方显,他心知肚明。 看来,还是将这个少年天子想简单了。 方显在北京城内的府邸,此时已经聚满了看戏的吃瓜群众,百姓们虽然惧怕锦衣卫,但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火热的好奇心。 北镇抚司出动了不少人马,将方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一名红衣锦衣卫都督,则是对内喊着什么话: “奉旨拿人,速速打开府门,不然,我们可就要撞门了!” “到了那时,还要加上一条拒捕之罪!!” 本来,锦衣卫抓京官是不需要指挥使亲自出马的,但刘侨毕竟和魏忠贤一样刚上位,急于表露忠心。 所以这趟他是必须要来的,而且派出去追崔文升的那路人马更是由另外那名锦衣卫都督亲自带队,不能有半点差错。 两声话落,方府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那锦衣卫都督将手一招,正要下令撞门,转头却见三骑赶来,忙上前迎接。 “卑职许显纯,迎候掌使。” “怎么还不动手?”刘侨有些愠怒,挥手道:“都愣着干什么,撞门!” 既然要拿人下诏狱,肯定少不了拒捕的情况,锦衣卫也是有备而来,弓箭、火铳和足量的人马都还不算什么,甚至还用车推着一根大木槌,专为破门而用。 刘侨一声令下,四名校尉赶紧上前,合力抱起那根巨大的木槌,嘿呦一声,直直撞向了方府并不是很厚重的大门。 只这一下,方府大门就被撞得摇摇欲坠,烟尘四起,周围那些看戏百姓即便远离,也都是被吓得一个激灵。 如此大的阵仗,真不知有多少年未曾见过了。 校尉们正欲再撞,却听一阵“吱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拿人!” 刘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下马走进方府。 许显纯等人皆是紧随其后,更多的校尉们则手持弓箭、火铳爬上四周围墙,对方府中人虎视眈眈。 “方显呢,皇上有旨,要我们拿他入诏狱!”刘侨大声说道,也在不断向四周去看。 出来的方夫人和方家两个女人都没有说话,缩在一起,刘侨也懒得跟他们多浪费口舌,推开其中一人,径直走入正堂。 大堂上没有见人,早将方府围上的刘侨却也不怕人跑了,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往平日方显的正位一坐,道: “搜!” “遵命!” 早就准备好进去大肆破坏一番的许显纯忙张口喊了一声,然后带着自己的人第一个冲进了方府两个小姐的闺房。 很快,方府内房传出瓷器被打碎,桌柜被推倒的乱声,方夫人皱了皱眉,但还保持着风度,两个方府小姐都是缩了缩脖子。 看见刘侨的眼神过来,小的那个更是往后站了站,害怕的叫了一声“娘”。 见此情景,知道圣旨是拿方显一人入诏狱而非整个方府的刘侨收起了手中绣春刀,淡淡道: “方夫人,我们是奉旨拿礼部侍郎方显下诏狱,还是叫方你家老爷赶紧出来,免得再殃及了你们阖府上下。” 说着,刘侨看向那些家仆,冷笑道:“这些人因你们老爷而死难,他们就都愿意吗?” 方夫人并不害怕刘侨的威胁,昂首道:“我家老爷清正廉洁,从不结党营私,下人们也不会冤枉好官!” “啪、啪、啪。”刘侨鼓了鼓掌,道:“不会冤枉好官,瞧瞧,说的多好。” 语落,他看了一眼刚从闺房出来的许显纯等人。 后者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直接把刀架在了方府管家的脖子上,一脚朝他后腿踹过去,大声道: “说,人躲哪儿去了?” “我、我说!”方府管家感受到脖颈上的凉意,立马向后院指了指。 随即,一批北镇抚司校尉手持刀枪冲了进去。 第十章:满满的求生欲 锦衣卫校尉找到方显的时候,这货正在后院一个偏僻的池塘边上喂鱼。 没错,拿着刀的校尉们一个个都看呆了,这老家伙难不成是真的不怕死吗? 许显纯却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 如果真的不怕死,何必找个如此偏僻的池塘装淡定,直接抹脖子或者上吊,岂不是更痛快。 想到这里,许显纯决定试试这姓方的。 “哟,方大人,好兴致啊!”许显纯冷笑几声,想也没想,上前直接抬脚一踹。 只听噗通一声,众校尉就见方显在池塘里越陷越深,嘴里还不断喊着救我。 许显纯也是服了,这货居然不会水! 固然没料到方显这么老大个人居然不会水,可从他奋力呼救时来看,这货刚才那副样子是装的没错了。 只要确定是在装硬气,接下来可就好玩儿了。 想到这里,许显纯脸色逐渐阴险起来。 然还不待他下令捞人,刚刚赶到后院的刘侨劈头盖脸上来一顿臭骂,道: “皇上的意思是把他关到诏狱,你把他淹死了如何向皇上交待?” 许显纯心中不以为然,感情咱们这位新上任的掌使还以为皇爷是真的在乎这姓方的死活。 都交到诏狱了,皇爷肯定是有什么消息要让咱们去探,先甭管是什么消息,只要能让他签字画押,是死是活谁还管。 “掌使教训的是,这是下官的过失!” 虽说许显纯几天前还和刘侨同列都督之位,但眼下人家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地位不同,自然要忍住这口气。 不过他却对其余的校尉没什么好脸色,直接将一个踹了下去,喊了一声:“都愣着干什么,掌使发话了,还不快下去救人!” “淹死了,皇上那头可说不过去!” 很快,一众校尉将奄奄一息的方显带回到正堂,许显纯将他按到座位上,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大声喝问道: “是谁叫你弹劾崔文升,将他贬到南京的?说!” 这一巴掌下去,方显的右脸直接红了一片,嘴里也淌出丝丝血迹,他惨笑道: “事已至此,说与不说,方某都是没了什么活路,只求掌使能放过方某一家老小。” 闻言,正欲再扇的许显纯回头望了一眼刘侨。 刘侨想了一会儿,点头道:“皇上的意思就是拿你入诏狱,至于方府老小,我们不会动!” “方某谢过掌使,我全招...”方显凄然点头,正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被刘侨一下打断道: “等等,先带回诏狱严加看管!” ...... 捉拿方显那一路还算顺利,直接把人带回诏狱看押,另外一路二十二缇骑出京师直奔南京,在半路就遇见了崔文升,却并不是那么顺利。 这时,崔文升正跟着一行商队前往南京上任,刚刚走到保定府地界,身边还跟着几个忠心耿耿的干儿子。 一名缇骑向为首的锦衣卫都督问道:“田都督,皇上让我们召回崔公公,是不是另有重用?” “蠢!”田尔耕冷笑几声,“这崔文升在移宫大案中帮李选侍那娘们在乾清宫囚禁皇上,你以为是要重新用他?” “呵呵,此番只说召回,那是要杀他!” 闻言,余的缇骑们恍然大悟,但很快又有一人问道:“可崔文升在商队之中,人多眼杂,怕不好下手。” 田尔耕点点头,说道:“他在商队,若直接以皇上口谕杀他,日后消息传出,说是为移宫囚禁之事报复,你觉得皇上会承认吗?” 缇骑立即摇头:“肯定不会!” “那个时候,死的就是我们了。”田尔耕停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可以引他出来,在路上杀之!” 商队走在官道上,很快就发现些许异样,后方烟尘渐起,且有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这是有马队来了。 商队的第一反应是遇到盗匪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节 在这万历末年,大明朝各地还不算特别混乱,尚能保持基本的稳定,但盗匪、马帮却也常劫掠官道,令商旅苦不堪言。 很快,这一行二十二骑,在紧张的商队人眼中逐渐清晰,虽不是盗匪,却更加让他们又惊又怕。 这是...京师缇骑! 京师缇骑,基本都是由锦衣卫中马术娴熟且素有威望的校尉组成,且看为首那人一身飞鱼服,更是地位极高之人。 此时此刻,商队的人只是心中默念,这些缇骑千万不要来找自己,没有人想惹祸上身! 但事实往往违愿,一行锦衣卫还是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为首的田尔耕驻马拦在官道中间,大声问道: “谁是崔文升!” “我...我是...”很快,人群中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 缇骑已经很久没有出动了,听见是来找自己的,崔文升是既惊讶又害怕。 惊的是缇骑居然来找自己,害怕的是,自己的事儿发了! 田尔耕眯了眯眼睛,笑道:“卑职北镇抚司田尔耕,恭贺崔公公官复原职,要入主大内了!” 崔文升忙问:“怎么回事,什么入主大内?” 一名缇骑补充道:“北镇抚司现已查明,礼部侍郎方显弹劾崔公公受贿之事系伪造,方显已被拿入诏狱,皇上让您官复原职,另有任用!” 听这话,崔文升先是一脸茫然,但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变成狂喜。 “另有重用,皇上对咱家另有重用,不用去南京了!?”崔文升兴奋的手舞足蹈,差点从马上跌下来,急促地道: “那我们快走吧,快回京面见皇上!” 闻言,几个缇骑都是忍俊不禁,差点笑出了声,田尔耕则是逐渐显露杀意,微笑道: “崔公公不要着急,接下来的路不长了。” ...... 四天后,叶向高府邸,东林党的显要们全都聚集于此,畅谈时政。 对于眼下朝中这副局面,他们是很高兴的。 虽然方从哲虽然还没从内阁首辅的位子上下来,但也是苟延残喘。 只要东林党人将他的路子堵死,失势后的方从哲只能被迫“庸碌无为”,过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发现。 那个时候,撤换内阁,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至于齐党和浙党,也都不比楚党好到哪儿去。 齐党自居执政党,四处树敌,方从哲逐渐失势,暮气难振,浙党早已经不被东林党人视作对手。 现下看来,只要静等内阁首辅方从哲毫无建树,引起皇帝震怒,东林党人就能顺势而上,取而代之。 至于人选,自然首推叶向高。 第十一章:暗流 不久前,朱由校已经下旨让王安掌印司礼监。 然而东林党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噩耗便一个接一个传来,继王安掌印司礼监后,魏忠贤也提督东厂,兼掌御马监。 同时,锦衣卫都督刘侨也收到圣旨,晋升为掌印指挥使。 皇帝在厂卫上的动作,不可谓不大,甚至一下子撼动了东林及齐楚浙三党。 他们不仅各自争斗,在面对厂卫的态度上,也是两极分化。 齐楚浙三党在万历末年的争斗中不敌东林党人,但毕竟还未完全崩溃,何况第一次朝会时,刚即位的朱由校还强行留住了方从哲。 此时厂卫势力再起,王安刚刚掌印司礼监便迎来魏忠贤这样一个大敌。 这样的局面下,陷入劣势的齐楚浙三党,势必要倒向魏阉一方,如果让他们四家珠联璧合,那么东林党人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灾祸。 突然出现一个权势熏天的阉党,这是他们都不乐于见到的。 魏忠贤被提拔重用,最近却销声匿迹,肯定是在谋划着什么惊天大案,来向天启皇帝表露忠心。 东林党人从叶向高府邸中离开后,当天深夜,朱由校就接到了两份题本。 看起来东林党打算先下手为强,这两份题本就是第一步。 第一个,是给辽东巡抚袁应泰报功。 题本上这个所谓的功绩,朱由校实在是找不着哪怕一点,在他的眼里,看见的是昏招迭出! 自今年九月,袁应泰代替浙党出身的周永泰巡抚辽东以来,便是在辽东不断扩大边防,收编叛将、叛卒,来投即纳,是完全和经略熊廷弼对着干。 袁应泰收编了后金降卒和蒙古难民,散发军粮,还将他们安置到了辽东首府辽阳和重镇沈阳。 实际上,辽东经略熊廷弼此时部下不过五千人而已。 后世的时候,朱由校看见这个事儿,甚至都怀疑这个袁应泰是不是后金派来的间谍! 经抚不和,而且有人中计,高兴的是建奴。 前一阵子,朱由校在忙于移宫大案的时候,袁应泰带着这些降人出阵打了一小仗,以为得意,更以此为由,大肆宣扬。 魏忠贤进位,东林党自觉危急。 这般做法,无非是想用袁应泰的这个所谓“功绩”,排挤身为楚党的熊廷弼,进一步掌控朝政。 袁应泰这个人,朱由校还是知道一些。 论能力,这小子精明能干,倒属东林党人中为数不多的实干派,但用兵非其所长,战略规划也不甚周密。 明年三月,辽阳、沈阳失陷,几乎就是因为袁应泰纳招募难民、败军入城的这个决定。 熊廷弼为经略时,出身浙党的巡抚周永泰虽没有什么能力,却并不与之相对,只管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也使熊廷弼得以施展抱负。 熊廷弼经略辽东,执法严格,部队军纪整肃,他下令坚壁清野,建奴每来,便以重炮击之,稳守不出。 建奴往往搜刮不成,悻悻退去。 眼下形势虽说依旧危险,但比起之前已然大好,建奴已经一年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了。 而袁应泰失之以宽,更是动了往日的规章制度,带兵过于仁慈,喜欢出动出击,在辽东的守备上起到不少反效果。 历史上袁应泰代替熊廷弼为经略不过数月,便是连遭几场大败,导致辽河以西尽数失陷。 倒也不是说这货完全不能用。 让袁应泰去治理地方,当个知府甚至朝堂要员,应该都能胜任,甚至他还会是个好官,可要是让他去指挥作战,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了。 好比明末的史可法,当个言官、御史,他绰绰有余,可叫他去做当朝的宰辅,只能越搞越乱。 想着,朱由校拿起了第二个题本。 果不其然,在捧高袁应泰之后的下一份题本,就是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大言欺世,嫉能妒功”的。 熊廷弼这个人,目前来说是镇守辽东耗死建奴的绝佳人选,但这货不会逢源之道,又是个火爆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看。 他出身楚党,却又是半个东林,加上不喜党争,有事论事,导致几面不讨好,每个党派都被他得罪了个遍。 历史上他被弹劾,就连楚党的人都不肯站出来说句话。 这次熊廷弼被弹劾,想让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的首辅方从哲说句话,居中调度,应该是没有什么可能的。 估计熊廷弼这小子知道自己被弹劾的消息之后,立马就会赌气请辞。 一旦他这样做了,更会吸引东林党人的群起攻之,小辫子被抓住了,到时候就算朱由校想保,怕也是保不得。 最好的结果,估计就是和历史上一样,先允了熊廷弼的请辞,派锦衣卫去调查,最后调查出来没有什么事儿,再酌情起复。 可时间不等人,真按历史上的来,辽东可就没了! 朱由校既然知道再过五个月辽东要有巨变,那肯定就要全力阻止。 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在东林党人的攻击中保住熊廷弼,最好把袁应泰借故调走。 在辽东问题上,朱由校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支持熊廷弼的,如果以后再把袁可立起复,辽东形势就能好起来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脑海中立即回想到了一件事。 犹豫许久,朱由校还是从旁边一大堆的奏疏中抽出方从哲第二次上的请辞奏疏,叹气道: “王安,你亲自去方府走一趟吧,就说他的请辞,朕准了。” 听见这话,王安有些惊讶,但仍是快步出了大殿,待他离开,朱由校又道: “给魏忠贤传话,叫他拟旨。” “加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赐尚方宝剑,发帑银二十万,以用军费。不得迁延枉顾,延误者斩!另升袁应泰为礼部侍郎,立即还京,新巡抚到任期间,熊廷弼兼抚辽东。” 对于东林党抓住熊廷弼这根辫子的事儿,朱由校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升袁应泰,就是保熊廷弼。 小太监领旨后很快跑了出去,看方向,是去找正在忙活自己那点儿事的魏忠贤去了。 如今内阁三个大学士,除首辅方从哲外,其余两个全都是东林党,不升袁应泰,这道旨意内阁肯定不会同意。 内阁卡住,这道圣旨也就发不出去。 发中旨,形成不到有效的威慑,而且全辽沦陷日期越来越近,东林党拖得起,可以一直闹,朱由校拖不起。 此时,就是到了老魏显现身手的时候了,朱由校也没想到,提拔魏忠贤起来,这么快就用上了。 魏忠贤此时正在司礼监,看见小太监紧张兮兮的跑来,一下子就意识到是皇帝有事儿找他,当即迎上前去,问道: “是皇爷有话了?” 那小太监点了点头,说道:“皇上口谕,叫厂公您拟旨......” 听完旨意的内容,魏忠贤面色阴晴不定,冲正等着领赏的小太监道:“去领赏吧,快些走,走得慢了要溅一身血!” 待那不明所以的小太监走了,魏忠贤呵呵笑了几声,对内中一个女人说道: “你说说,皇爷这道旨意是什么意思,王安还在呢,却叫我拟旨。” 话落,内屋走出一个貌美风韵的女人,声音骚魅。 “你还真以为皇爷是重用你,那王安老早儿就带着口谕去方府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节 “他已经去了,我怎么不知道?”魏忠贤惊了,上前握住女人的手摸了摸,“他宣的什么旨意?” “皇上准了方从哲的请辞。”女人白了白眼,实在是读不出有什么信息。 魏忠贤听了却是猛拍大腿,跳起来狂喜,使得女人一阵吃惊。 “我明白了,皇爷让我魏忠贤拟这道旨意,是要保熊廷弼!” “这个小皇帝,好深的谋略呀!” 说着,魏忠贤也有些话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口。 这旨意上说,要发帑银二十万给边军做饷,国库早就空了,东林党能不盯上这块肥肉? 俺老魏表现的机会来了啊! 想到这里,魏忠贤拟好了旨,叫一个心腹太监去内阁宣旨,然后抛下女人径自去了东厂衙门。 第十二章:二愣子张维贤 东华门旁,令人谈之色变的“东缉事厂”官署,就设立在此处。 相对来说,东华门街相对锦衣卫北镇抚司所在的承天门街,行人更是稀少,即便偶有经过之人,亦都是匆匆而过,不做停留。 东厂之凶名,尤甚于锦衣卫。 不待多时,街角处拐来一乘轿子,停在东厂门前。 看见来轿,把门的东厂番子忙都是弯腰下去,齐声喊道:“见过厂公!” 有一个番子更是在魏忠贤掀帘之前,就已经颠颠跑过去趴在下面当人梯了。 魏忠贤出来后也有些意外,竟然有这么会拍马屁的人,踩着人下轿的感觉,脚下软绵绵的,是有些爽。 踩着这番子的身体下去后,魏忠贤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片刻不停地走了进去。 看见这一幕,余的番子们心中无不是羡慕嫉妒恨,自己咋就没想到呢! “舅舅,您说皇爷这内帑里,究竟有多少钱?”东厂内一密室,傅应星听完魏忠贤说那拟旨的事儿,也是兴奋的紧。 自家舅舅被皇帝重用,就要飞黄腾达了,自己这个做外甥的,岂不是也要原地起飞了? 虽说魏忠贤提督东厂后,已经将他安插到东厂暂时做了个档头,但这么小的官位,怎么能看得上。 这不,听魏忠贤说完给熊廷弼发饷银的事儿,这小子就惦记上了。 其实也不怪他,魏忠贤也明白,足足二十万两啊,搁谁谁不惦记。 这么多银子你偷摸拿点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不说,谁看得出来! 可魏忠贤也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东林党岂能不知,朱由校又岂能不识! 天启皇帝把二十万交到自己手里,一是信任,二也是真不怕自己搞事情。 要说文官们玩法不责众,朱由校暂时没有办法,但是对他老魏,顶天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能这就是一物降一物吧。 魏忠贤也明白,权势再大,也就是个太监,天启皇帝能一句话把自己捧上天,也能随口一句再给打入谷底。 和皇帝作对,那不是找死呢么。 听自己外甥这话,魏忠贤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大骂:“混账,你是想让我死不成!” “咱们就是动谁的钱,抄谁的家,皇爷的内帑,一个铜板也不能动,要是还打着这个心思,趁早给本督滚蛋!” 傅应星也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火,捂着脸憋屈地“嗯”了一声,不敢再打任何内帑银的心思。 魏忠贤看着西暖阁方向,沉吟道:“皇爷,不简单哪...” 本来吧,魏忠贤对熊廷弼的看法是不怎么样的。 但是朱由校已经表露出无论如何也要在辽东保住熊廷弼的意思,这一点他就不得不考虑了。 为大局着想,魏忠贤只得暂时放下和熊廷弼的成见,这二十万内帑银务必是要送到他手上的。 能在文官手上办成这种事儿的,怕是也只有东厂了。 ...... 万历四十八年十一月初二,处理司礼监事务忙了几天的王安总算得闲,正打了个哈欠打算睡会,却见到自己的心腹魏朝急忙跑过来了。 听见天启皇帝有事传唤,王安顾不得休息,急急忙忙去了西暖阁。 其实王安对自己提拔起来的这个李进忠被皇帝赐名魏忠贤并且重用的事,是有些耿耿于怀。 看着一个当初眼巴巴求自己的小太监,现在成了东厂厂公,还兼掌御马监,这搁谁谁受得了。 不过让王安感到安慰的是,朱由校依旧把司礼监掌印这个位子交给他来做,这让他感激不已,觉得皇爷还是爱自己的。 任你魏忠贤的权势再怎么大,这第一监的掌印也还是我,只要我王安不倒台,就还是压你一头。 带着这样的心思,王安看见了正在宫女服侍下穿戴盔甲的朱由校,当时就惊了,皇爷穿盔甲做什么? 其实自打即位,朱由校就想着应该去京营一趟。 张维贤总督京营戎政,还在移宫大案中保护了自己,信任他是没毛病的。 可这货是个二愣子,军事上基本一窍不通,让他整天呆在那练兵啥的,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与其让这货乱搞,还不如朕自己管着。 不过朱由校还是低估了明代繁文缛节耽误时间之程度,中午在西暖阁准备的,下午黄昏了一行人才赶到皇城内校场。 出来一趟竟需要十多个步骤,如此费劲,朱由校无语之余也吩咐司礼监掌印王安,说是以后可能经常出来,这些规矩能省则省。 张维贤也没想到天启皇帝要突然看京营,顾不得在府上继续喝酒吃肉,忙把京营能叫的人都喊到了内校场,差不多到场的能有一万多一点。 朱由校看了一眼,有些不敢相信,这特么就是成祖皇帝昔年带出去欺负人的那个京营? 当时,朱由校的脸黑了下去。 “张维贤,朕没记错的话,父皇在位时报上来的名册上有十万人吧,剩下的呢?” “没有了皇上,就这些人了。”张维贤说话的时候,似乎有些心虚。 朱由校走到他身边,一下子就闻到一股酒味。 “在军营喝酒了?” “没,皇上,天大的冤枉!”张维贤连忙摆手,“我、我方才在家里吃喝,没在营中啊!” “在家你就有理了?”朱由校道:“让你总督京营戎政,你倒好,在家里那是吃喝玩乐!” “知道东林士子们都怎么说你吗?人家都叫你张维贤是京城第一号勋戚,天不怕地不怕!” “这京营交到你的手里,还要败坏下去。” 张维贤冷汗直冒,内心对那些嚼舌头的文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说道: “皇上,这不是臣的罪过!” “那还能是谁,世人都知道你英国公是京营总督。”朱由校没好气儿道,心说你小子再听不明白朕是啥意思,那就只好砍你了。 “是、是兵部侍郎孙居相!”张维贤终于开窍,连声说道:“那孙居相以兵部侍郎衔助臣协理京营,营务诸事,都是他在负责!” “其它的,臣什么都不知道!” 一旁的王安早听出来天启皇帝根本无心处置张维贤,也就这二愣子能被吓唬成这样儿。 然而听着听着他便愈发感觉不对,这姓孙的怕是要遭祸了。 听见张维贤的话,朱由校松了口气,很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跟他把话说的再明白点。 这种时候,朱由校总算体会到和魏忠贤那种极会体察圣意之人交谈的轻松了。 老魏行事,自己往那瞥了一眼,这货立马就能知道是啥意思,往往还能给你办的事半功倍,简直是轻松加愉快。 换成张维贤这二愣子呢,大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货要是最后都反应不过来,只怕朕还要在一众兵士面前自己找台阶下,总不能来看一下京营就直接把英国公给砍了。 毕竟,这小子现在是勋戚武臣抬头的唯一希望。 第十三章:视察京营 大明六部衙门的办公地点离北镇抚司不远,都在承天门附近,只不过一个在内,一个在外。 紫禁城内的兵部衙门,此时正是众官员“上班”的时间。 兵部侍郎孙居相在衙门里的地位不低,几案也比较靠里,往前走两步就是兵部尚书王象干的几案,这是为了办事方便。 这时,大概已到了“下班”的时间,兵部内除一些值班官员,其余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然而没有人会相信,就在不久前,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就已经接到谕旨,派了人,正气势汹汹的往这儿来呢。 第一个出门的官员刚走了两步,喜滋滋的抬头一看,差点没哭出来。 只见在他面前,正站着两名大汉将军,这两人红盔红甲,魁梧的简直不像话。 在两个大汉将军身后,还跟着一批六个锦衣校尉,这里边没有穿飞鱼服和佩绣春刀的,为首的只是个百户。 虽然如此,这官员却也并不会感到任何愉快。 这百户当面便问:“你是孙居相吗?” 那官员先是愣了愣,然后连忙摇头,心中随之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找我的。 锦衣卫百户闻言也不多问,吩咐一个校尉留下看住这官员,便是带着余的锦衣卫直接闯进兵部。 只见他将佩刀一横,大声问道:“谁是孙居相,皇上有谕旨传达!” 一批锦衣卫不请自来,让劳累一天正打算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兵部官员们都是议论纷纷,不少人更是在旁冷嘲热讽。 很快,内堂里走出一个老头。 锦衣卫百户看了一眼,注意到这人胸前的官服锈着锦鸡补子,便也知道他是兵部尚书王象干了。 他抱拳行礼,颇有尊敬地说道:“王部堂,我等此行是奉了皇上谕旨,来捉拿孙居相下诏狱的,请不要阻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节 王象干还没等说话,后方便是传来一阵杂音。 几名锦衣卫赶过去查看,却发现是孙居相听了“诏狱”二字,直接吓得魂不附体,不慎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带走!” 百户也不想多废什么话,喊了一声,直接转头离开。 校尉们道声遵命,不顾孙居相的挣扎和求救,架起他就朝外走,但没动几步,却被王象干拦住。 “留步。”王象干虽满脸疑惑,但却镇定自若的问道:“敢问孙侍郎是犯了什么罪过,要下诏狱。” 这王象干在民间虽有些威望,锦衣卫却也早对外人如何看自己毫不在意,所以并不怕他。 百户冷冷道:“孙居相协理京营,英国公揭发他有占役、瞒报、贪饷等罪!” “皇上今日视察京营,下谕旨叫我们先拿他到镇抚司拷问,再下诏狱!” 言罢,百户转身便走。 见孙居相一下蔫了下去,王象干也便知道,这百户说的话应是八九不离十,不再追问。 听了百户的话,一众兵部官员无论是方才在打着什么心思的,此刻也都是闭上嘴一声不敢吭。 这批锦衣卫的身影慢慢消失,兵部衙门内却仍是静谧无声, ...... 兵部因此事大为震动,朱由校却还在校场,乐颠颠的看着底下这帮大头兵,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小的们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京营兵士们聚成一小堆,冲点将台上面的朱由校边喊边行礼,不少人都是既害怕又好奇。 害怕的是,眼前的这个人可是大明朝的皇上! 好奇的是,很多人几辈子也见不到皇帝,能见一次那可太难得了,可能是这辈子的唯一一次,当然是看个痛快。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位天启皇帝,少而英俊,根本不像能下旨把兵部侍郎孙居相下狱的人。 下旨时,朱由校的神情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下旨后站在点将台上面,却又显得亲切、平易近人。 “看你长得乌漆嘛黑的,叫什么名字?”朱由校蹲下来,指着眼前一个面容黝黑的兵士问道。 那人起先不敢确信皇帝是蹲下来跟自己说话,好半晌才激动不已地回答道:“回皇上,小的、小的叫王富贵!” “王富贵,好名字啊,看来你爹娘想让你富贵一世!”朱由校哈哈大笑:“不过别急,只要你们跟着朕干,这些都会有的。” “你呢,你又叫什么?”朱由校又指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连忙兴奋地说道:“小的黄得功,开原卫人,先祖是从合肥迁过来的!” 黄得功,还是开原卫人! 莫非是南明江北四镇之一的靖国公黄得功,抗清名将? 朱由校听了有些意外,他娘的,随口问问就捡到宝了,这小子可以培养培养,日后能成大器! 现在的黄得功还太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刚出头,不过年纪轻轻,却已经是眼有精光,生的虎背熊腰,一副糙汉模样。 这个模样,正是朱由校最喜欢的。 要不说戚继光喜欢招这种人到戚家军呢,这样的兵,看着就安全感十足,只要好好操练,还怕打不了胜仗!? “小的孙应元,见过皇上!!” 就在朱由校沉浸在自己所向无敌的幻想中的时候,一声尖锐但是极其有特色的呐喊蓦地出现了。 孙应元,这也是个在历史上厉害的! 朱由校将目光投了过去,见到了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年纪虽小,却体壮如牛,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是个刺儿头。 不用这样的刺头,怎么打赢在马背上出生的鞑虏。 “哈哈哈,朕有你们,何愁大明不兴啊!”朱由校站起身来,放肆地笑了。 然而,朱由校为什么笑,这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穿越的也不算太烂,万历四十八年,勇卫营还没成立,卢象升、孙传庭、毛文龙也都还没死。 好歹是个皇帝,还有这么多能人可用,要啥自行车啊! 对了,勇卫营是天启七年才成立的,黄得功、孙应元,这些都是京军勇卫营出身的狠人。 京营已经这样了,何不提前设立勇卫营? 在张维贤眼里,朱由校这个笑,实在是有些瘆得慌,刚被收拾一顿的他,已经变得有些老实了。 但他怎么都不明白,这帮小屁孩有什么值得高兴的,难不成这黄得功、孙应元是什么名将之后? 可如果是的话,我应该知道啊! 皇帝的心性,实在叫人难以理解,刚才还大怒喊着拿孙居相到诏狱审问,没一会儿的功夫又高兴成这样。 想到这,纵是张维贤这个二愣子,也有些慌了。 “张维贤,给朕拟一份名单,朕要京营所有在编的人,甚至马夫的名字,一个不落!” “连夜给朕拟好,明早朕要在御案上看到!” 言罢,朱由校见天色已黑,转身回了西暖阁,留下一脸惊恐的张维贤。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第十四章:勇卫营 对这飞来的横祸,张维贤是叫苦不已。 回府之后,张维贤郁闷的将正等着与之喝酒吃肉的食客们尽数轰走,然后机智的叫来几个京营参将、游击和千总,将这个包袱甩给了他们。 这些曾跟着张维贤护卫朱由校前往奉天殿的京营军将们,各自整理营内的人数、名单,一夜都在奋笔疾书。 四更天的英国公府仍是灯火通明,坐在上首位置监督的张维贤,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鼾声如雷。 不过,朱由校还是在天明时在西暖阁看见了这份名单。 昨天随口一问,就发现了黄得功、孙应元这两个人才,朱由校回去想了想,发现这个时候历史上的勇卫营还没组建。 很多勇卫营的人,应该都还在京营供职。 果然,朱由校看的第一张军将名单上,就发现了周遇吉和刘元斌的身影。 周遇吉是个不亚于黄得功的名将,二人都是生不逢时。 历史上,李自成带着所谓“百万”的流贼北上,一路上明军都是望风而降,倒旗易帜。 唯有周遇吉所部的勇卫营,在宁武关给他重重一击,那一仗是昏天黑地,流寇的尸体甚至堆积上了城楼,打的李自成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 至于刘元斌,这小子也曾在崇祯年间独自领军,在霍山大破几倍于自己的流寇。 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刘元斌,除了这四个还有没有了? 朱由校连续翻了很久,但接下来的名字不是张三就是李四,根本没看见什么历史上的名将苗子。 不甘心的朱由校,盯着名单又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因为眼睛疲累而放下名单。 无意间能发现他们四个已经不错了,要啥自行车,就算还有没发现的,让他们慢慢发育,总有崭露头角的时候。 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 于是乎,朱由校不打算再强行去找了,他将名单扔到御案上,起身道:“王安,跟朕去内校场!” 这次就比昨天要快多了,毕竟朱由校说了要精简流程,王安的能耐还是不低,没一会儿的功夫,一行人就到了内校场。 让人意外的是,张维贤居然在指挥兵士操练。 尽管操练的一塌糊涂,却还是让朱由校眼前一亮,上回敲打他一番,学聪明了? “臣参见皇上!”看见朱由校来了,张维贤赶紧欢天喜地的迎上来参拜,一大早就来这蹲着,困得哈欠连天,总算是等着了。 “你这眼睛怎么回事?”朱由校看着这货的黑眼圈,差点没笑出来。 张维贤嘿嘿一乐:“为皇上办事,应该的应该的。” “名单朕都看过了,这事儿办的不错。”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京营能动弹的,全叫到内校场来。” 因为有昨天那个意外,张维贤一大早就派人去了京城各大勋戚的府上,把他们占役的京营兵士全都调了回来。 尽管不情不愿,但毕竟英国公大佬发话了,哪个勋戚还敢藏私。 现在朱由校面前的兵士数量,比昨天足足多了一倍,这也是张维贤目前能调回来的最多人数。 占役是京营的恶习之一,通俗的来讲,就是一些权贵会将兵士调到自家修建府库,或是当做家丁。 权贵,既指勋戚,也说权臣,同地主侵吞地方上的卫所军户土地,是一个道理。 众所周知,京营的转折点在土木堡,崇祯年间更是萎靡不振,连基本的城防守备都做不到。 朱由校本以为现在才万历四十八年,京营应该还有一战之力,但目前看来,尽管还没完全腐化,也还是要组建新军才行。 土木堡之战后,京营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勋戚世家执掌京营的格局被彻底改变,兵部文官开始作为军事主官接管京营。 嘉靖、万历等,都曾为此对京营进行改制。 成化年间调边军入京,改三大营制为十二团营,挑选边军精锐充入团营,以勋戚武臣接管。 正德年又选锋数万,设两官厅,营官等皆选任勋臣,这些都是皇家试图重掌京营兵权的产物。 但改来改去,却是收效甚微,京营实权依旧在兵部权臣手中,直到了嘉靖、万历年间,团营、官厅制终遭废弃。 经过万历改革之后,京营的指挥权最终定格下来,被转移到了多方势力的手中——即勋贵武臣、提督宦官、协理文官各分一杯羹。 作为勋戚之首,英国公张维贤是京营的直接统帅。 除此之外,兵部出一位高官作为协领,大内也派出一名宦官,作为提督。 自文官协领京营后,吃空饷和贪污现象愈发严重。 加上三权分立,让身为直接统帅的张维贤也处处受到掣肘,为免多事,他干脆也就不再来了。 京营身处京师,旁边就是富可敌国、权近圣人的京师权贵,所以经常被这些权贵“邀请”前往帮助营造府邸。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节 已被投入诏狱的兵部侍郎孙居相,“占役”和“吃空饷”这种事情对他来说,那是家常便饭。 军队有时协助工程是明军一开始就有的传统,但一般都是为国家而非私人。 现在可倒好,有的人终年都没曾参与操练,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各大权臣家中的能工巧匠。 不知永乐帝若显灵,看着自己昔日横扫安南塞北的部下个个转了专业到工程系,会作何感想。 待不多时,近三万人站在了朱由校的面前,这就是前几个月兵部侍郎孙居相报给泰昌皇帝的十万大军。 不过说实话,现在的京营朱由校觉得还有救,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热切的目光。 显然,很多人都听说了昨天天启皇帝亲自下营的事。 朱由校一步步走上点将台,等挑选的十二个嗓门高的大汉将军在周围站定,便是大声说道: “诸君都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朕有意整顿京营,裁撤老弱,挑选精锐,能留下来的,自然每个人都有一份赏赐!” “考核评优的,赏赐更多!” “朕是这大明的皇帝,你们尽可放心,朕给出的赏赐,说到做到!” 朱由校每喊一句,十二个大汉将军也就重复出来,响亮的声音不断回荡在皇城内校场之中,每个人都变得有些兴奋。 “等整顿完成,留下来的人,都会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田产。有了这些田产,你们就可以在京师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你们的孩子,自幼就会得到上好的军制教育,你们走过的老路,他们不会!” 说着,朱由校看向王安,淡淡道:“宣旨吧!” 第十五章:南海子狩猎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上前几步,在空中铺开一张金色卷轴,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即日起,整顿京军。着以三大营旧制,剔除老弱,选贤任能,分弓弩、短兵、火器三营,加以操训。赐名曰:勇卫!钦此。” 圣旨都已经发了,看来这些都是真的,皇上真的要开始重视我们武夫了。 所有人都变得激动起来,齐声高呼:“我等愿为陛下死战!” 听着这些喊声,不仅朱由校觉得振奋不已,就连许久未管营事的张维贤,都差点跟着一块喊了起来。 不过他果断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直到朱由校往这边看了一眼,才是浑身一激灵,赶紧张口大喊: “愿为陛下死战!” 朱由校这才满意的哼了哼,待校场中声音减弱,又是忽然道:“英国公张维贤!” “臣在!” “着你主理京军整顿之事,朕的勇卫营,不要孬子!” 张维贤忙抱拳喊遵旨,然不待他再说出什么表露忠心的话来,朱由校又自顾自道: “王安,自今日起,这京营提督的活儿,你来干。” 后者闻讯,也是激动不已,颤颤巍巍的跪下磕头,连声道:“奴婢遵旨,一定帮英国公将勇卫营建起来!” 本来朱由校是想直接把黄得功他们四个提拔起来,当勇卫营的营官,但后来想想,却又放掉了这个想法。 黄得功等人之所以为后世名将,那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过硬的实力,有的擅长勇武,有的胆识过人,也有的深谙练兵之道。 现在黄得功、孙应元都还是小兵,周遇吉、刘元斌也只是京军游击,如果直接利用皇权提拔起来,反而会是拔苗助长了。 成长的路,还要他们自己来走。 ...... 朝中听闻朱由校不过朝议,便直接下旨整顿京军的事,很是掀起了一番风波。 不过在知道王安提督京营的事后,舆论小了一些。 当然,这在朱由校的意料之中,所以为此背锅的人选早就有了,便是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的魏忠贤。 这天,朱由校正在西暖阁一份一份的看奏疏,魏忠贤小心翼翼的从门外走进来说道: “皇爷,上回您说的狩猎之事,奴婢都已经备好了,弓马都在御马监。” “好,忠贤哪,朕早在暖阁待闷了,就等着你来!”朱由校直接扔下手中奏疏,边向外走边说道: “朕看的烦了,这些奏疏你抽空替朕批了!” 魏忠贤见朱由校先走了出去,挥手斥退想要上前禀报探查事务的几名东厂档头,笑着跟了出去。 “奴婢陪皇上狩猎去!” 来到东暖阁穿戴戎服的朱由校望着亦步亦趋跟进来的魏忠贤,忽然问道:“这皇城之内,什么地方适合打猎?” “回皇上,是南海子,成祖皇帝常在那儿狩猎。”魏忠贤恭恭敬敬,弯着身道: “皇上一说要狩猎,奴婢就上了心,叫御马监的人手在南海子新盖了几个马鹏和场地,还从蒙古拉来了汗血马,买来了宝雕弓!” “只是......”说这话,魏忠贤忽然犹豫起来,似乎不再敢言。 朱由校并不在乎什么宝雕弓,但也知他心中所想,只是一副欢天喜地要去狩猎的样子,头也不转地问: “只是什么?你倒是快说。” “只是被那言官御史阻拦,说奴婢擅权夺事,不然这狩猎一事,早就准备妥当了。”魏忠贤委屈扒拉地说着: “奴婢是为了皇家办事,哪里是自己擅权。” “朕知道你忠心。” 穿戴好衣物的朱由校摆了摆手,不耐烦的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言官御史,朕狩猎的事情也要管?” “这事儿你是按朕的意思办的,可由不得他们嚼舌头!” 魏忠贤听这话后笑了笑,心里有了底,劝慰道:“皇上,不要想这些了,那些嚼舌头的言官御史奴婢不会让他们再来烦皇上了。” 朱由校没有说话,只顾着穿戴戎服,算是默许。 “皇上,咱们快去南海子吧。自成祖皇帝后,大明许久都没出过这般勇武的帝王了。” 穿戴好帝王戎服的朱由校大笑几声,问道:“忠贤,朕这一身,比塞外的建虏怎么样?” 魏忠贤连忙竖起大拇指,拍掌叫绝。 “皇上不知比那塞外的建虏英武到了哪里去,塞外建虏,哪有和您比的资格!” 朱由校哈哈大笑,龙颜大悦。 这次狩猎之前,魏忠贤早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当当,跟着朱由校出来的,怕是要有上千人,阵仗空前。 除了十二监六局的宫娥、太监们,便是成批的厂卫,锦衣卫在明,东厂在暗,全都在尽职尽责的保护着朱由校的安全。 不得不说,这魏忠贤是有些真能耐的。 提督东厂不过半个月的光景,这大内就已经翻天覆地的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是夸张了,但处处都能看见巡逻的厂卫却是真的,在这样的环境下,朱由校才有了些许安心。 只不过朱由校没有料到的是,自己想玩个打猎而已,居然连后宫女眷都一块出来了。 朱由校说的是打猎,但魏忠贤理解成了狩猎,这两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没什么办法,到了南海子的一行人只好就地扎营。 由于大太监王安眼下正在内校场与张维贤整顿京营,这十二监六局的太监宫娥们,也就都听了魏忠贤的调派。 太监和宫娥在休息场地摆放桌椅和装饰,还有人将水果从车上一盘一盘的拿下来开始摆放,厂卫们则是就地扎营,布置岗哨,热闹的很。 看着火热的场地,还有边走边聊的后宫女眷们,一脸懵逼的怕是只有朱由校了。 朕只是想简单的打个猎,怎么搞的这么大? 不过很快,朱由校也就释然了,搞大了也好,传到文官的耳朵里,更会让他们放心,淡化整顿京营造成的影响。 就在这狩猎几天不回宫,耳根子清净清净也不错。 就在熟悉弓马的时候,朱由校转头看见了两个女人坐在帐篷里闲聊,当即便有些许不悦之色。 这两人,一个是西李选侍,另外那个便是郑贵妃。 她们两个,都是先前阻止自己登基的明面主角,朱由校是如雷贯耳。 不过朱由校却也知道,她们两个看似是要篡权,但并不是真正的主谋。 有人要拿她们刷声望,好让自己的党派提高影响。 这个威望谁刷不是刷? 第十六章:不欢而散 这个声望,何不让朕来刷呢? 想到这里,朱由校慢慢走近两个女人,很快,她们也都注意到一道身影压过来,话音逐渐小了下去。 “参见皇上。”两个女人尽管有些害怕,但还是纷纷行礼。 “免礼。”朱由校负手在后,淡淡问道:“是谁喊你们来的?” 西李选侍和郑贵妃对视一眼,不禁低下头,但却没有人敢先说出什么话。 皇帝狩猎,宫闱随行,这是规矩,并不需要谁喊她们来,朱由校这么问,很显然就是不想让她们来。 魏忠贤忙上前劝道:“二位娘娘也都是担忧皇上,一片好心哪。” 他这一劝,朱由校愈发不悦的神情许多人更是看得见。 站定片刻,朱由校冷哼一声,拂袖道:“看来这次狩猎也不会有什么意思了,真是晦气!” “魏忠贤,下次狩猎看着点儿,别什么人都带来!” 言罢,朱由校径自驾马离开,一批锦衣卫随行而去,留下西李选侍和郑贵妃二人怔怔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本来热热闹闹的狩猎,因这事不欢而散。 郑贵妃和西李选侍也都没了什么交谈的心情,此刻,她们只是觉得周围那些窃窃私语,都是在说她们不得圣意,搅了这次狩猎。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节 尴尬,实在是又尴尬又没了面子。 待朱由校远去,留在原地的魏忠贤才是喊道:“都愣着干什么,狩猎取消了,该收拾就都收拾吧!” 他这话说完,四下紧的忙活开了。 魏忠贤上前半步,恭敬地道:“二位娘娘,皇上回宫了,奴婢这也就跟着回去了,毕竟政务繁杂,皇上一个人忙不过来。” 自称奴婢,这是打着显示地位的意思。 郑贵妃位高于西李,刚要说话,却见魏忠贤直接转头,居然翻身上马离开了。 她的手放在半空,须臾又无力的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 朱由校驾马回乾清宫的时候,魏忠贤派往辽东发饷的人,也都是出了山海关。 这一路人马,是由东厂档头傅应星带领,负责押运的也都是东厂人马,随行还有前去宣旨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 十一月的沈阳,受小冰期的影响,已经笼罩在皑皑白雪中,晌午太阳化开的雪水,日落就会在屋檐下再结成冰棱子。 入夜时分,经略辽东的熊廷弼站在城墙上,望向远方正在拔营撤走的建奴营帐,却没有丝毫高兴的意思。 今年八月,泰昌皇帝刚刚即位,建州奴酋努尔哈赤率兵逼近蒲河,想要趁乱袭取辽东。 当时朝廷正为取消矿税一事,闹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辽东。 不过奴酋的这个做法,熊廷弼早有预料,他命令蒲河副总兵贺世贤坚守不出,如果奴酋来犯,就以坚城重炮守之。 坚守不出,贼若进,我便守,贼若退,我则击,以重炮环城,使奴贼进无所掠,退则损兵折将,苦不堪言。 这便是熊廷弼对付建奴的制胜之策,事实证明,一年之久了,努尔哈赤没有从他手上占到丝毫便宜。 熊廷弼深信,如此之法,根基薄弱的建奴,迟早有被大明耗光的一天。 九月,建奴大军果真耐不住等待,以重兵攻蒲河。 贺世贤奉熊廷弼的军令严守不出,亲自上城督战,发重炮专击建奴大营。 经过一番血战,贺世贤以几百明军阵亡的代价守住蒲河,但随后各堡反击,也将攻城来犯的建奴斩杀不少。 在那之后,努尔哈赤显然野心未减,很快就卷土重来,这次他绕过蒲河,进围重镇沈阳。 然而熊廷弼亲自坐镇沈阳,更不是他们所能染指的。 直到如今,努尔哈赤已经围了沈阳近一月,而熊廷弼肃清城内,不出半步,又早早下令坚壁清野。 现在的努尔哈赤,进退两难,终究还是在今夜听说大明新即位的天启皇帝朱由校依旧重用熊廷弼的消息后,弃营撤兵了。 在他看来,再干耗着也于事无补。 熊廷弼看着把守城墙上士兵冻通红的手,也是摇头叹气,冬日已至,朝廷不仅军饷拖欠,就连军服都没发下来。 这么下去,形势不容乐观啊。 除了担忧形势的问题,熊廷弼心中依旧害怕,他害怕新即位的少年天子听信谗言,断送了如今辽东这稍好一些的局势。 眼下辽东局势,袁应泰过于乐观,总是谋划主动出击,在熊廷弼看来,一个失误就可能葬送全盘。 况且,这个失误已经犯下了,那就是袁应泰招募女真降卒和蒙古难民一事。 在熊廷弼看来,这些人中必定会有建奴的内应,他们此时没有发难,那是在等一个时机! 尽管熊廷弼看得出来,但大权并不在他手上,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袁应泰在那沾沾自喜。 现在熊廷弼能管的兵将不多,能做的,无非是在建奴来袭时,尽力守住各城而已。 建奴忽然撤兵,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莫非是朝廷又有什么消息? 经略辽东的熊廷弼早就知道,京师有建奴的奸细。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建奴的行动总是快明军一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熊廷弼还不知道,建奴却总能先几天得知。 带着这样的心思,熊廷弼过了提心吊胆的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忽有兵士兴冲冲来报,说关内来人了,还拉着不少车大箱子,怕是军饷! 听这话,熊廷弼当时就精神了。 军饷?要是来上十万二十万的军饷,本经略还能和建奴再大战三百回合! 等熊廷弼来到城墙上的时候,周围已经聚满了人,都对远处那一行人指指点点。 这些人竖着高高的招旗,眼见着越来越近,那些红色的大木箱,也是愈发惹眼。 “嘿,你说这些箱子里能装着什么?” “还用问,肯定是军饷,皇上刚登基,就惦记着咱们辽东的苦哈哈们!” “我看不一定,你们想,据说国库早就空了,皇上就算想发饷,哪儿来的银子。” “你不知道皇家都有内帑?哪儿来的土豹子!” 在兵士们搓着手兴奋的等待中,王体乾一行人终于慢吞吞来到沈阳城下。 这时,确认真是天使来了的熊廷弼赶紧小跑着下城迎接。 在朱由校的计划里,熊廷弼是辽东的一颗钉子,就得牢牢的盯在这,将来甚至于现在的计划中,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谨慎过了头的朱由校属实不放心别人发这些饷银,最后还是把魏忠贤弄出来负责这事儿。 起码老魏知道,什么样的银子他不该上下其手。 魏忠贤指着拿这事儿用鸡毛当令箭对付东林党,也知道天启皇帝对辽东战事的看重,自然格外上心。 这一路上东厂负责押运,便是有想法的文臣,也都不敢再打什么主意。 熊廷弼下去后,带着沈阳城的文官武将们,行礼说道:“臣辽东经略熊廷弼,不知天使到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城外风寒,天使还是快些入城。” 不得不说,来辽东之前,王体乾虽然加了几件衣服,但属实没想到这边儿居然都已经下雪了。 当下就对熊廷弼道:“咱家这出来一趟,命都快冻掉了半条,还是到镇守府再宣旨吧。” 一听有旨意,熊廷弼心中紧张,让开路说道:“天使快些入城吧!” 第十七章:为了皇上! 一行人到镇守府的时候,王体乾发现有不少人在撸屋檐上的冰棱子,也就刻意绕开了走,哈着气说道: “没想到辽东都这般泛凉了,早知道离京的时候,咱家就多带一些厚实的衣裳。” 熊廷弼对宦官并不是很感冒,因对方是来传旨的天使,这才耐着性子说道:“从京师极贵之地到这酷寒之地来,倒是麻烦天使了。” 刚刚走进镇守府正厅在炉子边烤火的王体乾愣了愣,打趣道:“熊经略说的哪里话,这是分内之事,有什么麻烦的。” 听出熊廷弼话中的讽意,王体乾遂又补充道: “经略放心,这回咱家来,是带着天大的喜讯,还是到校场上去吧,临行前皇上也有吩咐,说是要让所有将士全都听见。” 熊廷弼略微放心,但还是象征性问道:“天使不在镇守府多待一会儿?” 本来王体乾是想待一会,但刚进门就被熊廷弼一阵挤兑,再烤火,怕是就要被说成因私废功了。 眼下熊廷弼深得皇上倚重,他没什么办法,只好讪笑一声,抖抖身子转头走出镇守府。 一行人到了沈阳城内的校场,王体乾登上点将台,身后一行缇骑按位置齐刷刷站好。 这些缇骑既有一路护送的任务,也有扩音器的效果。 王体乾每念一句,他们就要大声复述出来,好尽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 王体乾跺了跺脚,心里想着快些宣读完圣旨好进去暖暖身子,这辽东之地是不该来,太难熬了。 他从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中拿出金黄色卷轴铺展开,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知辽东战事日艰,亦晓建州役属之患。 着加辽东经略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赐尚方宝剑,发帑银二十万,以用军费。不得迁延枉顾,延误者斩! 另升袁应泰为礼部侍郎,立即还京。新巡抚到任期间,熊廷弼兼抚辽东!钦此。” 缇骑重复的声音不断回荡在校场内外,还没有完全落定,校场内便是“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发饷银了,还发了二十万! 内帑银,那可是皇帝自己的银子啊! 熊廷弼在新皇上这里依旧得到重用,不仅御赐了尚方宝剑,更可以在新巡抚到任之前兼抚辽东。 这说明什么,在新巡抚到任之前,熊廷弼几乎一个人掌握着辽东之地的战守之权! 熊廷弼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圣旨,他心里明白,圣旨上用“敕曰”开头,这是皇上提醒自己要不骄不躁,继续为国尽忠! 他激动地起身:“臣熊廷弼接旨谢恩!” 王体乾笑了笑,拿出一张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绢布,说道:“皇上还有口谕。” 听这话,刚松了口气的缇骑们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注意力全放在他的身上。 “朕知道大家镇守辽东多年都不容易,朕也知道大家很久没有拿到饷银,没有更换军服、器械。” “但是朕没办法,现在国家困难,大家要理解!” “朕在大明紫禁城的乾清宫,向远在辽东之地的将士们道一声:你们辛苦了!” “朕知道,这五个字并不能改变什么现状,朕刚刚登基,朕要匡扶大明,彻底消灭建奴!” “这些,都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们在辽东与建奴作战,朕在京师与天下作战,我们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朕不会忘记你们的每一场血战和每一次付出!” “国家困难,朕能做的不多,朕会把你们的家人全都接往京师奉养,只要大明不灭,他们永远都会留在京师。” “朕会让工部在京师选址修建忠烈祠,战死者均入祠世代享香火供奉,也会得到应有的抚恤和优待!” “这些只是开始,这场战争,大明会一直打下去,直到将建奴彻底干趴下为止!” “日月昭昭,永照大明!战友们,朕和大家一起干建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节 喊完这番话的王体乾松了口气,不得不说,天启皇帝这番颇有他们老朱家传统的白话口谕,就连他复述着都是振奋不已。 这一顿话喊完,缇骑们都是感觉嗓子冒烟,赶紧拿出早备好的水“咕咚咕咚”喝起来。 与此同时,下边的众人也彻底炸开了锅,哭的喊的笑的颠的,还有手舞足蹈的,全都尽在眼前。 “皇上没有忘了我们,皇上还记得我们!” “终于要发饷了?难道我做了白日梦?“有人一脸懵逼的问。 旁边那人赶紧抽了他一巴掌。 “疼不疼,疼了就是真的!” 被打疼了那人捂着脸,但神情却逐渐激动起来,他晃着旁边人的肩膀:“是真的,是真的!大哥,你说我们死后也能进那忠烈祠吗?” “皇上说的话,那还能有假?” “哈哈哈!”被打那人先是狂笑几声,下一刻却突然哭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愣愣看着,直到将它握化,恨恨说道: “要是,要是爹、娘能在被鞑子害死之前听到这些,他们也就能瞑目了!” “没事,我们以后就跟着皇上,杀鞑子为爹娘报仇,我死了就你上,你死了我再上,绝不让他们好过!” “对,跟皇上并肩作战!杀光这些狗鞑子,给爹娘报仇!” 两兄弟双目通红,含泪望天,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直觉得遇上这样儿的皇帝,这才不枉人生一世! 现在,他们都恨不得直接为朱由校战死沙场! 王体乾站在检校台上,看着下面众军士的反应,在心中直呼了不得,更是将朱由校惊为天人。 这位少年天启皇帝,三言两句就能让这些不服管教的大头兵变得如此心悦诚服。 这样儿的皇帝即位,大明想不中兴都难! 熊廷弼怔怔看着眼前这一番场景,忽然觉得刚拿到手的尚方宝剑,竟有千斤重。 他总算明白,在自己被群臣争相攻讦时,朱由校仍在坚定不移地支持他,甚至不惜发下白话口谕,平定军心。 能遇见这样的皇帝,到底有多难? 蓦地,他举起手中尚方宝剑,横向半空,高声喊道:“为了皇上,我们也要将建奴干趴下!” 一众兵士纷纷抬头,齐声喊道:“为了皇上,把建奴干趴下!” ...... 第二天,甚至连传旨的王体乾一行人还没离开沈阳城,熊廷弼就干了一件惊天动“辽东”的大事儿。 什么事呢? 这货提着尚方宝剑飞马到总镇府,二话没说,当着正在商议战情的辽东副总兵尤世功和众将的面,直接把一个游击将军给砍了。 游击将军这种官在武职里已经不小了,还是尤世功的部下,但熊廷弼还是说砍就砍。 事后他给尤世功的理由也很简单,说是那游击贪墨军饷,作战不力,而且时常打骂兵士,这就该杀。 毕竟人已经砍了,而且这丫是提着尚方宝剑砍的,这就跟皇帝来砍的没两样,尤世功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身为副总兵的尤世功还是要受经略、巡抚于一身的熊廷弼节制。 这事儿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但这还没完,紧接着熊廷弼干的第二件事更是简单粗暴,他下令: “辽阳、沈阳,及辽东诸堡,凡有蒙古、建州降人,无论难民老弱,皆杀!” 辽东巡抚袁应泰升任礼部侍郎,这几日就要随王体乾一行人回京,按说你要废了上一任的条令,也得等人走了再说吧。 可熊廷弼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整没用的,袁应泰人还在辽阳没来得及走,这边命令就已经下了。 当即,给袁应泰气的那是吹胡子瞪眼。 第十八章:辽东! “熊经略有令:蒙古人、女真人,不分老幼,全部杀光,不收降人!”第二天,手持文书的标兵们自沈阳南门骑出,向各个方向飞驰而去。 半月之内,“不收降人”这四个字,几乎响彻辽河以西的大明各城镇,无数明军手持刀枪,开始挨家挨户的搜寻外族人。 但凡被找到的,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刀下去。 沈阳城内,有个两个明军兄弟听说房中住着女真人,直接一脚踹开房门,其中一个口中还喊着: “奉命诛杀建虏!” 女真人开始反抗,但这只能让更多明军陆续赶来。 很快,整条街都被明军包围,无数兵士挨家挨户的踹门而入,凡有一战之力的女真人,都是首先诛杀的对象。 熊廷弼在辽东当家做主,并且下令把各城镇的蒙古、女真人全部杀干净的消息,直接撼动了整个辽东。 不仅辽河以西,还有接到消息的后金。 终于不用和那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建奴住在一起,终于能痛痛快快的报仇雪恨,兵士们没有一个不兴奋的。 没有人能理解他们那种曾无助看着建奴屠杀自己家人时的仇恨,多年来积累的所有仇恨,全都在熊廷弼这一道命令下,爆发了。 很快,辽西就掀起诛杀蒙古人和女真人的浪潮,一发不可收拾。 下不去手?不存在! 他们当年屠戮自己家人时有多绝情,现在明军士兵杀起他们就有绝情! 就在明军磨刀霍霍,在这辽河以西开始一场专门对鞑虏的大屠杀时,后者却也不甘心就这样等死。 由于熊廷弼事先进行了严格的戒严,鞑虏们联系不到赫图阿拉的主子们,只好率先发动反叛,意图颠覆整个辽西。 沈阳城中一个小屋内,聚着不少袁应泰曾深信他们是真心投靠的鞑虏。 此时的沈阳已经戒严,大街小巷中都是成群结队搜查外族的明军兵士,但凡被搜到的,没有例外都是一刀。 他们无论蒙古诸部还是女真人,此时全都聚在一起,手中拿着私藏的兵刃,用只能自己听懂的语言在窃窃私语。 “怎么办,明狗就快到这里了!” “巴图海,你是大汗的护卫,你拿个主意出来。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被明狗抓住!”一个女真人边磨刀边说道,眼中全是狠色。 谁也没想到,新即位的天启皇帝朱由校竟有这样的魄力,他们更没想到,熊廷弼会下这样一道命令! 不待那巴图海说话,两个科尔沁出身的蒙古人便是慌慌张张地道:“全城都是明军,那熊廷弼昨天还调了山海关团练兵进城,我们打不过的!” 说完,这两个蒙古人听见院外传来明军“哐哐”的敲门声,更是有如惊弓之鸟,用汉语大声叫喊: “我们投降了,不要杀我们!” “这帮蒙古孬人!”巴图海一个眼色,众女真人一拥而上,将两个喊着往外跑的蒙古人乱刀砍死。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 那个巴图海眼中精光四射,咬牙道:“这个时候,联系大汗已经来不及了,只有和这些明狗拼了!” “女真的勇士们,杀明狗啊!!” 这些被激励的建奴都没有留意到,门外明军听到那两个蒙古人的惨叫后,很快停止了砸门,四下都是一片静悄悄的,十分反常。 巴图海率领几十个鞑虏大喊着口号冲出去,刚一开门,全都傻眼了。 只见明军早就包围了整个院子,他们见到的是一排黑洞洞的铳口,还有手持长枪列阵以待的明军士兵。 为首的明军千总似乎早知道他们会负隅顽抗,只见他冷笑一声,挥刀喝道:“放!” “给老子狠狠的打!” 话音落地,如炒豆般的爆响接连响起,挤在门口的女真人全都成了活靶子,被打的千疮百孔。 就算极幸运没被一轮射死的,也是一个人被三五个明军冲上来围殴,最后变成一滩肉泥。 此时的辽阳,却是唯一不遵熊廷弼军令的地方,只因这里的把守将领是李成梁第三子,镇辽总兵官——李如桢。 闻听李如桢不遵军令,庇护女真人的消息,熊廷弼大为恼火,当即给身在京师的天启皇帝上了一份奏疏,弹劾之。 李如桢不遵军令,但辽阳是辽东首府,熊廷弼不得不重视,他飞马传令,让蒲河副总兵贺世贤立即进驻辽阳。 此时,贺世贤奉命进驻沈阳,刚刚入城,就见到一队人马迎面赶来,他定晴一看,却见是镇辽总兵官李如桢来了。 贺世贤明白,李如桢官位比自己大,出来肯定不是迎接自己的,事情怕是要坏。 早有传闻辽东李氏养贼为患,贺世贤也略知一二,为免兵噪,他示意属下不要轻举妄动,径自上前,抱拳笑道: “蒲河副总兵贺世贤,见过李大帅。” 李如桢看了他身后那批兵士一眼,也是问道:“这么大的阵仗来辽阳,是经略怀疑我李家镇辽不力?” 贺世贤尴尬的笑了几声,连连摆手,面上却丝毫不给面子,正色道:“经略怎么想,那不关我贺世贤的事。” “我只是奉命清查辽阳城内的建虏,还请李大帅不要挡路!” 李如桢闻言当即就欲拔刀,但想想却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冷笑不止:“贺世贤,你不过是个杂号副总兵,倒是好大的威风啊!” “我是镇辽总兵,这辽阳城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手了?” 贺世贤毫无所惧,道:“熊经略奉旨兼抚辽东,我贺世贤是奉了他老人家的军令,肃清辽阳!” 说着,他也冷笑一声,反问:“李大帅执意阻我,莫非,是与城内建虏互相勾结,养贼为患!?” “放你娘的屁,我李氏岂会通虏!”李如桢当即大骂一句,两方兵士纷纷拿出兵器,冷眼相对。 眼见,一场兵变就要发生。 李如桢也只是一时气动,要他直接兵变投降建奴,他是没想过这回事儿的,充其量也就是私下做点买卖换钱而已,这和叛国性质还差远了。 这次如果真打起来,贺世贤是奉命进驻,没理的只能是他李如桢,想到这里,他面色变幻不定,但却没有率先开口。 他咽不下这口气。 贺世贤看见李如桢表情的变化,也知这场火拼若是打起来,高兴的只会是建奴,便是先开口,给了个台阶。 “若想证明你李氏忠于朝廷倒也简单,你我二人自这南门各分东西,把辽阳城内的鞑虏都给砍了。” 辽东李氏和建奴私下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但这两个月下来,朝廷形势已经千变万化。 魏忠贤提督东厂,王安掌印司礼监,厂卫势力再起,屡兴诏狱,皇帝在辽东倚重熊廷弼,白话文口谕他听过,这是要和鞑虏不死不休。 哪头轻哪头沉,李如桢还是分得清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节 既然要和建奴彻底掰了,那就一拍两散,不复往来,省的再被皇帝怀疑,传到朝廷也不好说! 想到这里,李如桢狞笑道:“那莫不如来个彩头,咱们以一日为限,谁砍的鞑虏脑袋少,谁就磕头认错!” 贺世贤毫不犹豫的应了下来,挥手道:“好,进城!” 第十九章:稳固辽沈 “大帅,我们真的要与女真人撕破脸吗?”一名李氏家丁问道,身为家丁,他自然知道李氏与建奴的渊源。 李如桢闻言冷笑几声,反问道:“不然呢?” “新即位的皇上这道圣旨还不够明白?”他看着贺世贤的部下入城涌进西侧民房,坐在沙袋上,说道: “其实我也不想就这么和女真撕破脸,但没法子,新皇帝这道口谕一下,全辽东的汉人都跟疯了一样!” “和女真人做点私活是赚银子,但咱们是大明的人,我李氏世代食君厚禄,不能在这种关头和朝廷背道而驰!” 他这话说完,余的李家军兵士也都有了主心骨。 一个家丁点点头,说道:“那就干吧,鞑子嚣张了这么多年,是该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朱由校圣旨一下,倒是意外将不怎么用力的李如桢逼到了绝地,眼下他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和朝廷作对,要么就是和建奴彻底翻脸。 很显然,李如桢至少还有一些理性,所以他选择了后者,反正是屠杀这些鞑虏,也没什么损失。 等李家军决定真要动手的时候,贺世贤已经在西边砍的人头滚滚。 这时,他策马回来,腰间别着五颗人头,见辽东军仍没有动,张口大笑道:“怎么,李大帅还不动手吗?” “那看来你李大帅的这个响头,我贺某是受定了!” 李如桢冷笑:“你小子别得意的太早,传本帅的军令,辽阳城东边凡是能动的鞑虏,一个也不留!” 此时的辽阳城中,到处都是提着刀枪四处搜索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明军士兵。 为了比谁砍的人头多,李家军和贺世贤的兵马一个比一个动作大。 骑兵手中挥着钢刀,骑着战马在城中横冲直撞,看到头顶上留着猪尾巴的人,直接飞驰撞过去。 要是还没死,便跳下马再狠狠补上一刀,保管教他彻底气绝。 不管是建奴甲丁还是普通旗人,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只要被明军发现,冲过去就是一刀劈下,根本不留什么情面。 不要说李家军和贺世贤的兵马在辽阳城内屠杀,其余辽人大部分都与建奴有血海深仇,又怎么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明军杀奴大部分都是杀红了眼,但此时辽东明军大部分仍是操练有素,百经阵战,且又刚发了军饷的正规军,并不会波及到普通辽东百姓。 他们杀奴,往往只是一刀下去,少有甚么变化。 可辽人百姓杀起建奴来,简直是花样百出,从某种方面来说,甚至比李如桢与贺世贤手下的兵更狠。 有群起而上,将建奴削成人棍的,也有绑在木头上将其活活烧死的,更有甚者,是被一群妇女痛骂着用拳头锤死的。 最后一种死法,对女真人生来的高傲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待到太阳夕下,李如桢与贺世贤二人带着家丁在城门处汇合时,辽阳城中已经听不到多大的喊杀声了。 因为这个时候,城中女真人和蒙古人都被杀的差不多了。 无论李家军,还是贺世贤麾下辽东军,大部分人都是腰间别着许多建奴脑袋,还有些是用独轮车推过来成堆的脑袋。 每个人都是浑身淤血,但依旧稳定有序的开始清理城内,除了部分青皮趁乱闹事,明军并没有出现丝毫收不住的乱象。 两边一数人头,贺世贤以十八个蒙古人头的优势胜出。 见此情景,李如桢面色逐渐黑了下去,他在原地站定半晌,却是将满是血迹的刀子一扔,便要下跪磕头。 “认赌服输,我李如桢给你磕头认错!” 贺世贤本以为他要恼羞成怒,手已经按在刀上,却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忙上前扶住。 “李大帅何出此言,李家军,辽东军,都是为皇上办事,不必分的这么清!” “此番杀奴,李大帅已是诚意尽显,没有什么错与不错,真要论起对错,还是要怪那背后作妖的鞑子才是!” 李如桢顺势起身,抱拳道:“贺世贤,从前算我看错了你,今后这辽阳城防,便托付于你了!” 言罢,李如桢转身就走。 贺世贤不明白李如桢这话是为了什么,但后者心里却是清清楚楚,他之前不听从熊廷弼的军令,庇护辽阳城内建奴。 此时此刻,只怕熊廷弼的弹劾奏疏已经到了御前。 这番杀奴,不过是向天启皇帝表露心迹而已,至于行与不行,这就要看天意了。 ...... 辽东之地因朱由校千里之外一道圣旨,如今已经彻底改头换面,且不提奴酋哈赤闻听此事会气成什么样儿。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气氛却是异常紧张,朱由校前面正趴着三个人,没一个敢抬起头看这边一眼。 自朱由校新帝登基以来,这朝廷上下就没有一刻是消停的,身为皇帝,不仅要想着改变现有情况,又要平衡朝局。 除此之外,朱由校还要时刻担忧自己的小命。 老魏说实话虽然得力,但毕竟分身乏术,历史上天启落水而死尽管没有他一份,但一个护主不力是跑不了的。 为了自身安危,朱由校需要内宫有另外一个信得过的人帮助管控。 这个人朱由校还没有想好,但西李和郑贵妃是不可能的。 辽东方面,朱由校只能倚重熊廷弼,希望他现在开始搞还来得及,不然一旦辽阳、沈阳失陷,建奴也就彻底做大了。 五日以前,朱由校向魏忠贤提及一事,矿监到底该不该再设。 话虽如此问,朱由校自然明白矿监是该设的,可问题是现在的朝政情况,不是自己说再设就能再设的。 魏忠贤当时并没有直接回答“该”还是“不该”,他只是推荐了一个人,说此人是人才,可解圣忧。 他推荐的人才,叫王在晋。 朱由校这两天一直都在回忆,这王在晋究竟是何许人也,老魏不会自找苦吃,没点真正的能耐,也不会推他上来。 王在晋,河南浚县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官中书舍人、江西布政使、右副都御史、兵部侍郎、南京兵部尚书等。 魏忠贤向朱由校推荐时,王在晋正以南京兵部侍郎衔督运京杭河道,颇为江南士子所诟病。 这个被江南士子所诟病,才是朱由校重点关注的地方,王在晋督运河道,肯定是干了点什么“好事”,才会被士子们私下痛恨。 魏忠贤推荐他上来,不出意外肯定是他们二人事先已经通过气了。 朱由校知道,魏忠贤一直在找机会把他的党羽安排进朝局,自己这么一问,早就勾搭好的王在晋也就顺理成章的出场了。 此番朱由校召刘侨、魏忠贤和王在晋入宫,是要商量一件东林党人极不愿意见到的大事。 第二十章:召见王在晋 “王在晋。” 朱由校手上拿着内廷刚刚沏好的杭州龙井,手指不断敲打在茶杯上,口中毫无感情的说了一句。 底下的王在晋低眉顺眼的向上看了一眼,发现朱由校正闭着眼睛品茶,忙道: “臣、臣在。” 朱由校轻轻“嗯”了一声,不知对茶还是对人。 “魏忠贤向朕推荐你,朕倒想听听你对朝廷开源节流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说着,朱由校在卧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茶杯放下,从一旁拿起三国开始一页页的翻看。 见皇帝不再想喝茶,魏忠贤赶紧向门外一挥手,打了个眼色。 这边偏殿,三名司礼太监迈着小碎步走入西暖阁,一个奉茶而去,一个端上了一碗养气补血的枣茶,最后那个则是将一把椅子轻轻放在暖阁。 朱由校示意他起身,眼神仍不离手中那本三国。 待王在晋起身坐在椅子上,魏忠贤也就不再趴着,上前两步,站在朱由校身后,向前者打了个眼色。 王在晋没想到皇帝一上来就会开门见山的问这个,脑海中整理了下思路,小心翼翼道:“若朝廷要开源节流,首先要保障民生。” “为何?”见朱由校没有吭声,魏忠贤轻声问。 王在晋顺势说道:“开源节流的根本,还是在百姓能否安居乐业,只有百姓活得下去,他们才会去考虑发展生产。” “百姓恢复工、农生产,如此,大明才能富强,所谓‘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便是这个道理。” “荀子·富国说: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余,而上不忧不足。” 听到这里,朱由校呵呵一笑,拿起枣茶浅尝一口便即放下,忽又问道:“具体如何实施?” 听到这话,王在晋心中兴奋。 皇帝这番话问出来,说明就是听进去自己方才所言,有戏! 他片刻不敢耽搁,忙道: “想要具体实施,朝廷首先要有控制力,眼下厂卫刚刚起任,在京畿的影响大不如前,此处,需得仰仗魏公公。” “其次,我大明国内资源有限,盐铁茶马矿,皆是暴利,这些早被各地商人瓜分,皇上需要将之收回。” “是否需要清丈田亩?”刘侨听的一脸懵逼,随口问道。 王在晋连连摇头:“不可!首先清丈田亩,势必会引起各地乡绅不满!“ “臣建议,朝廷开源节流第一步,是要查到如今京畿各处,百姓手中到底有没有余粮,或是到底有多少余粮。“ “除此之外,各部院有司存银,太仓粮储,此为国本,皇上不可不查,需要尽在掌握才是。” “臣建议先在京畿等处实施,以观成效!” 话音落地,朱由校一声没吭,手中拿着的三国也是突然掉到地上,吓得暖阁众人纷纷伏跪。 “嗒、嗒、嗒...” 朱由校的指甲敲打在桌案上,良久,才是拿起微凉的枣茶轻抿一口,淡淡说道:“魏忠贤,拟旨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节 “着王在晋挂左都御史衔,起兵部左侍郎,总督直隶各处粮储、河道、漕运、军屯等务。东厂、锦衣卫协助行事。” 闻言,魏忠贤、刘侨忙道:“奴婢(臣)领旨!” 王在晋没想到皇帝如此信任自己,愣了片刻,才是疾呼道:“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对了。”朱由校将喝光的枣茶碗交给一旁太监,问:“王在晋,朕听说你在万历四十六年时写了本《辽事实录》,如今怎么样了?” 王在晋心中一颤,小心地说:“回皇上,辽事实录一书,臣还在编写,未及近半。” 朱由校点了点头,起身在暖阁中走了走,负手望向屋外夕阳,说道:“这是本好书,书名就改成《三朝辽事实录》。” “万历、泰昌,还有朕的天启一朝,该写的不该写的都写进去,朕不怪罪。” 这本三朝辽事实录到底有没有东西,还要看王在晋写了些什么,不过就后世鞑清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有让建虏害怕的观点的。 不然钱聋为什么要着急忙慌的把这本书给禁毁了?说白了,还不是做贼心虚。 “谢过皇上!” 王在晋本来担心,自己这辽事实录一书写的太过真实,会引起皇上猜疑,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走出西暖阁的他如沐春风,整个人都变得精神百倍,仿佛焕发了人生的第二春。 其实也是,能遇见这样一个果断不怕事的皇帝,这是很多人的灾祸,却也是一些人的福气。 良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王在晋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四十几岁的时候,遇见了这样一个好皇帝。 ...... 刘侨和王在晋退下后,魏忠贤仍在暖阁侍立,这时,朱由校伸了伸懒腰,说道: “忠贤,带一队人马到南海子打猎,不用声张。” 魏忠贤点点头,一下子就明白皇帝是想悄悄的来,他陪着朱由校走到东暖阁穿戴戎服,一边自责道: “都是奴婢不好,上次狩猎喊了西李选侍和郑贵妃,坏了皇上的兴致。” 提起这两个人,朱由校冷哼一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忽然叹了口气:“唉,朕真是恨不得她们都死了才好。” 魏忠贤听这话后心里一惊,眼珠子转了起来,却也是赔笑:“皇上说的是,这两个女人搅乱后宫,是该死。” “不过皇上,奴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提。” 闻言,刚穿戴好戎服的朱由校看了魏忠贤一眼,后者忙低下头不敢对视。 “忠贤,你和朕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 魏忠贤闻言哽咽了几下,引得朱由校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前者的肩膀,说道: “忠贤,朕知道你忠心,有什么话说便是了。” “奴婢,奴婢是为了皇上忧心。”魏忠贤哭了出来,“这朝中上下,没几个是对皇上真正忠心的,他们有些人可是盼着皇上得不了好儿。” “奴婢平日在东厂,不能在宫中陪着皇上,后宫也需要一个辅佐皇上的人不是。” 朱由校闻言皱了皱眉,“客氏最近怎么样了?” “皇上自打御极,就再没见过她,她可伤心着呢,说是皇上再不去见见她,就要被赶出宫去了。” 说着,魏忠贤摸了摸鼻子。 “嗯,客氏是朕的乳母,不能薄待了她,这后宫也确实需要个人辅佐朕。” 朱由校说完,径直走出了东暖阁。 魏忠贤闻言心下一喜,乐颠颠的跟出去,边走边道:“皇上,客氏跟了您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封个奉圣夫人吧。” “奉圣夫人?”朱由校闻言蓦地回头看了魏忠贤一眼。 这一眼,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气势,吓得魏忠贤登时脚步一顿,心中慌张不已。 须臾,朱由校笑了笑道:“先不说这事儿了,朕在暖阁待了一天,早就闷得很,先去南海子。” 见朱由校自顾自走了,魏忠贤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皇爷对客巴巴不是很依赖的吗,按理说客巴巴主宫闱,这该是顺理成章之事,为何今日皇爷态度却是这样。 莫非...? 第二十一章:大案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朱由校和魏忠贤偷偷摸摸跑出去打猎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咱也不知道咋传的,反正第二天满朝文武就都知道了,东林党此时正上上下下的开批斗大会呢。 主题就是当今圣上朱由校,不理朝政,半月不临朝期限已过,依旧沉迷在打猎这种玩乐之事当中。 这种事儿朱由校听了还没什么反应,魏忠贤却是怒了,连带着把东厂几大档头全给狠骂了一通。 怎么办事儿的!这帮人如此诋毁圣上圣谕,不抓了等着下崽儿啊? 十二月的北京城,已经有些微凉,街上的行人亦全都换上了厚实的衣物。 这天刚一大早,某大街的东林书院,士子们正在听上面讲师抨击朝政,人甚至都聚到了外边。 很多百姓不明所以,见聚着这么多读书人论时政,也都是好奇,纷纷聚拢过来。 一时间,此处街市堵塞,行人不畅,由于这种集会已经严重耽误周边百姓的正常生计,不少人都上报到了五成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史,顺天府的知府,也都是东林党出身。 人家自己没去跟着讲就不错了,哪里还会管你这事儿。 东林书院上边的讲师也是有来头的,东林书院建起来后,讲师并不是固定的,一般都是请在朝中供职的某位大佬或者所谓的大贤过来。 有时是半月一讲,有时是数月一讲。 但自打天启皇帝即位后,东林讲学的频率愈发快了起来,最近这几天,天天在讲,搞的周围百姓是苦不堪言。 现在活着都费劲,谁特么想听你这些。 老子现在就想好好做点小生意或者出门务农,你们喷的挺邪乎,我咋没看出有啥不一样呢? 听说皇上还把淮北灾区三年免赋了,你们喷的这个皇上,和我们知道的是一个人吗? 这次正站在上边唾沫横飞的那个,正是都察院御史冯三元。 “当今圣上被阉人蒙蔽,不理朝政,倒是对打猎这种事情有独钟,从古到今,哪个明君圣主有这般所为?” “那魏阉借着秉笔批红,不知害了多少有识之士!” 冯三元说着,喝了口水,继续道:“前几日,本官给皇上呈了一份奏疏,弹劾熊廷弼八件无谋略之事,到现在却有如石沉大海,一无踪迹。” “像是熊廷弼这等无能之人,亦都是捧了魏阉的臭脚,才会被皇上所重用,反而袁应泰这样的文武全才被召还京师,任了个无甚职权的礼部侍郎。” “你们都看着吧,辽东迟早要出事!” 下边的东林士子听到这里,亦都是振奋大喊:“我辈饱读诗书,就该为国出力!” “当今皇上被阉宦蒙蔽,我辈自当以身劝谏,才不枉圣贤之道!” 对于这事儿,朱由校早就知道了,要不说人家东林党能斗得过齐楚浙党,人家是朝上朝下,一条道全都安排明白了。 朝上一堆大佬把控朝政,下边的民间,还有成批士子前仆后继的宣扬东林大道,都快赶上后世的传销了! 不过,这天很显然不是他们的好日子。 自魏忠贤提督东厂以来,抓人的一直都是刘侨的北镇抚司,东厂仿佛销声匿迹,一直没什么动静。 魏忠贤这些时日都在旁敲侧击朱由校的意思,也在收集罪证,等了很久,还是打算动手了! 就在士子们举着拳头,打算到承天门来一场血谏的时候,从街角拐来了一队东厂的番子。 这批人为首的正是魏忠贤外甥,傅应星。 魏忠贤将傅应星安插进东厂做了个档头,但功劳不够,直接做大档头不能服众,所以随后又将前往辽东的差事交给他,意图再明显不过。 回京之后,这小子果不其然成了东厂的第一个大档头。 看见番子来了,行人们没有害怕的,纷纷避让开来,站在道路一旁,看着这批番子直奔东林书院而去。 “东厂的人来了!” “这是新朝番子第一次出来吧,看来这帮读书的大祸临头了。”一个客栈胖子幸灾乐祸地道: “这帮士子,正经事不干,整天堵在门口搞什么讲学,闹腾不闹腾!” “这下好了,有人收拾他们了。” 百姓们都在窃窃私语,方才还气势嚣张的士子们看见番子拐了过来,有人直接就溜了,就算还硬着头皮站在这里的,也都不敢再大声叫喊。 讲学的都察院御史冯三元,见势不妙,早就跳下来没影了。 傅应星停在门前,看着眼前至少上百个严阵以待的士子,脸上泛起一抹嘲讽:“东林书院,呵,挺能耐啊?” “什么话都敢说?啊?” 傅应星走到哪儿,士子们就让开一条道路,直到他带着番子走进东林书院大堂,才有一个人鼓起勇气道: “你这阉狗,跟随魏阉蒙蔽皇上,我辈读书人,皆以汝为耻!” 傅应星没有吭声,走到挂着依庸堂牌匾的讲学屋子里,发现冯三元跑了,也是毫不在意,反正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儿就拿你开刀! “依德之行,庸言之谨。”念完墙上这八个大字,傅应星走到方才说话那士子前面,笑嘻嘻的问:“哎,看你这身衣服,也该是个秀才了。” “我读书少,这八个字啥意思啊?” “这,这...”那秀才吭哧瘪肚说不出话来,片刻,傅应星哈哈大笑,用刀指着在场的士子,大声道: “就凭你们,也敢妄议时政?谁给你们的胆子和自信!” “全都给老子带走,押到东厂大牢,敢反抗的,就地处决!”说完,傅应星朝地上啐了一口,恶心不已的道: “一个个冠冕堂皇的德行,谈天说地的,也配!?” “还依庸堂,我看,应该改成庸碌堂,满堂尽是些庸碌无为之人,哈哈哈!” 同一时间,五城兵马司衙门,迎面来了一队番子,守门的差役上前阻拦:“兵马司重地,闲人免进!” 很快,番子中迎面走出一名档头,手中举起刻印“东缉事厂”四个大字的腰牌,冷声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节 “东厂办案,滚!” 档头拿着腰牌跳进兵马司官署,大声喝道:“经查,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车时行,同逆党冯三元勾结,蛊惑人心,祸乱民间!“ 见这批番子闯进去,差役们嘴巴动了动,也没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是东厂的呢! “是谁给你们的权利来五成兵马司随便抓人!?”这时,一名兵马司官吏站了起来,看样子是个新来的。 “还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呵!”档头上前两步,冷笑几声:“东厂办案,不经三法司!皇权特许,你有意见?” “车御台行的正,坐得直,你凭什么抓人!”那官员仍是不服气,别的官员拉都拉不住。 档头将腰牌握在他眼睛前,大声道:“就凭这个,东缉事厂,够不够?” “敢再多说一句,老子办你一个结党!” 见这官员眼珠子瞪了瞪,终究还是泄气不敢再说,档头大手一挥,喝道:“带走!” 同一时间,顺天府衙门也在上演相同一幕场景,一批番子直接闯进衙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抓走了顺天知府何光寿。 锦衣卫上次只是抓了一个方显,然而东厂静等两月,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让整个朝野震惊的大案。 整个过程,魏忠贤都在东厂衙门一步未出。 东厂正在抓人的时候,杨涟等人纷纷赶到宫中求见朱由校,却得到消息,天启皇帝竟然又去南海子打猎了! 第二十二章:狠毒 杨涟等人焦急的在西暖阁偏殿等了半个多时辰,仍未见朱由校的身影。 这时,司礼监太监王体乾跑回来,说是不必等了,皇上今夜就在南海子宿营。 杨涟与左都御史高攀龙互相看了一眼,告了声罪,这才唉声叹气的走了。 走的时候,两个人怎么都想不明白。 从前听说天启皇帝喜好木工,可自从登基以来,木工没怎么做,倒是又喜欢上了打猎。 今天可倒好,朝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直接住在南海子了! 上次朱由校南海子狩猎出动了近千人随行,动静不可谓不大,可刚到南海子扎营,狩猎还没开始,就因一件事横生变故,取消了狩猎。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天启皇帝看见了两个人——西李选侍和郑贵妃。 然后心中不爽,骂了魏忠贤一通,回了乾清宫。 在朝臣眼中,这就是一个皇帝不喜二女的讯号,按理说西李选侍作为泰昌皇帝的选侍,早该册封太妃了。 她至今都没有册封太妃,现在也能能看出一些原因。 从狩猎以后,西李选侍和郑贵妃在内廷受到的待遇便和从前天差地别,身为主子的她们,甚至私下都被下人冷嘲热讽。 有福王做靠山的郑贵妃还好一点儿,只生个皇八妹又曾企图摄政的西李选侍如今据说是整日以泪洗面。 可没什么办法,谁让她自己作死呢。 朱由校上位后不直接废了她,就已经被人称作是仁慈了! “他们都走了吗?”在南海子营地中,正在玩野外烤肉的朱由校对来人问道。 王体乾闻到烤肉的味道也是吸了吸鼻子,躬着身子站在前面,点头说道:“回皇上的话,他们都走了,还回去吗?” 想来,王体乾也猜到朱由校是不想见,在忽悠杨涟等人。 “回去?”朱由校呵呵笑了一声,学着蒙古人用刀割下一块肉吃,然后说道:“为什么要回去?” “在南海子能看看夜色,又能清净耳根子,回宫里也没什么意思,那些奏疏就给魏忠贤看好了。” 听见这话,发觉出什么的王体乾忽然想起一事,道:“皇上,下个月就是天启元年了,选秀女入宫的事儿,也该吩咐礼部去办了。” 闻言,朱由校来了兴趣。 据说历史上朕的皇后张嫣是古代最美艳后之一,入宫时才十五岁,真想看看她到底能漂亮成什么样儿啊! 不过为了不引起蝴蝶效应选错人,朱由校还是谨慎地问:“正常选秀女,该是什么时候?” 实际上,确实到了该全国海选秀女的时间了,即便王体乾这次不提,礼部过不了几天也会上题本。 王体乾恭恭敬敬道:“皇上,就是这几日了。” 朱由校又割下一块肉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道:“嗯,这事儿急不得,等礼部上题本吧。” 万一选错人,那可就滑天下之大稽了。 张嫣入宫后,朕可要好好的疼爱她,而且这整肃后宫的事儿也不能拖了,总归不能让自己的皇后受了半点的委屈。 ...... 东华门旁东缉事厂官署,门外站着的持刀番子已经让人汗毛直立,位于最里边儿的大牢,更是阴森恐怖,仿佛人间炼狱。 “谁叫你们互相勾结的?说!”傅应星一鞭子抽在都察院御史冯三元身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红的鞭痕。 冯三元惨叫几声,但依旧不肯说出口。 傅应星见他浑身已经满是伤痕,便坐下来喝口水打算一会儿再行拷问,水还没进肚,却从过道中传来一阵声响。 他忙咽下嘴里这口水,迎上前道:“见过舅舅!” 来者,正是刚听说杨涟等人入宫面圣的魏忠贤,他脸色凝重,不是很好看。 “怎么样了,问出来什么了?” 傅应星心中慌乱,忙道:“这小子嘴硬的很,舅舅稍待,今日我定让他开口,咱们东厂刑具全使上一遍,不怕他不开口!” “还今日,杨涟和高攀龙找皇上去了,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魏忠贤坐在椅子上,身后则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东厂档头。 傅应星的确不知道这件事,闻言有些紧张,心说如果他们去告状,皇上能不能明面上维护东厂,这还真不好说。 “皇上怎么说?” 魏忠贤冷笑几声:“皇上岂是他们说见就能见的,皇上在南海子狩猎没有回宫,我们得抓点儿紧了,皇上总不能一直在南海子待着。” 言罢,魏忠贤冷着脸起身就走。 傅应星忙笑嘿嘿道:“侄儿恭送舅舅!” 见魏忠贤一行人离开大牢,傅应星转身就换上了一股狠劲儿,提起一桶凉水浇在冯三元身上,道: “上刑具!” 几名番子小跑着上来,拿出两片木夹子,夹在冯三元手指上,逐渐发狠用力。 冯三元疯狂大叫着挣扎,只听传来“嘎嘣”几道骨裂的声响,又是疼的昏了过去。 “倒是有点气节,可惜用错了地方!”傅应星冷笑几声,朝番子吩咐几句,再度将他用凉水泼醒,附耳阴恻恻地道: “你看这是谁?” 冯三元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自己全家的妻儿老小全都被抓进了东厂大牢,当即便是大吼: “阉狗,你放了我家人!” 傅应星的字典里没有“可怜”这两个字,他哈哈大笑几声,转身狠狠一脚直接将一个女人踹倒在地。 “说!到底是谁叫你蛊惑民心的?” “还不说,行!”傅应星抓起那个女人,将刀横在她的脖子上,满脸狠色道:“老子最后问你一句,是不是杨涟!” 女人已经哭了,冯三元满眼都是血丝,最后颓然点了点头:“是,是杨涟。” “早配合,就没这么多事儿了。”傅应星闻言呵呵一笑,将女人甩到一边,拿出张字据,道: “画押!” 冯三元低头一看,杨涟私通建奴、结党营私、滥用职权贪墨大笔饷银等罪名赫然在列。 “你们,你们好狠毒!”冯三元心中动摇了。 他心中明白,如果他画押,杨涟就完了。 “狠毒?”傅应星双手环胸,冷笑不止,“咱们就是给皇上办黑事儿的,不狠不毒,怎么玩得过你们这帮只知道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们?” 冯三元转头看到已被番子控制的家人,他也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将字据收好,傅应星冷冷一笑:“别以为这就完了,到时候三法司会审,走正规渠道给杨涟定罪,你还要作证!” “记得在堂上应该说些什么,不然,老子保你全家第二天就去黄泉路上陪你!” “不,他们可能比你还要惨一些。”言罢,傅应星拿着字据甩身离开。 第二十三章:遣返客巴巴 入夜,靠在西暖阁椅子上睡过去的朱由校忽然惊醒,发现眼前正有一个人在为自己盖上锦衣御寒。 “皇上,您醒了。” 听声音是个女人。 朱由校“嗯”了一声,已经听出来是谁,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客巴巴说着话,也在继续替朱由校盖上锦衣。 “不必了,朕还不冷。”朱由校的话音显得拒人千里之外。 客巴巴愣了愣,握住朱由校的手,轻声道:“皇上的手好凉。” 说话间,也含情脉脉的看向这边。 一阵暖意从朱由校手上传来。 朱由校心中一阵恶心,抽出手淡淡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皇上,如今已经十二月了,遴选秀女入宫的事情,该想着点儿了。”客巴巴直勾勾盯着朱由校,似乎想要把他看穿。 朱由校将身子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实际上是不想理会这个颇有野心的女人。 “嗯,朕知道了。” 客巴巴虽然注意到朱由校刻意对她的淡漠,却仍旧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节 她上前几步,想再次去抓朱由校的手。 “客氏。”朱由校动都没动,但语气却让她陌生得害怕:“你该回去了。” 听见这个称呼,客巴巴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渐渐升起伤感,然后静静退了出去。 朱由校摇了摇头,有些无语:“这个女人,留在宫中只会是个祸害。” 说实话,客巴巴的心思,朱由校有些捉摸不透。 如果说上次王体乾与朱由校提及选妃一事,是出于忠心,那眼下客巴巴再提起来,就是想稳固自己的地位了。 看起来,客巴巴应该已经从魏忠贤的嘴里,知道上次自己没有同意封她为奉圣夫人的事了。 上次魏忠贤请示要封她为奉圣夫人时,朱由校借狩猎假以搪塞,就是想让他明白自己对客巴巴的态度。 如果要封,上次就封了。 魏忠贤在那之后再也没提过封客巴巴奉圣夫人的事,看来也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但他却也没在这件事上起到应有的作用。 客巴巴甚至大胆要摸自己的手,这种撩骚的意图很明显,她是不甘心放弃,想要主理后宫。 “看起来这后宫至今没有个掌舵的,总会有人觊觎。”朱由校苦笑一声,向暖阁外说道: “着王安拟旨,尊刘昭妃为太妃,择日举行册封大典,迎居慈宁宫,掌太后印玺,统领后宫。” 门外一名侍立的小太监忙道了声遵旨,小跑着消失不见。 这天启一朝自朱由校登基以来,是没有太后的,因为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早已经去世。 无太后,未选皇后,甚至连太妃都没册立一个,这才会引起客巴巴和魏忠贤对权柄的觊觎。 客巴巴是朱由校的乳母,按祖制规定,早在自己六岁的时候她就应该出宫。 这个奉圣夫人当时如果听魏忠贤的封了,客巴巴也就不用出宫了。 加上后宫此时这个情况,很容易变成客巴巴掌权。 朱由校倒是不介意客巴巴和魏忠贤互通有无,可关键你这个“互通有无”得有用才行。 历史上这两个货互通有无,一个提督东厂,一个主管后宫,东林是被老魏整治的够呛,可是宫闱之地没见得多安全。 朱由校知道的是,自己儿子一个都没活下来,全特么夭折了,想想就心痛,这种事儿搁谁谁受得了。 众所周知,古代夭折率是高,可是你也不能全死了这么蹊跷吧,这里边谁知道有没有客巴巴搞的事儿? 就算不是客巴巴搞事,这也说明这个女人护主不力,她虽有野心,但却没有能力全部控制内宫。 连皇嗣都保护不住,朕要你何用? 自己的儿女,朱由校得自己看着。 一句话:你们党争可以,你们黑朕也可以,可要是谁敢打朕儿女的主意,朕诛了你的九族! 现在的朱由校,其实只需要一个安稳没那么多事儿的后宫,在选皇后之前,清理一次是必须的。 刘昭妃是神宗万历皇帝妃子,万历六年选美入宫,被册封为昭妃,时年二十一岁。 刘昭妃生性清净,不喜多事,万历一朝都是平静度日,不参与任何宫闱争端。 后来崇祯登基,尊刘昭妃为太妃,询问她选妃意见。 生性平静的刘昭妃首次坚持选一女为后,此女便是后来殉国明节的孝节周皇后。 仅从这一点上来,刘昭妃并非不问世事,实是她不愿参与争端。 朱由校想到选妃日期临近,还是决定在客巴巴一事上尽早决断,说道:“召魏忠贤进宫。” “是,皇上。”王体乾答应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 “奴婢魏忠贤,参见皇上。”魏忠贤走进暖阁后却并没有跪拜,只是微微躬身,站在门口等待。 朱由校将礼部的题本扔了出去,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满不在意的道:“你看看。” 最近这几天,魏忠贤正忙着自己掀起的这次大案。 东厂严格拷问,用尽各种手段,让抓的那些东林党人反口去咬他们自己人,然后带着白纸黑字走三法司会审。 当然,举行会审前,魏忠贤会让证人翻供,暗中操纵会审,堵住所有人的嘴。 借着会审的结果,就能将几个占据朝廷高位的东林要员拉下马。 魏忠贤首当其冲要搞掉的,就是兵科给事中杨涟这个碎嘴子。 此人官职不是很大,但是在东林党中位置很特殊,一次简单的会审就足以直接拿下。 只要审问杨涟,不论他说与不说,魏忠贤都能借口乱咬,掀出更多的东林党人。 魏忠贤是不怕事态扩大的,闹的越大,消息传到朱由校耳朵里,说明他办事就越得力。 不过这次天启皇帝忽然召自己入宫,魏忠贤也有些拿捏不准,莫非是皇上后悔不想闹大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他打开手中题本,看完礼部所说的内容,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皇上要选妃了,这么大的事儿,自己居然给忘了! “客氏入宫,也有十五年了吧。”朱由校忽然说道。 魏忠贤闻言心下一惊,他从朱由校对客巴巴的称呼问题上,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感觉。 “是,皇上,今年是第十五年。” “给她一些银两,遣返吧。”朱由校起身走到侧卧上,借着油灯又看起了三国。 由于光线有些昏暗,魏忠贤根本看不清朱由校此时的表情,他只能听出这句话中的绝情。 魏忠贤知道,天启皇帝本是非常依赖客氏的,甚至到了同乘一轿,不在身旁便不做事的地步。 可是一等登基,这位少年天子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对客氏冷淡的就像不认识一样。 几个月下来,竟从未主动召见客氏一次。 从最开始的拒绝册封,再到下旨遣返...想透了的魏忠贤,猛然觉得后脊背发凉! 伴君如伴虎,现在的朱由校,就是连魏忠贤这样的东厂厂公,都觉得恐惧。 下一刻,他又是冷汗直淌,忙表露心迹道:“奴婢遵旨!” 第二十四章:一屁股债 魏忠贤魂不守舍的走在离开乾清宫的甬道上,刚刚回到司礼监,就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大腿。 “皇上要对付我,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客巴巴凄苦地哀求着。 魏忠贤毫无感情地一脚将她登开,坐到王安司礼监掌印的座椅上,提起杯茶先抿一口,冷冷说道: “听说你今夜去西暖阁找皇上了?” “我、我是听你说了皇上不册封我,才去试探一下。”客巴巴怔怔坐在地上,脸上的泪痕,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以为皇上是什么人?”魏忠贤将茶摔在地上,“还是原先那个十六岁的毛孩子吗?” “他现在是大明朝的皇上!客巴巴,你这是自己找死!” “我、我也不知道皇上从前对我的依恋,都是装出来的呀!”客巴巴吓得直哆嗦,僵硬地摇头:“现在怎么办?” “哼。”魏忠贤想了想,叹气道:“还好皇上对你留了一些恩德,没有杀你,而是逐你出宫。” “不然,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也罢,既然这里留不住,我派人送你出宫,再给你送去五百两银子,也不枉你我二人的情分。” “真的就没有选择了吗,入宫十五年了,我不甘心...”客巴巴看着魏忠贤,央求他再去劝劝天启皇帝。 魏忠贤没有答应,反而蹲下来将一块银锭塞在她手上。 “你出宫后,办个青楼也好,酒楼也罢,做点正经营生,再回宫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这样,我们或许还能见面。” 客巴巴没得选,世上两个能纵容她争权夺利的人,一个不再看重她,另一个也是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 没了天启皇帝的纵容,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奶娘。 日落前,魏忠贤都没有去东厂,他帮客巴巴收拾好东西,目送几个番子护卫她出了大明门。 偌大个后宫,没有一个人前来相送。 客巴巴绝望了,如行尸走肉般跟着番子离开皇宫,颠簸的马车上,她再一次听见街上的热闹,闻见人间的烟火。 客巴巴握紧手中那块银锭,忽然觉得,北京城多好,活着多好,幸而天启皇帝没有万般绝情,给她安排好了退路。 ...... 第二天一早,刚到西暖阁的朱由校,发现御案上多了一份工整的奏疏,落款是户部尚书赵秉忠。 朱由校打开一看,觉得挺有意思。 这份奏疏的内容则是赵秉忠对万历四十八年朝廷收支情况的总结,发现有一百四十余万两的亏空,建议清查。 在朱由校看来,这是魏忠贤对最近科道官对他弹劾的反击。 东林书院一案,东厂抓捕两百余名士子下狱,现在还活着的应该已经不剩下几个,那个御史冯三元,怕是最惨的。 忽然间兴起如此大案,东林党人除了面圣以外,自然是对魏忠贤交章弹劾,利用他们的舆论优势,将魏忠贤宣扬成了“阉党”。 现在朝野上下,对阉党的出现已经是“怨声载道”。 老魏的背锅之旅已然开始,朱由校并不想插手,所以最近老是往南海子跑。 一副不闻不问,贪玩荒诞的样子。 所幸昔日成祖皇帝将南海子修建的有模有样,在这里待着,也算有花有草有树林,比宫里更是舒服。 户部尚书赵秉忠与魏忠贤素有往来,这种时候忽然来了这么一份奏疏,很难说不是后者的授意。 朱由校的作为也很简单,震怒,然后把这件事交给魏忠贤的东厂处理,让他再牵连一批人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魏忠贤撑腰,理由就更简单了,你不给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怎么敢撒丫子放开了咬人? 接下来,待在南海子看大戏就行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节 得益于魏忠贤在前边搞的这些大动作,朱由校才能安安静静的在南海子行宫里,召见了一个月前被任命为直隶总督的王在晋。 这半个月以来,王在晋在直隶各处明察暗访,锦衣卫指挥使刘侨一同协助,让他更是得心应手。 毕竟,有厂卫插手,查起东西来才会顺利。 “皇上,臣基本已经查清了,京畿各处粮储,各部院府库存银、器械等,皆附表于上。”王在晋说着,将一份详表呈了上来,嘴里也是道: “臣与刘侨,在京畿各处巡视,流民街上抢粮之事屡见不鲜,京畿尚且如此,它处又该如何?” “臣每当想起,都痛心疾首,还望皇上及早施行新政。”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目光放了下去。 据表中所列,此时京畿各处粮仓的存粮,实在是少的可怜。 像是通州仓这种历来存续较多的,可食之粮也只有几百石,大部分地方都只剩下了几石到几十石不等。 有些地方更是可怕,打开粮仓,只见耗子,不见粮。 至于六部府库器械,要么年久失修无法再用,要么就是空空如也,有些地方武备府库中的铳炮,甚至可以追溯到嘉靖年间。 这个情况,比朱由校预料的更严重。 “你的建议是什么,和朕说说吧。”朱由校合上表,正色问道。 王在晋恭恭敬敬道:“臣以为,陛下初次朝会中施行的淮北之地三年免赋,想法很好,实难实施。” 看着一句接着一句的王在晋,朱由校也是缓缓点头,他下去走了一圈,回来基本上把能说的全说明白了。 朝中是文官主宰,而在地方,缙绅豪右却占着绝对的主导权。 他们把握国家经济动脉,形成财阀、地主集团,和朝中各党派为了利益而互相合作。 政治权,经济权,都在他们手里。 明代极重科举,谢任乡官,豪右世家子弟,还有一些进士、举人、贡生出身的士子,一到地方,直接就有优免税役的权利,和结交权贵,虐使乡里的机会。 正直的地方官吏若维护百姓,打击豪右,实则是和整个利益集团犯了冲突,很快就会被朝中乱党争相攻讦。 最后结果,要么丢官去职,要么就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这样一来,真正做事的官员不断被踢出朝局,剩下的都是一些毫无节气和能力的官吏。 这些人与地方权贵、朝中党派层层互通,牢牢握着国家经济命脉和地方权力。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有出身的士子免税免役,家大业大的乡绅们勾结官吏减免赋税,以致侵占屯田,大半百姓沦为佃农,苦受压榨。 最后的结果,就是如今王在晋明察暗访后得出的这份表格,权贵们越来越富,国家却越来越穷。 这还是号称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其它地方究竟如何,可想而知。 第二十五章:王在晋入阁 黄昏时分。 前来送茶的太监被锦衣卫百户拦在门外,很快,两碗沏好的杭州龙井就被端到朱由校前面。 朱由校接过茶喝了一口,说道:“给王爱卿也上一碗,要和朕的一样。” 王在晋忙站起身,从锦衣卫手中接过茶,微抿一口便放回桌上,说道:“皇上若想免赋之策收获成效,便要设立督查机构,不然以如今情况,免赋三年,一纸空谈而已。” 朱由校笑了笑:“厂卫还不够吗?” 王在晋摇头:“回皇上,除厂卫外,仍需设立一个督查官署,选用信得过之人,摆在明面上。” 朱由校点点头,确实,现在这个时候,上边光颁行政策基本上已经不管用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虽说淮北之地已经三年免赋,但地方上收还是没收,朱由校这边还真无从得知,唯一的渠道只有厂卫。 朱由校知道这个王在晋也是东林出身,但他办事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并且提出的这些观点都和东林党人对着干,是可以拿他顶上去的。 把东林出身的王在晋抬上去,打压东林党人,这个戏码,让人想想就觉得应该会很有意思。 眼下这个情况虽然不怎么样,但解决办法也有,就是摊丁入亩。 话又说回来,刚继位几个月,就连一个普通的淮北之地三年免赋都做不到上行下效,还说什么像摊丁入亩这种大型的改革。 摊丁入亩需要个前提,起码是自己下去的旨意能立竿见影,收到成效,不然就相当于提前暴露了自己的底牌。 这就需要一步一步来,直接吃个胖子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朱由校将眼前的龙井茶一口气喝光,面上露出笑容,看来需要在淮北这一块跟这天下最大的获利集团较较劲了。 这个三年免赋,怎么样都得给百姓真正的免了,不然朕这个皇帝说出去的话不管用,到底是打谁的脸? 当天深夜,朱由校送走王在晋回了乾清宫。 第二天,司礼监秉笔王体乾传出消息,阔别已久的天启朝会宣布将要再次召开,只不过不是早朝,是晚朝。 这一下,听见消息的文官们全都炸了。 本以为天启皇帝要学他爷爷神宗皇帝再来个三十年不上朝,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妥协上朝了。 这对文官来说是个好信号,朱由校是知道的。 朱由校想上朝吗? 看这些人过家家是没什么意思,可很多事儿你不上朝说的清楚一点,那也是不行。 朝会,偶尔还是要上那么一回的。 朱由校还没到皇极殿,就听见殿内“嗡嗡”的议论声,然而就像后世小学老师走进吵闹的教室一样,一走进去,立马变得悄无声息。 多的,只是那一句文武百官“皇上万岁”的山呼。 “皇上,臣有本奏!”朱由校刚刚落座,屁股还没完全沾上,兵科给事中杨涟便站出一步,昂首道:“臣要弹劾司礼监——” “你闭嘴!”话没说完,朱由校便是出言打断:“朕也有话要和众卿说,是你的话重要,还是朕的圣旨重要?” 闻言,杨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 朱由校冷哼几声,道:“王体乾,宣旨吧!” 这次站出来宣旨的人让众臣有些意外,往日的司礼监掌印王安不见了,也不是最近闹得满朝风雨的魏忠贤,却是从辽东回来不久的王体乾。 王安最近身体不适,正在家中静养。 王体乾拿出圣旨,上前两步铺开在手中,高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免赋后淮北之地旧赋照收,朕深恶之。即日起,全国上下,滋生人丁,永不加赋! 另,严禁官商勾结,肆意抬高物价,偷免关税等行为,着东厂各地分署严查,一经发现,抄家灭门! 设江南等处承宣督办司,专察官商勾结,大户权贵子弟偷税漏税,以锦衣卫都督许显纯充任督办大使。 设京杭关税督办司,以锦衣卫都督田尔耕充任督办大使。 恢复考成法,开京察! 升授王在晋为吏部尚书,兼领户部右侍郎,晋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参预机要,主持京察。钦此!” 等这一连串的旨意念完,朝堂上变得鸦雀无声。 然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提出抗议,朱由校就冷眼扫了一遍大殿,起身直接离开。 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底下的群臣全都傻了。 要是能再选择一次,他们倒是不再希望朱由校这个刚当上皇帝的小孩子搞什么朝会了,还是让他去南海子和净军去玩泥巴算了。 这算哪门子事儿! 上个朝,宣完旨拍拍屁股走人了,大家伙儿为这事商量了小半天,还没等操作魏忠贤一下子,朝会结束了。 这还不算什么,那道圣旨的内容才是让他们不敢相信。 官商勾结这种事儿私底下谁都知道,可是如今居然直接抬出来写在圣旨上了,而且还要设什么督办司到淮北去查,更过分的,竟然是让锦衣卫去查! 那能查出好结果吗?就是什么没干也能给查成干了一堆! 更重要的是,先前免赋的旨意内阁为什么会过,因为底下的人捞钱渠道并没有受影响。 按这道旨意的意思,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地界永不加赋,这并没有什么,免得还是你们皇家的钱。 可后边的督办司是个什么东西,江南、京杭都设上了,专查官商勾结,主持的还是锦衣卫! 这不是断了我们大家的财路吗? ......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王在晋去京畿各处查府库存备和粮仓存粮,发现现阶段京畿百姓的手中,几乎已经不剩什么存粮。 各地情况应该也都好不到哪儿去,如果这种时候忽然有一年田地收成锐减,可能直接演变成一场大饥荒! 根据户部呈上的今年一整年财政收支结果来看,现在大明岁入也是负的,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欠了一屁股外债! 这钱欠在哪儿? 大头就是九边各镇的军饷、粮饷,辽饷加征了九厘田税,钱没收到,反而给各地缙绅、商户和官员一个捞银子的机会,使得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回到西暖阁的朱由校叹了口气,朝廷没钱没粮,自己的内帑虽还有一些,但也不是这么个花法。 大明朝目前迫切的需要开源节流和摊丁入亩,只要这两样搞成了,这大明朝也就救回来了。 确实需要查查,不查你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百姓手里已经没余粮了,除了免赋,现有的重税也要取消,比如那个卵用没有的辽饷九厘加派。 钱又拿不到,留着过年? 想到这里,朱由校对侍立在一旁的王体乾道:“传诏,免除自万历四十六年来加征的全国九厘田税,并且在原有的基础上,每亩土地,减征三厘。” “待京杭关税督办司落成,按货物、船只大小,以每艘计,加征六成关税,直入内帑,不经账库。” 第二十六章:廷推 看着王体乾走去司礼监拟旨,朱由校冷笑一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节 他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今日过后,满朝的东林党人,甚至是全天下的士子,会气急败坏到什么地步。 舆论权,从来都是掌控在文人手里。 眼下朝局状况,不求改变是不行的,要是连皇帝都害怕,那就没有什么人敢跨出这一步了。 有魏忠贤在前面搅和,朱由校的开源节流也正在悄然进行。 第一步,让王在晋去查京畿,是想知晓天下各处的粮储,府库存备的基本情况。 虽然不是很详细,但起码不会陷入两眼一抹黑的境地。 第二步,就是朱由校今日在朝堂上和回到暖阁发的圣旨、诏书,立场明确的要打击官商勾结和偷税漏税。 当然,朝堂上的文官肯定要不断上疏反对,提高京杭关税也会让商人们起来闹,所以需要抬出一个得力而且忠心的官员。 这个官员要有能力,也要为了办实事而不顾全名声,魏忠贤、刘侨属于办黑事的鹰犬,放不到明面上来。 这个时候,王在晋出现了。 王在晋在召入京城以前在江南督运京杭河道,因为严格的把关控制,所以在士子中的名声并不怎么样。 但是根据户部尚书赵秉忠的奏疏来看,大明今年一整年的财政收支,恰好就在他督运京杭河道以后,全面赤字的情况有了一个微小的改观。 万历四十七年一整年只有四万左右的京杭运河关税,今年账面上的收入增加到了十一万六千两。 这个改变很微小,甚至就连大部分豪商一个买卖的进出数额都抵不上,和后世满清动辄一两千万的关税收入,更加不值一提。 但是从皇帝的角度来看,王在晋督运河道不到一年,关税单方面的收入就已经翻了近三倍! 如果说,王在晋督运关税后对如今的江南财阀起到了什么太大影响,那他应该早就去职了,根本也干不到自己登基后召见他的这天。 王在晋让京杭关税收入翻了近三倍,士子们对他颇有微词,但财阀们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抬王在晋入阁,基本能改变现有东林主导内阁的状况。 但是这还不够! 眼下王在晋主要的作用,还是体现在以“阉党”的身份入阁,去干一些让文官们难受的事儿。 至于让财阀难受,王在晋凭自己的力量很难做到,这个得让东厂提督魏忠贤和锦衣卫指挥使刘侨来。 之所以把这两位提上来,除了有让他们互相制衡的意思,最主要还是替朱由校去支持一些不能打着皇帝名义去办的事儿。 黑锅你们背,千古明君,朕来当! 虽然三天两头就往南海子跑,但是托厂卫的福,朱由校对朝中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 魏忠贤这次大案闹出的动静不小,朱由校很期待那个经常第一个跳出来让自己难受的杨涟,在他手里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 想到这里,朱由校拿起三国真的看了两眼。 他始终都能不明白,这本书,怎么就会被那些建虏当成制胜法宝爱不释手呢? ...... 万历四十八年最后的这半个月,朱由校没再搞什么大的动静,每天除了在西暖阁看看题本、章奏,就是去南海子骑着马溜弯。 虽然是去躲清静,但也不能闲着。 朱由校让刘侨挑选了几个马术较好的锦衣卫千户陪着自己,认真的练了练马术,进步神速。 朝政方面,魏忠贤抓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东林书院那个地方虽然还没被关,但番子们几乎每天都要登门拜访一下,然后再顺手抓几个叫声最大的回来。 把王在晋抬进内阁以后,后者不负所望,很快在奏疏中提出了第一条建议——针对举人、秀才、贡生出身士子的特权政策改动。 自明初以来,读书人获取功名后,就相当于阶层上的升级,成为和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上等人”。 他们的特权体现在很多个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免除徭役和赋税,这两点太致命了。 王在晋建议,针对徭役方面,举人、秀才、贡生出身的士子仍可免力役、杂役,但不再免除兵役。 这也就是说,读书人存在会被卫所征为兵丁的可能。 赋税方面,废除全国两京贡生在赋税上的所有特权,秀才出身的士子免税土地仅限五亩,举人出身的士子免税土地改为二十亩。 拥有多余土地的士子,皆需正常交税,而且各省督办司都要陆续成立,不仅监察地方官商勾结,也要督办此事。 由于此事的特殊性,王在晋建议,督办司最好是让锦衣卫负责,隶属于镇抚司。 对这些大胆的提议,朱由校全部准奏。 辽东方面,熊廷弼握着大权,在将辽沈地区的蒙古难民、建州降人彻底清除以后,便下令不再接收降人。 十二月底,熊廷弼的奏疏到了京师,内容是努尔哈赤蠢蠢欲动,后金兵力正在集结,表示会与辽阳城共存亡。 还有张维贤整顿京营,一个多月过去了,也说已经梳理出眉目,过不了多久勇卫营就会建起来。 勇卫营建起来后,就需要一个带兵的人选。 张维贤是不行的,从上次前往京营时表现出的态度来看,虽说他握着京营实权,但似乎却对练兵和出战不是很感冒。 何况,这货现在几十岁的人了,让他披挂上阵,不知道还经不经的起这个折腾。 于是,朱由校就在琢磨其他的人选。 这个人一定要勇猛敢当,忠心不二,并且也要谙熟战阵,善于练兵。 人选朱由校已经选好了,没别人,就是定远戚氏后人,眼下正在家中赋闲的戚金。 想到这里,朱由校心情大好。 现在这个时候,可用的人才还有很多,要是再晚来个几年,那可就很难了。 然而这种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内阁次辅韩鑛所打断。 他手中拿着一份诸臣联名的奏疏,交到了朱由校的眼前。 朱由校皱着眉头打开奏疏,发现是内阁、六部的廷推结果到了。 上次准了方从哲的请辞,首辅之位有缺,内阁、六部经会议后向朱由校推荐了三名继为首辅的人选,按照顺序分别是——叶向高,韩鑛和刘一燝。 想都不用想,这三个都是东林党。 韩鑛是东林党元老,自万历三十六年起便入阁辅政,威望极高,刘一燝虽然也是东林出身,但争议很大。 东林党费尽心机把方从哲从首辅的位子上排挤下去,不是为了让刘一燝捡便宜的,推他上来,多半是凑数的。 最重要的,还是叶向高。 此人是现如今的东林魁首,杨涟言事第一,叶向高威望最隆,前不久魏忠贤掀起大案,针对在京的东林党人,也没想过要直接对付叶向高。 第二十七章:天启元年 转眼,十二月就要过去了。 相比大事一个接一个的十一月,十二月就显得平静许多,东林书院一案还没结束,很多人已经开始为不久之后的鳌山大灯会做准备了。 深夜,本应万籁俱寂的北京城,大半个街道都亮着灯,街道上人来人往,互相说着恭喜的话,比白天还热闹。 紫禁城内,同样是灯火通明。 由于今日的特殊性,后宫妃嫔们全都聚到慈宁宫中,和举行册封大典后的刘太妃有说有笑的说着什么。 刘太妃生性恬淡,就算被天启皇帝尊为太妃,入主慈宁宫后掌了太后印玺,性情也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的浮躁。 对于这点,很多妃嫔都是信服。 就算是西李选侍和郑贵妃在今日也来了慈宁宫,毕竟刘太妃是天启皇帝钦点的太妃,已是后宫之主。 这样的节日不来看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乾清宫门前,魏忠贤正指挥十二监六局的宫娥、太监们来来回回的布置着。 “哎哎哎,长眼睛干什么用的,没瞅着那灯笼挂歪了吗?”神宫监的掌印太监李朝庆,正忙的脚不沾地。 话音刚落,他一转头好像又瞧见了什么,赶紧走过去,拍了拐角处几个正在聊天的小太监一人一下。 “干什么呢,到该放松的时候了吗?” “元日可就要到了,魏公公待会儿就要来面见皇上的,到时候他老人家瞧见咱们神宫监办事不力,要咱家的命之前,咱家要先拿了你们的小命。” 这话基本是在吓唬人,但几个小太监却都吓得噤若寒蝉,直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朝庆也有些意外,得意洋洋道:“知道怕了吧,都别跪着了,起来布置着啊!” 忽然,他忽然想到到什么,这几个小太监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吓唬他们了,却从没这么怕过自己。 想到这里,李朝庆觉着身后一阵阴风吹过,哆嗦了一下,赶紧回头,直接吓了一跳,嘴中僵硬地吐出了几个字: “魏、魏公公...” 说这话的时候,李朝庆也是在心中将后边那几个货骂了千万遍,魏公公来了,竟然都不喊咱家一声! 完了完了,这条小命儿要没了! 魏忠贤轻轻“嗯”了一声,显然没什么心情和这些布置内廷的神宫监太监置气,他淡淡问道: “布置的怎么样了?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元日了,皇上待会要去慈宁宫见刘太妃,别给办砸了。” 李朝庆擦擦汗,佝着身子说:“东西六宫那边儿正赶着布置,奴婢在乾清宫亲自盯着,毕竟是魏公公吩咐,不能出一点差错。” “嗯,干的不错,继续布置吧。”魏忠贤说完,直接一脚迈进了乾清宫。 走进乾清宫,魏忠贤整个人直接换了个态度,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然后大声喊道: “奴婢魏忠贤,参见皇上!” 宫内没有声音传出来,魏忠贤起身借上前半步,发现朱由校手中正拿着一份奏疏,便悄悄近前,低声道: “皇上,内廷都布置好了。” “是忠贤来了,来来来,坐在朕旁边。”朱由校左手拿着题本,右手向前面招呼着。 “奴婢不敢。”魏忠贤嘿嘿一笑,站在原地没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着。”朱由校话刚说完,乾清宫外,便是传来一阵庄重的钟声。 无论正在宫内到处张灯结彩布置的宫娥、太监,还是北京城内翘首以盼的百姓都是愣了一下。 听到这些钟声,朱由校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节 从现在开始,万历朝已经彻底成为历史,崭新的天启元年,来了。 这是属于自己的时代,大明究竟会不会在自己的手上,走向和历史上不一样的轨迹? 听见钟声,魏忠贤心里觉着不能再推辞了,半推半就坐在朱由校旁边的侧卧上,但只是挨着半边儿屁股。 “皇上在看什么呢?” 听到这话,朱由校将奏疏交给魏忠贤,冷哼一声:“就算是在元日,这帮人也不能让朕舒服了。” “内阁和六部廷推叶向高、韩鑛和刘一燝三人为新首辅,朕不知道怎么办了,想听听你的想法。” 魏忠贤闻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朱由校话中的不知道怎么办,直接让他忽略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所以皇帝的话有时候要反着听,如今询问自己的意见,基本是心中已经有了结论。 的确,朱由校心里确实已经知道该让谁做这个内阁首辅了。 内阁与六部廷推三人为首辅,三个都是东林党,明面上看,选谁都一样。 不过稍微深去分析一下,这三个东林党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大有利用的空间存在。 前面两人,叶向高和韩爌,一个是如今东林魁首,另一个是东林元老。 至于第三个,刘一燝,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林君子”,他上来对朱由校完全没有好处,可以直接放弃。 经过反复考虑,朱由校觉得目前情况下,最适合当首辅的就一个人,韩爌。 首先因为这位是山西人,不属铁杆东林党。 其二,韩爌在东林党中的地位仅居魁首叶向高之后,威望很高,说话有分量,别人也肯听。 其三,韩爌性格耿直,只要是他认准了的理儿,他就会坚持到底,无论这是不是其余东林众人所想要的结果。 人选已定,但目前舆论状态还是东林党掌握,叶向高的呼声比韩爌要高太多。 叶向高上位之前,怕是连韩爌自己都没想过要争这个首辅。 所以按自己的意思抬起韩爌之前,叶向高是必须要让他占一下位子的,不然东林党那边儿过不去。 “奴婢觉得,眼下不让叶向高出面安抚,这个局面只怕不好收拾。”魏忠贤想了半晌才说道: “皇爷,朝廷才刚在东南颁行了新政,许显纯的督办司那边传话回来,说是京杭一带商人们闹的厉害,北镇抚司的校尉都死了好几个,还是让叶向高出面吧。” 归根结底,他的想法也是先把叶向高这老头子弄出来,堵住东林党的嘴,然后万事好商量。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他现在还在家中赋闲吧?你去派人告诉他,就说朕起复他为内阁首辅。” “奴婢遵旨!”魏忠贤喊了一声,就赶紧退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清算三大案 先前东林党人那么多动作,最终的目的就是东林党想形成叶内阁主政的局面。 作为皇帝,朱由校肯定是要选听话的上来。 叶向高上位后,东林党在朝中的话语权会更重,但是相应的,东南方面推行新政的压力也会减轻。 新内阁和刚即位时候那个完全东林党当家做主的可不一样,除了叶向高和刘一燝以外,韩爌和王在晋都是披着东林皮的实干派。 当初弹劾熊廷弼,排挤方从哲,现在又把魏忠贤宣扬成阉党,这些都是东林党人在排斥异己,为叶向高上位做铺垫。 所以无论选谁上来,只要不是叶向高,在这个位子上都坐不长。 刚即位的时候,朱由校曾在朝会上强留方从哲,但后来发现,方内阁留与不留,根本没有什么用。 那个时候的方从哲,早就失去了平衡朝局的作用。 不过朱由校还有另外的选择,那就是无视廷推结果,直接点名让自己想要的人上位。 这种事儿,神宗万历皇帝干过好几回。 然而现在朝局不同,万历朝的时候,东林党还没到现在这样的地步,点名一个其余党派的上来,直接就能起到抑制东林,平衡朝局的作用。 眼下这种境地,就算朱由校点名上来一个,无非也是又扶上来一个方内阁。 要知道,内阁和皇帝一样,想要真正说话管用,都需要背后有势力才行。 方从哲之所以成了傀儡,不得不自请解职,那是因为他背后的楚党基本已经崩溃。 现在朱由校的确有权利放弃东林党的廷推结果,随便点一个人上来,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当初许了方从哲的请辞,也不是想要这个结果。 眼下魏忠贤提督东厂才几个月,朝中党羽还没发展起来,没有什么保证听话的人选担任宰辅。 ...... 最近几天,正是大明朝例行的元日三天小长假。 听闻天启皇帝起复叶向高为新任内阁首辅的消息后,除了前去传旨的缇骑以外,叶家的门槛也被踢烂了。 对很多人来说,叶向高被起复为内阁首辅,并非是什么令人惊讶之事,毕竟早在泰昌皇帝在位时,就已经下旨起复他为内阁首辅。 只是圣旨还没到叶家,皇帝就没了。 叶向高再次得到入阁主政的机会,面上平淡,心中却是欣喜异常,所以动作也快,几天的功夫就跑到京师上任来了。 入京的当天,这位东林党魁首受到了东林党人热情的招待,但还是有一小批东林党人不知道打着什么心思,并没有前来。 在这其中,威望最高的还要属内阁次辅韩爌,给的理由也简单明了,重疾在身,去不了。 明面上,叶向高大手一挥,没事人一样,心中却还是颇为不满,当天晚上,王体乾来到叶向高府邸,说是皇上召见。 叶向高只好马不停蹄,再拖着年迈的身体,赶往乾清宫面圣。 叶向高来之前,朱由校还喊了一个人,就是正在东厂审问犯人的老魏,名目是叫来下棋。 老魏哪敢推辞,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就马不停蹄过来。 魏忠贤刚刚落座,手上正欲落子,却余光一瞥,猛然间发现在朱由校身旁常放着的那本三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赵高传》。 朱由校把这本书摆在身旁,用意再明显不过,魏忠贤面色平静如常,看上去像是在思索落子何处。 但是在他心中,已然是一阵的翻江倒海。 这时,朱由校微笑问道:“忠贤,这围棋有这么难下?” “皇上,内阁首辅叶向高求见!”门外,一名司礼监小太监躬着身子喊道。 魏忠贤心里重重松了口气,忙起身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喊阁老进来。” 看魏忠贤如蒙大赦的样子,朱由校心中笑了笑,并没有点破。 “今儿不是元日假期吗,阁老这么火急火燎的来找朕,是为了什么事儿?” 叶向高闻言一愣,心道不是您喊臣来的么? “回皇上,臣是为...”话说到这,叶向高忽然看见,魏忠贤居然也在旁边站着擦汗,下意识改口道: “臣是太过想念皇上了。” 闻言,朱由校哈哈大笑,示意司礼太监给他搬上椅子。 叶向高刚刚坐好,魏忠贤却是忽然说道:“皇爷,既然阁老来了,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说。”朱由校头也没抬,视线全在棋盘上。 魏忠贤道:“奴婢今晨查阅经卷,偶然看到红丸案的结案记录,稍加勘验,便发现有很大的纰漏。” 朱由校手里拿着白色棋子,招手示意魏忠贤过来继续下着,一边道:“哦,这事儿都过去了,怎么又忽然提起来?” 话虽这么问,可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是想置杨涟于死地,但仅凭东林书院一案却又办不到,所以要翻旧账了。 魏忠贤道:“皇爷,奴婢觉得李可灼之事,别有蹊跷。” 朱由校闻言朝这边看了一眼,手中白子刚落,就听魏忠贤一阵拍掌叫好。 这边话音刚落,偏殿走来两个小太监,收拾棋盘换上了一副新的。 在这空档,朱由校靠在了卧榻上,问道:“按你所说,李可灼为先帝进献红丸,是有什么阴谋?” 朱由校这是明知故问,目的就是给魏忠贤回答的空间。 魏忠贤答道:“奴婢回想起来,只是觉得汗毛直立。“ “这李可灼进献红丸时曾说是一山中仙人所赠,所用药料均采自神府仙境,能治百病。” 说着,他又将目光看向叶向高,阴恻恻地问:“不知阁老对此有什么想法?” 叶向高没有吭声,魏忠贤定晴一看,见他居然睡着了。 “阁老,阁老?” 被魏忠贤拍了两下,叶向高“啊”的一声惊醒,颤颤巍巍地道:“皇上恕罪,老臣一路车马颠簸,有些困倦了。”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就差直接说出那句“你可别在本督面前演了”的话来。 没去管这老奸巨猾的叶向高,魏忠贤说道:“这山中仙人,该是此案关键所在,若不详细询问那李可灼,倒也不知是他一时诡言,还是真有其人。” 叶向高心中自然知道,魏忠贤这话,是在试探自己的意思。 不过他仍未说话,既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出言制止,没过多久,却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朱由校见叶向高坐在椅子上,几次都差点一头栽倒,嘴角也扯出一抹冷笑。 魏忠贤自然知道叶向高打着什么心思,也不点破,又向朱由校说道:“奴婢以为,要查此案,还要从梃击案开始。” 听闻此话,叶向高心下大惊,他实在没料到,魏忠贤当着他的面提出要重新查三大案。 到京师第一天就赶上这么个事儿,真是造孽! 第二十九章:你去审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节 “奴婢忽然想起来,会不会从初审犯人张差时,就已经出了纰漏?” 言罢,魏忠贤将当时王之采的审问结果双手奉上。 朱由校接来,一页页的翻看。 据这审问结果中说,罪人张差被拿获后,是交由刑部与大理寺的,初审此人为“不癫不狂,有心有胆”。 几经波折后,此案改由王之采负责,结果却是张差此人系一“狂徒”,供词直指向庞保、刘成。 庞保和刘成是当时在郑贵妃所在翊坤宫的管事牌子,更是郑贵妃的私阉,王之采的审问结果是此二人指使“狂徒”张差行凶。 这几乎就是在说,郑贵妃是铤击案的主谋。 当然,在当时的局面下,谁都知道郑贵妃是有行凶动机的,毕竟她和万历皇帝为立福王为太子,与朝臣争斗了不知多久。 可想而知,这个审问结果一出来,不仅使郑贵妃和当时身为太子的朱常洛矛盾加剧,更是让万历皇帝颜面荡然无存。 这个审问结果,更是直接将本不问政事的李太后激怒,严厉地训斥了万历皇帝。 太后的训斥,让万历皇帝惊惶异常,龙威大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那之后,万历皇帝彻底放弃立福王为太子的想法,于朝会中表示对太子朱常洛的爱怜之情,下旨将罪犯张差处死,庞保、刘成于内廷杖毙。 至此,梃击案似乎告一段落。 然而魏忠贤发现了新的契机。 在他想来,只要能为梃击等三大案翻案,就能让东林党伤筋动骨! 想完这一切,朱由校合上审问结果,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道:“这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还会有什么花样不成?” 魏忠贤又道:“那王之采的审问结果与先前刑部、大理寺的结果不同。” “先说那张差系一‘狂徒’,又以此人供词直指梃击是郑贵妃所为。皇上您想,既然张差为一狂徒,他的话又岂会可信?” “这话难道不是前后矛盾,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这话的确是前后矛盾,但当时为什么所有人都信了王之采的审问结果,那是因为太后被牵扯进来了。 包括万历皇帝在内,都想尽快结束。 何况,谁知道深追究起来,会挖出来多少人?这是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 这梃击、红丸、移宫三案,朱由校经历过一个,亲身经历告诉他,这完全是东林党故意掀起的大案。 炮制大案,这是解决政敌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通过梃击案,东林党拉出久居深宫的李太后,以太后之威逼迫万历皇帝确认了朱常洛的太子地位。 而后红丸案,东林党解决了万历后几十年方从哲一人独相和楚党为执政党的局面。 移宫案以后,东林党在朱由校即位后的天启王朝,树立了“众正盈朝”的大局和无可动摇的地位。 不过他们没有想到,刚刚即位的少年天子朱由校,反手就抬出了魏忠贤这一条疯狗。 魏忠贤对付东林党,同样是以炮制大案的方法。 东林书院一案,看似是以冯三元而起,但实际上魏忠贤绝不会满足于只抓一个冯三元和两百余名士子。 他要的,是让东林党伤筋动骨,所以才会提及清算三大案这么一说。 抓的这些士子有没有冤枉的人,朱由校不知道,但这么做肯定是正确的。 后世满清的经验告诉我们,要想当一个千古明君,首先要敢杀人,朱由校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就要放魏忠贤和“阉党”出去。 朱元璋杀的虽然多但是还不够全面,所以在后世成了“看点杀神”,康麻子杀的不比朱元璋少,人家却混成了千古一帝。 魏忠贤心里盘算着什么,朱由校跟明镜似的。 现在需要做的也很简单,装傻充愣让魏忠贤去闹就行了。 不让东林党伤筋动骨,这事儿就不算完! “奴婢此时想来,觉得这份审问结果大有蹊跷,还请皇上准许奴婢将王之采抓进东厂审问,定会给皇上一个新的结果。”魏忠贤说完,紧张的看着朱由校。 “王之采?”朱由校手中动作顿了顿,轻声道:“那你就去查查,这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儿,还能有什么其它结果不成。” 朱由校这话说的好像开玩笑似的,如此大的案子要重审,可能牵连成百上千的人,他却一点儿不认真。 叶向高整个过程一声没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劝说该查吧,自己与魏阉同流合污坑害士子的消息传出大内,几十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当着魏忠贤的面劝皇帝不该查吧,这又无异于直接和阉党撕破脸皮,七老八十的年纪了,他又实在不想搞什么大事。 要是最后落得个晚节不保,实在是得不偿失。 叶向高嘴巴动了动,几次要张嘴说话,临了却还是咽了回去,他现在的处境太尴尬了。 朱由校让魏忠贤抓王之采重审梃击案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君无戏言,绝对收不回来。 这个时候,作为和魏忠贤一起被召到乾清宫的内阁首辅,叶向高明白,自己最好一个字也不要说。 不听、不问,也不插手。 走错一步,就要身败名裂加晚节不保! 死他不怕,他害怕的是死了以后一辈子的清白名誉就此毁于一旦。 在心中,叶向高既恶心阉党这帮人,却又不会和年轻时一样,为了什么“东林大义”而奋不顾身。 就在他内心纠结的时候,朱由校的一句话打破了这个局面。 “这事儿就让忠贤去重审,算不得什么大事儿,阁老你也回去,到家之后好好休息。” 说着,朱由校打了个重重的哈欠,迈着懒散的步子走进内宫,还不忘嘱咐一句: “阁老,回去之后就别见客了,早些休息。” 整个过程都是昏昏欲睡的叶向高听了这话后,却是一下子清醒起来。 回到叶府时,还有不少东林党人聚在这里,终于将这位魁首再次推上内阁,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见叶向高回来,各部官员们一个个全都迎了上来。 “阁老您回来了。” “皇上叫您入宫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事?” “听说那魏阉也去了,阁老您可要当心啊!” 听着耳边这些话,叶向高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老夫自家中连日而来,车马劳顿,这副身子骨折腾的不行,还要静养几日。” “诸位请回吧!” 言罢,叶向高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入府中,留下一脸懵逼的东林党众人。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早晨还红光满面从家中赶来上任的叶向高,去一趟宫里却好像苍老了十几岁。 第三十章:重审梃击案 天启元年的正月还没过,年味正浓,宫里传来的消息,却更是让民间争相庆贺。 为什么呢,紫禁城里的天启皇帝颁行了天大的仁政。 先是全国永不加赋,再又是施行了三年的辽饷九厘田税被彻底废除,并且在原基础上减征三厘。 大过年的,这种消息对老百姓无异于喜上添喜。 朝廷已经亏空了,九边军饷拖欠了一阵子,更不可能在今年继续亏下去,田税减征,商税就要加征。 京杭关税直接提高了六成,官商勾结被摆到明面上来,设了个甚么督办司让锦衣卫专门查处。 看起来,当朝的皇帝这是要重办此事了。 对于官商们来说,朱由校在东南的新政,无疑相当于往他们头上浇了盆凉水。 一句话,这个年过不成了。 无论东南那边的官商集团对于朝廷的新政是如何对应,京里却一刻也没闲着,这还在正月呢,就陡然间传来一个大消息。 东林书院一案,终于要做个了结,三法司在今日都会派人到大理寺进行会审。 明面上去看,这东林书院的案子由东厂掀起,拖了这么久,一来二去抓了快三百个士子,会审后也该结束了。 百姓是这么想,身在局里的人的心思却完全不一样。 魏忠贤按着朱由校的授意,故意要把东林书院讲学闹得越来越大,起初番子们宣扬士子聚众讲学是在传播谣言,意图祸害民间。 几个月过去,已经上升到结党营私,招权纳贿的高度上了。 再闹下去,还不知道要抓多少人。 权贵们都知道,这正月里的京城看似年味十足,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浪潮拍打得愈发厉害起来。 既然是在三法司会审,魏忠贤怎么能不去好好儿搅和一番? 很快,他就带着一群番子不轻自来,踏进了大理寺的正门。 见到凶神恶煞的番子们还有魏忠贤进来,三法司的官员们都是脸色一变,这厮来了,准没好事儿! 魏忠贤知道没人欢迎他,所以是带着椅子来的。 番子们就在正堂的旁边摆上椅子,魏忠贤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坐下去。 见自己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他却是一脸肃穆地道: “陛下在南海子,来不了,所以就让本督来听听高御台您是怎么办案的,当本督不在就行。” 魏忠贤脸色很严肃,三法司的官员们见他这副拿着鸡毛当令箭样子,都是敢怒不敢言。 议论半晌,官员们将目光看向都察院御史高攀龙,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说句话吧,毕竟,您才是主审官。 高攀龙不想和魏忠贤在这个场合开撕,冷哼一声,只当这阉狗不存在,他将桌案上的惊堂木狠狠一拍,愤愤道: “升堂!” 大理寺的衙役们喊堂过后,高攀龙再一拍惊堂木,喝道:“带冯三元!” 不一会儿,已被东厂折磨得不成人样儿的冯三元被两名衙役架了上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2节 很明显,这一看就是屈打成招啊! 为防三法司翻供,这冯三元在提出来问审之前自然都是扣在东厂的。 大理寺几次派人去要,都被打了回来。 看看冯三元的样子,再联想到前几日大理寺说向东厂要人而不得的事儿,高攀龙神情有些凝重。 好像没那么简单啊! 明摆着是屈打成招,可魏忠贤会有这么蠢? 在他看来,起码也得给冯三元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再拎上来吧?不然这戏还怎么演? 须臾,刑科给事中解学龙递上一份拟表,轻声道:“御台,这是东厂呈上来的审问结果。” 高攀龙放下心中疑虑,接过了刑科递来的审问结果,正襟危坐问: “这供词上的内容既已画押,你可还有话说?” 说话间,高攀龙紧紧盯着冯三元,他心里始终不明白,魏忠贤把伤痕累累的冯三元就这么拎上来,意欲何为? 明面上看起来,冯三元翻供,是自己乐于见到的。 因为杨涟会脱身,东林党人还可以反打魏忠贤一个权欲熏心。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手里这份供词是刚拿过来的,从哪儿来的? “这、这是东厂对我屈打成招,杨公一心为国,有经天纬地之才,岂会做出这等事来!” 果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自己一世英名的冯三元不惜抛妻弃子,也要翻供再反咬魏忠贤一口。 见状,魏忠贤不无意外,嘴角掀起一抹嘲讽,非逼着自己拿了他全家,这冯三元,可真是当世好君子。 这本是期望的反转,但高攀龙心里却并没有什么高兴之情。 他分明看见,魏忠贤神色依旧如常,并没有一点慌张。 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高攀龙很快就有了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这三法司会审,本该是东林党人与阉党明争暗斗,但是今日这般情形,似乎太过平静了。 平静的有些不正常,阉党莫非就这点能耐吗? 这时,冯三元继续喊道:“纵是此等阉宦鞭我皮肉,以妻女相逼,亦不能使我污蔑当世之名士!” “我等东林讲学,经世致用,我们是为了皇上,为了大明!“ 坐在椅子上的魏忠贤朝高攀龙看过来,眼神中带有一抹戏谑。 魏忠贤早料到冯三元会翻供,惹自己一身骚,可他就是市井无赖和赌徒出身,从不怕什么玷污名声。 这三法司会审,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局。 供词是先差人拿到乾清宫去的,当时朱由校人已经去了南海子行宫,并没有过目。 但魏忠贤可没管朱由校看没看,他要的就是一句话,供词是先过了乾清宫再送到大理寺来的。 再有,魏忠贤是奉了皇命派来旁听的。 冯三元现在翻供,打的是谁的脸? 东厂上呈的供词,归根结底是冯三元本人画押过的,他临时翻供,尚不能证明魏忠贤到底是不是屈打成招,却证明了一件事。 整个事件本来很简单,却被东林党人给搞复杂了。 如果冯三元点头承认,魏忠贤可以凭此捉拿杨涟入狱,然而理论上,这并不能直接置其于死地。 到时候东林党随便找几个士子出来做替死鬼,冯三元顶多暂时退出朝局,找个机会还是可以回来的。 眼下,全国都在热热闹闹过新年,本来应该结案的东林书院案,你东林党为了保一个冯三元,非要说这证词是屈打成招。 传出去,会引起京师百姓不满。 高攀龙猜到了一个可能,这是魏忠贤明知不能直接弄死杨涟,所以设了个局,把本来在幕后看戏的天启皇帝拽进来。 用皇帝的名义,让东林党人吃瘪。 一句话,事儿大发了。 魏忠贤在会审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字,自然有理由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冯三元说完之后,大堂之上都变得静悄悄的。 在场的都是官场沉浮多年,就算还没想通魏忠贤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也知道察言观色,不会轻易说话。 大明的东林官员办事能力可能不怎么样,但明哲保身的功夫却个个不弱。 冯三元还不明白,自己已经翻供了,为什么还不来人把魏忠贤抓了审问。 想通这一切的高攀龙再去看冯三元时眼神都变了,这家伙是脑袋少根弦吗! 你承认下来,也有人当替死鬼,顶多落个去官免职。 眼下你说翻案就翻案了,三法司如何处理?定魏忠贤一个屈打成招的罪名报上去? 魏忠贤是乾清宫派来旁听的,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审到皇帝头上? 第三十一章:先臭了他们的名声 不仅魏忠贤不是他们说抓就能抓的,朱由校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拉下水的。 但凡什么大案,最后能牵扯到皇帝身上的,有关人等大抵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此刻,在场的三法司官员无不是胆战心惊。 好个该死不死的冯三元,他这一翻案,可把咱们坑的不轻! 亏了大家伙前些日还在商榷,想着找几个士子当替罪羊,把他救回来,现在他执意要找死,还把全家搭了进去。 怎么救?没救了! 高攀龙看了一眼魏忠贤,也不拍惊堂木了,有气无力地道:“此案冯三元前后供词不一致,择日再审!” “退堂!” 要是再继续审下去,只怕就要审问到皇帝的头上去了,不赶紧收手,那就都等着挨收拾吧! 看着根本不愿在这里多待片刻的三法司官员们,魏忠贤脸上的阴鸷笑容愈发浓厚。 这一次,东林党人失算了,是咱老魏赢了。 咱老魏赢了,也就是紫禁城里的圣上赢了。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接到三法司会审消息的朱由校,并没有什么恼怒之情,反倒是高兴的很。 朱由校也知道,魏忠贤是拿自己的名头赢了一阵。 魏忠贤拿自己说事儿这根本没什么,所谓“阉党”的王牌不是什么东厂锦衣卫,是装糊涂被“利用”的皇帝。 实际上,最大的赢家永远是朱由校。 经过这次三法司会审,东林党在朝中的威望必会大打折扣。 参与会审的都察院御史高攀龙,大理寺少卿惠世扬还有刑科给事中解学龙三人回去之后,名誉受损,干脆连家门都不出了。 他们就连客人也不见,说是丢不起那个人! 其余党派见此,相继归附到魏忠贤下属的“阉党”名下,渐渐拧在一起。 更重要的是,经过东林书院一案,士子们在民间的声望降低了很多,反倒是番子的话可信度上来了。 大过年的,你们东林党人为了保个冯三元,原本该结的案子居然牵扯到皇帝头上去了。 还谈什么经世致用?纯属扯淡! ...... 正月十五,大明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上元节,终于到了。 这天一大早,英国公张维贤身着甲胄,伫立在承天门城楼上,勇卫营军士也开出承天门,严阵以待。 随着城楼上钟声敲响,厚重的承天门被缓慢打开,无数百姓蜂拥而入,争相跑进皇城。 百姓入皇城,这是有说法的,还要追溯到永乐七年去。 那个时候,大明盛世,万国来朝。 朱棣于上元节期间举办大型灯会,开放皇城,下诏:“听臣民赴承天门观鳌山三日”。 当是时,诸国使节与南京百姓同观鳌山,盛况空前。 自此,上元节期间,大内开市,宫廷举办鳌山灯会,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形成。 鳌山灯会寓意着大明君臣与百姓同乐,堪称明朝版的“春晚”。 通常,自上一年的十二月起,宫廷十二监六局就在开始准备。 宫娥、太监们每日忙碌,把各种设计独特的“奇花”“火炮”层层叠积起来,传闻会堆积至十三层数丈高。 昨夜时,宫人将两张四方桌双拼起来,以木漆高架起一座浮屠果山。 浮屠果山上,桌椅以小碟添案,渐次点缀小块甜糕,酒肴灯具,一应俱全,为皇帝及妃嫔列席之处。 此时,朱由校一步步走上果山,坐北朝南,落座于北面首座,,刘太妃则列席于南,各宫的选侍淑女挨次而坐。 待百姓涌入,无数大汉将军及锦衣卫环果山而列,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各一一上前行礼,鞠躬,送酒。 朱由校当着前来参观灯会百姓的面,举起手中菊花酒说道: “见尔等承欢膝下,朕不胜欣喜,官民之礼虽不可废,然礼亦生于情,正月未出,仍是年节,礼既行毕,尔等自不必拘束。” 说着,朱由校又向一旁,将魏忠贤及内阁首辅叶向高的手牵到一起,说道:“尔等为朕肱骨之臣,唇齿相依,自要互相扶助,以申令德。” 场面越是隆重,叶向高心里也就难受。 朱由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手与那魏阉牵到一起,这是要温水煮了自己呀! 还以为是个少年天子好应付,谁成想心思却老练得很,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无论心里怎么想,在这个场面,叶向高怎么好拂了皇帝的意?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3节 和魏忠贤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老家伙颤颤巍巍站起来,说了一句早就准备好的托词。 “臣谨遵圣谕。” 魏忠贤也不明白为啥皇爷会这么做,他也是上前有样学样,拱手说道:“奴婢谨遵圣谕!” 底下百姓可不会想这么多,他们只是觉得,尽管关外建虏闹的厉害,大明在这位少年天子的带领下,依旧繁盛。 他们齐声道:“谢过皇上!” 上元节这天,庞大的“鳌山”上各种形状的彩灯闪烁,绚丽的焰火不停燃放,更有钟鼓司优美音乐里,宫娥们的翩翩起舞。 不论普通百姓,就连朱由校和朝廷的高官显要们,都觉得这简直是美妙无比的视听享受。 成化年间,唐寅游学京城时,就曾亲见鳌山灯会的盛况,激动写下名诗: “仙殿深岩号太霞,宝灯高下缀灵槎。沈香连理三珠树,彩结分行四照花。水激葛陂龙化杖,月明缑岭凤随车。” 无数传教士回国时,也都生动描绘过东方帝国的繁荣图景。 天启元年举办鳌山灯会,几日之后,理所应当的引爆了整个大明的文坛。 ...... 鳌山灯会后,正月里的年味逐渐淡了下去。 五日后,傅应星带着一批番子自东厂而出,急促地敲响了冯府大门。 “东厂办案,速速开门!” “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要砸了!” 番子们敲了半天,府内仍没有什么动静。 莫非是提前得到消息,卷铺盖逃了? 傅应星心中狐疑,径自后退几步,大声道:“撞门!” 几名番子抱着冲木,轻松地撞开了看似坚实的冯府大门。 冯府内静悄悄的,院落整洁干净,跟个鬼宅一样。 番子们还是头一次遇见这种状况,一时间都有些害怕,别不是藏着什么伏兵吧! 傅应星第一个跳了进去,挥手说道: “有什么好怕的?都进去抓人,一个个的熊样,当心回去厂公扒了你们的皮!” 提起东厂厂公魏忠贤的凶名,纵是番子们也都浑身一颤。 他们壮着胆子一拥而入,将冯府翻了个底朝天,居然一个人影都没瞧见,最后是在内房看见了冯夫人和冯家两个小女儿静静坐在一起。 傅应星闻讯赶来,他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三个女人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番子围着,但却镇定自若,这场面说不出的怪异。 须臾,他抽出刀,上前两步说道: “冯夫人,三法司会审,你家老爷冯三元临时翻供,攀咬厂公,颠倒是非。皇上有旨,交付东厂查办!” “查抄冯府,全部资产归入内帑!至于你们三人,都要充入教坊司!” “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这一席话,傅应星却见,冯夫人和两个冯家小女儿仍静静端坐,闭着眼睛,动也没动。 想了想,他伸出两根手指附到冯家大女儿鼻间,眼神却是猛地一变:“死了?” “去探探她们!” 其余番子赶紧上前两人,各伸手试探,传来几声惊呼。 “这个死了。” “这个也死了!” 傅应星倒也没有什么可怜之情,他只是冷笑几声,说道:“本来就没想对付她们,谁料那冯三元沽名钓誉,害了自己全家。” “东林书院,害人不浅!” 言罢,傅应星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 “抄了冯府,给皇上内帑送进去,谁敢拿一个铜板,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第三十二章:荫封魏氏 傅应星带番子查抄冯府,发现冯夫人和冯家两个女儿在家中自尽,冯府的仆人也早就都被遣返回家了。 看起来,这是知道冯三元会审翻供以后,就明白自己的结局,长痛不如短痛了。 冯三元知道这事儿以后,据说是在牢里直接疯了。 为什么疯的? 还不是被自己一顿操作给坑的,本来能好好回家赋闲,非要去争什么虚无缥缈的名节。 最后名节没争到,反而亲手把老婆、女儿都坑死了,咱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啥好争的。 会审后,冯三元成了东林党人的弃子,于魏忠贤也没有什么大用,所以就派人去给他家抄了。 虽然一个人没抓到,但冯府这么大个宅子,却是跑不掉的。 东厂将冯府内的所有物件全部折合成现银,用一个个大红箱子给扛进了朱由校的内帑。 不多不少,二十六万两。 朱由校知道这事以后心里还是挺高兴的,魏忠贤随便搞一个东林书案,去年发给辽东军的饷银就赚回来了。 ...... 这天,朱由校正在刘太妃的慈宁宫里吃“老太家宴”。 许是前两日刚从南海子骑马回来,身子劳累,这顿饭朱由校吃的比较多,边吃边说好吃。 刘太妃见他专夹一个盘子里的菜去吃,也夹了一筷子放到朱由校的碗里,笑道: “若早知皇帝喜用‘烩三事’,就叫光禄寺多端几盘过来,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太妃你也吃。” 朱由校嘴里塞着饭菜,说话含糊不清。 在乾清宫吃惯了各式豆腐的他,来慈宁宫尝到不一样的伙食,自然吃的香。 刘太妃闻言夹了一筷子慢慢嚼起来,眼睛亮起来,就这么微笑看着朱由校。 在她的眼里,才十六岁的朱由校,或许还是个孩子。 忽然想到什么,她向一旁吩咐道:“知道了吗,皇上喜欢吃烩三事,以后叫光禄寺多往乾清宫送些。” “知道了太奶奶。”一旁宫人轻声说道。 这烩三事小小一盘,但原料需求是很有讲究的,对厨子的功力也是很大考验。 一般以海参、鲍鱼和鱼翅等海味为第一事,肥鸡浇汁为第二事,猪蹄筋为第三事。 先将这几样或煮、或蒸,再将其一块放进大砂锅内,加入各种调料,用小火烩炖满炒。 朱由校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哪个好吃就多夹哪个。 由于还在正月,宫中的御酒仍是用特别酿制的菊花酒,酒足饭饱之后,菜都吃的差不多,刘太妃却还没怎么吃。 朱由校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乐,打了个饱嗝。 “皇上,喜事儿,大喜事儿啊!”刚刚落筷,魏忠贤便从门外一阵小碎步跑来,嘴里喊着什么。 魏忠贤没有和在乾清宫时一样直接进来,他站在慈宁宫门前不再往前,手中举着一份塘报,说着什么大捷。 “恭喜皇爷,兵部题辽东捷报一封。” 方才刘太妃面前那个憨厚的朱由校转瞬间不见,只见他剑眉一挑,静静看着魏忠贤。 魏忠贤遂展开题本,高声念道: “辽东都司毛文龙,于本月十二日夜袭敌后,带领百余屯民在城外呐喊,城中内应亦响应,大呼‘明大兵至’,喊声震天。” “奴兵慌乱弃甲逃窜,毛文龙夺取城楼,绑了逆奴大将佟养真,光复镇江。正押缚京师,听凭皇上发落!” 还没全念完,朱由校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塘报,口中念念称赞道:“好本事!” 自东事起,明军节节败退,弃甲掉城,这个唤做毛文龙的小小都司,仅凭一百余人,深入虎穴,占据敌后,一雪前耻。 不得不说,在眼下,这是个极其振奋人心的消息。 捷报中称,毛文龙不但收复镇江,还将敌后诸岛一一招抚,安顿了数万逃亡的辽民,使南四卫望风响应,登莱与广宁相为犄角。 朱由校要把这份捷报放大,借以激振九边各镇散亡将士之军心,待戚金入京,勇卫营也就可以开始操练了! “一片忠心,拼生拓地,堪称忠胆!”朱由校连赞数声‘好’,指着魏忠贤,当即下谕: “朕之前口谕传辽,就为招天下武人,为国效力,毛文龙孤军深入,获此大捷,有功当赏,朕绝不食言!” “镇江一战中阵亡之将士,尽数入忠烈祠供奉,封毛文龙为镇江总兵,发内帑银十万以为军资,开镇东江!” 魏忠贤记下圣谕内容,谄笑着道:“元年得此大捷,这是天佑大明,天佑皇上!”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不错,打今儿起,宝和三店也归你掌了。” 镇江大捷的消息传来,朱由校一个高兴,魏忠贤又得了个兼差。 魏忠贤闻言也是满脸欣喜,“奴婢谢过皇上,但奴婢无功受禄,不敢承命。” “哦,既然这样,宝和三店就交由王体乾掌好了。”朱由校坐了回去,忽又说道:“朕听说傅应星是你外甥?” 李太妃虽掌太后印玺,但朱由校当面谈什么国事的时候,她每次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此时听朱由校忽然提起这事儿,也是看向魏忠贤。 只见魏忠贤冷汗直流,躬身道:“奴婢是有这么一个外甥,眼下正在东厂当差。” 朱由校点点头,说道:“前些时日,许显纯的江南督办司说是商人不服从管教,朕本想着让你这个外甥去干这件美差。” “既然他已经在东厂当差,那还是算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4节 魏忠贤心中松了口气,还以为皇爷忽然问起来,是要治自己安排亲戚官职的罪过,却没成想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他赶紧说道:“皇上,奴婢还有一个外甥,唤做魏良卿,正在家中务农,能力不错。” “臣觉着,应付江南那帮商人,应该还是够了。” “你觉得他真行?”朱由校问,见魏忠贤点头,便又道:“你家中除了这二人,还有没有什么亲旧,趁着朕今日心情好,一并荫封了。” 魏忠贤心中激动,跪下说道:“奴婢家中还有五名族孙,能力虽不如良卿,但却也能为皇爷分忧。” “奴婢还有一位族叔,名唤——” 不待他说完,朱由校直接出言打断:“传谕,荫封你这五个族孙为锦衣卫千户,各到江南、京杭等处督办司供职。” 魏忠贤赶紧低下头,心中后悔自己刚才贪得无厌。 朱由校说完,先是向李太妃告了声罪,然后起身走出慈宁宫,说道:“今日晚些时候,戚金也该入京了。” “一到京师,立即召他到西暖阁见朕。” 第三十三章:定远戚氏 当天夜里,京师永定门外,“戚”字大旗从通州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支军队迈着整齐的脚步来到京郊外城。 为首将领一声令下,余的兵士有序散开,开始扎营。 永定门上京军值夜的将校聚拢在一起,见城下这支兵马军容整肃,行动自如,都是惊为天人。 “是浙兵来了。” “他们居然还拉着炮,少说要有十几门吧?” “是谁能带出这样的兵马?” “还能有谁,肯定是定远的戚帅!” 来京的戚家军大抵在三千人上下,这个数量已经不少,但难能可贵的是,他们深夜扎营,居然没有传出太大杂音。 很快,永定门内走出一名太监,到城外环视一眼,发现有员将领雄姿英发,正在指挥扎营,便直接走到面前问道: “您是定远来的戚将军吧?” “公公是——?”戚金转过头来。 见他生的仪表堂堂,太监心中暗暗吃惊,说道:“咱家唤做李朝庆,皇上圣谕,戚将军一到京师,立即进宫面圣。” 戚金不敢怠慢,当即点头称是,然后从腰间拿出几块碎银,塞进太监手中,抱拳笑道: “小人初来乍到,还望公公能行个方便,多加照料。” 李朝庆本是神宫监的掌印,上次元日布置得当,魏忠贤和朱由校若有若无的提了一嘴,现已被调任提督南海子。 戚金自然明白,与他交好,就是与眼下正得圣宠的“阉党”交好,日后无论军饷还是回到地方上,都会得到很多好处。 至于名声,咱们刀头上舔血的,哪还顾得了这么多! 李朝庆不动声色的收下银子,心道见了这么多武夫,还是这位最识大体。 一时间,李朝庆对戚金颇有好感,想着回去在魏公公面前多加提及,媚笑道: “戚帅说的哪里话,都是为皇上办事儿。快些进宫吧,你的这些弟兄,自会有京军帮忙照料。” 戚金松了口气,抱拳道:“烦请公公带路。” ...... 乾清宫西暖阁,除了佯装看书的少年天子,还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教书先生。 这“教书先生”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叶向高。 朱由校是隔着锅台上炕,太子都没当,直接一步到位,登基做了皇帝。 尽管朱由校识字,书法写的还不错,但却没有经受过文人眼中的正经“皇家教育”。 因此,每隔几天都要来上一场经筵日讲。 左庶子日将官有好几个,孙承宗就是其中一个。 这经筵日讲说起来是让皇帝经受正统教育,可朱由校心里明白,说白了还是儒家洗脑那一套。 去年登基直到现在,朱由校每次一到日讲,就直接喊上两个小太监去了南海子。 文官们对此争相上疏抗议,朱由校也都置若罔闻。 现在叶向高担任首辅,朱由校倒是想起要经筵日讲了,只不过点名要叶向高来讲。 叶向高听到这个消息后,那可是吓得不轻。 上次面圣一趟,第二天魏忠贤就派人把当年负责主审梃击案的王之采抓到东厂,准备推翻重审。 三大案要推翻重审,最慌的就是东林党。 东林书院案余波未平,三大案硝烟又起,王在晋又在主持京察,叶向高入阁后却并没有起到什么抑制效果。 再一结合当晚出宫后叶向高直接居家告病,很多官员就都觉得事情不对。 他们在第二天会面,一同去叶府求见,想问个明白。 怎么您老回京后去了趟乾清宫,三大案就要重审了? 这还没完,鳌山灯会上,朱由校将叶向高与魏忠贤的手牵在一起,一下子就压垮了杨涟那根脆弱的小神经。 这几天杨涟几乎是一有闲工夫就在叶府门外堵着,叶向高躲还来不及,哪还敢凑上来搞什么经筵日讲。 但他实在没想到,朱由校居然钦点让他日讲,这是不打算放过自己啊! 皇帝钦点一个人经筵日讲,在士林中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恩典,可是对于叶向高来说,这个节骨眼上最需要的就是充耳不闻。 要是你刚日讲完,皇帝那边转眼下了一道什么谕旨,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孙承宗和其他的几个日讲官明白得很,现在这个关头,既然皇帝没让自己来,那还是乖乖回家待着比较好。 眼下的经筵日讲就是这么个场景,一个装睡,一个装着看书,没人想真去教什么,也没人指望在这学到什么。 一句话,都是各有心思。 不多时,王体乾在门外道:“皇上,戚将军到了。” 朱由校扔下书,大喜道:“快传!” 戚金,朕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要知道,他可不是那些靠祖宗荫封的将门犬子,这是正儿八经从小就跟着戚继光一路凭军功杀上来的狠人! 幸亏穿的是时候,不然再晚两年,这支最后的戚家军就在浑河血战中全战死了。 有这样的军队在身侧,朱由校岂会不安心? 等待戚金的片刻功夫,朱由校已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直接亲率大军深入辽东,平定建奴之患! 须臾,一身戎装的戚金在门前去了大髦,进门后不曾抬头去看这边一眼,直接半跪道: “臣戚金,参见皇上!” “免礼,赐坐!”朱由校说完,偏殿两名太监赶忙端着椅子过来,放在了正鼾声如雷的叶向高身边。 没成想,小太监这么小的动作,还是将“熟睡”的首辅叶向高惊醒。 只见这小老头儿“啊”了一声,然后一脸懵逼的发现眼前多了个人。 朱由校自然知道他是演的,也笑道:“这位是定远戚氏后人,朕的左膀右臂!” “勇卫营已经整顿好了,日后,朕就要交给他来带。” 朱由校说完话,静静看着叶向高。 后者心中自然明白,这是皇帝在试探自己,他沉默半晌,却又是鼾声渐起。 这般演技,叫戚金都看得瞠目结舌。 朱由校倒是毫不在意,无论他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怎么样,只要人在这,就能起到分裂东林的效果。 回过身来,戚金想起方才皇帝的话,心中感动不已,左膀右臂,这四个字实在太过沉重。 他惶然起身,再次半跪在地:“臣居家数载,毫无建树,愧不敢当!”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朱由校大笑几声,从卧榻上起身,刻意拍了他的肩膀几下,说道: “爱卿知道朕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戚金道:“边庭多事,臣愿率部卒三千,不平建奴,誓不回还!” “你错了。”朱由校负手而立,目光微敛,静静说道: “朕去年曾下诏整顿京营,选出三千勇士,编为勇卫营,然锐士虽有,实无可堪大任之才。” “爱卿年过花甲,朕逼不得已,这才召你入京,编训勇卫营。” 第三十四章:是个人才 皇帝对自己寄以厚望,戚金心中振奋。 他自幼便随戚继光南征北战,一生征战沙场,毙敌无数,从小兵做到百户,再一步步凭借战功成为镇守一方的总兵。 直到今天这花甲之年,才算是真正遇见了识得千里马的伯乐。 他深深呼出几口气,大声说道:“皇上放心,臣定为大明操练出一支可堪大战的强军,不辱先祖之威名!” “好志气!”朱由校赞叹一声,说道:“传旨,封戚金为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掌虎山营事,荫三子为都督同知。” 话音落地,一名内侍托着右都督大印及正一品麒麟朝服走入暖阁,站在了戚金面前。 戚金忙接到手中,哽咽道:“浩荡皇恩,臣无以为报,臣只能倾力练兵,好为皇上抵御建虏,拨乱反正!” “好,朕等着新军练成的那天。”说着,朱由校又问:“你那三个儿子,朕想着让他们到山东六府历练一番,以便日后继承你戚氏衣钵。” “爱卿以为呢?” 戚金没有想到,当朝皇帝竟如此厚待戚氏,哽咽的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说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5节 “臣年过半百,今日方才得遇明主,就算立即战死沙场,亦不枉此生了!” “家中三个小辈族人,年纪尚浅,确实需要历练一番。臣以为,近来山东六府邪教暗中作乱,可使他们前往。” “好,依爱卿所请。”朱由校负手而立,斟酌半晌,转头看着戚金,郑重其事说道: “这新军,朕就托付于爱卿了。” 戚金心头一沉,目光变得坚定,抱拳道:“皇上放心,臣会为大明战至最后一刻,绝不退却一步!” “拜托了!” 走出暖阁,戚金重重吸了口气。 他从未感觉肩上的担子如此之重,天启皇帝最后那三个字,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戚金暗暗下定决心,从今日开始,无论有什么人想要对皇上不利,纵是舍了这条老命,也要与之争斗到底! 人生在世,能遇一明主,实在不易! ...... 朱由校的意思,就是勇卫营将要独立出京营,自成体系,同三千余人的戚家军放在一起操训,由戚金一人掌握大权。 将手底下的兵交给这样的将领,朱由校三百六十度的放心! 对于戚家军身为客军但却被朱由校特谕进入皇城的事,朝臣颇有微词。 尽管朱由校随机视朝,但这依然不能阻止文官们为大明操碎了的心。 几天之后,魏忠贤坐在司礼监,望着几名内侍抬进来的一沓红本,将笔一甩,直接放挺。 “皇爷又没批,给咱家直接送来了?” 内侍点头,轻声道:“祖爷爷恕罪,奴婢还要回乾清宫当值。” 魏忠贤点了点头,捡起一本随便瞄了一眼,扔下无语道: “怪不得这些本子皇爷连看都不看,要我说,这帮文臣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没事儿干了!”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把咱家累瘫了。” “哎对了,皇爷呢?” 一旁的王体乾笑眯眯道:“皇爷一早就和王安去校场巡查了,还拉了五万两内帑银,说是给他们的赏赐。” 魏忠贤闻言‘啧啧’一声:“皇爷这么搞下去,大内可是要不太平了。” 王体乾好像没听见方才那句,只是说道:“戚家军操练时奴婢也瞅了一眼,亏是不错,要不说皇爷都叫他们强军呢。” “真有这么厉害?”魏忠贤面露惊讶,“你也去学学,上回广宁都司毛文龙报了镇江大捷,皇爷一高兴让你掌了宝和三店。” “你没事儿去瞧瞧戚金是怎么练兵的,学回来用在御马监上,咱家觉着,这大内四处都是眼线。” 说着,魏忠贤叹了口气:“咱家可不能让皇爷出了一丝一毫的意外。” 说起这话,王体乾自然知道该谢谁,恭恭敬敬上了一碗茶:“这都多亏了干爹,奴婢才能掌了宝和三店这差使。” 魏忠贤接过茶,算是认了这个干儿子,他白了一眼,说道: “你可别以为那宝和三店是好掌的,那地方南来北往的,商旅也多,眼下朝廷东南新政,不能出了乱子。” 见魏忠贤接了那碗茶喝进肚里去,王体乾也便是放了心,笑着道:“干爹放心,就是儿子打碎牙往肚里咽,也断不能叫朝廷吃了一丁点儿的亏呀!” “算你这儿子明事理。”魏忠贤说了一句,然后将目光放回到本子上,打算继续一个个的看。 看了几个本子,魏忠贤忽然问道:“这顾秉谦,是个什么来路?他居然把骂过咱家的人都记下来写在本子上呈进来了。” “这还真是一点也不要名声了,咱家喜欢。” 王体乾想了想说道:“回干爹的话,他是礼部右侍郎,詹事府那边儿也有兼差,是昆党。” 听这话,魏忠贤再一寻思,昆党,还这么无耻,这样的人得用起来啊! 现在他自己的人朝中已经有了一些,但六部尚书之位全属东林,内阁也是叶向高为首辅,势力不够。 “现在的礼部尚书是谁?” “是孙慎行,去年时跟着杨涟和高攀龙等人拥了当今圣上继位。”高攀龙恭恭敬敬地道。 魏忠贤点了点头,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个孙慎行弄下去,换自己的人上位。 就在他没什么头绪的时候,却忽然见到了一份题本,当即哈哈大笑。 “杨涟这头蠢驴,可真是帮了咱家的大忙啊!” ...... 稍晚些时候,魏忠贤听闻朱由校自校场回来,便是捧着今日题本中较重要些的前往乾清宫求见。 “这是兵科给事中杨涟上呈的题本,事情重大,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还请皇爷决断。” 魏忠贤说着,见朱由校接过题本,边抹眼泪边道:“杨涟这样说奴婢,奴婢在这内宫待不下去了,还请皇爷解了奴婢的职。” 朱由校并没有把魏忠贤说的自请解职当回事儿,知道他这是玩了一手欲擒故纵。 要是真给魏忠贤解了职,出不了京城他就要被文官们用拳头给活活锤死。 “待朕看看,如有诽谤,朕自会为你做主。”朱由校接过本子,放下手头的事,静静翻看起来。 这份题本名为《敬述铤击始末疏》,通篇一千余字,言辞激烈,大部分内容都是在说明当时刑部和王之采两次审问狂徒张差的经过。 且言:“张差既死,蜚语何自?圣上受阉宦蒙蔽,臣安敢无言。臣宁使今日忤逆圣上,无宁使忠臣蒙受不白之冤。” 意思很简单,杨涟在给王之采辩驳不白之冤,表明自己忠贞为国、不惧权阉之志。 魏忠贤正喜滋滋的等着皇帝勃然大怒,然后自己再添油加醋,解决了杨涟。 却没成想,朱由校看过后哈哈大笑,没有丝毫生气,道:“忠直可嘉,志安社稷,这杨涟是个人才。” 听这话,魏忠贤懵了。 第三十五章:天启帝爱吃烩三事 除连夸杨涟几句外,朱由校随即下谕,将此份《敬述铤击始末疏》昭示中外,命东厂速速放人。 魏忠贤原本以为朱由校会直接答应,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消息传出,朝野沸腾。 天启皇帝朱由校采纳忠言,在当晚严厉的数落了魏忠贤一遍,叫他“好自为之,妄生谤议”。 面对如此情形,魏忠贤只能将王之采放出大狱,并且延后了准备捉拿进献红丸的光禄寺卿李可灼一事。 自己挨了一顿批不算,皇上还如此称赞杨涟,魏忠贤自然很不服气。 当晚,他亲至礼部侍郎顾秉谦府中,两人促膝长谈。 听到这个消息的朱由校,在暖阁直接笑出了声,他知道自己昨晚那一手见效了。 现在,不仅魏忠贤和阉党着急了,就连东林党人也在朝野上下宣扬自己的圣明。 魏忠贤是从后门披着斗篷进的顾府。 现在这个时候,人人自危,除了一些铁杆阉党,根本不会再有什么人让魏忠贤进自己家门一步。 顾秉谦将他迎进来,焦虑地问:“魏公公,皇上换主意了,要帮东林党了?” 魏忠贤也不甚明白,沉吟道:“皇上的意思怕是没这么简单...” 顾秉谦为他斟满茶,“如今满朝的东林党人都炸开锅了,撒欢着弹劾你呢,皇上那边是怎么处理的。” “说起这个,咱家也不明白皇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虽说不让我批本子了,可奏疏却又全都留中不发,咱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说到这,魏忠贤摇摇头,感叹道:“圣意深似海呀!” 顾秉谦点点头,坐在那想了半晌,忽然问道:“魏公公想要怎么办,弹劾杨涟吗?” 却见魏忠贤将茶杯狠狠一摔,摇头道:“这个时候,专劾杨涟已经不起什么作用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一箭双雕!” “怎么个一箭双雕法,还请魏公公明示!”顾秉谦凑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看着眼前题本,嘴角出现一抹弧度。 这次魏忠贤没有单独找杨涟,而是来了个一石二鸟,在反击杨涟的同时,顺带着也将一直在家静养的王安拉下了水。 他先让礼部侍郎顾秉谦上疏说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强横,告诫自己要握好“威福大权”,“莫听中涓帝落”。 另一方面,魏忠贤又让御史崔呈秀上疏说杨涟勾结王安,称前首辅方从哲致仕便是他们二人所逼。 杨涟上《敬述铤击始末疏》的真正目的,实际上就是提高威望,好自己去当内阁首辅。 朱由校看完两份奏疏后,一下就看得明明白白,这是非常简单的权谋。 在这之后,朱由校仍将“阉党”官员上的奏疏留中不发。 面对顾秉谦、崔呈秀等人的交章弹劾,杨涟自然是一副蒙受了极大不白之冤的模样,气愤难平。 我勾结王安不假,可这是你一个阉人有资格谈论的吗? 接下来的几天里,乾清宫的本子多了几倍,多数都是“阉党”和东林官员互相弹劾,抨击对方。 但所有的奏疏全部有如石沉大海一般,一进暖阁便毫无声息。 直到三天后杨涟的一份奏疏,这才算是让近几日朝局的乱象得到了一丝平缓。 朱由校一直在等杨涟的反应。 杨涟在奏疏中表达的意思,就是眼下这个时候,方从哲早已致仕,虽说他与王安私交甚笃没错,也曾多次上疏弹劾方从哲。 但要说他因此投机钻营,借打击方从哲而抬高自己,以达到当内阁首辅的目的,这却绝不可能。 因为那会儿内阁首辅早被病重的泰昌皇帝钦点为叶向高,当时他也是兵科给事中,区区九品芝麻官,即便连升三、四级,也入不了内阁。 当然,朱由校是根本不会去管他在奏疏中说的如何如何有道理的。 关键不在于杨涟在奏疏中说了什么,而是他承认了顾秉谦和崔成秀弹劾的那两点。 第一,勾结王安。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6节 第二,多次弹劾前首辅方从哲。 人家弹劾是对的,你没有反驳倒是承认了,这里边能做的文章可就大了去了。 “臣无病,不敢以病请。皇上未罪臣,又不能以罪请。唯有明微薄之心迹,乞浩荡之恩波,放臣为急流勇退之人而已。” 看到最后,朱由校有些惊讶,这杨涟太过耐不住性子,辩驳之后,居然直接就请辞了! 刚刚看完,便有内侍前来,拜在脚下。 “皇上,杨大人上了疏后就在收拾行李,如今已出家门,说要回湖北老家务农去。” 这杨涟官职不高,在士林中威望却不低,若不挽留,必有微词,朱由校暗自一笑,作大惊状: “这该如何是好?” 很快,朱由校拿不准主意到底是放杨涟还是留杨涟的消息,传到了正在司礼监当值的魏忠贤耳中。 初一听,魏忠贤可是喜出望外,笑逐颜开,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对自己的这个小小诡计,魏忠贤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想先挑挑事儿,能打击一下东林党人的嚣张气焰就行。 就算只是窝囊他们一下子,自己心里也痛快! 没想到那杨涟昏了头,竟直接“抗章乞去”,有这样让人意外的效果,魏忠贤岂能不心中狂喜? 不过他转念却又琢磨起来,眼下杨涟毕竟没有真回家,这老家伙在城外候命,等着皇帝旨意,要是皇帝真的挽留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魏忠贤决定继续做“蒙蔽圣听”的恶人,亲自去暖阁忽悠一波,最好是想办法让皇帝把请辞给准了! 那天去慈宁宫报广宁都司毛文龙的镇江大捷时,魏忠贤就听见刘太妃说皇帝喜欢吃“烩三事”。 既然要忽悠皇帝,那就得做足准备才行。 去暖阁之前,魏忠贤先到光禄寺跑了一趟,让厨子在晚膳时多做几盘烩三事,然后再由他一一端进去。 ...... 当夜,到了朱由校进晚膳时,魏忠贤亲自将一道香喷喷、热乎乎地烩三事端了上来。 “好吃,好吃。”其实朱由校还真挺喜欢吃这道菜,接到手里就开始大快朵颐,连呼过瘾。 “这菜是奴婢今日亲去光禄寺督促的,食材也是奴婢精挑细选出来,皇上觉得好吃就再多吃点儿,以后想再吃到这样好吃的就少喽!” 听魏忠贤这话里有话,朱由校心底冷笑,自然明白他是给自己下套,不过今日这“傻”还就得装下去。 “这话怎么说?” 魏忠贤唉声叹气道:“朝里那些老爷们不是老说奴婢在这碍事儿吗?尤其是那个杨涟碎嘴子,老是看奴婢不顺眼,一直想赶我走。” 朱由校闻言哈哈大笑,夹了一口猪蹄筋塞在嘴里嚼着。 “嗨,你是说那个碎嘴子呀?他还赶你走,他自己就要走了,正上疏让朕准他回老家呢。” “臣才知道。”魏忠贤一副吃惊的模样,大胆试探道:“既然他主动要走,皇上就准他走好了。” 第三十六章:东林再逼宫 朱由校岂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杨涟是先帝留给朕的四位顾命大臣之一,为了朕登基的事儿也是跑前跑后,劳苦功高的,怎么好直接让他回去?” 见朱由校露出犹豫之色,魏忠贤心道有戏,赶紧加大火力。 “叫奴婢说,皇上您就放他走。” “皇上您想啊,杨涟那芝麻绿豆那么小的官儿,先帝让他做了顾命大臣,他自然要拼命的报答皇恩。” “其实奴婢也觉着,杨大人这几个月来确实受累许多,现在人家不求升官,反倒提出回家务农,精神可嘉,真是个大好人,这是真正的清流呀!” “皇上要是不准,岂不叫杨大人名节受损?奴婢还觉得,准了他,还有两个大好处。” 朱由校一边吃饭一边问:“那你快和朕说说,是什么好处?” 魏忠贤越说越觉得这波应该稳了,整理下脑海中思路说道: “一来可以让他回家好好歇歇,专心钻研学问,二来嘛,也可以让他享受下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滋味。” “皇上若是准了,杨大人还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呢!” 听了这一堆哄小孩子的屁话,朱由校心里早就不耐烦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演下去。 谁让朕是千古明君,老魏你是那个背黑锅的呢! “真会是这样?” 魏忠贤忙道:“比真金白银还真!” “那、朕就准他走?” “准他走!”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那好,你回去拟旨吧,要厚待!” 魏忠贤没想到这特么居然都能蒙混过关,哪还管什么厚待不厚待,忙不迭的答应下来,转身就要告退。 蓦地,吃完饭的朱由校悠悠在他身后说道:“朕觉着这内宫睡着不踏实,忠贤啊,帮朕看看,有没有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 是脏人吧! 魏忠贤浑身一震,转眼就明白天启皇帝这是叫自己清理后宫,赶紧回头谄笑道: “奴婢遵旨!” ...... 当天晚上,扛着包袱在永定门的杨涟,左等右等都不见挽留的天使来,心中已然十分后悔。 这时,前来劝阻的东林党官员也都知道他不想走,稍做样子劝了劝,也就都各回各家了。 照他们看来,皇帝前几日还数落魏忠贤一顿,褒奖了杨涟,难道还真的能准了辞呈? 实际上,杨涟“乞浩荡恩波”想“急流勇退、步归里门”的奏疏,不过是一时冲动,原非他的本意。 说实话,自打他把奏疏递上去,卷起铺盖气鼓鼓地走出家门十几步开始,他就已经后悔了,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不该太较真。 现在的皇帝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要是一个赌气真给准了,自己难不成还要反悔,继续舔脸待着? 正想着,一骑飞马而出,杨涟大喜过望,但样子还是要装装的,转眼间就又换成了一副作势欲走的样子。 “杨大人留步!” 听到这个声音,杨涟好像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却发现真是魏忠贤出来了。 他来做什么? 杨涟板着一张脸,冷哼道:“你不必劝了,老夫去意已决,回乡务农,也好过在朝中蒙受不白之冤!” 虽然被骂了,但魏忠贤心里仍旧高兴的很,他从马上扔过来一份圣旨,道: “既然这样,本督也就不多说了,杨大人,回湖广的路上不太平,一路保重啊!” 言罢,魏忠贤大喝一声“驾”,转身离去。 看过圣旨,杨涟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手都在发抖。 这、皇上居然真的准了!? 下一刻,他想起魏忠贤方才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攥紧圣旨恨恨道:“这个魏阉,皇上居然信了他的谗言!” 杨涟拿着圣旨,在永定门愣了许久。 不多时,接到消息的东林党人纷纷赶来,都是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都对魏忠贤恨之入骨。 高攀龙道:“我听王安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本想着传旨挽留,谁想那魏阉晚膳时去了暖阁,跟皇上一顿大吃大喝,最后居然变成这样。” 杨涟也是叹口气,说这也没什么办法,谁让皇上只有十六岁。 他本来想着皇上虽然年幼,但还算聪慧、明智,这时只要派人来稍微劝上几句,给个台阶下,自己也就回来了。 谁想那魏忠贤近水楼台先得月,经他这么一撺掇,皇上被哄的舒服了,居然直接准了自己的辞呈。 刘宗周也道:“如此一来,事情便没了回旋的余地,杨公怕是非走不可了。” “诸位,我先回家了,你们定要与那魏阉斗争到底!”杨涟说完深揖一拜,只好扛着包袱回家。 见杨涟的背影消失在眼中,刘宗周咬牙道:“明日叶老要到乾清宫经筵日讲,我等今夜就去叶府,叫他老人家明日向皇上讨个公道!” 高攀龙点头道:“既要召还杨公,内阁都要署名,韩公和刘公也要登门拜访,至于那个新阉王在晋,我亲自去!” “若他不从于你呢?”刘宗周有些担心。 高攀龙冷哼一声:“我等为国为君,由不得他不同意!” 杨涟一个辞呈递进乾清宫,引起了轩然大波。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天启皇帝在权阉魏忠贤的“蒙蔽”下,一句“复褒其忠而许之归”,直接准了杨涟的辞呈。 在东林党人眼中,杨涟既是个忠勇兼备的大才,也是朝廷最负盛名的直臣,就这么草率的一走了之,实在可惜。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有朱由校烦的了。 ...... 天启元年二月四日,内阁首辅叶向高以杨涟“阐述梃击始末而去,功罪未明”为由上疏乾清宫,请召杨涟官复原职。 这份奏疏由叶向高牵头,内阁次辅韩爌,武英殿大学士刘一燝、东阁大学士王在晋署名,六部尚书联奏。 除这些当朝高官以外,还有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左光斗、刘宗周,左庶子孙承宗等东林显要也都联合上疏,非同一般。 奏疏一出,再次引爆了大明的文政两界。 看着这份奏疏,还有眼前瑟瑟发抖的叶向高,朱由校满心的冷笑,这个东林党,莫非真把这朱家天下当做他们的了? 不过是弄下去一个九品的杨涟,居然引起满朝的反弹! 登基以来,朱由校还是第一次显露出如此溢于言表的震怒,叶向高见到后更是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自从做了这个首辅以来,他是左右逢源,遇事能躲则躲,实在太难了... 实际上,叶向高压根就没想趟这趟浑水,身为东林魁首的他,自然明白东林党人“团结”起来有多厉害。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7节 只不过如今的他年老且病,知道上上下下利益关系的错综复杂,再没有年轻时那样“不怕事”了。 叶向高不会小瞧十六岁的朱由校,他知道只要皇帝继续“装傻”下去,自己就不可能扳倒阉党。 所以他既不想得罪势力越来越大的魏忠贤集团,也不想忤逆东林众意,让自己身败名裂。 可杨涟致仕造成的影响太大,满朝的东林官员都因为这件事愤愤难平。 叶向高明白,身为内阁首辅的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再不站出来说点什么,怕是也要被口诛笔伐了。 第三十七章:这江山你们来坐! 东林党人在奏疏中的话,句句是实,有理有据,有情有理,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还真以为那杨涟是什么真正忠君的无双国士。 什么当初泰昌皇帝忽然驾崩,第一个冲进宫里高呼皇长子继位的是杨涟,第一个上疏请西李选侍移宫的,也是杨涟。 这次不惧权阉,弹劾魏忠贤最为激烈的,还是杨涟。 又说除杨涟《敬述梃击始末疏》外,还有刘宗周、高攀龙等许多人也曾上疏附和,若以此为功,自不该归杨涟一人。 可如今皇上欲以此为罪,却也不该只罚杨涟一人。 现如今移宫乱局刚过数月,皇上就要卸磨杀驴,使从龙功臣沦为哀叹江上之客,这又是何道理? 望着半天没吭声的朱由校,前来递奏疏的首辅叶向高心中叫苦,知道如今这事儿已经麻烦了。 搞不好,要成第二个国本之争。 这份奏疏,看似是在为杨涟诉苦鸣冤,可朱由校知道,他们是在说自己信任阉党,任人蒙蔽! 没等朱由校做出答复,魏忠贤来了。 魏忠贤刚刚接到消息,这个时候来,于忠是为了给朱由校解围,于私,则是要彻底断绝杨涟还朝之患。 他进门时瞥了一眼叶向高,笑着道:“皇爷,这些天宫里下了雪,太液池冻得好,冰坚且滑。” “皇爷在暖阁待了半日,可不能过度劳累,还是要多出去转转,也正好去试试去年您亲自做的冰床咋样。” 那冰床,自然是朱由校穿来之前本体做的。 叶向高就跟没听见似的,连看都没看。 朱由校心道这厮来的可真是时候,露出一副感兴趣却又为难的样子,说道: “阁老刚来上疏,非要请杨涟回来不可,这又如何是好?” 魏忠贤闻言大吃一惊,好像来之前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 “那杨涟不是正月的时候才回去吗,奴婢手下的番子送他到家,回来时说他正和家里人一起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 说着,他转头去问叶向高。 “皇上体察杨公劳苦功高,叫他回去和家人团聚,这样有什么不好?” 魏忠贤毕竟还是市井无赖出身,根本没有番子陪杨涟到家这回事儿,可他却是张口就来,脸不红气不喘的。 叶向高自然也知道,以杨涟那拼命三郎的性子,要是真让番子陪他回去,只怕他连老家也不回了。 朱由校心底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这奏疏里说的倒不是他回家好不好,人家是在怪朕,不该准他告归故里。” “阁老没说话,奴婢就权当他老人家和我想的一样。”魏忠贤嗤笑一声,“依我说,回家是他自己上疏提出来的,又不是皇上您撵的他。” 魏忠贤说到这,心生一计,忙又补充起来: “奴婢觉着,请他回来的这些怕都是些唯恐国家不乱之徒,皇上您准了辞呈,那是遂了杨涟的意愿,根本不是怪罪于他。” “这事儿怎么说,也怪不到皇上身上来呀!” 听了这话,朱由校哈哈大笑,实在是被老魏这副无赖样子给逗笑了。 伪君子还真斗不过真小人,古人诚不欺我! “言之有理,朕就是这么想的。”朱由校连连点头,抓起笔在奏疏上批复了一行小字。 “朕知杨涟忠直,暂准病告,至于召还起复之事,切莫再提。” 写完,朱由校将奏疏扔给叶向高,带上一批锦衣卫,兴冲冲地跟魏忠贤去西苑溜冰了。 直等到朱由校身影离开视野,叶向高才松了口气。 ...... 过了没几日,新任陕西道监察御史高弘图等人又上疏,请朱由校召回杨涟。 魏忠贤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直接让番子前往陕西,以“唯恐朝廷不乱”为名,将他这几个人全拿进了东厂大狱。 事实上,这些再次上疏的官员,是东林党人的试探。 魏忠贤抓了人以后,朱由校充耳不闻,每天上午去南海子学习骑马,下午就和魏忠贤去西苑溜冰。 这个态度一出来,其余的东林党人也就知道魏忠贤如今得宠的程度。 他们逐渐停止奏请,准备以后再徐徐图之。 高弘图等人被抓到东厂以后,魏忠贤屈打成招,又让崔呈秀等“阉党”官员上疏弹劾他们“背公植党”、“摇惑视听”。 随后,魏忠贤利用自己在司礼监秉笔批红的权利,要将高弘图等四名东林官员革职为民,抄没全部家产。 其他三人东林党都可以放弃,但是高弘图在士林中威望不低,东林党人听到这消息顿时急了。 他们每天去叶府蹲着,就是想让当朝首辅叶向高施以援手。 架不住这帮人的软磨硬泡,叶向高拽上次辅刘一燝,联名给朱由校上了一份奏疏。 倒也没为高弘图辩解,奏疏中只说他为官多年,忠正有名,请求从轻处置。 看见这些,朱由校的脸也黑了下来。 这普天之下,只有你们东林党是忠正之士? “召叶向高进宫!” 朱由校让王体乾去传谕,后者第一个去的不是叶府,却是先跑到司礼监给魏忠贤报信来了。 魏忠贤闻言,冷哼一声,挥手道:“速去叶府传谕吧,我知道了。” 王体乾有些纳闷,问道:“干爹不先去西暖阁找皇爷?” “他们要自讨没趣,我去干什么?”魏忠贤看了他一眼,冷哼道:“现在皇爷正在气头上,咱家可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叶向高接到圣谕让自己入宫时,事先就已经猜到了,他叹了口气,随即跟随王体乾来到西暖阁。 “阁老,你来告诉朕,崔呈秀、顾秉谦等人弹劾高弘图背公植党、摇惑视听,是不是冤枉了他们?” 一只脚刚踏进乾清宫,朱由校便劈头盖脸问过来。 叶向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先前批复联奏时皇帝已经摆明信任魏忠贤的态度,他们却还要不依不饶,让人上疏试探。 试探了之后,引得阉党报复,又想费劲巴力的把人从东厂手里拉出来。 煮熟的鸭子已经到嘴里了,不放你点血,魏忠贤和阉党怎么可能再松口? 上次救王之心的后果是什么?是杨涟致仕! 时隔不过几日,居然还要和皇上对着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后生可畏啊! 见叶向高没有回话,朱由校回到卧榻上,低着头在棋盘上摆棋子,淡淡说道: “朝中已经有人在说了,说朕信任权阉,这大明朝要在朕在位的时候,再出一个刘瑾、汪直!” “这话,朕要是让魏忠贤追究起来,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抄家灭门?” 说着,朱由校冷笑一声,头也不抬的问道:“不然朕把这个皇位,交给他们来坐?” “啊?” 话音未落,一颗白子掉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 叶向高慌忙跪在地上,连道皇上息怒。 朱由校呵呵一笑,“不然这样吧,反正这大明朝也不是朕做主,阁老您就委屈委屈,再办一次三法司会审。” “这回让您做主审官,审问出什么结果来,那就是什么结果,朕绝不会过问,如何?” 叶向高的手在抖,这个时候,皇帝正在气头上,一句话不对,就要堕入万丈深渊! 魏忠贤倒是聪明,干脆来都不来了。 “怎么了?”朱由校冷笑几声,“阁老还觉得哪儿不满意,跟朕提,只要朕有的,就算这大明江山给了你们东林党,又有何妨!?” “说话!”蓦地,朱由校大喝一声,拍案而起,无数棋子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 “你们稍微给朕一点面子,和魏忠贤那个‘权阉’学学,行不行!?” 叶向高心里把那帮喜欢没事找事的后生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大汗淋漓地道: “臣、臣觉得此事不必进行会审,还是让刑部、大理寺和东厂共同审理为好。” 听这话,朱由校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罢免一个高弘图的事儿,居然还是要审。 上次东林书院案到现在都没个结果,交给大理寺和刑部,又要审到什么时候。 直到最后,这个老家伙还在打着两面讨好的主意,这样的首辅,要来何用? 想到这里,朱由校坐回去,一只手拄着头,面无表情地道:“大明的事儿,你们做主,朕乏了。” 叶向高心下一沉,颤颤巍巍地回了家。 第三十八章:叶向高请辞 内阁首辅叶向高这几日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无论经筵日讲,还是在家里闲待着,都觉得心中慌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这一日,叶向高正在和夫人徐氏及十几个子女吃晚饭,丫鬟端上一盘酸溜兔丝,闻起来就让人食欲大振。 几个小孩子都吃的很高兴,徐氏为他夹了菜,诧异问道:“老爷,最近几日你魂不守舍的,究竟是怎么了?” 闻言,叶向高将筷子放下,引得周围的男男女女也都是侧目过来,只听他长叹一声,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8节 “上次进宫面圣,今上震怒,我这个首辅,怕是做不长了。” 现在叶向高是真想离开北京这个是非之地,七老八十的年纪了,居然又入朝做了首辅。 现在想想,一直在老家当个老富翁也挺好。 “当今皇上不过是小孩心性,十六岁的年纪,兴许现在早就气儿消了,老爷不必太过担忧。”徐氏劝慰道。 “嗯,吃饭后要记得做功课。”叶向高说完,夹了一口酸溜兔丝放在嘴里。 见他动筷,周围早馋的不行的小孩们才又纷纷开动起来。 “老爷,高御史来了。”没过多久,管家进来了。 闻言,叶向高再叹口气,放下筷子静静道:“该来的终归是躲不掉,叫他到正厅等我吧。” “是,老爷。” 不多时,叶向高与高攀龙在正堂相见,后者开门见山,急吼吼地说道: “叶老,上回面圣皇上说了什么?” 见叶向高半天没吭声,他又催促道:“大家伙等了几日,怎么也没见皇上召还杨公的旨意?” 叶向高吩咐管家上了两杯茶,不慌不忙地说道:“杨公,回不来了。” 听见这话,高攀龙更是惊讶,起身道:“现在这个时候了,叶老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杨公这等忠正为国之士,因那阉宦蒙蔽之言便遣返回家,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莫不如我等联袂入宫,替天下士子讨一个公道!” “你不喝,我喝。”叶向高呵呵一笑,任高攀龙如何的着急,他也是不动如山,静静品茶后,才舒口气说道: “皇上的意思,是东厂与大理寺、刑部和东厂一同处理此事,你们就不要跟着掺和了。” “东厂参与此事?”高攀龙一脸惊讶,愤愤道:“让那些阉狗参与进来,杨公还回得来吗?” 闻言,叶向高冷冷向这边看了一眼,深呼口气,闭上眼说道:“杨涟回不来了。” “我这把老骨头,迟早要被你们拆得散了架!” 说罢,叶向高在高攀龙错愕的目光中,颤颤巍巍的一步步离开,任他怎么喊叫,也是再不回头看一眼。 杨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纵使满朝的东林闹出这么大动静,朱由校也没有半点要召还的意思。 而高攀龙到叶府中和叶向高谈了一次后,对召还杨涟一事也绝口不提。 再过几日,内阁首辅叶向高主动提出请辞。 ...... 在暖阁看着眼前这份辞呈,朱由校冷哼一声,道:“打回去!” “王体乾,告诉魏忠贤,叶向高要是再有辞呈,全都给朕一并打回去!” 朱由校知道,叶向高是低估了自己东林党人的“能耐”,也低估了自己这个十六岁少年天子的厉害。 现在他怕沾上一身腥,想抽身而走。 叶向高请辞,东林党反应是最大的,纷纷挽留,而阉党们幸灾乐祸,魏忠贤则是假惺惺的亲自登门拜访。 至于朱由校,更不可能直接放他走。 之前不是做梦都盼着还朝做内阁首辅吗?怎么,玩不下去了,想走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经筵日讲?照旧,而且你每天都得来! 装病?朕把太医院的太医派到你家,二十四小时照料,不来也得来! 朕不想听你讲什么,朕就是想借着你让满朝的东林党人难受,他们难受了,朕就高兴! 不让东林彻底分裂,这事儿就不算完! “皇爷,戚将军在内校场演武了,勇卫营该是编训的差不多了。”魏忠贤兴冲冲跑过来。 朱由校哼了一声,随即问道:“上个月朕让你找找这后宫有没有什么脏东西,办的怎么样了?” 魏忠贤谄笑道:“皇爷放心,奴婢已经将西李选侍、郑贵妃的私阉、近侍,全都换了一批。” “还有进出随侍的,把守各个宫门的宫人们,奴婢也都换成了皇家的心腹。” “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知道你的下场!”朱由校点点头,放心不少,起身道: “朕要去看看大明的将士英姿!” 说完,朱由校跳下御案,在魏忠贤陪同下前往冬暖阁更换帝王戎服。 ...... 紫禁城内校场,正是旌旗招展,尘土飞扬之时。 “杀!杀!杀!” 伴随着整齐的喊声,约一千余名勇卫营骑兵,正在跑马场中尽情奔腾。 他们头上清一色戴着亮闪闪的崭新燕翅盔,身上则披挂着深红色甲胄,手持钢刀,冲过去将一身建奴盔甲的草人劈砍得七零八落。 “大明必胜,狗奴必灭!” “杀!杀!杀!” 在这之后,三千余名手持长枪的戚家军士兵迈着整齐的脚步,一步步向前,在上方旗手的指示下,灵活的变换成各种阵型。 点将台上,戚金披着红色大髦,腰间挎着戚家战刀,看着眼前这一幕烟尘滚滚的场景,也是不断点头。 在他看来,这些时日的操练,让这些底子本就不弱的兵士已经初具战斗能力。 现在需要的,一是精良的甲胄和军械,二就是先进且质量上乘的火枪和火炮,有了这些,他有信心用这六千人击溃两万敌军! “皇上驾到!”这时,一旁被选拔成亲卫的黄得功忽然一嗓子喊了出来。 戚金闻言吓了一跳,皇上居然来了!? 他连忙转过头去,见到在魏忠贤、王体乾、李朝庆等人陪伴下的朱由校一身明黄色戎服,正看着内校场正在进行中的演武发愣。 “臣未能及时出迎,皇上恕罪!”戚金半跪在地,惶恐不已。 “快起来!”朱由校方才随便看了两眼,顿觉浑身热血沸腾,见状赶紧将他扶起,大笑道: “照此看来,爱卿此次编训,颇有成效啊!” 戚金点了点头,说道:“这六千多人马,臣将三千五百人分为步战营,一千一百人分为左右翼骑兵营,再以两千人为火器、辎重营。” “这已经是第二天演武了,可臣仍有忧虑...” “戚将军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即可,皇上乃圣明之君,自会满足于你。”魏忠贤在一旁说了句好话。 能让魏忠贤说好话,这戚金肯定是私下里和宦官接触过了,不过朱由校并没有生气。 戚金如此做法,这更能说明他并非莽夫。 真像熊廷弼那样的,根本不懂什么叫自保,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别人的,朱由校才是头疼。 “哦?爱卿有何顾虑,但讲无妨!”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郎朗笑道。 第三十九章:朕是真穷啊! 戚金道:“兵仗局发来的鸟铳,一百杆中要有四十杆因年久失修而常常炸膛,至于火炮,臣数日前就向兵仗局上呈文书,却至今都未能下发。” 朱由校闻言,心中思量。 这是个火器为王的时代,有了强大的火器力量打底,且不说扩张不扩张的问题,起码能让自己不落后于人,不被人欺负! 至于欺负别人的事儿,那要等以后再说。 “传谕,因操训受伤的将士,视伤势轻重,每人下发五两以内的白银抚恤。” 听见这话,戚金神色喜悦,揖身道:“臣替勇卫营众将士,谢皇上抚恤!” 朱由校“嗯”了一声,头也没回,寒声问:“忠贤,兵仗局的事儿,你知道吗?” 无论什么时候,魏忠贤脑袋转的都很快,尤其是陪着皇帝出来的时候,每听见一句话,他就会提前去想各种可能。 这事儿会不会归咎到自己身上? 如果皇爷问起来,自己又要如何作答? 戚金方才说火器问题,魏忠贤就想到皇帝会有这一句,自然也早想好了几句托词,遂躬身说道: “说起这话,奴婢倒是忽然想起了有个消息要请皇爷做主。” 见朱由校负手哼了一声,魏忠贤才继续说道: “元日后皇爷提拔神宫监掌印李朝庆提督南海子,前些时日,他与奴婢说,南海子那边儿的净军也许久没有整肃过了。” “照你这意思,李朝庆整肃南海子净军遇见了什么麻烦?”朱由校转头看了过来。 整顿南海子净军,也是朱由校的授意。 南海子净军有三千多人,“净军”这名字叫的挺好听,说白了不过是一群犯了事儿被逐出宫的太监组成的奇葩军队。 战斗力不说有多少,把那些刺头踹出去总还是应该的。 魏忠贤躬下身子,将视线下移,说道:“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麻烦, 奴婢想着,食君之禄,就该为君分担。” “这些净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发下一些军械,稍加操练,也好保护皇上。” “王公公与东林党人私教甚笃,一向看奴婢不顺眼,这兵仗局的管事牌子又是他的干儿子,整肃净军的事儿也就...” 太监军队,估计不会有什么战斗力,朱由校只是稍加整顿,让他们有点用。 至于发下去的军械,自然都是兵仗局和军器局堆积多年,扔了可惜,发给卫所军又没什么大用的。 拿给净军去用,总好过继续堆在库里烂着。 闻言,朱由校看了魏忠贤一眼。 这货最近把眼睛盯在司礼监掌印王安身上了,总找他的茬。 上次杨涟致仕,崔呈秀弹劾他的名目之一,就是勾结王安。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9节 现在净军整肃不力,这顶帽子也扣到王安的头上去了。 想都不用想,这都是魏忠贤为了把王安弄下去使的绊子,但是王安这个事儿上,朱由校还真就不想让魏忠贤这么如意。 朱由校心里明白,魏忠贤可是条疯狗,这皇宫大内,总得留一个能压他一头的。 除了王安,没别的人选。 话说回来,魏忠贤弹劾的都没什么毛病,这兵仗局的管事牌子确实是大太监王安的干儿子。 至于杨涟勾结王安,人家自己在奏疏里也承认了。 戚金刚才诉苦说,兵仗局扣着净军和勇卫营的军械不发,这事儿又的的确确是他们干的。 魏忠贤打着什么主意,朱由校心里跟明镜似的。 兵仗局是京师八局中唯一的实权官署,掌造刀、枪、剑、戟、鞭、斧、盔、甲、弓、矢等军用器械的保养。 其它如宫中所用的铁锁、针剪及法事所用钟鼓的制造,还有保管火药的火药司,也都是兵仗局的下级官署。 兵仗局以宦官作为提督,便是俗称的管事牌子。 管事牌子是王安的人,于魏忠贤不利,他自然要换成自己的人才安心。 想到这里,朱由校“嗯”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 “除火器外,爱卿编训勇卫营还有什么困难?” 戚金犹豫半晌,方才开口说道:“回皇上,余的就是战后叙功升赏和抚恤问题。” “臣以为,步战营为作战主力,斩建虏首级者可获二十两银子。骑兵营要根据战事情形而定。” “如在骑兵拼杀中取胜,斩建虏首级者可奖三十两银子,若追击溃兵,则全队每人给十两银子。” “至于火器营、辎重营,标兵营,战后奖励相对较少,在十两银子以内。” 听了这话,朱由校慢慢皱起眉头,这奖赏没说的,是挺符合戚家军的传统——太贵了。 当年戚继光抗倭,在军中定下赏格。 斩获一个倭寇首级,全队奖赏三十两银子,冲在最前面的分二十两,砍首级的兵二两,每个鸟铳手二两,其他的兵分一两,伙头兵五钱。 除正常发饷和战后奖赏外,戚家军全军的火器普及率在备御俺答时已达到八成,维护和定期更换的费用,同样要朝廷承担。 戚家军战斗力如此之高的原因除了先进的训练方式和火器外,就是全国第一的费用开销了。 若非当时有个严嵩狠了命的背锅、捞钱,就凭朝廷那点儿微薄的岁入,倒还真的养不起这样一支强军。 后世时听到此事,朱由校还没多想,毕竟不是自己花钱。 现在穿越成了皇帝,总算是明白了当时嘉靖的难处。 强军真不是好建的,建起来容易,养着难! 朕是真没钱啊,朕是真穷啊! 要是奖金照这么发下去,戚家军打上几仗,再一扩编,朕的内帑就要见底了! 此时戚金建起来的勇卫营,几乎就是新式陆军的雏形,朱由校知道,一旦形成规模,战斗力就会直线上升。 没有一支绝对忠诚且战斗力强悍的军队打底,做什么都是举步维艰。 朱由校穿越过来,可不是为了在朝堂上整天和文官们明争暗斗的。 赏格高点没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反正“年薪”不高,只要能把仗打赢,别的什么都好说。 为什么说年薪不高? 因为此时包括勇卫营在内,全国上下大部分卫所兵一年的军饷只有十两上下,只相当于匠户打几个月短工的收入。 这还不算什么,就是堂堂的兵部尚书,每年也只能拿到一百五十二两白银的俸禄。 军饷低,人家替你卖命的积极性自然不高,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提升作战后的升赏力度。 戚金这个力度,朱由校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第四十章:观兵 “皇上,兵仗局的管事牌子办事不力,奴婢这就去教训他。”魏忠贤笑嘿嘿的说道。 “不必了。” 朱由校负手而立,静静道:“兵仗局中存备器械,任由戚爱卿挑选下发勇卫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的意思。” 戚金答谢过后,魏忠贤谄媚一笑,若无其事的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忠贤哪。”忽地,朱由校喊了一声。 魏忠贤忙上前两步,躬着身子将耳朵凑过来。 “奴婢在这儿呢。” “没事了。”朱由校呵呵一笑,转头说道:“朕不想白来一趟,让他们继续演武吧,朕也好看看成果如何!” 戚金心下激荡,抱拳道:“遵旨!” 随即,他上前数步,正色看向一侧标兵。 那两手持着令旗的标兵点点头,将旗子上下挥舞一番,让人意外的是,没过多久,场中的腾腾喊杀声居然逐渐静了下来。 “刚才皇上说了,操练时受伤的兵士,视伤势轻重,每人给五两银子以下的抚恤,并且,皇上还准了我立下的赏格!” 戚金话音落地,场中轰动如雷,骑兵、步兵,就连辎重营的兵士们都是振奋不已。 他们举起手中刀枪,欢呼喊道:“皇上威武!大明威武!” 戚金将手竖起,很快,校场中又安静下来,只听他大声喝道:“皇上要看看咱们勇卫营的操练成果,儿郎们,演武开始!” “火枪队,听我号令!” “火枪队在!”蓦地,一名挎着战刀的队官大步出列,嘶吼着喊道。 朱由校注目看过去,发现居然是周遇吉。 随即,朱由校轻笑几声,看起来之前没有下旨强行将他们提拔起来是对的。 黄得功不用自己提拔,人家照样凭本事选入了戚金的亲卫,周遇吉更是已经在带火枪队了。 至于刘元斌和孙应元两人,虽然还没看到,不过凭他们的本事,应该也已经是基层军官了。 这时,戚金抽出戚家战刀,指向前方道:“对面那些草人,就是正在向你们冲来的鞑子,怎么办?” 周遇吉二话没说,直接喝道:“上前二百步,放!” 一声令下,千人左右的火枪手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然后在二百步后停住。 片刻,炒豆般的爆响连绵响起。 “砰砰砰——” 射击场中,枪声大作,硝烟弥漫,阵阵轰响声之后,一百余步外套着一层建虏棉甲的草人,皆已是千疮百孔。 “皇上威武!大明威武!” 听着校场内的呐喊声,朱由校却是愈发冷静下来,转头去问:“戚爱卿,火枪队用的还是火绳枪吧?” “火绳枪?”戚金一脸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说道:“哦!皇上说的是鸟枪吧!” 据戚金所说,现如今勇卫营的千杆火枪,全部都是火绳鸟嘴铳,发射极为繁琐。 射击时,需打开火门盖,点燃火绳,以蹲跪姿或立姿瞄准扣动扳机发射。 当然紧急时也可直接向火门点火不瞄准发射,只是精准度会很低。 现在的勇卫营,基本已经熟练掌握一种名为“三段击”的战术,以达到在战场上的连续不间断射击。 尽管如此,相比遂发枪,火绳枪的劣势依旧明显。 火绳枪是通过浸透了硝酸钾或其他盐类溶液的火绳,以每小时八十毫米至一百二十毫米燃速,为火枪持续提供火源。 即便是勇卫营,熟练的射手每分钟也只能射击两至三枪。 遇到突发情况时,枪手需要引燃火绳,无法迅速投入战斗,同时,黑夜中引燃的火绳也暴露了枪手的位置,非常危险。 “骑兵队出列!” 朱由校还在想关于火器的事情,思路忽然被戚金打断,便侧目望了过去。 这次为首的队官朱由校也认识,是刘元斌那个刺头。 刘元斌抽出队官配备的精钢马刀,当先一人向对面的草人冲了过去。 “随本队杀虏!” 跑马场中,大地震撼,蹄声阵阵。 腾起的尘烟中,千余骑兵喊杀着向草人滚滚冲去。 骑兵们在冲锋时渐渐分成两队,先是直面草人一顿乱劈乱砍,然后迂回一圈,分为两侧包抄过去,又是一阵劈砍。 第二圈过后,刘元斌带着骑兵队回到原位,稍歇片刻,便将腰间挂着的一根类似狼牙棒的东西掏了出来。 “听本队号令,一百步再放铳,违者斩!” 刘元斌一只手牵住缰绳,另一手紧紧抓着‘狼牙棒’,喊了一声,瞬息间又是当先一马冲出。 勇卫营的骑兵,每人除一把制式马刀外,又都配备着一杆三眼铳。 这种火铳,在骑兵对冲或者冲锋步兵时皆可使用,更神奇的是,居然还可以当做近战钝器挥舞,伤害不俗。 此时跑马场中演武,刘元斌率领的骑兵队就在一百步左右时连放三铳,马蹄未至,对面草人大部分都已是伤痕累累。 放铳后,骑兵们将三眼铳拎在手上,冲进草人之中,将火铳当做真正的狼牙棒来挥舞。 此时大明九边军镇中,早已普遍配备了这种三眼火铳。 实战中三眼铳的钝器击打,对付那些甲胄坚硬的建虏骑兵,屡出奇效。 “轰轰轰——” 试炮场内,轰声如雷,撼天动地。 明代火炮繁多且杂,各有优缺点,根据戚家军的传统,戚金仍然选择携带轻便,适合带出去野战的虎墩炮。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0节 勇卫营此时的火炮普及已经相当高,戚金以每十四人为一小队,负责平日携带和战时的发射。 火器营近千人,此时正在试炮场中发射的,足有近七十门虎墩炮。 为什么说勇卫营的火炮普及率很高? 要知道,今时全国各卫所的明军关于携带火器的考核,大部分是以每五百人携带三门虎墩炮为准。 这还是明面上的说法,以现在地方卫所军备废弛之程度来看,能真正带出来野战的炮,一千明军能有一门就算不错了。 相较之下,火器营十四人携带一门虎墩炮,再加上千余火绳鸟铳,这种火器普及程度,已经算得上是当世第一了。 看着轰声大作,喊声震天的演武场,朱由校是既高兴又无奈。 高兴的是,这样一支军队,又有三千多名戚家军老兵做底,就这次观兵来看,出去后的战斗力肯定不会弱。 无奈的是,这特么也太贵了。 火枪手射出去的每一发“子弹”,试炮时打出去的每一发炮弹,都是用银子活活堆出来的。 虽然勇卫营现在只有六千多人,却已经是个用银子的无底洞了。 不过朱由校并不会被吓住,火器要普及更需要发展,不狠命的花银子,军队战斗力也上不来。 大不了,这边花银子,那边搂银子。 第四十一章:进击的遂发枪 “祖爷爷,不好了。” 从演武场观兵后回来的第三天下午,一个小太监慌忙跑到司礼监,浑身抖的厉害。 “怎么了,你个不成事儿的东西,莫非是哕鸾宫又起火了,看把你吓的那样。”魏忠贤放下练字的笔,不满说道。 其实,相比于私下里被朝臣们污为“不识字”的朱由校,魏忠贤才是真正目不识丁的那位。 不过眼下他正紧赶慢赶的练着,许多本子的大致意思也能看懂。 “王公公在西暖阁被皇爷打掉了一颗门牙...” “什么?王体乾被皇爷打掉了一颗门牙?”魏忠贤有些吃惊,自打皇爷继位以来,这倒是头一遭。 那不成器的干儿子,是哪儿和皇爷犯了冲。 想到这里,魏忠贤站起来,朝西暖阁赶了过去,还留下一句话。 “都在这待着,哪儿也不许走。” 魏忠贤还没到西暖阁,远远的就见到宫人们忙活的身影,心道怕是要坏。 他硬着头皮走到门口,刚好见到朱由校一脚踢翻了宣德炉。 只听“咣当”一声,宣德炉里燃烧一半的熏香滚滚而出,宫人们慌忙掩着鼻子跪地收拾残局。 看见这副场景,魏忠贤心中咯噔一下,或许自己不该来。 刚才那一脚自然是知道魏忠贤快到了故意踹的,见这厮停在门外不敢进来,朱由校心底暗笑,知道此时他的心里定然是琢磨开了。 “你过来。”朱由校这一声,是对捂着嘴跪在角落的王体乾说的。 后者听见了,先是浑身一颤,然后用求救似的目光看向魏忠贤。 魏忠贤此时尚还不知道皇帝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龙威,自然不敢轻易开口惹祸上身,遂向王体乾挤眉弄眼一番。 王体乾不敢忤逆圣意,见魏忠贤也不吭声,只好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腾过去。 可是眨眼功夫,朱由校抄起桌案上的银盏猛砸过去,王体乾惨呼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又吐出几颗犬牙。 站在暖阁外的魏忠贤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当即转身就要走。 这事儿掺和不得,去了要没命! 刚走几步,却听朱由校在西暖阁里似笑非笑地问:“王体乾,你,怨恨朕吗?” 魏忠贤脚步一顿,仔细去听。 见皇帝正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不知犯了何事的王体乾泪流满面,只是不住地摇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朱由校微微一笑,以天语纶音道:“朕给你讲个故事,所谓…狗仗人以食者也,懂了么?” “懂了、奴婢懂了...”王体乾慌忙应承。 望着一脸惴惴,嘴里不断流血的王体乾,朱由校复又靠回卧榻上,将一本书扔到暖阁外,道: “叫你再给朕拿一本书来看,你倒好,拿了这样一本《贞观政要》来,你说说,今日这个打,该不该挨?” “该!该!”王体乾连应两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嘴,跳出暖阁,“奴婢再给皇上换一本来!” 见王体乾跑去拿书时居然瞧都没瞧自己一眼,魏忠贤顾不得生气,心中却是悚然一惊,背后发凉。 世人皆知,这王体乾做了自己的干儿子。 天启皇帝因拿书一事惩治王体乾,对宫人来说只是闲谈之资,可对他魏忠贤来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敲打! 千年之下,累朝天子成百,但尧主只有一个,有人想做尧主,也有人想做昏君。 魏忠贤没想到,眼前的这位,就是做尧主的那个。 ...... 望着一声没吭,缓步退走的魏忠贤身影,朱由校冷笑一声,今日这番敲打,该是能让他老实一些了。 还有那个王体乾,也要知道他是谁的狗,是在为谁办事! 前几日,朱由校观兵演武场,发现勇卫营如今火器普及虽高,但大部分都不如现阶段的西方。 千余火枪,全部都是易受天气影响的火绳枪,当然解决的方法也近在眼前,便是遂发枪。 燧发枪,顾名思义,是利用燧石摩擦为作发火装置,是火绳枪发展后的进阶版。 它的出现,简化了发射步骤,快捷实用,安全方便。 十七世纪中叶,西方强国在世界各地开辟殖民地,大明同样经历着历史变革。 与西方热兵器吊打冷兵器不同,大明却是特例。 大明的土地上,内有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外有建奴在辽东攻城掠地,朝廷四处灭火,疲于应付,无暇集中力量制造燧发枪。 后世每每查阅至此,朱由校都是恨不能亲至晚明。 现在真的来了,又怎么能重蹈历史的覆辙? 此时,燧发枪在西方炙手可热,在东方却默默无闯,就连身为皇帝的朱由校,都因疲于党争而无法抽身。 现在东林党人“众正盈朝”的局面稍有改观,朱由校就已经开始琢磨发展遂发枪的事情了。 其实在明末就已经出现了燧发枪,只是没有及时推广和普及。 相较火绳枪来说,燧发枪的优势十分明显。 它的发火装置依靠机械撞击生火,无需外来火源的帮助,也不受天气因素干扰。 使用遂发枪时,火枪手能够快速投入战斗,专心射击,提高了精度,射速也优于前者。 那么问题来了。 1547年,法国人马汉发明了燧发枪,在大明的土地上,有没有跟住历史进程的脚步,将火绳枪自主进阶为遂发枪? 答案是肯定的,有! 朱由校从桌案上厚厚的一沓本子中抽出一份,上呈这份题本的人,就是答案中的人选——毕懋康。 毕懋康或许不如徐光启、宋应星等人出名,但是在遂发枪这一块,他是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人。 毕懋康自主创新的成果,比马汉晚了近百年。 但是西方自发明出遂发枪以来,起初都是零星点点,直到二十多年后的十七世纪中叶,西方军队才普遍装备燧发枪。 大明的火器设计和加工技术,一直都处于世界领先地位,雄厚的火器制造基础,还有自明初以来就在使用火器的丰富使用经验,这些都是装备燧发枪的后发优势。 总的来说,在火枪的发展上,大明是不逊色于西方的。 至于鞑清朕就不提了,人家毕竟骑射天下第一。 望着这份题本,朱由校也在回想历史上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毕懋康,字孟侯,号东郊,歙县上路人。明朝武器专家,万历二十六年进士。 初授中书舍人,后累迁广西道监察御史、右佥都御史、陕西巡按、山东巡盐御史。 毕懋康雅负器局,扬历中外,与族兄懋良并有清誉,称“二毕”。 甲申明亡,毕懋康、毕懋良绝食殉国。 这么多本子中,朱由校唯独抽出这一份,肯定是有原因的。 如今的毕懋康因不喜党争而遭受排挤,郁郁不得志,但是对朱由校来说,却是无价之宝。 相对于杨涟,这才是真正于国有用的人才,怎么能不重用? 第四十二章:军器司 “将上呈此疏的那个毕懋康,召进宫来。” 说完,朱由校开始细细的思索。 演武场观兵后,朱由校心中多了几分底气,现在开始,自己手里终于有那么一支绝对忠心的军队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后世过来的人,没有一个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这六千人的勇卫营还只是开始。 不多时,满脸忐忑的毕懋康来了。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山东巡盐御史,七品官,地方上职权虽重,可是入京来却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这次他不过是按例在年初回京述职,过不了几日就要动身返回两淮任上。 有明以来,两淮巡盐御史得到当朝皇帝召见的,自己只怕是第一人了吧! 这样想着,他上前两步,不敢多作打量,只是恭敬揖身道:“臣巡盐御史毕懋康,参见皇上。”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1节 “免礼,赐坐。” 说话间,朱由校侧躺在卧榻上,手中拿着那本赵高传,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大能人。 你知不知道,在朕这儿,你可是个无价之宝啊! 虽说盐务也是捞钱的大头,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不是巡盐的料。 商人们都说,天下暴利,皆以茶马盐铁为大。 茶马盐铁,随便一样就能让人一夜之间暴富,但由于都被朝廷明令禁止私人贩卖,这也能让人抄家灭门。 在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中,专管巡视盐务的,就称巡盐御史,两淮一人、两浙一人、长芦一人、河东一人。 职责主要是收缴盐税,监督盐商的官卖。 山东设有巡检司、都转盐运使司等实权官署,本是临时差遣的巡盐御史一职,在英宗后逐渐制度化,凌驾于地方巡盐官署。 如今,朝廷明令禁止的贩卖私盐等事,早已成为不良商人们发家致富的一个重要环节。 想到这,朱由校便觉得有些唏嘘。 管私盐这一块,还是大汉的皇帝们简单粗暴,直接定下“盐铁专营”,既然盐务赚钱,那这钱就得由国家来赚! 朱由校也很想这么来一手,但现在枪杆子和刀把子还不硬,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毕懋康如今已是知命之年,但双目炯炯有神,长相也是仪表堂堂,生的一副好面相。 待刚刚收拾好宣德炉的宫人们将椅子抬上来,朱由校看着他小心落座,才是微笑问道: “朕闻,尔与尔兄懋良皆精善火器?” 若说之前毕懋康还在为皇帝叫自己来到底为何而心中不安,现在的他却是大大松了口气。 看来是自己的奏疏起了作用。 “皇上过誉了,臣不敢称精善。”毕懋康的话,低调中又透着不羁。 活了五十年,如今才只是个七品的巡盐御史。 毕懋康本以为面圣这个字眼自己此生无缘,却没想到,居然有亲眼得见龙颜的这天。 在得到消息时,毕懋康已经略微激动,来的路上也是健步如飞,而今天子如此圣明,他是打心里为大明高兴。 “夷虏所最畏惧中国者,火器也。”朱由校拿起他的奏疏,笑道:“这话是你的原话,朕亦深以为然。” 毕懋康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高呼道:“皇上圣明,我朝勘定虏乱,火器不可缺也!” 自生鸟铳这种东西他早就在研究了,如果真能造的出来,大明军队在战场上的作战性能会大大提高。 很多听见的人都是对自己毕生心血不以为然,如今终于有人认识到自生火铳的威力,还是皇帝,他又怎能不激动。 不过下一刻,朱由校的问题让他有了一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的感觉。 “如今若要造出一杆自生鸟铳来,需要多少时日,又要多少造价?” 朱由校的话很简单,也很现实,话中的自生鸟铳,就是遂发枪在明代的称呼。 没钱你怎么造?没技术你怎么造? 毕懋康沉吟半晌,说道:“自生鸟铳只是臣的猜想,尚还没有实铳造出,具体用价和制造时日,这些,臣只能估算...” “那你就估算一下,朕只要个大概。”朱由校随即说道。 “若是技艺熟练的匠户,一杆鸟铳的铳管打磨、制造,需要一月有余,改良击发装置后的自生鸟铳,若以单个铁匠炉计算,则至少两月。” “至于用价,应该在三两白银一杆左右...”说到这,毕懋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他猜想中的理想情况。 这还没算燧发机构的弹簧材料打制时间,还有万一试铳失败造成的损失和浪费的时间。 他怕自己如果全说出来,好不容易对自生鸟铳生出兴趣的皇帝会临时打退堂鼓。 “嗯,比鸟铳的造价贵了一倍,制造也慢了一倍...” 朱由校在自言自语,这让毕懋康有些担心起来。 自打登基,朱由校除了练习骑马以外,看书、练书法这些,也都是每日一次,从不间断。 翻阅宫内典籍了解到,万历四十八年时一杆卫所用鸟铳的制造时间大抵在一个多月,用价则在二两银子以内。 根据毕懋康的估算,造一杆遂发枪出来,就算是技艺熟练的匠户,也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至于造价,更是达到了一杆三两。 那万一炸膛了呢,没造出来呢? 这些银子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此时此刻,朱由校再次感叹,以前总以为当了皇帝,就不愁吃不愁喝,全天下都是自己的,最有钱。 现在再一看看,除了底层百姓,最穷的就是自己了。 怎么这天底下,谁都比朕过得好呢? 其实毕懋康的这些担忧,虽然合理,却完全没有必要。 朱由校可是后世穿越过来的,在这个年代,自然知道什么最厉害,吓是吓不到的。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遂发枪肯定要造出来,要知道,训练一个合格的火枪手可远比弓箭手、骑兵要容易得多。 有了这玩意,下一步就是造拿破仑炮,要是黄铜实在提炼不出来,那退而求其次造十二磅步兵炮也行。 等枪炮都有了,对付建虏那种骑兵集群冲锋,简直不要太酸爽。 具体的例子后世已经有了。 晚清名将僧格林沁八里桥之战,鞑清数万铁骑以英勇不屈的战斗精神前仆后继,最终创下了阵亡数千未伤敌毫毛的辉煌战绩。 朱由校以为,这样的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想到这里,朱由校一咬牙、一跺脚。 “朕打算建个军器司,设提督军器司文官一人,下属官员有协理、佥书、掌司、监工等,具体由你安排。” “皇上如此信任臣,臣无以为报!”毕懋康老泪纵横,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朕还没说完,你且起来。”朱由校正色道:“这军器局,不隶兵部,不属内廷,自此以后,朕,便是你的顶头上司。” “朕先批给你五万银两,用以选址修建官署及铁匠房,如果不够,找朕再要。洋人造的出来,我大明同样不差!” “但是你听好,朕只给你三个月的时间,造不出自生鸟铳,朕就要撤了你换人,明白么?” 听闻此话,毕懋康深感任重而道远,一腔热血全都化作三个铿锵有力的字眼。 “臣遵旨!” 第四十三章:皇商勾结 上回观兵,魏忠贤借拖欠勇卫营器械不发一事,提议撤掉兵仗司的管事牌子。 真正的意图,是想换上他的人。 在今天早晨,朱由校听说患病在家中静养多日稍有好转的掌印太监王安回到司礼监当值,特意派人去慰问了一番。 慰问的原因,自然是表示对王安的器重之情,东林党人吃这套,魏忠贤更吃这套。 王安在内廷的势力不比魏忠贤差多少,他一回司礼监,自然有人颠颠上去禀报魏忠贤这些时日的作为。 魏忠贤如此做法,王安不会就这样干等着自己的人被撤,当即赶到乾清宫辩白了一番,说魏忠贤那是无中生有,云云此类。 无论王安和魏忠贤怎么斗法,那都是发生在朱由校眼皮子底下的事儿,决定权也全在自己手中。 给魏忠贤吧,这丫的势力在大内又会暴涨,涨的太快,难保不会有人开始喊他什么九千岁。 这九千岁一喊出来,更难保魏忠贤不开始飘。 至于继续让王安的人待着吧,朱由校也派人去查过,那个管事牌子是比较亲东林的,的确有不给勇卫营发军械这回事。 所以朱由校打算将这两个人全踢出局,把兵仗局收回来。 按朱由校的构想,除了设立军器司外,还要将兵仗局彻底洗牌,照军器司例,成为直属自己的军工专司。 网罗天下能人,为大明所用! 当然,这里边花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单单是研发一个遂发枪,指不定就要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朱由校心痛,但是丝毫不慌。 之所以给毕懋康三个月的期限,那是为了让他有紧张感,不然真的不慌不忙去研究,难道还要和历史上一样,等到十四年后才研制出来? 那个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兵部,那更简单,此时的兵部尚书仍是王象干。 眼下王象干被崔呈秀、顾秉谦等“阉党”弹劾,朱由校也是在今日刚刚看见他的辞呈。 这没什么好高兴的,就算王象干下去了,上来的张鸣鹤也还是东林党人。 短期内,东林文官主理兵部的局面不会得到改观。 这也就是说,在一段时间内,自己都是靠不上兵部的。 让兵部去造火器,那就相当于让自己的敌人去帮自己造武器,不用问,朱由校都能知道结果。 扔进去多少银子,就得没多少银子,至于火器的发展?跟他们的清流之名相比,那还要靠边站! 军器司的事儿就这么定了,毕懋康容光焕发的离开了西暖阁,朱由校也便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去看王体乾刚刚拿来的另外一本书。 侍立在旁的王体乾,甚至连多看这位皇帝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朱由校静静看书,这西暖阁也就渐渐变得落针可闻,不明不白挨了一顿打的王体乾,更是不敢动弹哪怕一下。 过了不知多久,朱由校随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到申时了。”王体乾精神振起,忙说道。 “叶向高怎么还没来,不是让他每天来日讲吗?”朱由校头也没抬,淡淡问道。 王体乾想了想道:“阁老们因联奏之事未能劝说皇上,眼下正遭受科道言官弹劾,说是要在府中避嫌...” 话中的阁老们,自然是指首辅叶向高、次辅韩爌在内的全部阁臣。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2节 “哼,他们也有今天。”朱由校心中不无意外,当初非要按着叶向高,就是为了促成眼下这个东林内斗的局面。 东林党急眼起来,连自己人都咬。 随即,朱由校将书翻了一页,道:“去传谕旨催一催。” “是,皇爷。” 见王体乾捂着嘴离开,朱由校冷笑几声,这阁老、帝师的名头,岂是那么好担着的? ...... 天启元年春。 劲风阵阵,凛凛似刀,向来柔似春水的江南也好像被风割伤,空气里弥漫着血腥。 苏州城内,大批的商人正聚齐在码头,义愤填膺。 这帮商人气愤的原因,自然是源于朝廷新设立的督办司,该处督办司的提督管事,正是魏忠贤之前与朱由校提过的侄子魏良卿。 接旨得到荫封时,魏良卿还在老家务农。 魏忠贤飞黄腾达不及一年,魏良卿虽然已经去信,但京师一直没有回信,也便心灰意冷。 突然接到圣旨,荫封他及五名魏氏祖孙皆为锦衣卫千户,不必前往京师,直接到各地新建督办司供职。 对督办司的效能稍一了解,魏良卿就知道,这是个肥缺。 苏州是运河重地,嘉靖、万历以来商旅、游人络绎不绝,香火绵盛。 魏良卿到苏州一个多月,便已是“群情激愤”。 这个群情激愤,自然是当地东林士子们宣扬的,可实际上,加增的这六成关税,对百姓并没有什么实际影响。 当然,除非商人恼羞成怒,联合起来哄抬当地物价。 可如果他们这样做了,势必要传到朝廷上,这个加增关税的事儿就要闹大,最后只有一个结果。 要么天启皇帝朱由校放宽关税,要么就是商人认栽,任由督办司对他们横征暴敛。 朱由校设立督办司的目的,就是要恶心这帮贪财无度,目无国家的商人。 只不过目前这个恶心的力度还不大,跳出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财阀大佬,依然缩在后面。 “想要过关,就得交税!”魏良卿站在码头边上,身旁跟着一批督办司的官差,向底下商人说道: “督饷馆的文引,现在归我们督办司核发,这个月只发一百件文引!” “按照皇上的旨意,加征关税,现在一件文引,白银二千两!” 一听这话,商人们直接炸了。 文引这东西对于想要拓展海外的商人来说,就相当于出口贸易的持有资格证。 购买文引的商户,会由当地督饷馆派人登门核查,是不是具有海外贸易及运河漕运的能力。 若是打肿脸充胖子,这个文引自然不能给他。 其实很多人都以为这个核查没什么必要,如果不是在国内做到一定地步了,又有几个商人会有拿到文引去海外贸易的那个能耐? 督饷馆向是文官做主,发放文引的事儿,自然也都是文官们负责。 就算明知道某某豪商定然有持文引海外贸易的能量,督饷馆也还是要查,有没有能力不要紧,因为你这么一查,两个结果就必须要出一个。 拿不拿得到文引,那就要看商人们的表现了。 文引的发放,都是有实际数量的,比如每月万历年朝廷规定,苏州府督饷馆每月只能发放一百一十件文引。 事情的关键就在朝廷规定的每月发放“文引”数量上。 这只是官面上的数字,苏州府内文官早成体系,明着发一百一十件,暗地他们可以发一千一百件。 朝廷规定文引只需几两或者几十两银子,私下里,就有可能炒到几千两一件。 我给你文引,你给我白花花的银子,各自都缄口不言,这个事儿又有谁知道。 至于朝廷查,那就更不怕了。 天底下的豪商这么多,常年奔波海外的更是不计其数,他查的过来吗? 就算查到了,他敢一棒子全打死吗? 这还只是官商勾结的其一,江南文官敛财的方法,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仅文引一项的收入,就已经不少,但朝廷只是占了每月发放那一百件的收入,其余全都入了文官的荷包。 就算是这些收入,最后真正能到京师皇帝手上的,只怕也是十不存一。 朱由校那道圣旨一下,督办司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下去和官商们争蛋糕了。 魏良卿干的就是这么一件事儿,他借着圣旨的名义,将督饷馆发放文引的实权一下子拽到自己手里。 这还没完,督办司坐地起价,原本每件几十两的文引直接涨至二千两。 仅是官面上的价格,就涨了多少倍? 暗地里你商人再想买,就得来督办司,到时候想要多少,还不是魏良卿说了算。 魏良卿贪得无厌,和文官们一样,只不过他知道自己是谁的狗,也不屑去做那些表面功夫。 他固然会留下一部分,但其余的大头都要给朱由校送去。 不然莫说朱由校,就是魏忠贤又岂能容他? 第四十四章:抢钱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江南烟花之地,曾有无数豪商在这里崛起,甚至富可敌国,但这终究只是少数,他们的光鲜亮丽背后,是更多人的倾家荡产。 这里是天堂的同时,也是让人害怕的炼狱。 昔日“斯文在兹”,白墙青瓦的东林书院,此时却是碣断碑横,如逢兵乱。 几名缇骑正在街上挥舞着长刀,指挥匠作将拆毁的土石收拢,再将该处坐地变卖。 换来的银两,都要送入京师皇帝的内帑。 十数名青衫士子默然望着已被夷为平地的依庸堂,回想当年这里的学术之风,当比得上廷中翠松,华茂长青。 只可惜后来,当今天子年幼,深受阉党蒙蔽。 权阉魏忠贤横空出世,以谄媚献上而飞黄腾达,不及一年,朝中党羽遍布,杨涟出走,魏氏一族,鸡犬升天。 魏忠贤假借冯三元讲学一事,大放厥词,缇骑四出,血腥打压东林党人。 京师毕竟天子脚下,番子尚还有所收敛,可江南天高皇帝远,自魏良卿来到以后,苏州的天就变了。 魏良卿乃是魏忠贤之侄,提督苏州督办司,更是力压督饷馆等实权地方官署一头。 士子们都说,厂卫勾结,繁华的江南之地,现如今已是混乱不堪,再不似从前。 近几日厂卫频有动作,就连五城兵马司及地方官府都视若无睹,更有甚者,居然与厂卫配合行事,一有东林讲学,官差必临。 轻则驱赶士子,打砸场所,重则抓人下狱,指挥作匠拆毁讲学之地。 自魏良卿来到苏州,这已是被毁掉的第五个大型书院了。 士子们百思不得解,只能将一切归咎于时运不济,朝廷内恶鬼满盈,阉党蔽天,此乃人臣之不幸,乃大明之不幸。 这时,街边走来一行商人。 指挥拆毁书院的缇骑中有一人注意到他们,转头看了过去。 缇骑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先惹事,却还是让商人们心下一惊,故作镇定的与缇骑擦肩而过。 这些商人一看便是不同,他们中有一部分是倭人,加上归来的华侨,男男女女,人数不少。 “这是在干什么?”一名约莫十七岁的小孩子见到缇骑在街上耀武扬威,充满了疑惑。 “魏阉得势,缇骑四出,打压异己。”李旦冷哼一声,“这些番子,又在拆东林书院。” 方才问话的小孩子更加不解,眼中闪着大大的疑问。 “拆了东林书院有什么不好?” 闻言,李旦皱紧眉头,不满道:“一官,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位李旦,就是郑一官的叔叔。 郑一官还有个在后世大名鼎鼎的名字,就是郑芝龙,只不过此时的他和朱由校一个年纪,还在跟着李旦混。 李旦在大明海商之中极具威望,地位和在日本的华侨总扛把子差不多。 这次自东瀛平户藩回到大明,是打算运送一批货物出售,再发一笔横财。 李家船队路过苏州时遭遇变故,因为他们被以魏良卿为首的督办司给拦下了。 非说要交什么关税,才肯放行。 李旦能做到这么大,地方上是有不少门路的,苏州府这里自然也有老相识。 海外跑商多年,早已赚的盆满钵满,关税对李旦形同虚设,没有什么人敢真去收李家的税。 在码头上交了二百多两的停靠税,李旦带着一行人下了船,直奔苏州府衙。 他心中满腔怒火,想要去找苏州知府讨个公道。 商人收税,自古有之,大明一样如此,海商运货停靠税属额外税之一,官面上的说法,是要按船只大小和货物收取。 这么多的货物,交上二百两停靠税很正常,但现在的商人基本上已经偷税漏税惯了。 李旦家大业大,差点就忘了交税这两个字怎么写。 按以往套路,每次自大明运货物去倭国,李旦都会宴请当地官员,私下敬送礼物,以朋友相称。 这样一来,原来几十两甚至几百两的各种税,一次性花一些银子就全解决了,全无后顾之忧。 这样的官商利益锁链下,地方官得了些便宜,商人拿了暴利,而朝廷吃了大亏。 这也是为什么商税一直存在,但却基本收不上来的原因。 督办司的存在,直接起到抑制官商勾结的效果,但弊端也有,下边的人会编排名目去对付富商,从他们的手里抢钱。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3节 朱由校明白一个道理,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这些钱你下边的人可以吞掉一些,但是朕必须要拿大头! 你们有利益关系,朕同样可以自成体系,也搞出来一个专为自己服务的利益链条。 听说是李旦求见,苏州府的知府寇慎非常重视,当即将其引入内堂。 仆人端上来的的杭州龙井香气四溢,李旦却并没有任何品茶的意思,他开门见山道: “府尊太爷,我的船在码头被收了二百八十两的停靠税,还说要是想出海,就要核实货物后再补税。” “这个事儿,你得给个说法!” 寇慎闻言白了白眼,心道这是朝廷的新政,督办司总揽大权,你以为这是本官能插手的。 “自去平户藩贸易以来,我李家的船,就没被收过如此重的税!” “仅一个停靠税,比去年全部的税银都要多出数倍,督办司是个什么玩意儿,居然敢如此作为?” “来的路上,我还见缇骑拆了三元坊书院,一堆读书的聚在门口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 “不过是几个月的光景,这大明就变了天吗?” 李旦是粗人出身,说话也不讲什么礼法,寇慎听的直皱眉头,一想到还是督办司的事,就一阵头疼。 这些时日,督办司引起的商人闹事,已经不止一回了。 “李船主,朝廷下发新政,运河关税加征六成,督办司,是专为查官商勾结而设的...” 听他说完,李旦冷笑几声。 “专查官商勾结,亏朝廷想得出来!” “这事儿怎么办?府尊太爷,你总得给我个说法,我这手下一百几十条船,可还都在码头等着运货去平户藩!” “那边儿的买卖早已谈拢,卡在这头上,这事儿可没完!” “你都运了什么货?”忽然,寇慎问道。 “白糖三十五船,奇楠五大船,麝香三十船,鹿皮六大船...”说完,李旦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此之多的货物,到了督办司手底下可就麻烦了。”寇慎站了起来,道:“这二百八十两停靠税怕还还只是开始。” 听寇慎说着,李旦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个关税加征六成,对一般的小商人来说,没什么太大变化,他们货少船少,很多就连文引都拿不到,也多收不了多少。 可是对自己这种要做大型海外贸易的海商来说,这税收到点子上了。 自己经常要来往出海贸易,每次都这么收,这不就和明目张胆的抢钱一样吗? 第四十五章:魏良卿之死 毕竟是自己兜里钱的问题,李旦只能耐着性子听完。 这次督办司想要李家交的税,除了引税,还有另外三大种和无数小种。 其一,船税。 顾名思义,这是按照船体大小课的税,无论南北漕运,还是出口商贸,都必须要交。 李家这次回大明向倭国平户藩运输货物销售,要交的是出口船税。 督办司的标准是,船宽十六尺以下,征银八两,超过十六尺,每多一尺则加银八钱。 其二,价税。 这是督办司按照货物价值量征收的从价税,李家需要交的是进口价税。 货物到苏州后,督办司会派人核查,要按照货物价值量的多少征税,税率原本为百分之二。 朱由校一纸圣旨后,直接上调到了百分之五。 其三,额外税。 吕宋在万历年间已经沦为殖民地,是西方与大明的贸易转运站,倭国的平户藩,也是货船云集。 大明的海商将丝绸、茶叶、瓷器运到吕宋、平户藩卖给海外商人,赚取高额差价。 吕宋没什么值得运回国内销售的商品,海商经常空船回国,造成官府征不到进口价税。 可是倭国不一样,李家无论是自大明运送货物去倭国销售,还是自平户藩携带倭国货物返回销售,都能赚到极大的利润。 再加上丝绸、瓷器在西方非常畅销,价格又高,海商们赚钱相对容易。 因此,自天启元年起,督办司加征额外的进口价税,方法更是简单粗暴,直接按每大船一百八十两,小船八十两征收。 听完这些,李旦脸都白了,只见他猛然间拍案而起,道: “照这样收取,这次运货我李家还没赚到,就要先交如此之多的关税?” 说着,他忽然回头冷冷看着,道:“府尊太爷,这事儿您做不了主吧?” 寇慎无奈的点了点头,叹道:“李船主,听老夫一句劝,该交的税,还是交了吧。” “督办司的后台在司礼监,不是那么好惹的啊!” “司礼监?我没记错的话,如今掌印司礼监的,还是王安吧?”言罢,李旦冷哼一声,拂袖而走。 这一趟虽说没有解决问题,但也没有白来,李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督办司为什么盯着自己给整清楚了。 感情在魏良卿眼里,自己就是一块大肥肉啊! 那莫不如就来斗上一斗,敢从虎口里夺食,撑不死你! ...... 六日过后,苏州码头,商人们正在忙着。 中午时分,一批缇骑吆五喝六的来了。 因为知道李家势大,一般的官差都避着李家的船队走,只有缇骑是找准了目的,直奔着李家船队而来。 面对凶神恶煞的缇骑,郑一官没什么害怕,说道:“叔叔,番狗来了!” 李旦似乎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道:“一官,不必担心,我们看好戏。” 这天,天空阴风阵阵,惨淡无光。 带着缇骑走在路上,魏良卿却发现在这时,天空中居然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他皱起眉头,看着两侧聚拢过来的人群,心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什么看?”一名缇骑吓唬道:“督办司收税,与你们有何相干!” 待走到码头上,围堵在街上的人更多了,就连那些船队的人也都不怀好意地看过来。 有人坐在船头,一下一下的磨着锋利地尖刀。 这种离奇的情况,让缇骑们都有些提心吊胆,他们暗自握住腰间的快刀,互相打了个眼色。 魏良卿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李家船队这边,人群却已经将后路堵住,叫骂声也是愈涨愈烈。 眼见李旦、郑一官等人就站在自己十几步远的船头,魏良卿擦了擦汗,壮着胆子走过去。 未想,到达一艘李家货船边上时,忽然跳出一个操着刀子的壮汉堵住了去路。 看样子,该是跟随李家出海的家丁。 只听他道:“今日人情如此,督办司难道就不怕群情激愤,引起变乱吗?” 魏良卿后悔没带太多人来,心中也害怕出事,含糊的应了几声,继续向李旦走去。 那汉子也不追赶,只是双手环胸,站在后看着缇骑们与自己擦肩而过。 须臾,后方聚着的人中有士子大声呼喊道:“番狗追随权阉,蒙蔽圣听,无故加征课税!” “今日民心如此,何不据实奏闻,请皇上开恩!!” 见士子混杂在人群中,摇惑视听,缇骑们更是心中恼火,有一人折回身去,走向士子大声道: “今日事与秀才们有何相干?行商取税,自古有之,岂敢劳烦圣天子过问!” 又有一名缇骑回身道:“秀才们在哪儿?再敢妖言一句,尽数锁拿,下至狱中,看尔等还敢聒噪!” 另外还有两个缇骑,直接抽出腰间快刀,要用刀背抽打后面紧跟着的士子。 “督办司清查货物,识相的速速让开!” 见此情景,站在船上的李旦冷冷一笑。 清查货物?想的倒是挺美。 早与李家船队串通好的士子们,因今日大风呼啸,也都十分胆大,居然直接一拥而上,上前与缇骑扭打在一起。 缇骑们没有想到,士子们这回是早有预谋,意图反抗朝廷。 一名士子揎袖捋臂,怒形于色,从人群中窜出,劈手夺过缇骑腰间的快刀。 见状,余的士子纷纷拥挤上前。 正在此时,天空轰然一道雷鸣,更是引得场面大乱,码头内商人的船队也趁势参与进来,四处追打缇骑。 一名士子将刀架在一名缇骑脖子上,喝问:“圣天子下旨,是不是受了那魏阉的蒙蔽?” 那缇骑没想到士子竟敢真的和朝廷作对,一时惊惧,下意识回道:“实非皇上旨意!” 听闻此话,那士子一刀捅死这缇骑,喊道:“加增关税不是圣天子的旨意,皆因魏阉从中作梗!” “大家一起痛打番狗!” 士子们闻声响应,群呼拥上。 缇骑只有十几个,士子却不知道聚来多少,见状纷纷大惊,有直接跳到水里想游走的,也有慌不择路跑到商船之中,被李家家丁直接刺死的。 魏良卿转身欲走,被先前那名壮汉赶上几步,一刀劈在头上,登时一命呜呼。 余的缇骑也都大惊失色,四散而逃,或死或伤。 苏州码头直乱到天色渐晚,远处方才传来一阵锣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4节 听闻锣声,士子们轰然退走。 没过多久,一批官差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和十几个缇骑各有惨状的尸体,全部都是震惊不已。 谁也没想到,多收一点儿关税,居然闹到了当街行凶打死收税缇骑的地步。 第四十六章:仁圣爱民好天子 当日深夜,苏州码头周围聚着的士子和船队才陆续散去。 苏州知府寇慎听闻此事后甚为惊恐,他知道,能有这么大手笔的,只能是李旦了。 寇慎在衙门里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时,却又有一名官差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喘着气说道: “不好了,不少人把督办司给围了!” “收拾不住了...”寇慎直接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的惶恐,“李旦他要干什么!” “他以为这么闹上一闹,朝廷就会把新政给撤了不成?这是添乱!” 一名差头上前说道:“府尊太爷,现在怎么办?” “属下已经把能派的差役都散出去了,可那帮士子喊叫的厉害,不少青皮也跟着起来闹事,府衙人手不够。” “要不...去找五城兵马司吧?” 寇慎随即摇头,“五成兵马司此时只怕也是自身难保,有了,你速去将能召集的差役全都调回府衙。” 差头也不问为什么,点点头转身就走。 待他离去,寇慎抖着手喝了口茶,深呼口气。 现在苏州府已经乱了,光靠府衙根本制止不住,自己能做的,只有保证衙门不失,但求无过了。 苏州督办司衙门,作乱的青皮和士子们冲进去,将一具浑身如筛糠般的缇骑尸体抬起,抛入河中。 见缇骑尸体顺河而下,士子们欢呼雀跃,相拥庆祝。 李家船队还烧了督办司停靠在码头用来传递信息的舟船,将督办司官署内的驾贴、信牌等物也全部毁弃。 城中大乱,兵马司随即出动维持秩序,但只是杯水车薪。 士子们知道缇骑都是北方人,不习水性,他们将缇骑从督办司中擒出来故意抛人河中,一边指着笑骂,一边看着缇骑惊慌失措的被河水冲走。 一名被扔进河里的缇骑勉强挣扎至下游对岸,起身后看了下周围环境,见苏州城内已是火光冲天,心中更是恐惧。 他微微一想,再纵身跳入河中,抱着块小木板顺流而下,至偏远处才敢上岸。 随后这缇骑用随身的散碎银两雇了条小船,连夜逃往京师。 ...... 听到自己侄子死在苏州,魏忠贤是又惊又怒。 本想着替自家侄儿讨个肥缺,到江南那繁华之地给皇上多捞点银子回来,也好更得重用。 谁成想,亲手把自己侄儿送上了绝路。 这个时候的魏忠贤已经没有什么方寸可言,他不再去想东林党对这事儿的反应,满心只想着到皇帝那讨张圣旨,发兵平了苏州作乱的那帮士子。 为首者要着重处理,好好儿地给江南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大明朝,还是北边儿做主! 之前,番子们拆毁书院,那是个别讲学严重的地方,这回魏忠贤打算来一手大的,劝皇帝下诏把全国的东林书院一个不剩全拆了。 不过魏忠贤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只是自己去干,还得拉上一个人,便是礼部侍郎顾秉谦。 这内阁四个东林,现在也该有一个自己的人了。 魏忠贤找上顾秉谦的原因很简单,第一,这厮楚党出身,并非东林,第二,他是文官里头一个找自己的,足够无耻。 最重要的一点,顾秉谦的老家就在苏州,在苏州城里有一片巨宅,老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按理不会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顾秉谦听闻苏州生变后甚为惊恐,半夜里就跑到魏忠贤府上问计。 早准备好说辞的魏忠贤当即给他一顿“分析”,意思也很简单。 家乡都闹成这样了,你要是不想让家人遭祸,就得和我一起劝说皇上发兵苏州,办了那帮挑事的士子。 消息传到京师的第二天,魏忠贤派人去内阁,让阁臣按他的意见票拟一份奏疏,然后再由他拿给皇帝。 此时首辅叶向高正因联奏之事苦受科道官弹劾,根本不愿意再惹是非,次辅韩爌也不愿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最后,内阁给魏忠贤的票拟回复是: “寇慎逮到,朝廷自有酌量处分。小民无知,稍经蛊惑便拥众号呼,几成鼓噪,法纪安在?” “如自行解散,姑不深究,再有违抗,为首者定行正法,且益重本犯之罪。抚、按官员另疏奏闻。” 面对这个票拟结果,魏忠贤没什么办法,只能再把朱由校搬出来。 内阁的意思,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弄一个苏州知府寇慎出来背锅,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闹事儿的是东林士子,他们当然要包庇。 魏忠贤执意报复,并不打算这样做。 他拉上顾秉谦,带着票拟来到乾清宫西暖阁,而朱由校看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人,并没有先说话。 苏州变乱,朱由校并不意外,也知道魏忠贤迟早会来。 无论怎么样,解决办法就不该是从自己嘴里出来,要么是内阁提出来的票拟自己准了,要么就是等一个背锅的自己送上门来。 内阁的票拟朱由校看了,是想云淡风轻的把这事儿盖过去。 苏州知府寇慎在地方上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朱由校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事儿不可能是东林士子单方面弄出来的。 就凭那些嘴炮,不可能有这么大能耐。 果然,在朱由校想着的时候,魏忠贤起身说道:“奴婢以为,此事绝不会有这么简单,苏州是运河重地,不容有失。” “若朝廷处置不力,新政再无法实施,奴婢觉得,应当调兵往苏州,捉拿闹事士子。” “如果审问,奴婢或许还会从朝廷中牵连出一大批人来。” “牵连出一批人...”朱由校手指敲打着桌案,点头说道:“既然如此,这票拟就打回去吧,调兵的事儿,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对于自家皇爷,魏忠贤是根本不敢轻视的。 朱由校这句话一出来,他心底马上就活络起来。 这事儿就目前来看,传出来的只是士子和刁民闹事,必须要从北方调兵吗? 当然交给南方的卫所兵,这也不是不行。 可是皇爷听了自己的话,直接把内阁票拟打回,要从北边调兵下去。 魏忠贤觉得,皇爷早就预料到南边要闹,这是借着苏州府的事儿,把北边忠于朝廷的兵马插到江南,日后也好行事。 那问题来了,为什么朱由校不直接下旨,非得等自己拉着顾秉谦来? 因为调外地兵到苏州抓人这种事,就不该从皇帝的嘴里说出来。 皇帝是天子,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这种话只能出自于蒙蔽圣听的奸人之口。 毫无疑问,自己就是这个为了给亲侄子报仇撺掇皇帝出兵的奸人。 这是明知山有锅,偏向山中行啊! 第四十七章:巡抚之争 “皇上,臣与顾大人的意思是,如今苏州生变,及时勘定止乱、保全新政,势在必行,不可一味忍让。” “榆林总兵官杨肇基,练兵有方,谙熟阵战,足当阃外,请皇上委任其事。” 魏忠贤说完,顾秉谦悄悄看了他一眼。 “用杨肇基......”朱由校手指敲打在桌案上,嘴中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个人,在后世的时候朱由校也有些了解,一生为大明征战三十余载,最后都是在军中去世。 杨肇基自幼有材力且勇武过人,后以武举任指挥,历任征东、平西、防倭三镇总兵,提任沂州卫正指挥,掌兵有方。 经屡次提升,现任榆林总兵。 就算在九边军镇中,杨肇基的名号也是颇有震慑力。 想到这里,朱由校道: “朕忽然记起,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杨肇基说蓟镇为京师咽喉之地,兵备薄弱,要朝廷在三屯营增兵…将蓟镇府治移到三屯营。” “当时兵部回复…说是蓟镇旧兵两万,每岁饷银二十万两,建奴远在辽左,鞭长莫及,于辽左战事无益。所以打了回去。” “如今看来,你又觉得如何?” 魏忠贤咽了下口水,一下就猜出皇帝的意思不在蓟镇增兵与否,那是老生常谈了。 皇帝是想让自己在辽东巡抚一事上,表个态度。 辽事上有熊廷弼,后金虽蠢蠢欲动,但至今无所作为,可辽东巡抚一职空缺数月,总不能让熊廷弼一直担着。 这个人选,迟早还是要选出来。 辽东巡抚这个位置,东林党看着,“阉党”也在看着,皇爷虽然没提,但心中怕是也早有人选。 其实,魏忠贤也比较在意辽左战事。 他是皇家的狗,大明要是亡了,那些文人可以再给新主子摇尾乞怜,他老魏不行。 但魏忠贤对辽左战情实在是一脸懵,还有什么指挥作战,他更是一窍不通。 魏忠贤也明白,皇帝这话虽然是顺着自己问的,但实际上却并不是在问自己。 随即,他看向顾秉谦。 顾秉谦斟酌说道:“若主攻,必速战,耗费徒多,反会拖垮国家。若主守,辽事除熊廷弼外,还需一人,与之相为辅成。” “是谁?”朱由校心中一动,静静喝了口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5节 “刑部清历司郎中洪承畴人才俊奇,师从洪启胤,可堪任事。” “噗!” 朱由校一口气没喘匀,喷了满地水。 内侍忙不迭上前伺候,朱由校自己用袖子将嘴擦干净了,心里顿时就笑了。 这顾秉谦,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洪承畴,万历四十三年乙卯科中试第十九名举人,是个历史上的知名人物。 和卢象升他们不一样,这小子是因为投清而出名的。 洪承畴的才能自不必过问,要是他能出任辽东巡抚,与经略辽东的熊廷弼相辅相成,倒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不过这回铁杆“阉党”顾秉谦推荐他出来,会不会是洪承畴私下里与阉党搭上线了? 明着与东林群贤厮混,又和“阉党”互通有无,这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想到这里,朱由校走到东暖阁,一边在宫人们的伺候下穿戴戎服,一边说道: “着司礼监拟旨,调榆林总兵杨肇基移驻苏州,勘定止乱。升洪承畴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 这两份圣旨一出,东林党人就全都明白了。 两个月前,兵部尚书王象干递上辞呈,朱由校接受内阁的意见准其回家。 张鸣鹤是东林党人,王象干致仕,按顺序就该是他上位,所以东林党人根本就不怕兵部尚书这个位子空缺出来。 按理来说,皇帝都用这种语气下达了圣旨,做臣子的总该给皇帝一点儿面子,让这道旨意有效下达。 可到了内阁讨论时,虽然叶向高、韩爌为了避嫌没有吭声,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武英殿大学士刘一燝,这次却站出来表示反对。 他反对的不是调杨肇基去苏州,却是以洪承畴巡抚辽东。 在东林党人看来,苏州之事比起辽东巡抚花落谁家,还要再往后稍稍。 其实,刘一燝不怎么知兵,但比起熊廷弼和洪承畴的固守之策,他的内心显然更中意另外一个人关于“全面反击”的策论。 这个人,便是东林党人中鼎鼎大名的王化贞。 王化贞,师从今首辅叶向高,东林党重要成员,万历四十一年进士,由户部主事转右参议。 眼下,正以右参议衔,分兵驻守在广宁。 东林党人已经把叶向高推到首辅的位子上来,但并不会满足于此,很快就盯上了辽东这块是非之地。 辽东经略已经是出身楚党的熊廷弼,而朱由校在熊廷弼去留一事上态度强硬,东林党人只得徐徐图之。 在他们看来,辽东经略问题上已经先失一城,巡抚一职,必须要由信得过的东林党人接手。 圣谕下去的第二天,朱由校就接到两份奏疏,当即是冷笑不已。 历史上经抚不和,导致努尔哈赤趁虚而入,连破辽阳、沈阳两大重镇怎么来的? 东林党看事情,一直都是从党争的角度去看。 他们只知道熊廷弼是楚党,王化贞是叶向高的得意弟子,无论有没有真能力,也要把他推到巡抚的位子上去。 朱由校深呼几口气,冷静下来再去看这两份奏疏。 第一份,是右参议王化贞所上,请求在一片石、三岔口等处增兵建城。 单单就此时大明、蒙古、后金的情况来看,这个建议倒是颇有见地,朱由校决定准了。 第二份,是内阁大学士刘一燝的,朱由校直接扔了第一张,去看关键部分。 “定倾戡乱,全在人才,今羣贤毕集,诸保全封疆,剪灭逆酋之计,固以犁然毕具。” “而今条议凿凿,是在庙堂上专委任重事权。当以右参议王化贞任抚臣,请必应,应必速,辽事尚可办。” 朱由校将刘一燝的奏疏留中,但紧接着第二天,兵部尚书张鸣鹤的奏疏就来了。 在奏疏中,张鸣鹤对熊廷弼如今固守不前的战策大为鄙弃,说: “广宁所处辽河平原,土壤肥沃,我方可屯田于此,解决粮草之需,再以广宁为依托,复辽指日可待。若一味言守,无异于据猛虎于一隅。” 瞧瞧,张鸣鹤这话里先将复辽二字说的轻描淡写,再把熊廷弼贬的一文不值。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军事上的专家! 朱由校冷笑几声,继续留中。 再过几日,熊廷弼听闻自己又遭人弹劾,火急火燎的辩白奏疏被快马到了京师。 在熊廷弼的奏疏中,再次提及王化贞、张鸣鹤等人于辽地的屯田之策断不可行。 他还强调,以如今辽东的情况来看,仅仅守住辽沈等地就已经力不从心。 近几日后金正磨刀霍霍,一旦卷土重来,辽民或逃或亡,苦心屯田,终不免是代人做了嫁衣。 洪承畴是个聪明的,知道这时候需要选边站。 熊廷弼的奏疏到了几日,他的奏疏才是姗姗来迟。 在奏疏中,洪承畴没有和张鸣鹤、熊廷弼等人那样言辞过激,只是轻描淡写的说王化贞的屯田之策绝不可行,表示支持熊廷弼的固守之策。 看完了这些,朱由校淡然一笑。 洪承畴算是通过了这个考验,若他上任,历史上的经抚不和,也就不会再出现了。 正主全到了,也是时候表示自己是什么态度了。 朱由校将内阁四位阁臣及张鸣鹤、顾秉谦等人全叫道面前,正色说道: “当日,朕要留熊廷弼在辽东,群臣皆要朕将他革职、问罪。如今辽东好不容易再有起色,尔等就急于做出这等卸磨杀驴之事。” “君子六艺,怕是已被你们踩在脚下了吧!” 见众人面面相觑,朱由校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朕姑且信这顾秉谦一回。朕意已决,以洪承畴巡抚辽东,举国之力,固守辽东,以御逆虏兵戈。” “如有再议,朕,定不轻饶!” 第四十八章:建奴又来了 “可是皇上……”张鸣鹤似乎还有话说。 朱由校抬起头,眸子里似有利刃,郑重说道:“你们都回吧,阁老留下经筵日讲。” 张鸣鹤垂首领旨,偷偷咽了一口津液,暗暗决定,自今日起,每当辽事战报传来,他都要仔细查看。 这个熊廷弼如此得皇上信任,到底是不是有真能耐。 众人无话可说,纷纷退去,约半个时辰后,内阁首辅叶向高日讲完毕,也返回家中。 没有多久,朱由校下谕: “礼部侍郎顾秉谦晋文渊阁大学士,入阁辅政,参预机要。” 顾秉谦入阁,标志着东林党人宣扬的所谓“阉党”,正式开始参与朝政,与之对立。 ...... 辽东首府,辽阳城。 明朝立国后,北方边防一向是重中之重。 在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长达万里的防御线上,设有九个边防重镇,辽阳便是其中之一的辽东镇首府所在。 《辽东志》载:辽阳城自洪武五年至十六年,历时十余载,在旧城址的基础上,几经修筑和扩建成为砖石结构,周长二十四里多的方城。 此时,熊廷弼腰间挎着尚方宝剑,身着甲胄,伫立于城墙之上北望。 在其身后,有五千名从沈阳城调来的兵士正缓缓入城,加上辽阳城内原本守军,总数达四万三千之众。 其余数万精锐,分别驻扎在广宁、沈阳及各卫镇堡,严守不出,坚壁清野。 因朝廷新巡抚之议悬而未决,所以包括分兵在广宁的右参议王化贞在内,全部听从于熊廷弼一人指挥。 看着远方渐渐腾起的尘土,熊廷弼手中冒出细汗。 他儿时因家境贫寒,曾为放牛牧童,后来即便苦读举仕,但相较名门子弟仍少了些儒雅和书卷气息。 熊廷弼性格直爽,又兼有自负、好谩骂的习惯,于朝廷少有什么交好之人。 在朱由校的圣旨到达之前,他对自己能不能继续留在辽东,其实一点底气也没有。 这时,一名赞画走到他身边,说道:“启禀台台,朝廷的决议下来了。” 台台,是明代对封疆大吏的笼统尊称,除此以外,也有专尊称辽东经略为参军的。 接过文书,熊廷弼心中五味陈杂。 感动、愤怒、不解…… 朝中,科道言官们对自己交章弹劾,但皇帝还是力保自己为经略,并且乾纲独断,破格提拔刑部清历司郎中洪承畴为辽东巡抚,平定争议。 洪承畴这个人,熊廷弼不是很了解,他只希望这个人不会在辽事上与自己作对。 现在的辽东局面,可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传来的是好消息,熊廷弼在对朱由校感恩戴德的同时,也从嘴里慢慢挤出两个字: “蠢驴。” 在赞画看来,熊廷弼听到这个消息后,应该高兴才是,却没想到他黑着脸骂了一声。 赞画有些茫然,下意识问道:“台台,方才所言为何?” 熊廷弼闻言睨他一眼,让赞画浑身打了个冷颤。 疾风如刃,甚至可以穿透将士们发下不久的棉甲,令人战栗不安,畏惧于边关的苦寒。 只是在赞画眼中,这份寒意与熊廷弼满腔的怒火一比,立即显得相形见绌。 只听熊廷弼道:“张鸣鹤、王化贞,还有东林党,这一帮还沉在党争中的蠢驴!” 赞画闻言恍然大悟,也不再多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6节 春日,一缕暖风吹至京师,在家中搜罗熊廷弼到任辽东后各种战策的张鸣鹤,却蓦地打了个喷嚏。 ...... 沈阳城东北十余里处,蒲河所。 初春的关外,尚有残雪未融,因小冰河期影响,相比中原地区,农事要延至今年四五月。 自建虏侵犯边境,清河、抚顺相继失陷,广柔的松辽平原多年未见春耕,铁蹄踏过,遍地狼藉。 已被建虏占领之地,屠城、剃发、归降,这种事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大明百姓沦为奴隶。 “天下宴然,民务稼穑。” 东林党人宣扬的这些天下太平之语,仅仅存在于他们的幻想中,辽东大地,硝风扫地,猩红的血液渗入冻土。 蒲河所,大明的军旗正在无数哭嚎奔跑的百姓身边燃烧,辽民心中的希望,在一座又一座城堡的失陷中灭为灰烬,归于绝望。 蒲河总兵尤世功的尸体暴露在荒野之中,他周身中箭十余发,被建虏刺伤双眼,坠马而亡,力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在尤世功的尸体周围,夹杂着更多明军兵士和普通百姓的尸体。 有些已经倒下的人,无力地看着建虏骑兵追逐百姓,将妇女掳到马背上,更是恨不能跳起来再与建虏大战。 他们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起身,却迎来更多急速旋转的箭矢。 天启元年三月初,奴酋努尔哈赤率重兵欲取沈阳,先至蒲河,总兵尤世功所部数千明军,全数战死。 努尔哈赤拥军而入,以曾助明军守城为由,将蒲河城内百姓尽数屠戮,进抵沈阳。 熊廷弼自任经略以来,在沈阳、辽阳一线设置了堪比金汤的防御体系。 此时的沈阳,由辽东副总兵贺世贤亲自镇守,环外城有十余道深一人许的沟壑,内有尖木堑底,鼠兽难行。 深沟之内,又有二丈深壕,木围栏、拦马墙、炮车、尖桩,努尔哈赤趁势来袭,激战半日而退,直呼: “沈阳真乃一座铁城!” 入夜,后金军已在沈阳城外团团围困,连营数里,努尔哈赤更放言,一破沈阳,猪狗尽屠。 大营内侧,与外面的人喊马嘶不同,这里却是一片寂静。 “阿敏,你不是下了军令,一战拿下沈阳吗?”努尔哈赤气急败坏,使出一手敲山震虎,“既然已经登城,因何又退了下来!” 大汗震怒,余的后金将领全都是战战兢兢。 尤其在白日里率先锋已经登城的阿敏,眼中充满着愤怒、畏惧,各种情绪。 他抖着硕大的身子,瓮声瓮气道: “大汗,贺氏勇猛,千余家丁,竟挡得住侄儿部四百余巴牙喇兵,请大汗再给我一次机会,亲将贺氏首级献上!” 努尔哈赤知道自己这个侄子,虽然对谁都是不服不忿的,但打起仗来却甚为勇猛,本就没想处罚。 他冷哼一声,道:“看你作战还算勇猛,又是第一个登上沈阳城头,姑且饶了你。” “谢过大汗!”阿敏擦擦汗,说完站了起来。 阿敏刚刚起身,努尔哈赤命人从外绑缚一个作战不力的正白旗牛录进来,抽出亮闪闪的虎头大刀,一刀劈了下去。 后者瞪大眼睛,正要喊叫,随即手脚一颤,再无动静。 努尔哈赤将染血的刀交到阿敏手中,喝问:“今夜,拿得下沈阳吗?” 阿敏浑身一颤,将刀举起嘶吼道: “侄儿这就再次出战,全部压上!请大汗放心,今日那明狗贺世贤的头颅,侄儿取定了!” “好,这才是我建州勇士!”努尔哈赤大笑道。 第四十九章:奇袭 “他们又来了…” 沈阳城头,建奴营中飞马四出,夹杂着大片尘土,滚滚而来。 驻守于此的明军兵士神情黯淡,因为谁都知道,辽阳的熊经略那儿也已经打的昏天黑地,根本没有援军。 “贺大帅到了!” 忽然间,二十几名辽东都司部将簇拥着一员大汉上前来,后又有亲兵用独轮车架着烈酒。 这一片酒香四溢,似乎冲淡了大战来临的紧张。 贺世贤伫立城上,望着下面这些年轻的面孔,哈哈大笑几声,挥手高声道: “把酒都分给弟兄们!” 须臾,贺世贤拿着一碗烈酒,环视一周,喝问:“你们怕吗?” “不怕!不怕!” “打了这么久,早杀够本了!” “哈哈哈,好!”贺世贤道:“这回鞑子来,怕是要玩真的了,咱们大明的汉子,不能被鞑子给瞧扁了!” “干了这碗酒,扛起大明的军旗,砍了这帮狗日的!” 言罢,贺世贤慷慨饮酒,将酒碗掷碎于地上,转身喝道:“开城门!” 城头明军分酒时,后金军马队已进至护城河外,他们驻马不前,因惧怕城头火器威力,分出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哨骑上前试探。 哨骑已经拐到了外城敌楼下,见明军仍未击炮,其中一人心中有些嘀咕: “莫不是明狗的火炮都坏了?” “哈哈,我早说,这明狗的火器是雷声大、雨点小,打着打着,就不行了。” “赶快回去,将这个消息报给多罗贝勒,没准他一高兴,前程就来了!” 几名后金哨骑用鞑语交谈几句,猜是明军火炮已坏,正打算舒舒服服的回去汇报。 蓦地,沈阳城中喊声大作,城门大开。 贺世贤亲率家丁近千,乘马自南门呼啸而出,那二十余个后金哨骑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拨马回走。 “杀鞑子!” 贺世贤一骑当先,追赶上去,一刀一个,轻松将两名身材高大的建奴哨骑砍在马下。 余的明军自沈阳城中追随而出,向在护城河那侧静静等待的后金大军冲去。 后金军没想到明军会出城迎击,惊慌不安,阿敏率部迎上前来,拼杀几阵,惊觉贺部勇猛。 又见那贺世贤一人一马,与己方骑兵拼杀就如虎入羊群,更觉不是对手。 阿敏眼珠乱转,故作抵抗,实际却是不想让自身几个牛录遭受太大损伤。 前方一退,后金余部进而大乱。 后金骑兵一路败走,贺世贤乘锐急进,忽倏,四面后金兵马赶来合围。 “大意了!” 贺世贤幡然醒悟,自己扬鞭追击之时,已中了建奴的诱敌深入之计。 前军被围,余部追击明军竭力向前,想要援救,却听贺世贤大吼:“速速退回城内,严守不出!” “就和熊经略说,我贺世贤对不住他,对不住皇上!” 贺世贤喊完,掉头杀入后金军中,近千家丁死战不退,逐渐淹没在后金兵的浪潮之中。 余部追击明军得令后急退入城,不料女真人早已从北门破城而入,经一阵惨烈巷战,沈阳告破。 翌日,蒲河、沈阳相继陷落,尤世功、贺世贤双双阵亡的消息传到辽阳,熊廷弼震惊不已。 “这个贺世贤,为什么要出城?” “我已屡次檄令四方,叫各城各堡严守不出,为何这个贺世贤就是不听!” “沈阳陷落,辽阳危如累卵,如若辽阳再失,辽东全境皆覆!”熊廷弼一只拳头砸在城砖上,恨恨道: “若真如此,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圣上!” 正在熊廷弼气愤之时,一骑飞速入城,大声道:“启禀经略,建虏大掠沈阳,屠戮甚重,毁城而走!” “他们没有占据城池?”熊廷弼又惊又喜。 沈阳陷落,震动全辽,但努尔哈赤没过几天就退兵而走,莫非…是后方出了什么大事… 面对熊廷弼的再三询问,那兵士十分确信地说道:“没有,鞑兵们退的一干二净!” ...... 几日前,赫图阿拉附近。 几名后金哨探正于鸭绿江边饮马,嬉笑调侃前日引颈自尽的汉人仆妇。 忽地,一名小兵呼喊腹痛。 牛录见状骂道:“死奴才,定是偷了哪个尼堪的饭,被人下了药了!” 那小兵没忍住,腥的黄的拉了一裤裆。 闻见臭气扑鼻,引得众鞑虏一阵哄笑。 忽倏,周围数声马嘶,河边数十匹矫健的雪花马轰然倒地,挣扎数下,接连暴毙。 那名牛录尚不及反应,余的鞑兵也都是接二连三捂着肚子扑地惨叫。 “这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就连他自己,也被下腹撕裂般的疼痛和不知所以的恐惧,席卷全身。 ...... 入夜,鸭绿江静水深流,一盘圆月映在漆黑地江水里。 光华流转,塞外风景不用于中原,更于江南天差地别,广柔苍郁的平原延河常有参天针木,林密如织。 此时,月光落入一汪江水,映照出眼前这副诡异、恐怖的景象。 马匹陈尸江边,几名鞑兵哨探横七竖八地躺在岸上,死相狰狞,这时候,一旁密林魅影幢幢,钻出一小队人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7节 为首的人拔出腰间佩刀,狠狠地将其插进一名尚在抽搐的鞑兵身上。 他转过头,月光照见一副似刀刻的脸。 余的人尽皆黑面银牙,束发网巾,倒在地上的鞑兵怎么都想不明白。 此时此地,居然出现了一队明军。 那名起先出来的人将佩刀收好,转头呼道:“毛都司,看来这几剂砒霜、大黄,够沿河这群鞑子喝上一阵了!” 话音落地,毛文龙带着更多明军从密林中跳出来,道:“还毛都司?应该叫我毛帅了!” 起初喊话的是个守备,大笑几声说道: “对吼,差点忘了年底皇上降旨,将你封做了镇江总兵官,这可是个大官!” 毛文龙点点头,坐在石头上擦着刀子,淡淡问:“我们自己的水可够用吗?” 那守备应道:“弟兄们早在上游打备足了。” 毛文龙点点头,起身环视衣衫褴褛的同行兵士,指着遍地鞑兵尸体,高声道: “熊经略荐我有恩,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诸位与我共赴敌后,前后无援,水宿风餐,只求杀奴报主,以成伟勋!” “此去,虎穴龙潭,九死一生,势必要搅他个天翻地覆!若有贪生的,此时尚可回镇江去,我绝不怪你!” 行间一名把总也道:“自家出来这几百人,都是誓要与毛帅同生共死的,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只怕毛帅立了大功,得圣天子青睐,到时部下多了,就瞧不上我们这些老兄弟了。” 毛文龙哈哈大笑,看了他一眼,道:“你怕我丢了你,倒不如现在给我当儿子,我就忘不掉你了!”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后,众人轰然大笑。 那把总赌气地躲到一旁,道:“毛帅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跟咱们开玩笑。” 毛文龙先一乐,再是正色吩咐道:“此时奴贼大兵该是到了辽沈,时不我待。” “将这些鞑子身上口粮搜一搜,吃饱了肚子,与我到鞑子老窝杀鞑子去!” 众明军轰然一应,忙活开了。 第五十章:抓活的 “奴兵过去半数了,上吧!” 一名唤做承禄的东江军游击,趴在密林中,望着眼前缓缓经过的建奴车队,急不可耐道。 毛承禄,皮岛总兵毛文龙养子,现任东江镇右协游击,负责统领毛氏诸养子、养孙和家丁亲军,共二百余人。 毛承禄自幼武勇,军中威望仅次于毛文龙,建州人呼为“毛大”。 “急什么。”毛文龙呵呵一笑,示意众人屏息凝神,继续等待。 不多时,建奴车队前方的蓝衣步甲、马甲鞑兵全都走远,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周围跟着四名身着白晃晃甲胄的鞑兵。 “白甲兵…”毛文龙嘿嘿一乐,“弟兄们,咱们运气不错,这是捡到宝了。” “上去砍了他们吧!”毛承禄又道。 听他这样说,毛文龙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白甲兵可是老奴的贴身护卫,奴贼每旗不过数百,我更关心的,是这马车里的人。” 马车缓行至眼前时,众东江军兵士全都捏紧拳头。 毛文龙倏地起身,高声道:“诸军,随我杀奴报效圣天子恩德!” 一声令下,埋伏多时的东江军自四面八方纷纷跳出。 不知车队护卫的是什么人,东江军初一冲出时,奴贼们惊慌四散,似乎对这里出现明军大为惊颤。 可没过多久,前方的蓝甲马队就组织好一批鞑兵折回来,为首的一名奴贼挥着虎头大刀,张牙舞爪的说着什么。 “这整个车队,居然都是真奴!”毛文龙很快发现建奴车队的不同寻常之处,他大笑几声,唤道: “承禄何在?” “毛承禄在!”下一刻,一名壮汉策马而来,手中已经提着一颗白甲鞑兵血淋淋的脑壳。 “率我家丁亲军前去迎击!” “是!”毛承禄应了一声,点齐二百余名早年跟随出海的家丁亲军,尽数上马,向五百余名折返回来的蓝甲奴贼迎了上去。 兵士奋死向前,止住蓝甲奴骑的冲势。 继而,毛承禄率二百余东江骑兵隆隆而上,势不可遏,转眼之间,就已是与奴骑杀的昏天黑地。 不待多时,足有明军两倍之数的奴骑,被杀的溃败不堪,为首鞑骑更是被吓得弃甲而逃。 “想走?”毛承禄冷笑几声,拍马上去,几经追赶,总算一刀将这鞑骑斩在马下。 战场上,杀声四起,一名东江军兵士冲上前去,举起斩马刀,将一个拦过来的鞑兵斩为两截。 顿时,肠子顺着鲜血流了一地。 东江军处理这支建奴马队的速度很快,前方折回的五百余奴骑又被击溃,战斗逐渐接近尾声。 毛文龙将刀从一个建奴身上抽回来,忽听一名家丁来报:“毛帅,那几个白奴,拼命护着马车不让我们靠近。” “走,看看去!”毛文龙大笑。 言罢,毛文龙赶到马车周围,发现这里已经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鞑兵的尸体。 马车周围,只余下两个伤痕累累的白甲鞑兵在做困兽之斗,亡命的护着那辆马车。 “马车里的不要动,抓活的!” 这两个白甲鞑兵对视一眼,用鞑语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大吼一声,扯掉了脑袋上的头盔,露出辫子,咆哮着向毛文龙一齐冲来。 毛文龙自然知道他们打着什么心思,这样的情形他遇见过上百次。 他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将手紧紧握在那柄钢刀上。 待两名鞑兵冲到身前,毛文龙先是抬脚踹翻一个,再是扬起大刀,一刀一刀将另外那名白甲鞑兵砍的连连后退。 “杀虏!” 余的东江军兵士皆为主将的勇武所激励,持着刀枪上前,那两名白甲鞑兵纵是玩命顽抗,却也逐渐不支,被乱刀砍成肉泥。 “清理战场,此地不宜久留!” 毛文龙冷冷下了一道命令,然后挑起染血的刀,掀开马车的帘子。 随即,他哈哈大笑几声。 毛承禄等人闻讯近前来看,也都是相视一笑。 这支建奴车队拼死护卫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身着建州传统服饰的貌美女人,还有一个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两个人,都是真奴。 “带出来!”毛文龙觉得这两个人身份不简单,刚说完话,就听那个女子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道: “如果你们放了我们母女两个,我愿付出黄金十两的报酬!” 毛文龙没有回话,直接一只手将这个建州女人拽出来,看着她一个踉跄跪倒在自己脚下,冷笑道: “今日遇见的,是正蓝旗的人,属建州上三旗,没记错的话,现任旗主应该是莽古尔泰。” “莽古尔泰?”毛承禄正将那小女孩打横抱起,用绳索捆的结结实实,闻言皱眉道: “这狗鞑子最是残暴记仇,为了向努尔哈赤献宠,连自己的亲娘都杀,简直不是人。” “这一女一小,能被正蓝旗的人护卫着来赫图阿拉,莽古尔泰还派了四个白甲鞑兵,看来,必定是建州勋贵。” 说着,毛承禄道:“要是这女人抓了,咱们和建州可就是不死不休的仇家了。” “当今皇上…值得这样做吗?” 毛文龙闻言睨了他一眼,反问:“我这总兵官身是从哪儿来的?是圣天子封的!” “你问我值不值?我告诉你,就是咱们东江军全数战死在塞外,那也值得!” “此话,不许再提!” 毛承禄点点头,深呼口气,说道:“那就和奴贼彻底撕破脸皮好了,反正脑袋也别在裤腰带上了。” “只希望当今皇上,不会忘了咱们孤悬海外的东江镇!” ...... 努尔哈赤倾巢而出,率领重兵,先克蒲河,再陷沈阳,尤世功、贺世贤,两位总兵力战而死。 就在努尔哈赤志得意满,打算乘胜攻取辽阳之时,听闻老巢又被毛文龙趁虚而入,愤而转向,就连刚拿到手的沈阳也不要了。 这原因,自然是有两个重要的人丢了。 几日后,一支千人左右的黄甲马队飞驰而来,后方还隆隆跟着数千蓝色、白色、红色的步甲鞑兵。 一到此处,建奴大军便开始地毯式搜索,聚着的人马越来越多,漫山遍野都是建奴旗帜。 “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穆库什!”努尔哈赤愤怒得双眼通红,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说到底,穆库什是由他护送,在老家出了事情,这可真是丢人都丢到家门口了。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穆库什母女没有被毛文龙抓走。 没过多久,一名黄甲奴骑拍马赶回,说道:“启禀大汗,找到和硕公主所乘马车了!” 第五十一章:将军!复土! 越是走进马车,努尔哈赤的心就越是颤抖的厉害。 此时,马车周围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具正蓝旗甲兵尸体,有两个巴牙喇护卫更惨,已经连模样都辨认不出来了。 他加快速度,上前掀开马车卷帘。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8节 “穆库什!!”努尔哈赤大声嘶吼着。 莽古尔泰心中一颤,忙上前两步查看,发现马车内空空如也,也没找到两人尸体,慌忙跪在地上: “父汗息怒,我这就率兵前去,歼灭毛文龙!” 努尔哈赤坐在马车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没有说话。 他心中越想越气,这个东江毛贼,不知何时,就已经成了大金的梦魇。 实际上,等努尔哈赤率领四万大军赶回来的时候,毛文龙早已一头钻入密林,带着战果,扬长而去。 ...... 史记有载,海上有仙山。 传言其高下周旋三万里,平处九万里,又中间相去七万里,台观皆金玉,珠玕丛生,华实有味,食之不老不死。 此三岛,曰蓬莱,曰瀛州,曰方丈。 三岛概为神仙居所,随潮波上下往返,烟涛微茫信难求,今人不复见,亦不知失落何处也。 鸭绿江口,与朝鲜半岛一衣带水,有数座孤岛可寻,最广柔者方圆百余里。 岛中有山泉,泉不通海,淡而可食。 岛中有旷野,土沃可耕,宜开垦田畴。 毛文龙取得镇江大捷后,后金兵马穷追不舍,一路窜逃,甚至跑到了朝鲜境内。 万历四十八年十二月时,后金军越过结冰的鸭绿江,进入朝鲜境内追杀毛文龙。 毛文龙小战失利,退入朝鲜安州。 听闻此事,朝鲜国王李珲深恐毛文龙将后金祸水引入朝鲜,屡次劝他入海登岛。 毛文龙考虑到后金兵不习水战,于是入驻一无名孤岛,亲率军民杀尽岛中虎、蛇走兽,练兵设防,开垦屯田。 值此乱世,饱受后金摧残凌辱的辽民,皆道辽左再现蓬莱仙山,呼儿携女皆卷入岛中。 一时间,岛内接屋甚盛。 朱由校一纸圣旨,将毛文龙封为东江镇守总兵官,这座孤岛,那时起正式纳入大明版图之内。 如今,昔日荒凉败弃、野草寒烟的穷岛,已经成为令后金头疼不已的大明军事重镇。 返回岛上后,东江镇各路军将开始盘点此回“捣巢”的战利品,全然不惧建奴可能的反攻。 校场内,正有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我部,斩获真鞑头颅八百颗,鞑马一百八十匹,猪羊各二百余头——” “我部,斩获——” 众将说完,毛文龙当即笑道:“犒赏诸军,点齐战果,与这两个女人,一并送入京师,交皇上发落!” 这时,毛承禄赶来,扬声大笑道: “我知道了,这女人是努尔哈赤的第四女穆库什,那个小丫头片子,是她与布占泰之女,叫什么…乌拉纳喇氏,济海尔!” “抓了奴酋的女儿和孙女?”毛文龙闻言也有些意外。 此前,他只想着应该是建州勋贵,却没想到,是奴酋的亲女儿和亲孙女。 话音落地,东江军欢腾盈天,这可真是一个惊喜。 看着众人开怀大笑,毛文龙眼中却渐露苦涩。 此回为援助辽沈的“捣巢”,战果斐然,但一经折返,从后金营中救回岛内的辽民又多了两千余人。 每个人,都在张嘴等着吃饭。 岛中粮草不多,每三日供应一顿已是极限,这两千人一来,怕是只能支撑不足三月了。 他曾多次向兵部请求多为东江拨些饷银,结局皆是泥牛入海。 相比之下,右参议王化贞驻守的广宁,大小战事已经数月未有,源源不绝的支援却仍是次第送往。 这原因,自然是因为王化贞乃东林党要员,当朝首辅叶向高得意门生。 前后两任兵部尚书王象干、张鸣鹤,皆为东林骨干,自然要偏向王化贞。 而他毛文龙,虽因镇江大捷得皇帝赞赏,却是出身草莽,并不为朝中官员所喜,就如现在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一样。 两个人同病相怜,全是因为皇帝明智,才有得以施展报复的今日。 现在想来,只怕此前的那些奏疏,兵部根本没有足够重视,皇上更不可能知道如今东江镇的困境之艰。 这些话,他只能藏在心里,说出去,只会葬送了大好局势。 想着事情的毛文龙,脸上笑容渐渐凝固,眉间那道刀刻似的川字愈发凸现,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海风,似乎将他的面孔活吹成了一座礁石。 良久,他望着那些欢庆不已,因此番“捣巢”才又得以数月有食的小兵们,沉默地走回营帐。 “大帅。” 毛文龙闻言回过头,发现是一名亲兵在唤他,见这亲兵面色犯难,遂先问道: “尔有何事?” 那亲兵迟疑片刻,苦涩道:“我们此出,还救回数十辽民女奴,她们此前都为建虏所掳,甚是凄惨…” 毛文龙点头:“照以往安置就是。” 言罢,他正要回头,却听那亲兵在后面小声的哭了。 这亲兵堂堂七尺男儿,又曾与毛文龙出生入死,杀虏入岛,此刻却眼中含着热泪,说道: “她们一心求死,说死前只望能见一见将军,那个被大明皇上亲口封做东江总兵的毛大帅。” 毛文龙心中一颤,没多作声。 须臾,毛文龙带着毛承禄与几名参将随这亲兵行至皮岛岸边,发现数个小舟边上,聚着一群女子。 越是接近,毛文龙就越是不敢去看,心中越发疼痛,烈焰般的仇恨席卷而上。 此刻,他恨不能将建奴全部碎尸万段。 妇女们相互依靠,无论东江兵怎么去劝,都不肯进岛一步。 毛文龙走进一看,发现她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周身满是牛马粪便,恶臭异常。 最为触目惊心者,胸口甚至有两个碗口状的黑疮,她们胸前两处地方被建虏玩笑般的生生割去,发炎溃烂,乃至滋生蛆虫。 任是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东江兵士们,此时也皆是心中震惊,他们静默无言,紧紧攥着拳头。 一名女子抬起头,望向毛文龙。 就在这一刻,毛文龙眉间微动,极力克制着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眼前这辽人女子,正处碧玉年华,未被火舌摧残的双眼反射着海水的波光,大抵也曾是闺中待字,口出唐宋的无忧淑女。 而今她的身体,她的人生,早已在烈火中被建虏焚为灰烬,整个身躯,只剩下那满腔的仇恨和麻木。 且听她道: “将军……奴等知道岛中粮食近绝,不欲连累诸军,求将军成全,将奴等身躯焚入烈火,送归南去…” “奴想要再见一见那华章盛世,那大明朝的盛世…将军此恩,若有来世,结草衔环,定当重报!” 毛文龙抬起头,深呼口气,一手扶着腰间佩刀,尽量用平淡些的语气问道: “尔等在岛中可有亲人,有何未了心愿。” 听得此言,那女子咧嘴笑了,她张开血口,目光倏地像柄利剑。 此时,海风猎猎,波涛猛然砸向礁石,浪花碎为千重雪。 “将军!复土!复土!” 少女们的声音,狠狠刺入在场每一名东江军将士的心头,久久不散。 复土,复土… 王朝伊始 第五十二章:高攀龙奏请 海裳染血,熊熊烈火,焚烧残躯。 不多时,东江兵们将一坛坛骨灰收拢抱在怀里,将少女们生前的破烂衣裳草草掩埋,静静于岸边伫立。 “复土,复土…” 毛文龙临立碣石,面相无尽的海波,极目四望,耳边仍不断回响着少女们的凄厉喊声。 纵使他心如刀割,却也要在全岛军民面前,表现的坚韧果断。 正在毛文龙叹息时,毛承禄回去取了一张薄毯为他御寒,带着二百余名亲兵静静站在周围。 良久,毛文龙闷闷的声音伴随着海浪传来: “辽东邸报已至,蒲河、沈阳失陷,尤世功、贺世贤战死…如此一来,熊经略难免又要被言官弹劾。” 他背对诸将士,未见其面,依稀可知其声中悲恸。 毛承禄听闻此言,回想起来。 毛帅当年是从广宁出来的,如今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也曾上疏举荐,此人于他,有知遇之恩。 想到这里,他一时词穷,不知该如何安慰。 “我欲上疏,请圣上派遣监军来东江。” 毛承禄惊道:“大帅出于什么考虑?自古将帅最恨监军掣肘,圣天子还未提及,怎么我们却要自请?” 毛文龙仍未回头,冷冷道:“那群文臣,只因圣上赐了我总兵官,便开始百般诋毁、诽谤。”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39节 “奴兵虽退,但两员总兵战死,无数村堡遭毁,数万百姓被掳,这个过失谁来承担?” “熊经略此番尚难自保,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若请皇上派监军入岛,亲自来看看,到底谁是为国而战!” 毛承禄闻言,再也没了话说。 这朝廷上的蝇营狗苟,有些是他根本不懂的…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毛承禄看向前方毛文龙的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见晨曦郁郁而生,赤光如血,毛文龙似与苍茫天地化为一体,身镀朝云。 在震耳欲聋的拍岸声中,毛承禄也长叹一声,以只自身可闻的声音,喃喃念道: “国家养仕三百年,社稷危如累卵,百姓积尸涂炭,文武独计除异己,不计除外侵,唯将江山快私忿,操戈矛向同室。” …… 春夏之交的紫禁城,朱墙绿树,琼楼玉宇,其特属于皇家的庄荣之雅,随处可见。 宫墙之内,唯有渐生的鸣蝉与树冠间的黄莺略显鼓噪。 西暖阁里,朱由校脱下衮服,摘去大帽,只着暑衣,网巾玉冠,正一手持书,细细品读。 手边,静静放着来自东江的捷报与奏疏。 近来闲暇之时,朱由校除常去南海子狩猎外,也常静坐读书,调养心性。 朱由校正看到兴处,凝神静气,专注其中。 正待此时,王体乾手中捧着文书赶来,在阁外高声呼道:“禀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奏请!” 朱由校手中一顿,慢慢抬起头,眉宇中隐隐浮现几分阴郁。 昨天才刚接到辽东塘报,今日这帮东林党就要搞事情了。 随即,朱由校放下手中书本,在东暖阁换上常服,前往文华殿接见了泰昌皇帝四位顾命大臣之一的高攀龙。 去年,刚穿越来时,高攀龙因力谏西李选侍移宫,在朝中名望赫赫。 半年多以来,朱由校提拔魏氏,意在暗压其一头。 “陛下。”高攀龙拱手奏道:“臣闻陛下欲遣内臣往东江监军,我太祖高皇帝曾三令五申,严禁宫廷内外交接。” “辽事自有文武诸臣,遣用内臣,反滋多口,成何政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校单手撑颊,冷冷地望着他,半晌才是轻笑道:“先生之疏,朕已知晓,太祖之训,朕岂能不知?” “只是成祖以来,内臣监军,并非特例,此出于一时权益,暂且一用罢了。” “他日当撤之时,不必先生再提,朕自会裁撤。” 面对朱由校这番宽容之言,高攀龙并不买账,他再一叩首,高声道:“文武皆齐心为国,有何权益?” “朕意已决,不必再提!”朱由校面色逐渐沉了下去。 “既然如此,臣还有本奏!”高攀龙说道: “近来常得奏报,言毛文龙于海外拥兵自重,欲自立门户,或言其与后金勾结,意图反叛。” “此番捷报,又有多少是他杀良充功所获?” 朱由校眉头微皱,低声道:“这且是你一家之言罢了,毛帅孤军漂泊风浪之中,深入豺狼虎穴。” “朕今日才刚得捷报,东江军掳奴酋之女,正押往京师。何况……” “陛下,在此女送达京师之前,尚不能断定此捷真伪!”高攀龙打断了朱由校正要说出口的话,继而又道: “何况,我上下文武齐心,岂需内臣?” 朱由校静默半晌,展颜讽刺道:“文武是否齐心,先生难道不知?非要朕明说了么?” 高攀龙愤然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当抛弃国体和祖宗法度,信阉宦而远贤人。” “近年来,陛下以言官参内臣而免言官,广开内操,编训勇卫,使斧钺卑鄙之身,凌驾于外臣贤人之上,辱朝廷而亵国礼,实伤了天下文人之心!” 朱由校闭上眼睛,深深吐息,似乎强忍着怒火,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先生此言即是在说,国家体统,比边疆将士的清白与辽民百姓的性命重要了?” 高攀龙似有备而来,目光炯炯似火:“陛下说清白,臣另有本奏!” 听见这话,朱由校心里一声尼玛,这货有完没完了,非不让朕舒服是吧。 只见高攀龙趋近一步,提袍而跪,慨然道: “臣闻宫中乳母客氏,离宫之前,妄杀帝母,擅杀宫人,这等冤屈,陛下一句遣返,就不打算伸张了吗?” “高攀龙!”朱由校忍无可忍,拍案而起,勃然怒道:“宫壶严密,尔从何得知!” “你身居都察院,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谁给你的胆子,管起朕的家事!” “你的眼中,可还有君臣之别!朕看,你那一身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 “陛下的家事,就是国事!”高攀龙一副铮铮铁骨的模样,丝毫不惧龙兴,与朱由校四目相对。 “陛下以脏言辱臣,臣却仍要直言劝谏!” 说个事 有些话吧,心里一直憋着,今儿闹大了,不吐不快。 这个事儿,是针对《回到明朝做暴君》作者举报朕抄袭的。 具体呢,是因为两边书友先喷起来,然后那个作者让读者被拉下水,认定我是抄袭。 抄袭的点呢,集中在三法司会审和戚金进京练兵这两段。 因为是女作者嘛,朕起先就没太在意,可是人家一开始就奔着封我书来的,现在在各种作者群里声讨我。 虽说已经舆论劣势了,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一下。 在这之前,朕甚至不知道这本书,是今天才偶然知道的,那个作者提交的证据,是三法司会审、戚金进京练兵的剧情、套路一样。 然后就是找了些两本书一样的“字”,也当描写抄袭举报上去了,现在那个作者已经闹到阅文去了,朕不回复一下也是不行了。 首先,三法司会审明代定制,地点就在大理寺,她要硬是说我抄,我无话可说,我总不能换个地点会审。 其次,戚金进京练兵更有意思。 大家都知道,戚金是明代最后一个戚家人,召他进京练新军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她也 第五十三章:有朕在 你在出口成脏的骂我,但我还是要做那“魏征”,殊不知忠言逆耳! 瞧瞧,这厮一副忠正无双,天地可鉴的样子。 自己动怒,这正是高攀龙所希望看见的。 庭杖? 只要打不死,高攀龙就是敢犯龙颜直谏的铮臣。 然后高攀龙转头出了这暖阁,明日就能传出天启皇帝对直言劝谏的铮臣震怒之事。 把控舆论,诱导无知百姓,一向是东林党的惯用招式之一。 这帮东林党,早就将大明的国事,还有朕的自家事,全都当做他们的事情了。 朱由校回想方才《贞观政要》一书中描写唐太宗面对魏征时的古例,深呼口气,道: “先生教训的对,先生亦饶为之,且善为之。” 看着皇帝方才动怒以后,很快就端坐御案,继续秉持着为君为父的威严镇定,高攀龙心中一沉,皇帝没上道。 他想了想,继而又道:“请陛下,好自为之。” 朱由校翻开书,淡淡说道:“先生还有什么事要奏,一并说完吧。” 高攀龙一愣,随即敬上一份奏疏。 朱由校不用看都能知道,奏疏的内容,是对魏忠贤的弹劾。 这几天自从辽东风传沈阳陷落以后,弹劾魏忠贤、顾秉谦等人的奏疏便是不断。 这份奏疏是刑部主事刘宗周所上。 他在奏疏中不仅弹劾了魏忠贤,还在奏疏的最后,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提议为还在东厂的冯三元平反。 朱由校冷笑几声,将奏疏放下。 若朕所料不错,其余的东林群贤现在都在枕戈待旦,就等着高攀龙回去给个消息。 朱由校没有说话,高攀龙则静待回音。 君臣静默良久,这时,上空一片流云遮盖了日光,使西暖阁整个都倏地暗了下来。 须臾,西洋钟鸣了三声,阁内檀香袅袅腾空,几束香沫陡然落地。 朱由校沉默地翻看着奏疏,终于抬起头,淡淡问道:“高爱卿,还有么?” “回皇上,没有了。” 方才那副激动之情四散而去,这时的高攀龙因皇帝未见喜怒,心中也是紧张异常。 皇帝对自己的称呼从“先生”转为“高爱卿”,这本是好兆头。 可高攀龙高兴不起来,这三个字,无论怎么听都像是朱由校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你可以走了,朕还要看书。”说完,朱由校利剑似的眸子射了过来。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高攀龙怕是早已横尸西暖阁了。 “臣告退。” 待高攀龙退下,朱由校重重叹了口气,再度拿起毛文龙上的奏疏,自言自语道。 “朕知道你们难,可是朕,也难…” 正在司礼监当值的魏忠贤,听闻高攀龙进宫面圣,就已经猜到,东林党要动手了。 得知高攀龙已经离开,魏忠贤这才慌忙赶来西暖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0节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正翻页看书的朱由校先开了腔:“来了?坐吧。” 这些日里,辽东战情传来,人人都说,魏忠贤“撺掇”朱由校力保的那个熊廷弼,吃了败仗。 蒲河、沈阳相继失陷,尤世功、贺世贤两员总兵力战身亡,这个罪过,仅凭熊廷弼是吃不住的。 魏忠贤不知道打仗的细节究竟是怎样的,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与熊廷弼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东林党想要借着熊廷弼失陷沈阳的罪过将自己也拉下水,只要其中一个死了,另外那个就绝对活不成。 当然,到底会不会死,全凭这位皇帝的意思。 在京师的都是靠所谓的塘报、奏疏来了解辽东战情的,真正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辽东战情消息一至,朝廷内外弹劾魏忠贤的风浪就没有停歇过,朱由校的态度很迷,至今也没个表态。 只是在刚刚高攀龙不断逼着的情况下才显露出一次怒意,旋即又收了回去。 魏忠贤没有真的去坐着,他唯唯诺诺走到朱由校身边,亲手续满了一杯龙井茶。 实际上,是想试一试皇帝对他的态度。 魏忠贤也知道,像是他这样的宦官,说到底还是为皇帝办事儿,因为事先谁也没料到辽东会出这么大的事儿。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是扛着声讨风波,继续力保熊廷弼,还是先拿他魏忠贤开刀,平息朝野的沸腾,这谁也吃不准。 所幸,朱由校在魏忠贤低眉顺眼的注目下,很快就放下书拿起茶小抿了一口。 虽说朱由校只是小抿一口便放了回去,这还是让魏忠贤察觉到皇帝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由此,他安心不少。 朱由校面无表情,走出了暖阁,魏忠贤不知原因,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心中翻江倒海。 朱由校走到暖阁外一颗老树下,从宽袍大袖里取出一柄弹弓,右手满弦,眉锋凌厉,猝然施放。 只闻叶间一声哀啼,鸟儿应声坠地,垂死挣扎地扑腾数下,便是再无声息。 朱由校手腕一转,将弹弓放到魏忠贤手里,似挑衅,似试探,更似嘱托,问道: “你,敢不敢?” 魏忠贤自然明白,皇帝这番弹弓射鸟是在影射何事。 他双手颤抖,即喜且忧,又是左顾右盼,踌躇半晌才道:“皇爷,老奴…老奴怕。” 朱由校闻言转过头去,望向空荡荡的园林那侧许久。 魏忠贤悄悄抬起头看过去,只见透过树叶的晨光在朱由校脸上洒满碎金。 皇帝的身影随风而摆,看起来既孤单,又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从今以后,惜薪司、内府供用库、尚膳监印你也都掌了吧。”静默良久,朱由校负手说道: “有朕在,不妨。” 惜薪司,清代也叫营造司,下设木、铁、房、器、薪、炭六库与铁、漆、炮三作。 内府供用库,洪武二十八年始置,为内府诸库之一。 掌宫内及山陵等处内官食米及御用黄蜡、白蜡、沉香等,并以收贮油蜡诸库隶其属。 至于十二监之一的尚膳监,由于职能原因,很多人将它与光禄寺混淆。 尚膳监,掌宫廷膳食及筵宴等事,光禄寺则掌国家祭祀、朝会,皇帝宴乡酒醴膳羞等事。 说白了,尚膳监管的是后宫,光禄寺管的是皇帝,至于御膳房?那特么是鞑清的。 魏忠贤感受到皇帝的真意,忙跪在地上,表露心迹。 朱由校见他真情流露,也是咧嘴笑了,这魏忠贤,比起东林党来,倒也是老奸巨猾的很。 此番这样与他暗示,就差直接说出“你去做,朕保你”这话来了,他才是扔出这么一招杀手锏来。 希望,魏忠贤不会让朕失望吧。 想到这里,朱由校缓步走回了西暖阁,魏忠贤在后面看着,并没有跟上去。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五十四章:都监府 几日后,魏忠贤捧着文书站在暖阁外,将内中皇帝的唉声叹气全都听在心里。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着,毫无表情的脸上渐生出几分阴鸷。 皇帝在如此舆论大势下,仍信任自己,提高了自己的权利,却让自己置身舆论漩涡的中心。 皇帝的意思,魏忠贤也能明白。 “你、敢不敢?” “有朕在,不妨。” 朱由校与他说过的话,这时再次一一闪现在他脑海里。 除了心中铺天盖地的感动以外,朱由校顶着舆论大势的境况,也让他警钟高鸣。 天启皇帝继位一年不到,别说子嗣了,后宫都是空的,倘若哪日真出了意外,社稷大统由谁继承。 他宁愿大明王朝未来的储君是一名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愿接受那言谈举止俨然一副东林君子的皇五弟。 想到这里,他垂头看了看托盘中摞摞黄绫包裹的文书,却是倏地笑了。 这些纸张涵盖的内容,从帝国的北疆直到南海,整个天下如此安适地被天启皇帝端在手里,他又怎么舍得放下。 ...... 次日晨时,朱由校从龙床上坐起身来,一旁侍立的都人忙将床幔拉开。 阳光照射进来,微尘飘荡在屋内的晨曦中,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忙不迭的奉来一盏温茶。 朱由校迟疑片刻,接过温茶默默喝了一口,漱口后吐到床下痰盂里。 王体乾拾起温茶,一言未发地行礼,转身欲退。 “等会!”朱由校猝然一声,惊的王体乾立马转身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见他害怕的样子,朱由校不免失笑,遂问:“王体乾,上次朕打了你,你还记得吗?” 听这话,王体乾仿佛感受到嘴边的疼痛,忙道:“奴婢又不是矜贵之体,哪能记得。” “好小子,你叫上几个小太监,跟朕来。” 不多时,王体乾喊上几个小太监,刚到了西暖阁外,就见皇帝在内中招手呼唤。 几人忙走进去,行了礼。 “你们都跪着。”朱由校手中拿着,取下墙上挂着的佩剑,一手轻抚凌厉的剑锋,一边道: “知道朕喊你们来,是要做什么吗?” “有些事儿,光凭魏忠贤做,是不行的。”说到这里,朱由校挑了挑眉,看向他们。 王体乾听见这话,差点没当场哭出声来。 他入宫十余栽,在宫中学习识字,侍奉这个,伺候那个,为的不就是今日,被皇帝看重,飞黄腾达的这天。 不待朱由校说完,他就忙跪着搓上前几步,道:“皇爷,奴婢知您困扰何处,奴婢愿意为皇爷分忧!” 朱由校轻轻一笑,调侃道:“你们这帮阉宦,还真就如文官说的那样,除了讨朕开心,一无是处。” 王体乾谄笑道:“文官们看得清楚,皇爷更是看的明白。” “奴婢除了会揣度几分圣心,确实一无是处。” “哈哈,狗东西,朕喜欢你。”朱由校再一笑,看向王体乾,轻声问:“会舞剑吗,给朕来上一段?” 这个时候,就是不会舞剑,那也得硬着头皮上。 王体乾谄媚一笑,得了朱由校首肯,从后者手上取过剑去,便开始在暖阁内挥舞翻跳。 朱由校坐回御案,冷眼看着桌上的几份奏疏,等再度看向王体乾的时候,又已经带着几份平易近人的随和。 良久,朱由校叹道:“可惜了,凭你的本事,不该在皇宫大内,应该出去视军。” 听见这话,王体乾舞弄的更加急促,他的心思朱由校自然明白,顿时阵阵嗤笑。 “你们,都会舞剑么?”朱由校忽然问道。 王体乾这时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趴在一旁的小太监们,不断的挤眉弄眼。 朱由校则歪过头去,全当没看见。 “回皇爷爷的话,小的们粗通刀剑之事。” 朱由校闻言“哦”了一声,从气喘吁吁的王体乾手中拿过剑,轻蔑地说道: “你们的剑,舞的太软了,监军还行,战事却还不够。” 王体乾哪能不明白,这是皇帝在敲打自己,不要出去了以后,掣肘边疆大将,要为他们行方便。 这才是皇帝派自己出去监军的真正意思。 只是这话,王体乾和小太监们,也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朱由校紧紧攥住手里的剑,挥着龙袍宽袖,猛然回身,一剑将一名趴在地上的小阉帽子切成两段。 那小阉吓得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却见朱由校一脸冷笑地把剑扔到地上,坐了回去。 朱由校坐在上位良久,轻轻吐息道: “朕欲设都监府,下设兵监、矿监等职,各分为左右都监,王体乾,你便是第一个左兵监,你今日召来的这些人,一半为兵监,一半为矿监。” “朕只叫你们监事密奏,如有掣肘边疆大将,妨碍战事的,朕若知道,绝不姑息。” 皇帝在此事上的态度,让这第一批的都监们个个都是胆战心惊。 “矿监,就先在直隶施行吧,兵监大同、宣府、蓟镇及江南各遣三人,多的再说,这要慢慢来。” “至于东江,王体乾,你亲自走一趟,去看看毛文龙所言是否属实。”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1节 王体乾闻言一颤,虽然心中知道辽东那等苦寒之地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却也还是道: “奴婢领命。” “你们下去吧,朕,乏了。”朱由校一手撑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待王体乾退去,朱由校沉默片刻,道:“辽东战事如此紧急,登莱与辽南一水之隔,朕意,要在登莱设一巡抚。” “传旨,让内阁拟一个人选上来。” 看着宣旨的小太监跑出去,朱由校又若有若无的说道:“告诉魏忠贤,都监府的左矿监,也让他掌了。” 其实,朱由校也知道,这是个“昏招”。 但此时情况,这却恰恰是很多人愿意见到的。 毛文龙主动请监军入岛,这就是一个讯号,他并非不知道这些太监的贪婪。 但是相比文臣毫无底线的做法,太监们这摆在明面上的贪财,对边将来说,却是利大于弊的。 都监府的职能,朱由校也说过了,专事监察,密奏上京,不去掣肘地方边将的策略。 真有什么事情,朱由校也能及时知道。 ...... 入夜,王体乾临行前将第一批都监府派出的六名都监唤到一起。 见人数已齐了,他便开门见山地道: “今儿皇上设都监府,叫大家出去任都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吗?” 一个名为徐应元的小阉笑嘿嘿道:“明白,皇爷是叫咱们去探听那些,文官们不会报上来的事儿。” “你小子倒是挺聪明,可是要用对地方!”王体乾晃着脑袋,“皇爷派都监出去,可不是为了让咱们给他老人家添堵的。” “该报的报,该拿的银子,少拿点儿也没关系,可要是谁妄想带兵掣肘地方,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余的小都监们纷纷讪笑。 “哪儿的话,能有这份差使已是谢天谢地。” 王体乾冷哼一声:“你们知道就好,都散去吧。 第五十五章:大闹司礼监 都监府的出现,挑动了东林党那根脆弱的小神经。 雪片一般的奏疏飞奔西暖阁,几乎都是为裁撤都监府一事,朱由校看也没看,全部留中。 这天,朱由校用了膳,正打算去南海子策马奔腾一下,也好清净清净。 刚走到司礼监门口,就忽然听见一旁司礼监内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啥情况? 带着这样的心思,朱由校示意小太监们不要声张,悄悄走近了些。 ...... 今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当值。 魏忠贤自万历年间被选入宫,隶属于太监孙暹,靠巴结他进入了甲字库。 在那之后,魏忠贤又因为做当时还是皇长孙的朱由校生母王才人的典膳,巴结上了魏朝。 魏朝马屁被拍的舒服了,便多次向王安称赞魏忠贤。 既然客氏被遣返出宫了,魏忠贤探到她如今在京师过的还算不错,也便放下心来,寻了一个新的女子在宫中陪他,当做“对食”。 这事朱由校是知道的,也没多管。 好巧不巧的是,魏忠贤的新对食,还是从魏朝那儿挖过来的,唤做徐氏。 也不知他是故意要恶心人魏朝,还是别有心机,反正魏朝听这消息是气的够呛。 虽说这个徐氏和自己只是新“对儿”,没有入过洞房、拜过天地,可毕竟名义上是自己的女人。 魏忠贤给自己戴了一次绿帽子也就罢了,还专门给自己戴绿帽子,这可就过分了。 就算你魏忠贤得皇帝重用,如今已经飞黄腾达,足以和大太监王安对立,却也不带这么玩的。 魏忠贤的新对食徐氏,自然也是趋炎附势之人。 此时魏忠贤趁着皇帝要去南海子的空儿,约了她来司礼监吃午饭。 徐氏正替魏忠贤夹菜,含情脉脉的看着他,看得出来,她对魏忠贤是比较倾心。 她心中也觉着,眼前这位,除了中间缺斤少两,没胡子,公鸭嗓子以外,其余都委实不错。 主要原因还是,魏忠贤比魏朝有权有势,又深得皇帝重用。 两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原本朱由校最喜欢吃的那个“烩三事”上。 “魏哥,你知道皇爷为什么忽然不喜欢吃‘烩三事’了吗?”女人一脸的疑惑。 “皇爷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魏忠贤夹了一口烩三事吃到嘴里,像是有话还没说完。 徐氏没有多想,又替魏忠贤夹了口菜,道: “还真别说,不是魏哥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到皇宫里的司礼监来吃饭。” “这算什么,跟着魏哥我,以后有你的甜头。” “那王安还到处诬陷,说我要当九千岁,嘁,他也不想想,我哪儿有那么大的胆子?”魏忠贤喝了口温酒,道: “皇上才万岁,我就九千岁了?这王安要乱我的名声,也不想点好弄的法子。” 徐氏撇嘴道:“谁说不是呢。” “大、大胆!”忽然,一个人闯进了司礼监,醉醺醺道:“你们两个,居然敢到司礼监饮酒作乐!” 魏忠贤看过去,心底一笑,却故作吃惊道:“呀,朝哥,您怎么来了?” 见到自己前任对食,徐氏也没什么害怕的,挽住魏忠贤一只胳膊,说道: “你吃饭了没,皇爷去南海子骑马了,来吃点吧。” 魏忠贤坐在那动也没动,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含糊其辞地道:“兄弟你来了,咱多久没见了,进来吃酒吧。” “吃你的娘!”魏朝抓起酒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道:“有你这样儿的兄弟吗、啊?” “专抢自己兄弟的女人?” 魏朝干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他嘴皮子比起魏忠贤来,实在不利索。 说了没几句,就要动手打人。 魏忠贤冷笑几声,也是拍桌起身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儿,谁抢你女人?大家都是阉人,谁还不知道谁呀!” “你小子有女人?入过洞房吗你!” “你你你…我我我…”魏朝磕磕巴巴,气急败坏,属实不知道说点什么。 见他先指了指魏忠贤,又指着自己,最后再去指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徐氏。 好半晌,嘴里也没蹦出几个大字,差点活活憋死。 “你小子,我叫你一声兄弟,那是瞧得起你。”魏忠贤坐了回去,闷了一口酒进肚,道: “一天天的,阴阳怪气儿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自己是什么样儿!” “呵呵,不过依本督看哪,你是狗熊照镜子,照也是熊样一个。” 不一会儿的功夫,魏忠贤说出了一大堆话,看他的样子,似乎对魏朝十分看不起。 魏朝被撺掇的急了,居然直接张牙舞爪的上去开打。 魏忠贤见他来真的,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两个人在司礼监就这么打起架来。 一时间,两个太监在司礼监为了个女人开打的消息,传遍了内廷。 看起来,这又是一桩天启朝的宫廷趣事了。 ...... 约半个时辰后,穿着戎服正打算出去的朱由校,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两个人,也不知道该觉得生气还是该觉得好笑。 过了一阵,朱由校看向鼻青脸肿的魏朝,开腔道:“魏朝,你进宫多少年了?” “回皇爷,十多年了。”魏朝浑身都在抖。 “你也是个老公公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遇事沉不住气?”朱由校叹了口气,道: “你去凤阳守陵吧。” 听这话,魏朝身子像是散了架一样,直接晕了过去。 他也不是不知道,那凤阳的守备太监是魏忠贤的干儿子,这要是去了,一条老命都怕是要交代在那儿。 “还有你,魏忠贤,你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的对儿不放呢?” 这回,达到目的的魏忠贤不再狡辩,老老实实地道: “皇爷教训的对,奴婢给朝哥赔礼了,这就把徐氏遣出宫去。” “不必了,你能有个对食也不错。”朱由校想了想,没好气儿的道: “别再搞事了。” 魏忠贤点点头,和丢魂落魄的魏朝一起出去了。 看着他们俩,朱由校也没了什么去南海子的心情,这魏忠贤,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对付王安身上。 这魏朝是王安的得力心腹,魏忠贤对徐氏应该是没什么感情的,估计只是拿他激撩魏朝。 有意思的是,这魏朝还是先动手的那个。 就算朱由校有心保王安,在魏朝这事儿上,还真就没辙,谁让这小子情商太低,让老魏一招小伎俩就忽悠住了。 近些时日,王安自病愈重归司礼监后,与魏忠贤势同水火。 原本朱由校想着,留王安掌印司礼监,掣肘魏忠贤,但后来却发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2节 魏忠贤根本容不下王安,王安亲东林,也不会让魏忠贤随心所欲地“残害”东林士人。 通风报信倒是小意思,朱由校怕的是他背后使绊子。 虽说不是对自己不利,但王安这么干,却也是耽搁了朱由校整治东林的大计划。 如果想让魏忠贤全心全意将所有心思用在对付东林身上,就不能再让王安有什么实权。 不过就从魏忠贤对付魏朝这股劲头来看,他显然不是什么会念旧情的主。 王安毕竟没做错什么,移宫案中还一直陪着自己,这个情,朱由校一直记着。 所以,王安不能有实权,妨碍魏忠贤重办东林,却也要有起码的自保能力。 不至于和历史上一样,被魏忠贤追着咬死。 至于魏朝,他的死活朱由校才懒得管,政治斗争向来都是有牺牲品。 第五十六章:一道选择题 从京师往皮岛最近的路,就是先走陆路到天津卫,然后再乘船。 坐在去往天津卫的马车里,随着身子上下颠簸,王体乾也闭着眼睛在想,皇帝设这个都监府的深层次圣意。 左兵监这个职就相当于全国兵监的总扛把子,现在虽说只有大同、宣府、蓟镇和江南各派去了六名兵监。 可如果这些地方的效果很好,想必日后兵监会更多,到时候,这个左兵监的位子就炙手可热了。 固然,他当初是靠魏忠贤进位,得以到皇帝身边侍奉。 可好是如此,坏也是如此。 上次因此遭皇帝敲打,以致于失去了几颗门牙,这也是拜魏忠贤所赐。 看起来,皇帝并不想让自己和魏忠贤来往过密。 他想着,魏忠贤靠魏朝、王安上位之后,不也是与这二位反目成仇了吗? 魏忠贤可以拿魏朝击垮王安,我王体乾为什么就不能借他魏忠贤,自己进位呢? 想到这里,王体乾更加对自己临行前的安排感到满意, ...... 紫禁城这边,魏忠贤与大太监王安的心腹魏朝大闹司礼监的事儿,已经传的很开了。 由于朱由校处置及时,明面上并没有造成太大波澜,宫人们都是当做私下的闲谈之资。 在这事情的处理上,朱由校的态度很是让人意外。 在宫中侍奉多年的魏朝,居然直接被发往凤阳守皇陵去了,先给人戴绿帽子的魏忠贤,却只是轻飘飘的被说了两句。 王安自然不能对朱由校说出什么不满意的话来,他的做法与东林党如出一辙——请辞。 朱由校接到王安的辞呈后顿时就笑了,这家伙,是在用请辞做无声的抗议啊! 朱由校摇摇头,将辞呈放在一边,心道: “王安,你还不知道呢,若不是朕保着你,你早就被魏忠贤弄死了!” 你哪儿能玩得过他呀! 这天,魏忠贤刚刚定下直隶各处的矿监名单,就见到一个小阉鬼鬼祟祟跑进来。 这个人他认识,是王体乾的人。 上次暖阁那事儿,魏忠贤至今都记忆犹新,王体乾出来连声招呼都没打。 自此后,魏忠贤就对王体乾十分留意,很快就发现他是在躲着自己。 看见小阉进来,他挥退了众人,只留下徐氏在身旁伴着,讥讽道:“怎么,王体乾得了皇爷重用,做了左兵监,不是牛气了吗!” “还来找本督做什么?” “瞧厂督您说的话,王公公能得这差使,不也是您在皇爷面前念叨嘛!”小阉一副谄媚的笑容,“王公公常说呀,日后绝忘不了厂督您的恩情~” 听这话,魏忠贤冷哼几声,问:“说吧,什么事儿,我知道他现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小阉左右望了两眼,最后定定落在前挺后翘的徐氏身上,一时挪不动眼睛。 自己的女人被人这么瞧着,要是正常男人,早就怒了。 可魏忠贤不这样,他反倒高兴得很,像是心里畸形的某些情感得到满足了。 倏地,他问: “怎么,想了?” 小阉吞了吞口水,忙摇头道:“不敢,奴婢不敢...” “哈哈哈!”魏忠贤忽然笑了几声,搞得这小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时,小阉回过神来,开始说起正事儿。 他凑到魏忠贤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说道:“厂督,此番王安请辞,您不知道吗?” 魏忠贤道:“本督自然知道,皇爷又不会准了他,你提起这事儿干什么?” 说到这,他上下仔细瞧了一眼这小阉。 “厂督,您想啊,现在是什么时候?” 魏忠贤心里嘿嘿一笑,却是明知故问。 “什么时候?” 小阉道:“皇上严惩魏朝,对您却是只言片语,这是要对您继续委以重任呀!” “而那王安,不过是有些旧情的伴身老太监,皇上因设了都监府,百官批鳞,正是震怒之时。” “厂督您想,那王安这个时候去请辞,不是找死是什么?” 魏忠贤越听越邪乎,听完以后,心下也是豁然一清,他气息时而急促时而放缓。 沉默良久,才是忽然问道: “你在何处任职,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小阉道:“奴婢初在文书房供职,得了王公公的荫庇,现下已调到直殿监任了西六宫的一个小管事牌子。” 魏忠贤见他没自报姓名,也便知道,这是王体乾的死忠,遂放下了想要招为自己人的想法。 他摆摆手,说道:“行了,你忙去吧。” “奴婢告退——” 看着小阉离开的方向,魏忠贤脸色再度变得阴鸷起来。 这次,本督总算是有机会能彻底搞死王安那个老东西了! ...... 翌日,朱由校将魏忠贤和王安全都传到西暖阁,让他们当面对质。 “王安。”朱由校起身背对二人,拿起墙上的佩剑,仍是用手轻轻抚着剑锋,淡淡道: “你是先帝的老臣,亦是朕的肱骨之臣,当初李氏移宫,是你陪着朕,替朕出了大力。” 言至于此,朱由校话锋一转,握着剑转过身来,又道: “可你也是私通东林党徒,通风报信,使朕之谕令不能即刻下达的大内暗桩。” 朱由校紧紧盯着王安,道:“朕问你,魏忠贤所言,你可认?” 王安一怔,他本是和杨涟当初递上辞呈一样的想法,这也是高攀龙等人的意思。 他们不认为朱由校会舍弃肱骨老臣,而去选择一个魏忠贤。 他们都没料到,魏忠贤得个空子就灵便地钻了进来,到皇帝旁边一顿撺掇,事情又变成了眼下这个样子。 这个骑虎难下的局面,与当初杨涟被逼致仕,又是何其相似? 王安手在宽袍大袖里紧紧攥着,直捏出满手心的汗,也是哆嗦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分明从朱由校眼中,见到了十分的决绝。 这个问题,是魏忠贤挑拨起来的,却也是朱由校抛给他来回答的。 王安不是个愣头青了,他知道这个回答到底有多难。 要是自己认了,就坐实了私通东林党,东林党众人的身上,也会刻上一个私通宫廷的罪名。 到时候,最好的结果也是要自己交出司礼监大印。 魏忠贤则会彻底掌控内廷,东林党再想对抗“阉党”,就更加艰难。 可如果自己不认,硬着头皮,自己抗下所有罪名去保东林党,那皇爷一定会大失所望。 到时候,为难的会是皇爷。 这道选择题,是朱由校给王安抛弃东林党最后的机会。 魏忠贤紧紧盯着王安的一举一动,朱由校则坐回卧榻,沉默地抚着锋利的佩剑。 如果他选错了,那朕就太失望了。 第五十七章:魏忠贤掌印司礼监 “你不要命啦,还敢进去?” 一名宫娥正端着枣茶打算端给皇帝,却被拦在西暖阁外,听几名宫人煞有其事的劝阻,也很快停下脚步,站定不动。 沉闷的西暖阁内,王安抿着嘴唇,心中纠结到了极点。 其实在他的想法里,天启皇帝仍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孩子的想法实在是太天真,根本不会有什么主见,以至于完全被魏忠贤这样的奸人带着走。 “高御台等死谏,并非只为沽名,阉祸出于宫墙,皇爷,您不能亲小人而疏贤臣哪!”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3节 王安话音落地,暖阁内更是寂静的可怕。 猝然间,朱由校轻抚佩剑的手一顿,划破了一道口子,内侍们都十分害怕,没有一个敢进去。 起初那名宫娥深吸口气,银牙紧咬,奉枣茶来到朱由校面前,轻轻为他清洗着伤口。 朱由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唉——”良久,一声浓重的叹息传出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接下来,朱由校的声音仿佛换了个人,充满了疲倦。 “你、好让朕失望。” “王安,你辜负了朕对你的情分啊——” 王安心中在滴血,但在他心中认为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不会心软,更不会回头。 宁负皇恩,也不违忠正之名,这是他人生的信条。 王安嘴唇微颤,避过朱由校诛心般的目光,说道: “先帝在时,奴婢碌碌无为,皇爷在时,奴婢又屡屡获罪。今恳请皇爷开恩降旨,罢了奴婢吧…” “呵…”朱由校冷冷一笑,望着浑身颤抖,仔细为自己处理手指伤口的宫娥。 下一刻,他的手轻抚到这宫娥漂亮的脸蛋上,引得她浑身更是一颤。 只听朱由校沉声道: “你既又如此说,若不准你所请,倒是朕这个皇帝刻薄寡恩了?” 闻言,王安垂头望地,眼中闪过某种情绪,张了张嘴唇,仍倔强的选择一声不吭。 这时,魏忠贤心中早已笑开了花。 本以为对付这王安会是千难万难,却没想到这家伙执意找死,故意和皇上作对,能有好下场吗。 且见他笑眯眯的抬起头,劝道:“皇爷,王公公服侍先帝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皇爷从情处置。” 朱由校转过头去,望了他一会儿,直看得魏忠贤心虚不已,胆虚低下头去。 “魏忠贤?”朱由校唤了一声。 “啊…皇爷?”魏忠贤心中毛骨悚然。 “你这话,有理。”朱由校闭上眼睛,好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长吁出口气。 下一刻,朱由校的声音,冰冷的就像块石头。 “朕今日便也做个君子,成人之美名。王安,这些时日,劳你费心教谕,不然,朕只怕还是个文盲皇帝。” 听这话,王安顿觉大祸临头,惊恐万伏地抬起头。 “皇爷!?” “下去吧。”朱由校靠躺在卧榻上,轻飘飘地说出了三个字。 王安局促不安的站在原地,方才皇帝那句话,实在让他觉得后脊背发凉。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文盲皇帝”这四个字,是东林党人私底下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啊! 皇帝怎么会知道? 想到这里,王安望向低眉顺眼的魏忠贤。 魏忠贤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邪邪地复以一笑,然后做了个杀头的收拾,忙又低下头去。 “先生,还不走么…”朱由校仍未抬起头,但声音中已透着彻骨的杀意,“还需要朕亲自送你出宫?” 世人皆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王安这样的人,怕的不是皇帝震怒,他最害怕的,就是皇帝这样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无论怎样,王安还是跪拜而去。 王安走了,魏忠贤心里如释重负,却又好像被拷上了千斤重的枷锁。 他留在原地,久久未动,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多年的老对头,就这样被自己干掉了? 紫禁城外,黄昏时的落日余晖顺着窗檐照射进来,沉闷了许久的朱由校才是静静说道: “自今日起,你掌了司礼监吧。” 魏忠贤谢恩跪去,刚刚包好伤口的宫娥正欲随他退去,却听背后的皇帝毫无感情地说道: “今日你就留在西暖阁吧。” 听见这话,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宫娥顿下脚步,眼睛里不争气地淌下滚烫泪水。 当晚,大太监王安去职,朱由校以“教朕识字,社稷大功”恩旨其回乡养老。 同一天,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掌司礼监印,将王安多年在宫内中的党羽、眼线,全部一扫而空。 百官闻之惊恐万分,皆言: 魏阉权势倾颓一时,大明危在旦夕。 ...... 自遣走王安,朱由校的脸上就没出现过笑容。 不是真对王安有什么感情,是因为比起魏忠贤的变通,他的这份迂腐,实在是太让人失望。 这天,朱由校趴在案上,奏疏堆了一封又一封,却一件也没有看过,闷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魏忠贤奉着另一堆奏疏自暖阁外而来,道:“皇爷,内阁在登莱巡抚的问题上有结果了。” “是谁?” “这回管保让您满意!”魏忠贤脸上堆着笑,拿出一份交了上来,“皇爷快看看吧。” “袁可立!?”朱由校望了一眼,却倏地站了起来,指着他道:“魏忠贤,你,你有功!” “奴婢谢过皇上。”看着朱由校高兴的样子,魏忠贤也是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可如果皇爷这份对自己的依赖不是演出来的,那该多好。 飞得有多高,摔的就会有多惨,这个道理魏忠贤自然明白。 朱由校想让袁可立担任登莱巡抚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朝廷上议来议去,从没个准确的章程。 魏忠贤掌印司礼监后,东林党们失去了宫廷最得力的盟友,在对付魏忠贤上就如瞎了眼的老虎,明显没了劲头。 王在晋和顾秉谦入阁后,一直都顶着阉党的名头,根本不敢发力。 这次他们也联合起来,力主袁可立巡抚登莱,两名阁臣的意见,还是值得其余阁臣重视一下。 无论愿不愿意,袁可立的名字都必须出现在名单上。 实际上,袁可立巡抚登莱,最大的问题不在于让不让他去,在于设不设登莱巡抚一职。 真要问起来,袁可立去做这个登莱巡抚没什么问题。 可东林党就是不想让他去做,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是一路人! 袁可立和后来的孙承宗比较相似,两人都是清流,但并不属于东林与齐楚浙任何一党。 只是相比于孙承宗的亲东林而言,袁可立上为皇帝下只为百姓的做风,得不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这次朝廷议设登莱巡抚以前,袁可立就在家宅了很多年,朝里也没啥朋友。 在此之前,袁可立在“亲民官”的位置上干了一阵子,亲自下过基层,懂得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人上来担任封疆大吏,东林显然不会好受。 显然魏忠贤并没有让朱由校失望,刚刚上位,就弄出这么一份大礼来。 第五十八章:一颗人参 魏忠贤掌印司礼监,权势大涨,文臣们都在私下窃语。 因为比起三朝老臣的王安,魏忠贤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陌生又尖刻。 自魏氏掌权后,内廷无数宦官、女官被逐,理由都很牵强,只因魏忠贤党同伐异而已。 魏忠贤安插自己党羽入宫,朱由校置若罔闻,整日不是去南海子,就是在去南海子的路上。 原本,朱由校身边的近侍都由王安通给外朝,其品行如何,文臣们知根知底。 现在新上来的一批全是魏忠贤选拔出来的“谄媚”小人,在他们看来,皇帝正处于更深的蒙蔽之中。 外朝文臣们不知皇帝近侍底细,心中也都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尽管如此,言官科道们隔三岔五,还是会奏上几分弹劾魏忠贤及其党羽的奏疏。 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的朱由校即便不用刻意去躲,也能避开这些毫无作用的朝野党争。 这天,朱由校正在内校场观看戚金演示勇卫营内操。 左身,一名魏忠贤选来的小太监正为朱由校读奏疏,右身,戚金挥手示意,叫一名标兵挥舞军旗。 且见军旗舞下,场中猛烈地迸发出一阵白烟。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在众兵士震天的喊声中,朱由校的思绪飘到了偏远的皮岛。 ...... 海岸边,毛承禄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嘟囔说道: “弟兄们提着脑袋出去打猎,好不容易捕回一只獾、两只兔子,却要留着等他来。” “这王体乾是什么人?” “我不也不是两天没吃,你小子叽歪个什么劲儿?”毛文龙冷笑几声。 这时,见仍没有船只的影子,一旁亲兵忍不住道:“将军,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4节 “我们也是,这天使怕不会来了,要不我们——” 亲兵们跃跃欲试,就要去抓笼子里的猎物。 毛文龙头也没回,将手放在佩刀上:“敢抓?不怕犯了本将的军法!” 听这话,早饿成前胸贴后背的亲兵们,这才将目光强行从笼子上移走。 这天,是朝廷左兵监王体乾到东江的日子。 毛文龙日盼夜盼,等的就是这天。 朝廷不派人来这里,根本不可能知道东江镇如今到了何等窘迫的境地! “来的据说是原本常在皇上身边伺候的近侍?”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就是。” “那他来了,见到我们穷成这副模样,岂不是…” 听见亲兵们的私语,毛文龙只在心中冷笑几声,怕什么? 官儿越大越好,能和皇上说得上话更好。 他就不信,这皇帝的近侍,在京里养尊处优的,能在这三天一顿饭的孤岛待得住! 待不住,跑回去了,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如今已到了三月,春夏之交的节气,中原大地万物复苏,可皮岛这个地方,却还是让人想想就觉得难受。 王体乾在船舱里,静静等待着,脑海中曾想过无数那个皮岛该有的样子。 听说这里多年以前还不是人住的地方,四处都是野兽。 是毛文龙带着部下来到此地,开垦屯田,自给自足,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将军,船来了!”毛承禄指着前方,声音中透着止不住的惊喜。 毛文龙抖抖身上的盔甲,高声道:“都随本将前去迎接!” 很快,王体乾就见到了大明的镇江总兵毛文龙。 第一眼的毛文龙,并不像他印象中的朝廷制式总兵那样大气,相反,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桀骜不训的特质。 此时的毛文龙,铁甲外罩着鹿皮,拦腰紧束,比起凶猛的塞外建虏来,倒更像是散养的野狼。 王体乾打量毛文龙的时候,后者也同样在看着他。 果然,京师来的人就是细皮嫩肉的,看这天使一身华服,应该不会是什么吃得了苦的主。 想到这里,毛文龙心中松了口气,上前抱拳说道:“天使一路奔波,实在辛苦,末将已命人备下酒宴,为您接风洗尘!” “好!毛总兵请!” 听到酒宴,王体乾直接来了兴趣。 ...... 半晌过后,王体乾看着眼前这“酒宴”,皱紧了眉头。 一只獾,两只兔子,再加上几碗米饭,这就是迎接咱家从京师来的酒宴? 任是咱家手底下的哪个兵监,到了地方上,还有吃过比这更寒酸的酒宴吗! 这是羞辱谁呢? “毛总兵,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体乾拿着筷子,怎么都吃不进去一口。 静默良久,他倏地站起身,语气中颇有责备。 “天使,您、您不吃啊?”毛承禄端着手,吧唧了几下嘴巴。 正在这时,王体乾方才手里的那碗大米饭,滚落到了地上。 热气腾腾的米饭落到泥土里,看在东江军的兵士们眼里,这比洒了一地的金银都要心疼。 他们纷纷向前,手中抓起混合着米饭的泥土,没有丝毫犹豫的吞进嘴里。 “干什么?”毛文龙扶住佩刀,高声道:“天使面前,不得放肆,都给我退下!” “将军,这…这是粮食啊!”毛承禄抓着土,一口塞到嘴里,“我们昨日饿死了五个人,就是因为没能吃上这一口饭!” 看着这一幕,王体乾心中的愤怒消散了大半。 还不待他说话,远远挤来一大群辽民。 这些辽民,个个衣衫褴褛,都是直直望着王体乾桌上余下的几碗米饭和兔肉。 “吃!还吃!”毛文龙一脚踹在一名亲兵背上,斥责道:“你们都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本将的军法!” 这名亲兵松开手,直接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 “将军,我和我兄弟都是从蒲河逃过来的,什么军法?我们是来杀鞑子的,听军法要被饿死!” “将军,我两天没吃饭了,三天一顿,我饿啊!” 望着这些人,毛文龙松开了手中佩刀,长叹一声:“以后不要这样了。” 王体乾睁大了眼睛,还有他带来的那几个缇骑,全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东江镇,居然穷困潦倒到这样的地步? 不对啊!皇爷此前每年征收了几百万两辽事饷银,都发到了哪儿去? 正在他为眼前一幕所震惊时,一名约莫五六岁的辽民小女孩跑了过来。 她把冻得青紫的手伸进怀里,摩挲一阵,掏出一颗大人参,仰着头可望向王体乾,说: “天使叔叔,给你这个…我今天挖到的,给我们换些粮食吧。” 毛文龙没想到今天会成这个样子,要是百姓乱起来对左兵监不力,自己万死也难赎其罪! 他正欲呵斥,却发现王体乾蹲了下来。 王体乾眼中噙着泪水,接过小女孩手中的大人参,笑道:“好,天使叔叔这就回京,让皇上用这颗人参给你们换米。” “好不好?” “好!好!”小女孩被王体乾抱起来,眼睛亮亮的。 缇骑们互相对视几眼,自发从兜里掏出各种食物,分发给皮岛的辽民百姓。 ...... 望着王体乾回去的船,辽民们正兴高采烈地猜测。 “哎,你们说,到时候,皇上会给我们发些什么呀?” 一人回道:“大概有细面。” 却听另一人嗤笑道:“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家伙,皇上发的,当然是大白馒头啦!” 第五十九章:选三 文华殿,左庶子孙承宗望着朱由校交上来的“作业”,轻抚胡须,微笑道: “这篇《大学》笔法劲道,不错,不错啊。” 须臾,他又冲侍立一旁的小宫娥说道:“你回去告诉皇上,叫他再抄一份与这意境不同的给我。” 小宫娥没读过多少书,自然听不太懂,点点头跑回了西暖阁。 听完她的话,朱由校脸上泛出苦色。 他实在没想到,自后世穿越成了皇帝,居然还要每天“交作业”。 孙承宗这个所谓的意境不同是什么鬼,朕方才明明只是随手一抄,哪有什么意境… 想了会儿,朱由校问:“魏忠贤呢,在司礼监当值吗?” 小宫娥点头:“应是在的。” “召他过来。”小宫娥刚刚转身,就又听朱由校在身后唤道: “算了,这家伙大字不认识几个,怕是自己的名儿都不会写,叫他来也没什么用。” “这样,你去南海子告诉李朝庆,叫他找锦衣卫指挥使刘侨进宫。” 小宫娥心中窃喜,忙点头离开乾清宫。 不多时,一脸忐忑的刘侨来了。 来的一路上,他心中可谓是又惊又喜,皇上很久没有召见自己了,这次忽然召见,是不是有了什么不满。 要撤自己的职? 还是,自己办事得力,要加官进爵? 可无论怎么想,他都不觉得自己的锦衣卫比魏忠贤的东厂得力到哪里去。 “臣锦衣卫指挥使刘侨,参见皇上。” 此刻,朱由校正一脸认真地反复抄习《大学》,不时又微微一怒,将一张白纸搓成团子掷到地上。 “来,你看看,朕这篇怎么样?”朱由校兴冲冲地向他望过来。 “不错,皇上写的不错。”刘侨一脸懵逼。 朱由校哑然:“完了?” “皇上…”刘侨挠挠头,又是补充道:“皇上天资聪慧,皇上的字,实在、实在是让臣佩服的五体投地!” “行了行了。” 朱由校悻悻摆手,方才那一番性质完全被这硬生生的吹捧搞的消散。 “你来给朕抄。” 刘侨喉头硬了一下,望着小宫娥端来的笔墨纸砚,也是怔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久之后,朱由校接过刘侨抄的这篇字,啧啧两声,自语似的道:“要是叫孙承宗知道,怕是要气的够呛。” 听见这话,一旁小宫娥偷笑起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5节 刘侨这字,写的怕是只能用龙飞凤舞来形容了,甚至朱由校还觉得,要是魏忠贤会写,或许都比他写的好。 朱由校嘿嘿一笑,道:“把这个给偏殿的先生们送去,就说是朕写的。” “刘侨,没事儿了,你回去吧。” 刘侨“啊”了一声,满心惶恐的步步退走。 “这、这是什么字?”文华殿中,捧着这篇字的孙承宗张大了嘴。 余的讲师们见他如此吃惊,还以为朱由校写出什么了不得的字来,也纷纷凑了过来。 不出意外,全都气的七窍生烟。 孙承宗气的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皇帝这篇“狂草”和方才那篇,完完全全就不像是一个人写的。 至于朱由校为什么这么激动,还不是因为此时此刻,后宫正在“选三”。 ...... 去年十二月初三,司礼监题礼部本,请新帝充实后宫。 对于这样有建设性的好观点,朱由校自然不会推辞。 于是乎,自那日起,司礼监太监李实等,得了皇命,分赴南北直隶、两淮、凤阳、山东、山西、福建等处,挑选民间美女入宫为秀,以备立后。 皇帝找老婆,自然动静不小。 朱由校心中在意,面上却并不能为此催促司礼监的李实等人。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还是不想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引起蝴蝶效应,稀里糊涂的娶了张嫣以外的女人。 明初,太祖高皇帝修《女训》。 “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皆慎选良家女为之,进者弗受,故妃、后多采之民间。” 朱元璋做出这样的规定,当然是吸取了伪元外戚干政的教训,皇后若出自小家碧玉,其亲族势力则不会自肥、乱政。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司礼监太监李实等就“肩负重担”,在全国境内明察暗访。 至天启元年二月初,李实等人遴选出五千名姿色上佳的少女,最小的十三岁,最大的不过也才十六岁。 这仅是第一轮“海选”。 五千名少女由皇家内帑帮付路费,二月初起便自各地进京,到了三月时,也都陆续抵京。 紧接着,又要进行“筛选”。 司礼监太监李实等会择一处较为宽大的内院场地,让少女们根据年龄大小排序,每百人排成一行,他们再逐一仔细察看。 在此轮中,那些稍高、稍矮或者稍胖、稍瘦的都会被淘汰,据刘太妃所说,这就淘汰掉一千余人。 第二天,沿用前一日的排序方式,司礼监太监们会仔细察看每名少女的五官、头发、皮肤等。 若有一项不符合规定,即被淘汰出局。 第三天,司礼监再选一宽大院落,让少女们自报门第、姓名、年龄等,由经验丰富的宫人暗中察看。 口齿不清、仪态欠雅者,随即落选。 这两天的时间,至少又要被筛掉两千多人。 这还不算完,余下的近一千多人还要再进行一步“选精”。 在某一天,太监们会拿着尺子,细细去量每一个少女的手、足,然后再让他们试走一圈。 少女们举止稍有不端,随即落选。 几日之内,入京的五千名秀女几经筛选,此时只剩下千人左右,只有这些人,才有资格正式入宫。 你以为这样就完了吗? 扯淡,哪有这么简单。 少女们连闯四关后,只是得到了入宫的机会,他们还不是秀女,此时她们的身份是——宫女。 就如朱由校身边那名小宫娥,也是当年连闯四关后落选的。 这个时候,司礼监太监的“工作”基本完成,轮到那些老宫娥们出马。 她们将千名少女分引至宫中密室,“探其乳,嗅其腋,扪其肌理,察其贞洁。” 少女们的肌肤若不细腻光泽,身上若有一丝痕迹,就会在老宫娥的“火眼金睛”下被迅速筛掉。 这时,初才入宫的千余名少女只余三百人,不过这还没完。 接下来,这三百名少女会被留在宫中居住一月,在此期间,老宫娥会对她们进行细致入微的观察。 一个月期间,少女们的言谈举止,都会被老宫娥们记录下来,以此判断其是否温柔敦厚,是否有德、贤淑。 由此,三百人再落选二百五十人,剩下这五十人才会苦尽甘来,成为大明皇室的准嫔妃。 过了这关,接下来还有“选三”环节。 所谓选三,就是由太皇太后或太妃,从这五十名新晋妃嫔中选出三人,以供皇帝钦定。 天启元年四月初二,正是到了选三环节,掌太后印玺的刘太妃,自然被朱由校请出来主持。 所以说,这时候的朱由校兴趣缺缺,哪有什么心思去听这些老学究讲课。 第六十章:一后三妃 文华殿中,朱由校心不在焉,将孙承宗等日讲老师们气的脸色发青,一个个颤颤巍巍的走了。 他们走后不久,殿外颠颠跑来一个司礼太监,喜上眉梢的道:“恭喜皇爷,贺喜皇爷,选三出结果了。” 朱由校将手中书扔到一旁,立即问:“李实,都是谁?” 李实道:“回皇上,刘太妃考校诗画诸艺后,选定了河南祥福县张氏、顺天府大兴县王氏、南京鹰扬卫段氏三人为妃。” 张氏、王氏、段氏,这个张氏,若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后世有名的懿安皇后张嫣了! 见皇帝面露喜色,李实忙又谄媚笑道: “刘太妃说,选出的三女皆秀艳绝伦,古之昭君、玉环不能过。刘太妃还说,若论端正有福、贞洁不佻,张氏女尤其上也。” “行,行!”朱由校喜不自禁,眉开眼笑,挥着手道:“李实,你有功,说吧,想要什么?” 听这话,李实想了片刻,依旧是一副笑容。 “为皇上选妃,这是做奴婢的本分,哪敢邀功,只要皇上不怪罪奴婢,奴婢便就心满意足了。” “你过来。” 朱由校看他一眼,招了招手。 李实忙近前几步,只听皇帝说道。 “上回苏州的士子们闹起来,杨肇基带兵去苏州后给朕传回了个消息,说是有商人暗中与之勾结。” “这事儿,朕看…怕不是那么简单。”话说到这里,朱由校不再继续,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李实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奴婢愿为朝廷出力,还请皇爷吩咐!” “将王安遣回家养老,实非朕之本愿。”朱由校的声音有些低沉,“苏州织造局这么大的摊子,总还是要人去管。” “李实,你管的过来吗?” 李实闻言忙垂头伏地,表露心迹道:“但有皇爷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苏州织造局,明面上看,是为皇室督造和采办绸缎的衙门,在暗地里,却也肩负着代表皇室与商人接头的重任。 其它的,李实还没猜到。 他只知道,皇帝让自己去提督苏州织造局,肯定有一个让自己去发展皇商的想法。 苏州织造局,这可是个肥缺啊! 回京之前,李实已被大太监王安倒台的消息震惊。 要知道,王安那可是三朝老臣,在当朝皇帝下谕准其归家之前,谁也没想到他会倒下。 可是,在魏忠贤阴毒的伎俩之下,王安倒了,随之,他那一大片的党羽也被清理出了朝廷中枢。 至于那魏朝,到凤阳皇陵已快半个月了,现在怕是被魏忠贤的干儿子给整死了。 皇帝都不在乎,又有谁会去管魏朝的死活。 苏州、杭州、江宁三处织造局,曾都是王安的心腹太监在管,现在魏忠贤得势,这三处也继续换一批新人。 魏忠贤就是因为知道朱由校也在盯着,才没有自作主张的换人,他在等朱由校的态度。 提督织造局为五品官,但因为是钦差,实际地位与一品大员之总督、巡抚却相差无几。 这样的美差,人人都惦记着,李实又怎么能不觊觎? 甚至他还想过,是不是要逢迎奉承一下,请魏忠贤到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还没来得及去找魏忠贤,今儿朱由校一个高兴,就直接赏了他这个美差。 不过,这个位置是那么好待的么? “万死不辞?”朱由校冷笑几声,“朕是要你去做朕的耳目,去发展朕的皇商,去帮朕赚银子。” 说到这里,朱由校来到李实身旁,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两下,道:“到了苏州,每月三次,将地方上的事务密奏给朕,懂吗。” “奴婢、奴婢遵旨!”李实垂头望着地上,手心都攥出了汗,浑身更止不住的抖动。 朱由校笑了几声,好像压根没有这回事儿一样,笑嘻嘻的跟着小宫娥去选后了。 .......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储秀宫,朱由校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负手而入,望见了三名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三名女子各有特色,看得朱由校眼前一亮。 左第一位序这名女子,更让朱由校淡淡一瞥便看出她的与众不同。 且见她生的欣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站在那儿动也未动,却显得端庄大方。 刘太妃正拉着她左看右瞧,十分喜爱。 莫非,此女就是历史上的懿安皇后张嫣?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6节 想着这些,朱由校负手缓缓踱步过去,绕着她开始上下打量。 见皇帝眼光与自己一样,刘太妃心中更加欢喜,望向朱由校道:“皇帝,你也瞅瞅,可满意吗?” 朱由校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这名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儿?” 女子嘴唇微启,行了一礼,轻声说道: “回皇上,民女姓张,名嫣,小字宝珠,父张国纪为开封府祥符县人。” 张嫣,果真是她! 朱由校心中更加高兴,好奇地绕着她转了两圈,似乎想要顷刻间就将这历史上著名的贤后、艳后知道个遍。 倏地,他又问: “你在家中时,都常做些什么?” 张嫣双手揣于胸前,克己守礼,一丝不苟地禀道:“回皇上,民女日惟练习女红,或览诗书而已。” 朱由校点了点头,再度绕着她转了一拳,最后停在身前。 余的两名选妃王氏与段氏,虽都是静静站立不动,心中却是对张嫣羡慕又嫉妒。 她们与几十名秀女都在这宫里,皇上一个不瞧,却盯着这张嫣一个劲的看。 先是,选三时,刘太妃对张嫣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再是,朱由校来储秀宫钦点皇后,对于张嫣的宠爱与好奇,更加被所有人看了个清楚、明白。 看起来,这大明朝皇后,似乎已经定下了。 盯了她半晌,朱由校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看过的一本书,问道: “你说你在家阅览诗书,那朕问你,《岳飞破虏东窗记》,你可听过、看过吗?” 张嫣抬起头,举止仍不失端丽,只是对朱由校淡淡扫了一眼,复又垂眸,轻声回道: “妾常读《史记》、《大学》。” “这些书有什么用?” 闻言,朱由校微微皱眉,心道这张嫣看来还需要朕来亲手调教才行。 不然,可就要成后宫里的“女先生”,成天给朕上课了。 这两位一问一答,怕是已经情投意合,情谊绵绵,众宫人远远看着,只觉得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不过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却并没有起初他表现出的那样十分满意。 只见他转过身去,淡淡说道: “尚可。” 朱由校这两个字一出,天启王朝中宫至此确立,皇后位定,只待来日大婚,普天同庆。 ...... 天启元年四月,民女张嫣被皇帝朱由校钦点为皇后,顺天府大兴县王氏,被册为良妃,南京鹰扬卫段氏,被册为纯妃。 除此三女外,因在西暖阁受幸而孕的童静儿,以宫娥之身得福,苦尽甘来,被册为裕妃。 第六十一章:献俘 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六礼后,四月二十日,朱由校下诏,正式册立大明皇后张氏。 同时,张嫣的父亲张国纪被封为“国丈”、太康伯,锦衣卫前往河南将其接入京师瞻仰。 诏曰: “朕唯君统天下以为家后,辅一人而正内。” “朕以冲龄嗣继宝历,唯宗祧重计,夙夜祗念兹者。尊承皇考诏命,特谕所司简求令淑作配。” “朕躬是用,祗告天地、祖宗。于天启元年四月二十日,册立张氏为皇后,正中闱而奉九庙,师六壶以式万方,茂开祚胤之祥,丕衍邦家之庆。”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 河南,雨后初晴。 千余人数的仪仗队锣鼓喧天,以身着大红飞鱼服的百余锦衣卫扈从两侧,高调走入祥符县地界。 最后,这支来自京师的队伍,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木屋外,百姓越聚越多,都是不明所以,窃窃私语。 这时,一名锦衣卫千户上前敲门,高声道: “皇上有旨,册尔长女张氏为皇后,这里可是“国丈”太康伯,张国纪的家?” 不多时,一个小老头慌忙迎了出来。 县衙早早接到本县女被皇帝钦点为皇后的消息,甚为重视,出动了全部差役、兵丁,于官道两侧护卫。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吸引百姓们争相来观。 “啊呀!”一名扛着锄头的农民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地说道:“老张的女儿被选成皇后,一步登天了!” “我早就和你说,宝珠有富贵之相,必不会与我们一样,一直待在这小小的县里。”一个妇人也道。 “祥符县居然出了本朝的皇后…”县官更夸张,看他喜极而泣,居然比张国纪还要激动。 张国纪痴痴望着后面长长布满整条街的队伍,心知这都是来接自己的,喜笑颜开道: “快请,快请进来!” “不必了,你且收拾收拾,随我们入京吧!”锦衣卫千户笑道:“皇上看中了你家女儿,已准备了三间大院,你能到京里享福了!” “享福,我能享福了…” 张国纪复述一句,呆若木鸡,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 河南祥符县监生张国纪因女得福,为大明国丈,远近震动,邻里乡亲们都是又羡又恨。 很多人听了这个消息,都是努力耕耘起来,恨不能生出个好女儿,好在日后光宗耀祖! 此刻在京师,百官接了皇帝谕令,特赶来承天门楼下侍立。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被冷风吹了半个时辰,现在已经颇有微词,低声私语起来。 皇帝喊他们来,自己却没到,这是什么道理? 没过多久,伴着楼上突然间响起的凯乐,朱由校身着常服登楼而坐。 与此同时,街角出现了一队大步前进的兵士。 这批兵士,个个身上都是杀气腾腾,比起戚金编训出来的勇卫营,还要多出一副桀骜不训的气质来。 伴着激昂的承天门司乐凯歌,东江军的将士们满心骄傲,引俘虏百余名自东华门入场。 他们昂头阔步,站定在承天门之南的兵杖外。 须臾,一名身着制式甲胄的军将跨步上前,向端坐于楼上的皇帝高声禀道: “臣镇江参将陈继盛,奉总兵官毛文龙之命,将镇江一战所获的百余虏酋献入京师!” “镇江一战,将士用命,皆因我等愿为皇上效死!”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话音落地,一众东江军将校全都放下手中刀枪,齐声喊道:“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朱由校大笑几声,道:“东江军勇猛,平身!” 陈继盛起身,向后一招手,大声道:“带虏酋!” 百官闻言皆向后一望,看见东江军兵士们正押着一批俘虏缓缓而来。 这批俘虏每囚一镣,又各有一块开有大圆孔的红布、红巾穿过头颅,遮胸覆背。 不用下令,东江军兵士们将俘虏头上盖巾一一取下,让他们见识到大明京师雄伟后,再将他们按跪于御道。 “跪!” 看见这些生性凶残,脑后梳着辫子的建虏样子,百官皆是一惊,甚至有人已经吓得不轻,作势欲逃。 却见,一名东江军兵士发现手中建虏欲动,两肘当即向他脑上狠狠一垂,将其稳稳压于身下。 那建虏咬着牙,挣脱更加厉害。 东江军兵士心中知道皇帝看着,更不敢让他动弹分毫,即在百官面前抽出刀来,毫不犹豫,直接切下他两根手指。 伴着一声惨叫,两飙鲜血狂射而出,且听那东江兵士恶狠狠向虏酋喝道: “奴贼,见了皇帝,还敢放肆!!” 闻见空气中的血腥味,周围文官们个个心惊胆颤,面色惨白。 朱由校居高临下,见这批建虏被东江军兵士死死按住,一个个不服不忿,但又完全挣脱不开,心中更是觉得畅快。 “都让开,朕要下去!”朱由校一时兴起,起身作势欲下楼亲自去看。 “皇上三思!”高攀龙挺身而出,道:“皇上万金之躯,万一出了什么以外,那该如何是好?” 闻言,朱由校脸上的欣喜顷刻间消散,冷冷问道:“高爱卿,这是在哪儿?” 高攀龙四目相对,方才见到建虏时的害怕之情全然不见,大声道:“是在京师。” “高爱卿既然知道这是在大明的京师,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朱由校在魏忠贤的紧紧跟随下,边下楼边道: “这些边疆将士,用性命将建虏抓到京师,朕若连看都不敢看,那还有什么资格做他们的皇帝!?” 高攀龙还不待回话,朱由校已经走下承天门,飞快的来到陈继盛面前。 陈继盛也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来,他怔怔望着朱由校,呆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慌忙的跪下行礼。 跪到一半,朱由校将他扶住,道:“此番献俘大典,朕不仅是为东江军而办,朕是为天下武人而办!” “多年来,你们就算饭吃不饱,衣穿不暖,也还是世代守在那边疆苦寒之地,与建虏以命搏命!” “朕不懂,你们为何要这样做?”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7节 陈继盛垂下头去,侧让到一旁,抱拳道:“我们是为皇上而战,为保卫大明而战!” 闻言,朱由校肯定地望了他一眼,继而转身道: “衮衮诸公,朕今日喊你们来,一是要让你们见一见,正在辽东肆虐的建虏,都长得什么样子。” “这二,也是要让诸位反思自省,你们到底配不配得上现在的锦衣玉食!” “朕提前喊你们来,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有所怨言,边疆将士们整日受那风吹雨打,他们可曾有过任何不满?” 紧接着,朱由校从宽袍大袖中掏出一颗人参,冷冷道: “这颗人参,是王体乾到皮岛带回来给朕的,这是一个小孩子用手挖出来的。” “她说要用这颗人参买粮食,众卿,你们有谁想卖给她的吗?”朱由校手中举起一颗人参,语气渐冷,字字诛心。 这一席话,听得高攀龙等人不知所措。 这时,已体察到圣意的魏忠贤,忙向内阁大学士顾秉谦打了个眼色。 后者见到,即领“阉党”众臣伏跪在地,都称愿往皮岛捐粮,剩下一片的东林党人,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卖粮? 就这样一小颗人参,能买多少粮? 陈继盛站在一旁,双眼泛红,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皮岛的情况,原来远在京师的皇上一直都知道。 他携东江军诸将士,齐刷刷地跪了一片,大声喊道:“吾等万死,亦不能报效皇恩!!” 第六十二章:凌迟 “朕知道你们难,朕、又何尝不难?”朱由校上前两步,望着眼前被东江军兵士死死按住的建虏,道: “就是这些连狗都不如的蛮子,每日在辽东屠戮朕的子民,就在这说话的时候,不知又要有多少无人死在他们手里。” “朕心痛,但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不能没了方寸…” “朕、从来都没有忘记你们!”朱由校将那颗人参高高举起,狠狠攥着,道: “这颗人参,朕会命人挂到西暖阁,就挂在朕的御案后,让它每时每刻警醒朕,告诉朕,还有你们这样一群人,在为了大明与建虏拼命!” “你们回到辽东,尽可以将朕今日的话,相为传知,告诉还在受建虏压迫的每一个人,大明的皇帝朱由校,没有忘记他们。” “请他们给朕一些时间,给大明一些时间!” 说到这里,朱由校向前来献俘的东江军将校们深深一拜。 陈继盛随毛文龙深入敌后,听见皇帝这番真情流露的话,更是回想起来曾在辽东见过的种种境况。 他鼻子一酸,道:“带逆奴大将佟养真来!” 话音落地,一名金钱鼠尾辫发的建州人被两名魁梧的东江军校尉一左一右押缚过来。 “狗奴,见了皇上,还不跪下!”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狠狠一踢,这满脸倨傲的建州人闷吼一声,才是“噗通”跪了下来。 佟养真没什么太激动的反应,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朱由校,用带着女真话的汉语说道: “这就是你们,明国的皇帝?” 随即,他朝眼前吐了口被东江军兵士塞进嘴里的麻药,挣扎着抬起头,冷笑不止。 “一个小娃娃?” 若他说的是化外之语,小校也倒没什么,可这逆奴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汉话,叫皇帝听了个清楚。 两个校尉自觉失职,连忙用黑毛巾堵上佟养真的嘴。 朱由校负手而立,淡漠的望着被他吐到自己明黄色脚靴边上的那口浓痰,没有丝毫动气的感觉。 皇帝这般淡然,群臣们都是咋舌称奇,窃语起来。 朱由校一直没有吭声,数百名前来献俘的东江军兵士则肃穆以待,一时间,承天门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给朕先绞了他的舌头。”须臾,朱由校冷冷一笑。 听这话,一名校尉取出佟养真口中黑巾,往里灌上不少麻药,从脚靴上取下一把小刀,直接掏进他的嘴里。 不多时,望着被校尉奉上来的血腥舌头,朱由校冷笑几声,转身而走,到了承天门内时,又抛下一句话。 “凌迟。” ...... 这天,顺天府衙门在京师最为繁华的牌楼街,连夜搭起了一座不高不矮的大台子。 起初,许多百姓还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的。 可是到了第二天一早,皇帝下旨凌迟逆奴佟养真,将百余名鞑子斩首示众,封为京观的消息,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镇江大捷抓的鞑子,已经被绑到京里来啦!” “听说了,昨天皇上还在承天门办了献俘大典,这些鞑子要血债血偿了!” 就在底下百姓们聊的热火朝天时,一百余名建州人被勇卫营兵士五花大绑的押了过来。 一路上,鞑子们的囚车都被围观百姓扔满了臭鸡蛋、烂菜叶,更有甚者,将一口腥黄恶臭的浓痰,狠狠吐到了他们脸上。 “天杀的奴贼,砍了他们啊!” “直接砍了太便宜了,应该把他们全都凌迟!” “皇上做得好,我大明对奴贼,就该不死不休!” 这次斩首和观刑,原定是让东江军前来。 但就在昨日夜里,戚金辗转反侧,还是决定入宫面圣,在朱由校面前为勇卫营争取到了这个机会。 此刻,勇卫营的兵士们分列在台子两侧,满脸肃穆地将建虏一一按跪下来,二话不说,一刀挥下。 望着建虏人头滚滚落地,许多百姓都是破口叫骂,道是狠狠的出了口恶气。 至于那佟养真,更是全身被剥光后紧紧网住,勒出满身的鱼鳞肉来,就在所有人的面前,由手艺精湛的行刑者割足了三千四百刀。 行刑时,佟养真再没了昨日那副强装出来的硬气。 面对大明军民的同仇敌忾,他怕了、慌了,这样的民族,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战胜。 汉人的凝聚力,实在不是他们建州人可比的。 入暮,行刑者的额头上悄然滑落一滴汗珠,他将最后一刀轻轻割完,大大松了口气。 霎时间,围观了半日许的百姓们欢声雷动,叫好不绝。 有富商,为这最后一片奴肉豪掷千金。 更有游学士子,为此番盛况作诗词数首,市井之间,广为流传。 ...... 当晚,紫禁城懋勤殿中,朱由校正手把手地教张嫣抄习《岳飞破虏冬窗记》。 后不教,帝之过。 作为张嫣的丈夫,朱由校觉得自己有必要让她知道一下,什么才是平日里该读的书。 儒家那些还是少看,不然就该和东林党一样,读傻了。 “不对,你这样写不对,拿笔来。”说着,朱由校夺过张嫣手里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的龙飞凤舞。 张嫣侧着头,望着朱由校认真的脸。 “皇后,你瞅瞅,朕与你谁写的好?”不多时,朱由校放下笔,得意洋洋地向她道。 直到这时,张嫣方才回过神来,原来她已痴痴地望了这位皇帝许久。 感到脸上微烫,她忙低头看去。 下一刻,却是噗嗤一笑。 皇帝这篇字,极有特点,一点也不像是孙承宗等大贤们经筵日讲教出来的。 “皇上这字,风格迥异,体势端严,妾…” “怎么样?”朱由校来了精神。 “妾不好多说,可是…”张嫣抿嘴一笑,“皇上可以拿给孙先生他们去看。” 闻言,朱由校将笔一扔,赏了她一个眼刀。 “给他们看,他们不又要烦的朕一个头两个大?” 望着皇帝这副放挺无赖的样子,张嫣心中更觉得有趣。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此刻她的心中对这位少年天子的陌生感,正在逐渐拉近。 “对了,你与朕来!”朱由校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分说,拉着张嫣跑出懋勤殿,来到空旷的院中,问道: “你、喜欢花吗?” “喜欢,皇上,女孩子都喜欢花的。”张嫣轻声说完,忽又说道:“皇上,你看妾像什么花儿?” 朱由校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自己后世不过是个穷酸死宅,仓促之间,哪知道什么能博女孩子一笑的花来。 朱由校想了半晌,方才指着张嫣身后,含糊其辞地道:“就像那个。” 张嫣望过去,见皇帝拿路边野菊比说自己,眼中微见失望。 不过很快,她的眼中亮了起来。 只见张嫣小步跑到朱由校随手指着的那处,将野菊采下戴在自己头上,回来转了一圈,羞涩问道: “好看吗?” “好、好看!” 朱由校心中感叹,真正的美女,就算头上只是戴着一朵路边野菊,也能显得这样楚楚动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8节 第六十三章:黑吃黑? 献俘大典时,朱由校那一席话,如今已在京内传的妇孺皆知。 许多百姓都说,当今皇帝年幼且圣明,若不是那魏忠贤蒙蔽,必会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也有人说,当今皇上还小,待日后长大些,定会发现魏忠贤真正面目,到了那时,大明中兴指日可待。 大典结束后的第三日,陈继盛正打算带着数百东江军兵士赶回皮岛。 就在今日一早,陈继盛接到镇江总兵毛文龙的急令,说是奴贼莽古尔泰亲率正蓝旗来犯,岛内死伤不少人,叫他们献了俘后赶快回去。 现在的东江,可真是到少了这几百人就要不行的地步了。 “大家把钱凑一凑,来京一趟,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军营外,陈继盛望着兵士们,先掏出了自己积攒几年的几两碎银。 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我们身上都没几个钱。” 陈继盛自然知道,他叹了口气,道:“我也就这几两碎银,可大帅还等着我们带粮回去,岛上可拖不起了。” “大家将身上物件都凑一凑,好换些米面回去。” 谁也不会想到,东江军一名战功不低的参将,身上就这几两碎银。 众东江兵士没什么好说,闷声议论半晌,才又有人出来道:“现在大家身上,最值钱的就这一身的甲胄、刀枪了。” “胡闹,没了刀枪,如何去与奴贼作战?”陈继盛一口回绝,但过了半晌,发现根本没什么好东西,才点头道: “拿出一半的盔甲、兵器去换粮食,回去大帅问起来,这责任我扛着…” 一众将校皆是穷困潦倒,也没什么好办法。 尽管心中不情愿,还是有一办兵士主动将陪伴自己于边疆作战多年的甲胄、兵器扔了出来。 陈继盛望着这一地的东西,命人收拢起来,打算去那些米店好好与店家讨价还价一番,能多购来一粒米都是好的。 走在街上,迎面而来一队身着华服的锦衣卫,为首的百户见他们这副潦倒模样,也是吃了一惊,问道: “陈将军,这是——” 陈继盛叹了口气,抱拳道:“骆百户,岛内奴贼来犯,大帅来令,叫我们回去抵御奴贼。可岛内粮食近绝,这样空手回去…” 听了这话,骆养性失笑,问道:“莫非陈将军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陈继盛一头雾水。 骆养性解释道:“皇上有谕,叫外廷文官按那颗人参的价格,为皮岛捐献粮食。我们此行,就是去高御史府上去问粮。” “还有这事!?”陈继盛满脸惊喜,望向紫禁城方向,遥遥一拜:“将士们,还不快谢谢皇上隆恩!” “别急,这事儿哪有那么简单。”骆养性安抚住惊喜不已的东江军兵士们,道:“皮岛这几日你们是回不去了,待在京里看好戏吧。” “总归总,这粮食定是要给你们送去的。” 言罢,骆养性朝他一笑,换了个嚣张的步伐,向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府上走去。 ...... 高府。 骆养性没等来到门前,就见到了令他啼笑皆非的一幕,只见高府门前正摆着不少破烂家具。 一名管家带着几名家仆,沿街叫卖。 “哟,你们这是?”骆养性带着锦衣卫上前来,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问是如此问,骆养性心中自然明镜一样。 这高攀龙是不想捐粮,所以搞了这一出,向京师百姓卖惨,以证明他清流之身。 百姓们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倒还真有不少妇人围在周围欲买,与高府管家来回讨价还价。 见锦衣卫来了,妇人们赶紧散去,但并未走远,都是聚在不远处对这边指指点点。 “我家老爷向来清贫,但皇上要百官捐米供辽左军需,我家老爷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援边疆的将士。” 听这管家说完,骆养性心里是冷笑不止。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还真就不能一时冲动跑进去。 要是那姓高的提前把资材转移走,自己什么都搜不到,岂不是成全了他那所谓的清正值名。 想到这里,骆养性什么都没说,带着一队锦衣卫直接转头走了。 “他们怎么走了?”一名高府家仆不明所以。 管家冷笑几声:“我看他们是没辙了,看好,不要让人偷偷溜进来,我去找老爷。” ...... 当晚,京郊一座破庙。 骆养性正带着锦衣卫,与十几个身着粗木麻衣的京城小青皮、地痞对视。 这群小流氓之中,为首的一个唤做张凯,此刻正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满脸都是对锦衣卫的不爽。 当然,他心里还是挺虚的。 锦衣卫不是谁都能惹得起,作为京城地界上几个比较有名的混混头子,张凯也知道骆养性的来历。 这骆家可是南北镇抚司有名望的大户,更不好惹。 骆养性可不是刘侨那种办事中规中矩的人,锦衣卫这个差使,要想真正做好,就得哪个阶层都有联络人。 这些混混虽然为人不耻,但有些事情,还就得他们去办。 “开门见山吧。”张凯先开了腔,将嘴里的签子一口吐到地上。 骆养性微微一笑,道:“张凯,别跟爷摆这一副臭脸子,上回弄死那差役的事儿,你以为完了?” 闻言,张凯一副吃惊的样子,指着他道: “你不是说已经结了吗?” “是结了。”骆养性冷笑几声,“可爷是谁,要是爷想翻,也就一句话的事儿。” “行,你说吧,这次是什么事。”张凯怂了,老老实实的道。 骆养性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附耳过去说了几句。 ...... 第二天,高府。 骆养性再次登门,没什么意外,高府外那些家具还摆着,只不过一件也没卖出去。 “高御台粮食准备的怎么样了?” 管家见这帮人又来了,也是憨态可掬的笑道:“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家具太破,没什么人来买。” “不对吧。”骆养性有备而来,当即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是有人想买,你们漫天要价不肯卖呢?” 那管家一脸懵,不明白他从哪知道这些内情。 不待他回话,骆养性也放声一笑:“这样吧,你们卖不出去,我来帮你们卖。” “这皮岛的战事,可不能再拖了。” “这这这…”管家望着上来就在叫卖的锦衣卫,正欲出言制止,却被骆养性满脸的杀气逼退数步。 锦衣卫们将高府仆人制住,纷纷钻到府内,将那些上好的檀木桌椅搬出来摆在大街上,以近乎白送的价格,卖给了前来抢购的小混混们。 第六十四章:明正典刑 翌日,大朝会。 皇极殿上,君臣四目相对,在这大明权利的中心,气氛却冷冽的仿佛边疆风雪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朱由校冷冷环视阶下,见诸臣中半数都穿着多年前的破烂补丁朝服前来,未发一言。 下面的每个人,都好像心中有着千头万绪,迎来皇帝冰冷的目光后,几乎都选择了垂头躲开。 唯有都察院左都御史高攀龙,铮然昂头,与朱由校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充斥着不正常的潮红,似乎心中对眼前的皇帝,含着无边的不满。 “平日里你们不是总嚷嚷着朕鲜少视朝吗?”朱由校冷哼一声,“怎么,今天都哑巴了?” “献俘大典那天,朕怎么和你们说的?”朱由校声色俱厉的斥责道: “朕说,你们每人只拿一些出来,就足以让皮岛军民吃上半年,甚至更久。” “当时你们是如何同朕保证的?现在你们又拿出了多少粮食?”朱由校忽然起身,以手指着眼前一人,道: “——高攀龙!” “平日里,你没少说自己的清流之名吧?那朕问你,锦衣卫从你府中无意搜出的米面,你又作何解释!” 言罢,锦衣卫百户骆养性上呈的一份密奏,被朱由校扔在了高攀龙的脚下。 谁都知道,皇帝说完话扔这个出来,是要底下臣子好好儿的去看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高攀龙挺着脖子,仍旧嘴硬。 随即,他蔑视地瞥了一眼那份密奏,更是冷笑几声,没有一丁点想要去拿的意思。 皇帝那些小伎俩,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好,好!”朱由校被气的笑了起来,“你不屑去看,那朕捡回来,给你读一读!” “…” 不久之后,朱由校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密奏劈头盖脸地打在高攀龙的脸上,冷笑道: “高爱卿,朕还要再问你几遍,你才能给朕与边疆的将士一个满意的回复?” 听见边疆的将士这话,高攀龙嘴巴一动。 接下来,他的声音全然失了中气,强辩道:“国家承平日久,诸务积弛,臣不敢有一日懈怠,以贻今上宵旰之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49节 “家中这些食粮,尽备给灾区百姓。臣,问心无愧!” 朱由校闻言,冷笑几声:“照爱卿这么说下去,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说到朕不临朝、不理朝政,以致灾害连年,糜饷百万了?” 高攀龙没有丝毫慌乱,从容揖道:“臣不敢!” “你不敢——?”听到这,朱由校好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冷笑道: “你们各个口口声声说着不敢,心里想的,实际做的,哪个不是胆大包天!” 这时,刑部主事刘宗周忽然站出来,高声道: “陛下要治诸臣不为边军献粮之罪,那臣倒要犯颜问问陛下,灾区百姓流离失所,比起岁饷数百万的边军,哪里更需要这些粮食?” 未等朱由校说话,又有一人站出来为高攀龙辩解。 “当初陛下没有问过我等臣僚的意见,擅遣客氏出宫,又为这邪秽之女出银置办酒楼。这件事,陛下是不是也要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魏忠贤心下一凉,给客氏银子让她办酒楼,那特么不是自己的事儿么? 这些狗娘养的,居然连这都能怨到皇爷头上。 “去岁,陛下力保熊廷弼经略辽东,如今数月已过,城未复,沈阳已失一次!” “失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臣敢问陛下,若沈阳再失,熊廷弼该当如何处置!?” 方才沉默无言的东林诸臣,此时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来,慷慨激昂的奏请陈年旧事,客氏、熊廷弼,都成了他们自保的牌子。 待诸臣声音稍弱,御史江秉谦清了清嗓子,出列喊道: “辽左大军既溃,复再任城,无堪大用,辽东经略熊廷弼丧师辱国,依律当诛!臣恳请陛下主持大局,明正典刑!” 话音落地,半数文臣伏跪在地,齐声道:“臣等恳请陛下主持大局,明正典刑!” “熊廷弼,依律当诛!”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魏忠贤,发觉事情不对,神色变幻起来。 这东林党人怕是已经知道皇帝这次要拿高攀龙开刀,结成了一股绳,顷刻之间,在震怒的皇帝面前,再度掌握了局面。 朱由校望着阶下诸臣,片刻后,惨淡的笑了。 这天底下最大的罪人,好像是一直在勉力维持大明的自己,而眼前这些,一个个都是不世出的英杰。 “熊廷弼失沈阳之罪,朕自会亲自责问,倒是你,食君之禄、担国之爵,除了弹劾封疆大吏外,全无丝毫作为!” 说到这,朱由校复又冷笑几声:“江秉谦,你一味背公私党,真以为不知道吗?!” 魏忠贤正在心急,在他看来,今日之事,皇帝明显落了下风。 那些东林党徒互相包庇,皇帝见法不责众,这是要柿子先捡软的捏。 可东林党能同意吗? 以魏忠贤对他们的了解,皇帝放过高攀龙,要拿江秉谦下台阶,他们非但不会同意,还会变本加厉。 那个时候,要是皇帝还一意孤行,恐怕要铸成大错!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锅,自己到底背还是不背? 几乎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下定决心,向大学士顾秉谦打了个眼色。 皇爷曾与自己说过“有朕在”,那么今日,就是自己向皇爷说,“有奴婢在”的时候了! 就在东林党以为得意时,顾秉谦大步出列,揖身道:“臣弹劾御史江秉谦!” 这时,满朝的目光都由皇帝的身上,转向了这边。 且听顾秉谦静静道:“禀皇上,都察院御史江秉谦,系高攀龙门生!” 只这一句揭露,掀起了轩然大波。 门生救座师,甚至引起了半个朝廷的争相附和,且不说皇帝是不是要真的问罪,只这一条,东林结党,便已坐实! 东林党私下里谁都知道,可真正被抬到明面上来当成“结党”,还是从顾秉谦这一句揭露而起。 可以料想,顾秉谦坐实东林士子、官员结党的事,将会在大明文政两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他本人,又会被全天下所谓的“清流”们黑到何种境地。 诚然,顾秉谦此番是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在朱由校看来,这才是此刻他需要的臣子。 魏忠贤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侍立,见东林党人劝谏顿少,心中一块大石已然落地。 今日,皇帝赢了。 皇极殿上寂静了半晌,朱由校冷笑几声,随后捡起一份东林党人上的奏疏,瞥了两眼,即厌恶的扔到阶下。 “乾纲独断,朕未尝不想独断,可但凡朕有圣谕,你们哪次不是推三阻四?” 朱由校掌击御案,猛然站起,扫视诸臣,大声道:“你们,可真是朕的好翰林,好学士!” 一番话下来,东林党人再无一句可说。 这时,沉默半晌的顾秉谦复又上前,劝道:“禀陛下,法不容情,江秉谦、高攀龙二人论罪当诛!” 话音落地,兵部侍郎崔呈秀等曾被说成“阉党”的文臣们纷纷出列,齐声道: “臣等请陛下降旨,诛杀江秉谦、高攀龙二人,明正典刑!” 第六十五章:今宵吉时 那次朝会,可谓是一波三折。 起先,朱由校本是想着骆养性那边密奏已经上了。 甭管这姓骆的私底下怎么操作,反正私藏的大量粮食是被锦衣卫从高攀龙府里搜出来了。 开这次朝会,就是朱由校自以为手里攥着高攀龙的把柄,想拿这老家伙开刀。 可他实在低估了东林党把控朝会的能耐,几句话下来,自己那个震怒什么作用没起到,反被他们得了后手,成功转移仇恨到自己身上来了。 话说回来,这次魏忠贤可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一直以来,朱由校都在寻思,魏忠贤养了这么久,内十二监几乎都拨给他了,朝中还有顾秉谦、崔呈秀这些人与他配合。 怎么一个高攀龙,就是拿不下来? 不过魏忠贤这货也真是的,不等朕与东林彻底撕破脸,他也是不敢先动一步。 这天,朱由校坐在西暖阁,抖着腿一份份的看题本。 一旁随侍太监很少见皇帝这般高兴,也是啧啧称奇,心情全都好了起来。 朱由校心情这么好,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次朝会后,魏忠贤总算大刀阔斧的开始对东林党动手。 头一个被抓的就是都察院御史江秉谦,几个当时附和的言官也在今日被东厂找上了门。 东厂还是老办法,先抓几个小的到大狱玩一手“屈打成招”,然后拉个大的下水。 上回冯三元的事儿,杨涟回老家种地去了。 这次在朝会上“爆料”御史江秉谦乃高攀龙门生的人,是当今的内阁大学士顾秉谦。 魏忠贤再把江秉谦这么一抓,朱由校就想去问高攀龙一句,你丫到底慌不慌? 转眼,上次与张嫣见面已是十几天前的事儿了。 这段时间,科道官不是犯颜批鳞,就是提起陈年旧事,搅乱视听,朱由校被搞的焦头烂额,哪有功夫去管后宫的事儿。 直到魏忠贤开始清洗东林,这才有功夫想起后边还有一后三妃未沾雨露。 想起这里,朱由校兴趣盎然,到东暖阁照着西洋镜穿戴,换上宫人们早摆好的善翼冠,道: “走,去坤宁宫,看看皇后去。” 朱由校一只脚才出东暖阁,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里有个多嘴的,嘀咕一声: “原来不是与娘娘置气,我还以为皇爷要废后呢…” 虽说声音很低,但这话还是一字一句的传到了朱由校耳朵里,当即,他的神情有些变化。 “你说什么废后?” 望着皇帝面色微冷,那宫人忙跪地求饶。 “皇爷恕罪,奴婢这嘴贱了。”说罢,只见她开始狠狠扇自己耳光。 朱由校冷笑,道:“朕问你呢,说的什么废后?” ...... 半晌,朱由校走在去坤宁宫的路上,不复方才愉快的神情,却是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绪起伏。 想起那宫人说的话,心下又是一阵无名火起。 原来,自册立皇后以来,除为张嫣举行大婚外,朱由校至今未幸坤宁宫。 后宫里女人多,闲待着没事,各种风言风语就传了出来。 “这帮碎嘴子,朕在忙着国事,半月不去后宫,出来这么多事儿!”朱由校冷哼一声,加快了脚步。 路上,朱由校叫宫人们将近来后宫的传言都说一遍,越听,心里越是发冷。 且听一名出自御马监的随侍太监道:“近来又有更过分的,说皇后娘娘本非国丈之女,是个…来路不明的。” “又说,娘娘主了中宫,有违皇家体面…” 也有宫娥小跑跟着,边喘气边道:“奴婢也听人说,宫里用度本来是归客奶掌,后来客奶出宫,就归了西李娘娘。” “传言一多,底下人做事欠了心思,坤宁宫这月一百两的俸银,这月发了不到五两…” 听到这里,朱由校终于有了反应,冷冷道:“底下人做事欠心思?没那心肠毒的,底下人还敢放肆?” 听皇帝这话,不知怎的,随行宫人们都觉得心中出气。 坤宁宫掌事宫女是个姓艾的,见皇帝远远前来,忙的迎上前来,揖身道: “皇爷恕罪,娘娘尚在午睡,奴婢即刻便去通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0节 “不必,朕等她。”朱由校吩咐随身宫人留在宫外,说完话越过段氏,一只脚踏进了坤宁宫暖阁。 坤宁宫,历来是皇后的寝宫。 坤宁宫之名,对应着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取意天地安宁,海晏河清。 作为中宫之主的坤宁宫,本该是广富国色,可朱由校进暖阁后,无端的感到一丝发冷。 再望一望周围,哪像上回自己见到那个活泼少女住的闺房,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像一方封闭的柜子。 里边的人被锁在柜子里,出不来。 “委屈你了…”朱由校叹了口气,自语一声。 自己一个疏忽,还是叫后宫恶人给钻了空子,看来今后要更加善待她才是。 “臣妾万死,见过皇上。”正在想着,后方蓦地传来一声颤语。 朱由校蓦然回首,见张嫣已更衣、梳洗完备,她正端正地站在寝宫门前行礼。 “你下去吧。” 姓艾的宫女得了吩咐,行了一礼,也是轻轻退了出去。 “你宫里这么冷,为何不与朕说?”半晌,朱由校方才叹了口气,颇有责备地问。 张嫣仍站在原地,闻言眼睛微红,轻声回道:“妾知陛下操劳国事,后宫琐事,不足以打扰圣听。” 朱由校自然知道,她这是与自己赌起气了。 随即,朱由校上前数步,挽起张嫣的袖子,直接用自己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张嫣杏目圆睁,羞怯地欲抽回手,想是被皇帝忽然这副柔情的样子给吓到了。 朱由校哭笑不得,只能在手上加大了力度,打趣道:“你看你,朕不过是握了你的手,就羞成这样。” “若朕要你给朕生个龙子出来,为大明绵延后嗣,你不还羞的钻到墙缝子里去?” 张嫣紧咬嘴唇,倒是不再挣扎。 朱由校哈哈一笑,心中也知道,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现在已被当成那不知分寸的“登徒子”来教训了。 “怎么,珠珠不愿做朕的皇后?” 张嫣不明所以,只好抬起头悄悄望了一眼,却见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即又羞红了耳根子,垂下头去。 “陛下,你失态了。” “失态?” 朱由校不置可否,将她微冷的手握暖,道:“这些时日,朝中事务繁多,是朕疏忽了你。” “要不是听人提起,朕还不知道你过的这般清苦。” 张嫣结舌半晌,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轻轻靠在了皇帝肩上。 朱由校还是头一次有这种被人依偎的感觉,即在心中下定决心,这大明,必要在自己手里强盛起来。 半晌,朱由校将脸凑近过去,吐息问道:“上回在懋勤殿,你问朕你像什么花儿。现在朕想到了,你像海棠。” 张嫣没想到皇帝居然还记得这事儿,气恼地瞥了朱由校一眼,勉强端起架子,将小脸撇过去。 这时,朱由校将她打横抱起,吩咐门外偷听的宫人们道: “去告诉西李选侍,就说皇后身体不舒服,今后,坤宁宫的月俸加倍,朕明日要去拜访拜访她。” “还有,皇后说想吃酸的,你们去做点果子端来。” 张嫣抬起眸子,不解道:“我什么时候说不舒服?” 朱由校冲她眨眨眼,笑道:“有身的女子,不都是酸儿辣女?” 听这话,张嫣更不明白了。 “皇上从何处听我有身的?” 朱由校将她放在榻上。 “今宵良晨,当为吉时。” 第六十六章:追察高攀龙 翌日,哕鸾宫。 朱由校大步走进仁寿殿,看见正行礼迎候自己的西李选侍,心中一阵恶寒。 “朕待你如何?” 朱由校这话,让西李一脸懵逼,直到现在,她仍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日,你与那太监崔文升勾结,朕即位后,看在先帝才放你一马,若你能不再生事端,也就罢了。” 说到这,朱由校声音渐冷。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打起皇后的主意。” “她是朕的人,要动,也该朕来动!” “传谕,废了李氏的选侍称号,不给分文银钱,逐出宫去!日后宫中用度,悉归刘太妃掌管。” 听见这话,西李选侍脑中一阵眩晕,眼见要摔到在地。 一旁内侍习惯性的就要去扶,却被眼疾手快的御马监小太监一巴掌扇倒在地。 “狗东西,也不看看是谁在这儿!” 那内侍自觉有罪,即吓得面容惨败,瘫坐在地上,瑟缩告饶,只求皇帝能免了自己的死罪。 朱由校鄙夷地看了一眼,转身负手道: “你们这些人,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样样都没少做!都逐出宫去,自生自灭吧!” 言罢,朱由校低下头,附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以为附上了魏忠贤,朕就动你不得?” 说完,朱由校冷笑几声,拂袖而走。 皇帝龙颜震怒,为皇后出头,逐出西李选侍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遍了后宫。 常与西李走得近的郑贵妃等,闻讯都是人人自危,再不敢惹事。 其实,魏忠贤曾做过西李宫里的管事牌子,所以两人走的很近。 西李出事前,就想着在后宫要有个靠山,郑贵妃的靠山是福王,自不是朱由校随便能动的。 西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攀附于魏氏的身上。 现在她出事了,魏忠贤却并未站出来多说一句。 ...... 一晃眼,又半个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天启元年五月。 这半个月朝廷上仍旧没怎么消停,只不过这次找事的不是东林党,却是所谓的“阉党”了。 魏忠贤抓了御史江秉谦没几日,一份拟好的供词被送到了朱由校的御前。 在这份供词中,江秉谦对关于结党、贪污的罪行供认不讳,承认了他是高攀龙门生。 供词出来了,江秉谦却如石沉大海一般,自从进了东厂大牢就再没传出什么风浪。 消息瞒得住,有些东西却瞒不住。 没过多久,不知怎的,朝野之中便有了不少关于江秉谦的传闻。 有说他已凶多吉少,被魏忠贤拷死在东厂大牢,屈打成招的,也有说他是受不了刑罚,重伤不治而死的。 一个御史的死,并没能在大明的朝廷上掀起什么风浪,因为当时的皇帝又迷上了听戏。 关于岳飞抗金的戏,不仅朱由校自己乐此不彼一遍遍的看,就连张皇后、刘太妃等妃嫔,也被一起带着看。 且不论皇帝如此安排用心何在,反正在后宫里的皇帝,只要自己不想出来,文臣们是根本找不见的。 皇帝沉溺于声色犬马,外廷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 江秉谦的供词上呈到御前后,朱由校本人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反倒是魏忠贤,开始在朝中兴风作浪。 旁人看来,因他的撺掇,左右摇摆,下不定主意的皇帝才下旨罢免了高攀龙的左都御史之职,令他革职在家,待察再议。 不过,魏忠贤显然没打算就这么让他好好在家里待着。 高攀龙回家没几天,雪片一般的折子飞到了乾清宫西暖阁。 这一次,几乎都是附和内阁大学士顾秉谦,提议追察高攀龙结党、贪污之事的。 自万历末以来,东林大员遭受如此之多官员的弹劾,这还是头一遭。 不少心思活络的官员开始察言观色,静待时机,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朝廷要变天了。 果不其然,弹劾高攀龙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让这股风浪达到顶点的,还是兵部侍郎崔呈秀私撰的那本《高党便览》一书。 顾秉谦与崔呈秀二人,是最早察觉到皇帝倚重魏氏的文官。 他们也是最早不注重所谓“声名”,甘愿被人唾骂成“阉党”,只为成为魏氏爪牙,自此飞黄腾达的外廷文臣。 王在晋还与他们不同,他是东林党,但他更是皇党。 他被朱由校一手提拔起来,不参与党争,不怕得罪权贵,一心只为改革。 天启元年四月起,酝酿已久的魏忠贤开始清洗东林党。 朝中“阉党”官员争相攀附,几乎将每个东林党弹劾了个遍,却唯独没有碰东林出身的东阁大学士王在晋。 崔呈秀私撰《高党便览》一书,既是为讨好魏忠贤,也是因为他心中明白,皇帝不会想一家独大。 他野心不小,一本书,想去拍两个人的马屁。 阉党清洗东林,皇帝于后宫深居简出,不闻不问,那是因为眼下东林依旧盈朝。 东林可以倒,但不可以让阉党成为下一个东林,什么势力,一旦占据了绝对优势,对掌权的都不是好消息。 崔呈秀编撰《高党便览》一书,直接将东林党缩小定性成了以高攀龙、江秉谦等为首的“高党”。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1节 魏忠贤拿到了这本书,很是高兴。 这本书里,有名有姓的朝廷大员,就有高攀龙、江秉谦、周顺昌、周起元等七人,个个都有贪污、结党的嫌疑。 拿到书的第二天,东厂番子出动了。 除江秉谦以外,包括高攀龙在内的其余六人,都是番子们抓捕的目标。 事情闹的很大,士子们在市井之中不断煽风点火,但这并没有阻止东厂抓人的脚步。 很快,番子们在京先后捉拿了周顺昌、周起元等五人。 但是当数百名番子全副武装,来到高攀龙府上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就在不久前,高攀龙已自沉于后院池塘。 低头看了一眼高府管家送出来的“绝命疏”,为首的东厂档头冷哼一声,带着数百名番子转身而走。 继杨涟致仕后,高攀龙总算死在了他自己的手上,满朝东林为之一窒,复不敢劾魏氏。 朱由校也从锦衣卫指挥使刘侨的嘴里,听见了一条魏忠贤不可能告诉自己的消息。 说是那魏朝到凤阳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已被人发现饿死在臭水沟子一旁,衣裳破破烂烂的,想是生前没少受人折磨。 不用问,肯定是魏忠贤的报复。 令人意外的是,王安回家这么久了,魏忠贤却并没有找他的麻烦,不知是顾虑自己与他的旧情,还是单纯的下不去手。 ...... “臣虽削籍,旧属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则辱国矣。谨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遗。君恩未报,愿结来生,臣高攀龙垂绝书。望使者特此以复皇上。” 这天,穿戴完毕的朱由校坐在西暖阁里,低头看着手中这份绝命疏,声音中带有九分冷笑,半分可悲。 “高攀龙,你能有如今这个下场,这都是自己作的啊…” 摇摇头,朱由校放下手中绝命疏,唤了一个御马监小太监,打算去南海子策马奔腾一下,放松放松沉闷的心情。 四月里朝廷里的事儿太多,让人喘不上气。 第六十七章:凭本事上位 这天,魏忠贤蹑手蹑脚的进了懋勤殿,发现皇帝正望着满桌的本子发呆。 他躬身上前,轻声唤了句:“皇帝爷爷。” 闻言,朱由校抬起头看了一眼,皱眉道:“这么肉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朕?” 此时,魏忠贤的心里既庆幸又激动。 早些时候掌了东厂,他就已经在搜集东林党人的罪证,可那王安对自己处处掣肘,导致很多计划都不能如期进行。 到底还是他圣贤书读的太多,文官略一鼓噪,就走上了那条杜门乞身的路。 现下轮到自己做这个掌印,断然不会如此软弱。 听见皇帝的话,魏忠贤挨上前来,道:“孙先生他们已回去了,经筵日讲完了,皇爷怎么不回西暖阁?” “奴婢从库里寻了几个蹴鞠,又找了几个孩儿,等着给您解闷。” 朱由校倾着身子,问:“忠贤,你说说,那经筵日讲有用么?” 魏忠贤想了想,道:“没用,皇爷,依奴婢看,您还是下道圣谕,免了吧,奴婢也好把内市再开了,那里边可有不少新奇古怪的玩意儿。” “内市,那是啥?” 朱由校探头追问,无意中衣袖拂到御案上的本子,顷刻间便哗啦啦地覆了满地。 听见这个声音,朱由校脸上的兴趣消散下去,闷声道:“本子一份没看呢,等会儿再说。” 魏忠贤忙道:“奴婢替您看了?现下朝中也没什么大事儿…” 朱由校抬头看了他一会,令魏忠贤有些紧张。 倏地,朱由校嗤笑几声,解了他的惶然。 “你自己的名儿现在会写了?” 闻言,魏忠贤松口气,也讪笑几声道:“奴婢不会,奴婢给皇爷找那会看的。” 说着,他向后示意,早已等在殿外的一名司礼监太监走了进来,伏跪道: “奴婢司苑局管事牌子王朝辅,参见皇上。” 王朝辅垂头看着地上,紧张地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回想起来,自己从进宫以后直到如今,遭遇了各种卑贱之事,被人欺负过,也曾被逼着读书识字。 现在魏氏得皇帝重用,而自己依附了魏氏,总算得见皇帝一面,飞黄腾达,就在今日。 然而,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却将他激动的心情,瞬间打入万丈深渊。 “这个老太监朕不太喜欢,长得太丑了…” 魏忠贤回首望了望,也是一时语塞。 王朝辅抬起头来,看向魏忠贤,对他满目的哀求。 魏忠贤有些尴尬,毕竟他长得确实不好看,皇帝说他丑看着膈应,自己总不能强塞进去。 他脑筋转了转,谄媚笑道:“皇爷,丑一点儿…倒也无妨。” “奴婢选这个人来,是为皇爷阅览本子,聪明最要紧。” 朱由校这才附身仔细看了一眼王朝辅,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怪好听的。” 魏忠贤道:“这牌子原唤做王进忠,太想为皇爷办事,自作主张改做王朝辅,应该…是要辅助皇爷办朝廷的事儿。” “聪明吗?”朱由校又问。 魏忠贤发觉有戏,忙道:“聪明,在各宫各院的管事牌子里,除了现下提督南海子的李朝庆和去辽左的王体乾,就他最机灵。” “朕没问你。”朱由校轻笑一声,附身道:“你、机灵吗?” 魏忠贤哑然,然后疯狂向底下打眼色。 王朝辅紧张异常,片刻后回道:“皇爷可以让我试试。” “行。” 朱由校向身后一靠,挥手道:“桌子底下这些本子,你挑紧要事儿给朕念。” 机会朕给了,能不能把握住,那就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了。 听这话,王朝辅鬓边渗出汗来,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开始对时下情况一顿分析。 东厂刚逮捕了周顺昌等五名朝廷大员,不少士子也被番子一并捉拿,估计科道官的揭帖要么是弹劾厂臣,要么就是犯颜批鳞,定不能念。 至于六部的题本。 王在晋挂吏部尚书衔,出身东林,却深得皇帝重用,他的本子说不定有大事,可以念。 兵部尚书是张鸣鹤,他的本子要么是为高攀龙鸣冤叫屈,要么就是继续追劾熊廷弼,也不能念。 “吏户礼工刑兵”六部,只要稍一比较,就能知道什么才是皇帝话中的“紧要事”。 有些奏疏,你不念,不代表皇帝就不看。 想了半晌,王朝辅汗水落下,方才小心翼翼地寻了一份本子,道: “恭喜皇爷,镇江参将陈继盛,已将京内拨给的粮饷、军需,都带回了皮岛。” 朱由校听见后眉头轻挑,一句话没说,就这样静静看着。 王朝辅知道自己想对了,既紧张又兴奋,铺展开来,高声念起了毛文龙所呈的奏疏。 在这份奏疏里,毛文龙说是多亏了皇帝这些粮饷和物资,才让皮岛军民转危为安,得以与建虏大军继续作战。 这是个好消息,朱由校果然龙颜大悦。 “继续念。” 王体乾挥汗如雨,将本子呈到皇帝手边,然后再寻出一份本子,高声念了起来。 这第二份奏疏,是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王在晋所呈。 说是有一名来自福建,唤做陈经纶的海商,上供了一样自吕宋国引入,名为“番薯”的块根作物。 “此物块根大如拳,皮色朱红,心脆多汁,生熟皆可食,产量极高,广种耐瘠,可推直隶行种。” 尚未待他念完,朱由校猛然起身一把将王在晋的这份奏疏夺了过来。 越看越像,这特么,这特么不就是红薯吗? 这玩意,就是后世糠钱盛世的主要功臣之一,用来抵抗饥荒简直是神器。 王在晋,真不愧朕把你一手提拔起来,报了这东西上来,你立了一大功啊! 朱由校心情顿好,当下便要拟圣谕,负手道: “着王在晋就番薯一事,与海商陈经纶细谈,推广番薯种植,朕要他拿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王朝辅放下奏疏,忙不迭地记上。 一旁,看见这副样子的魏忠贤暗暗松了口气,也道:“皇爷,奴婢没有骗您吧。” 朱由校闭上眼睛,靠在椅中,没有直接回话,只是静静道:“升王朝辅为乾清宫管事,仍掌司苑局印。” 下一刻,王朝辅满面潮红,放下笔伏跪在地,高声道:“奴婢谢皇上恩典!” 第六十八章:红薯是个好东西 落日余晖映入懋勤殿,朱由校再度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回了西暖阁。 王朝辅心悦诚服,匍匐谢恩。 他心中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将名正言顺地留在乾清宫。 他也在心中嗟叹,自己宦海沉浮多年,走到如今这一步,怕已是用光了几辈子的运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2节 王朝辅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能有今日,他已是千恩万谢,只想着能一直这样下去,做皇帝身后诸多影子的一个。 ...... 因魏忠贤搞出来的动静,朱由校得以抽身,将目光放在番薯种植这一块。 就历史上的经验看来,小冰河时期无论西方还是鞑清,全都靠红薯、马铃薯渡过难关,保存了大量人口。 鞑清那所谓的康乾盛世,主要是靠摊丁入亩和红薯、马铃薯这两样早在晚明就引入的作物大量普及。 摊丁入亩,导致民间的大量隐藏人口被发现,直接让鞑清人口爆炸式增长。 人口上去这么快,乍看起来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 那问题来了,这么多人口,鞑清是怎么养活的? 答案还是红薯和马铃薯。 红薯和马铃薯,都是高淀粉食物,好不好吃尚且不论,反正特别适合饥荒的时候拿来救人。 无论之前你有多饿,吃上一个烤红薯你就饱了,一个不行,那就两个,反正产量高! 朱由校早和王在晋谈过开源节流的问题,奈何京畿等处早特么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了。 生产力想要上去,首先你人口就得上去。 大明人口不少,但生产力为啥上不来?因为大家连吃饱饭都费劲,谁还有那闲心给你搞生产。 朱由校明白一点,无论东林怎么黑自己,只要能让饥民吃饱饭,圣明之君的名头是跑不了的。 话句话说,眼下只要将红薯推广开来,先解决了灾区人民吃饭难、难吃饭问题,其他事儿都不算个事儿! 而且红薯产量上来了,一样可以酌量发给边疆,缓解连年战争造成的糜饷问题。 这么好的玩意儿在大明不推广出来,却让后世鞑清捡了便宜,朱由校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痛。 ...... 王在晋接了皇帝的圣谕,也是欣喜不已。 他本以为,此前皇帝并没有听说过这种国外传来的新型作物,想要劝他接受需要花费一番功夫。 却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 皇帝谕命自己与海商陈经纶详谈番薯之事,这是莫大的信任,要知道,朝廷的官员与商人相联系,很容易产生中间利益。 对很多人来说,这次与海商细谈合作的事儿,代表着能大肆赚取中间利益的机会。 自古民不与官都,如果这个海商陈经纶真心想让朝廷推广番薯,前来的官员他就要好好的“孝敬”。 不然,谁会鸟你这个从国外传进来的作物? 在王在晋看来,这不是他自己本身的利益,这是功在本朝,利往千秋的百年大计! 海商陈经纶,时下福建海商第一家。 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他那在后世大名鼎鼎的父亲——陈振龙。 陈家的上任家主陈振龙,自幼吟读诗书,年未二十即中秀才,在常人看来,这又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可是后来,看透官场利益的陈振龙厌倦科举,弃儒经商,移家于闽县,随众海商赴吕宋经商。 在吕宋,陈振龙见当地朱薯遍野,并了解到此作物耐旱、高产、适应性强,生熟皆可食,遂主动向当地人学习种植法,出资购买薯种。 万历二十一年五月,陈振龙密携薯藤,避过吕宋国出境检查,历七昼夜,航行回到福州,开始在住宅附近试种。 是年,闽中大旱,五谷少收。 陈振龙促其子陈经纶,上书福建巡抚金学曾,申报吕宋朱薯可以救荒。 当年,番薯试种成功,百姓之间一传十、十传百,于次年遍植福建各处。 陈振龙引入的番薯,有效解决了时年闽人饥荒之灾,陈家自此崛起,在福建当地享有很高声望。 至于眼下番薯这个名字,还要从福建巡抚金学曾说起。 当年,陈振龙为感激金学曾推广之德,欲将朱薯改称金薯,但遭后者拒绝。 金学曾以其由吕宋国引进,将之称做番薯。 名字什么的不重要,王在晋看重的是它易大量种植的特点,万历年福建那次饥荒已经证明,番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陈经纶承袭父亲衣钵,打算将番薯推广到全国更多地方,但是如当年福建巡抚金学曾那样的人已经很少。 饥荒,对百姓来说是足以令他们家破人亡的灾难,可对当地文官来说,这代表着可以再大捞一笔。 一旦某地发生饥荒,朝廷议来议去,总要赈灾。 赈灾,掏空了朝廷的太仓存粮与内库存银,地方上官员层层盘剥,最后发下去多少,消失多少。 饥荒问题没解决,反倒变本加厉,引起民乱。 此刻,京师内一座酒楼二层的雅间之中,就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男人。 其相貌,大概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一副老成深沉的样子,见他静静坐在椅子上,动也未动。 “哎呀!”须臾,一身便服的王在晋走进来,拱手笑道:“让陈兄久等了,实在失礼!” 陈经纶大笑几声,忙起身将来人迎进来,还端了摆正了一把椅子,道: “王先生哪里的话,能结交您这样的人物,这是我陈家沾光了啊!” 王在晋心中没什么变化,顺着陈经纶的手坐下来。 其实,他心中也知道。 商人嘛,无利不起早,有这么一个可以大赚特赚,又于民间积累名声的机会,谁不会上赶着来。 当年这陈经纶父亲陈振龙自吕宋引入番薯,都说是为了闽地饥荒。 可但凡是有些眼见的,谁不知道陈家从里面名利双收,如今也有了不小的家业。 天下间,有些事儿,看破不说破罢了。 王在晋满面笑容,也道:“陈振龙为国为民,当为我大明番薯第一人啊!” “我看,要让今上那位,给你们陈家立个牌坊才是。” 王在晋这话,让陈经纶听得暗暗皱眉,却也是大笑几声,待上菜的人退出去后,才又是道: “哪里哪里,只是家父见闽地饥民遍野,实在不忍罢了。”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都是互相扯皮。 王在晋静静抿了一小口桌上的茶,等着陈经纶给自己交底,陈经纶则在猜测朝廷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推广番薯。 朝廷在此事上的认真程度,几乎决定了他陈家的朝夕存亡。 要知道,番薯这个东西,又好种又管饱,对饥民来说自然有如天眷,可是相对的,却也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现在的陈家,因这事儿被有些官员和商人联手打压,就快要不行了。 自己想要闯出条路来,就得找一个靠山。 这天底下最大的靠山是谁,不就是紫禁城里边那位…… 第六十九章:皇庄试薯 酒过三巡,还是陈经纶先开了腔。 他起身近上前去,替王在晋满了一杯酒,问道:“先生此来,是不是上回托您问的事情,宫里有回复了。” 受了这杯酒,王在晋方才满意地捋起胡须。 “你也不是不知道,宫里已将心思,放在了家大业大的豪商身上。” “先是锦衣卫负责督办司,再又是让那选秀女回来的司礼监太监李实去管织造局…” 陈经纶还不止第二件事,闻言吃了一惊。 “苏州织造也换人了?” “你还不知道?” 王在晋点点头,冷哼道:“在诸多商人中,你还算知道晚的。其他人各处都有消息来源,宫里消息一出,他们就全都一清二楚了。” “眼下还仅是苏州织造,杭州织造、江宁织造,迟早都要换。” “我接了宫里的意思,主持这番薯一事。你说,是不是需要个听话的如臂指使?” 越听,陈经纶心中越是震惊。 “先生想要如何推行番薯?” “宫里才只是对番薯比较感兴趣,这份兴趣到底能不能转变成决定,这还要看你们陈家有没有诚意。” 言之于此,王在晋微微一笑,不再多说。 陈经纶眼珠乱转,起身来回踱步,想了半晌,才是决定和盘托出,成败在此一举。 “一夫耕田,亩产番薯,能在三十石以上!” 听了这话,王在晋神情一动,变得有些激动起来,须臾,他又平复心情,喝了口茶,静静问: “此话可当真?” “我陈家于闽地推行番薯十数载,岂能有假?”陈经纶下意识的道。 为什么王在晋忽然变得有些激动,因为他看见了彻底解决各地饥荒的机遇! 要知道,眼下亩产稻麦的确不是很可观。 据《河间志》卷三记载:“一夫耕田三、五十亩,亩收麦一石以上。” 此时南方稻麦两熟田的稻谷亩产,如吴江、昆山等地,亩收稻谷应两石,那么折合成后世就是亩产约三百斤。 《补农书》也载:“田极熟,米三石,春花一石半,然间有之。大允共三石为常耳。” 其上所说上熟之田,是稻谷“三石”、“春花一石半”。 那么,常田的稻谷产量就大概是亩产两石,春花亩产一石,合起来亩产三石。 这是南方,现下的北方,因小冰河期影响,荒地成片,百姓无地,被迫到处逃难,产量更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3节 根据方志记载,明朝自番外引入番薯的人,不只福建的陈振龙一个。 除了他,还有吴川人林怀兰、东莞人陈益,自安南境内引入,但一直都是地方区域性,没能达到大规模推广。 万历末年起,陕西、河南、北直、山东、广东、广西、福建、云南各布政使司已经开始出现引入番薯的情况。 只不过,从引入到普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王在晋需要做的,就是劝说皇帝重视番薯,以朝廷政令的形式,开始试种,然后在大明两京十三省推广。 那么难点在哪儿? 既然番薯早已出现,却至今没有普及,肯定是有原因的,上疏给皇帝之前,王在晋下过一番苦工。 推行番薯解决饥荒,挡了某些人财路,但更大的原因,还是大部分的底层百姓根本不知道番薯的优点。 推广番薯,在地方上未接到朝廷明确政令时,对地方官员来说,都是一个损人不利已的做法。 大部分地方官都只是暂时种一下,缓解本地饥荒问题后为了避嫌,便鲜少再种。 毕竟,金学曾那样直接下令全省推广的人太少了。 王在晋明白,没有看到番薯真正的产量,还有皇帝明确的圣旨下达之前,番薯都只能在某地小规模的推行,达不到眼下缓解饥荒的需求量。 王在晋与陈经纶,为推行番薯的国策谈了许久。 说是为了国策的推行,可两个人心里都和明镜一样,他们各自都有利益,只不过是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已。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大公无私、为国为民。 ...... 几日后,王在晋以阁臣的身份,向朱由校进呈“奏番薯推行疏”,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科道官劾王在晋中旨入阁,不合礼法的题本,也是雪片般飞到西暖阁。 西暖阁,新任的乾清宫管事王朝辅,正为皇帝清理奏疏,挑那些“紧要事”念。 他翻了翻,发现科道官的揭帖仍千篇一律,不是犯颜批鳞,就是弹劾熊廷弼、王在晋,实在没什么好念。 须臾,他将一份奏疏从中抽出,喜道:“皇上,东阁大学士王在晋奏请推行番薯。” 宽袍大袖,玉带金裎,一身的华服此时都成了累赘。 朱由校嘴边头一次荡漾着如此灿烂的笑容,他一把将这份奏疏拿到手上,越看,越是感叹。 “好,好啊!” 这份奏疏,朱由校看得格外认真。 这份《奏番薯推行疏》,通俗易懂,想来,王在晋在上疏之前,也在地方上进行了详细的勘察。 王在晋将陈经纶分享给自己的种植经验,与其走在京畿等处时的农事经验相结合,得出了番薯易种植,且亩产高于稻麦的结论。 疏中云:“推行番薯,为本朝所必须之国策。” 朱由校也知道,这个时候,番薯就已在华南地区广为种植,并逐渐向北推广。 不仅要推行番薯,马铃薯日辉也要推广,先填饱了肚子,才能去谈开源节流的问题。 有些事儿,底下也就闹不起来了。 历史上,由于明末清初的战乱等影响,番薯虽然进入大明较早,但栽培技术传播一直很慢。 到了鞑清康熙时期,番薯栽培技术才普及开来,刚好让鞑子捡了个漏。 其实话说回来,鞑子们捡的漏还少了? 王在晋在奏疏中说,田亩的耕种面积不仅与土地本身质地有关,更决定于耕种的作物。 番薯适应性强,可以在水稻、小麦不能种植的山地耕种,更可以用于荒地复耕,把原来大片不可耕种的土地变成可耕种的土地。 除此之外,番薯还有耐旱、抗病性强、抗虫害性强、产量高等优势,一年可以种植春、夏两季。 在这方面,陈振龙在福建的先行推广,已经让来日番薯在京畿等处的试种,有了充足的经验。 以昔年福建产量来算,春薯亩产量为三十石,夏薯亩产量一般在十石至二十石之间。 春夏合计,就算最少的情况,都有四十石。 说的再简单点,就是番薯每年的产量相对于“亩产一石余”的稻麦来说,翻了几十倍。 原来可以养活一个人的田,如果种了番薯,可以养活几十个人。 朱由校将奏疏合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的豁然开朗。 这个王在晋,在奏疏里把什么都说明白了,可是对在京畿何处试种,只字未提。 想了想,朱由校靠在座椅上,长舒口气道: “传谕给王在晋,通州有五个皇庄,朕全都给他,让他试种番薯。如果春薯产量足够,在夏薯之前就要推行到京畿各处皇庄,一体种植!” “这个事儿,叫王在晋上点心!” “对了,徐光启不是也擅长吗,派个缇骑去找他,让他协助王在晋试种。” 待王朝辅离去,朱由校起身在暖阁活动了下,向一侧小太监问: “朕早有谕令,叫童仲揆、陈策他们自辽东返回,如今到哪儿了?” 第七十章:辽阳兵议(上) 立夏方过几日,内阁就受到了皇帝的御札。 这天,已是到了经筵日讲的时候,孙承宗带着众讲官等在懋勤殿,久久不见皇帝前来。 却见一名司礼太监自乾清宫方向跑来,在一众大贤讲官们错愕地注视下,将皇帝的圣谕高声宣出: “朕近日常感眩闷,暂辍日讲,复期未定,谕先生们知道。” 朱由校要“辍学”,理由简单粗暴,就是俩字——“难受”。 于颜面上,孙承宗等人不得不对“常感眩闷”的皇帝表现一副忠君之心的样子,深切问候着龙体如何。 太监刚刚离开,孙承宗等日讲官便聚在一起。 他们都知道,此时去劝皇帝于事无补,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通知各内阁大学士们,叫他们拿个主意出来。 而且及时通知内阁,最后就算真的经筵日讲休辍了,那也和他们这些日讲官没什么关系。 不久后,各内阁大学士聚在签押房,议论不停。 刘一燝似乎有些生气。 “去年年底,皇上说天气严寒,经筵日讲延至今年,开春以来这才几个月,又说身子眩闷…” “皇上最近这苗头不妙,视朝也从没个定期。” 听他说到这里,余的阁臣全都望向这边,次辅韩鑛更是瞪了刘一燝一眼。 后者发觉失言,这才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尽管他面上给了韩鑛的面子,心里却仍是满腹的牢骚,若放任小皇帝的惰性不加以约束,早晚,他都会变成第二个神宗皇帝。 对于暂辍经筵日讲的决定,顾秉谦、王在晋自然都略知一二,两人同是给皇帝办事,不便多说。 内阁剩下的几名东林商量一番,最后都将决定权交到了首辅叶向高那头。 您是首辅,皇帝经筵日讲端不可废,您给个决议吧。 叶向高早就后悔来做这个首辅,现下被东林同僚们推出来做决议者,也是没什么办法。 只听他起身,颤颤巍巍地写了一份奏疏。 不多时,一名太监将内阁对于朱由校暂辍经筵日讲的决议奏疏回复到了西暖阁。 刚刚来到阁外,就见乾清宫的管事牌子王朝辅迎了出来。 “怎么回事儿,皇上眩闷难受,正在歇着呢,有什么事儿非要现在奏不可?” 小太监心里也将那些没事找不快乐的内阁大臣们骂了几遍,然后才道: “这是阁老上奏的…” 听见是叶向高的奏疏,王朝辅也知道,自己挡不住,他眼珠转了转,没有接到手里,却是让开身位道: “那你快呈进去吧!” 小太监自不知道王朝辅这么做的原因,他只是满脸紧张地将这份奏疏奉入西暖阁,见皇帝正靠在椅上眯着眼。 他躬身行礼,将本子捧递过去,禀道: “大学士叶向高奏:立夏辍讲,皇上于燕闲游豫中,尤应勤颂祖宗训录,览咏经典,不至怠荒。” 朱由校好像没注意,又问:“这本子是谁上的?” “内阁大学士叶向高。”小太监的手,不经意间抖了起来。 朱由校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一丝翻看的意思,轻飘飘地道:“朕知道了。” 小太监在王朝辅的眼色下,恭恭敬敬地将本子奉到御案上,如蒙大赦地退去了。 待他离去,朱由校望了一眼御案上的本子,冷哼一生。 现在援辽的川浙兵已被自己一纸诏书,召回了京畿,正在通州一带驻扎。 领头的秦邦屏、童仲揆、陈策三人,应该在今日就到京师了。 ...... 天启元年春,努尔哈赤率数万后金军来犯。 蒲河总兵尤世功、辽东副总兵贺世贤先后战死,蒲河、沈阳相继失陷,数万辽民被迫成了女真人的奴隶。 但是后来,轻取沈阳的努尔哈赤忽然转头又走了。 起初,就连熊廷弼都没整明白,这到底是咋回事,后来等明军趁后金军退去收复沈阳后,消息才传出来。 原来,是那个叫毛文龙的,率部偷袭了建奴的老巢,奴贼人数不多,只能全数撤退。 时下,熊廷弼是辽东经略,新上任的巡抚为洪承畴。 两人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是在对付建奴的战策上,能保持差不多的意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4节 就算意见相左,洪承畴基本也能做到不去掣肘,不去牵制,让熊廷弼来去自如。 当然,他也明言在先。 要是你熊廷弼擅作主张,做了什么错事,导致辽东局面倾覆,我洪承畴还是要上疏弹劾你,为自己辩白。 洪承畴出关,巡抚辽东,总是要领一批军队和补给的,这批人马是朝廷从宣府镇调来的,战斗力有一些。 统领这批人马的参将名为薛来胤,历史上是个无名之辈,但的确是有真本事。 纵览晚明史,像薛来胤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万历四十六年时,辽东尚未兴大兵,薛来胤驻宣府,为一游击将军。 自古以来,文死谏,武死战。 文人靠朝堂上磨嘴皮子,博得功名,以党争庇佑升迁,像薛来胤这样的武官升迁,只能靠以命搏命换来的战功。 薛来胤自游击开始,出生入死,与蒙古拼过命,和建虏对过阵,升到参将,别人是十几年,他只用了三年。 人家文官在朝堂上以笔为刀,挥斥方遒,薛来胤则是提着脑袋,为了大明在四处与人拼命。 升官路上,他是踩着敌人血淋淋的脑壳,一步步过来的。 三年间,他曾跟随过数位地方总督要员,四处作战,可是到了辽东,他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如辽东经略熊廷弼这样雄才大略的,他还是首次领教。 身为洪承畴的部下,薛来胤却对熊廷弼言听计从,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位熊经略的能耐有多大。 薛来胤最怕的,就是经略与巡抚不和。 他本人愿意支持熊廷弼,但又因为是洪承畴的部下而不得不听命于他。 如果真的经抚不和,那就很让他纠结。 所幸,熊廷弼只是与广宁参议王化贞不合,新任巡抚洪承畴在许多大事上都与熊廷弼站在一起。 就算两人起了口角,洪承畴顶了天也就是全盘退出,不争功,也不担罪。 洪承畴对很多事都看得清楚,辽东这个地方,是个是非之地,少说话、少争论,那是最好的。 他本不想来,可眼下皇帝非要自己来,那就只好做到洁身自好,不去搅局了。 第七十一章:辽阳兵议(下) 辽阳,经略府。 熊廷弼召集众将,对天启元年的辽东战况加以分析,以此定下接来下的战守之策。 座下诸将,泾渭分明的形成了两个小团体。 其一,便是薛来胤领着自宣镇而来的援辽军将,其二,为以曹文昭为主的本地熊廷弼麾下辽将。 诸将分批到场,落座后,都是静静望着上面嘴不饶人的辽东经略熊廷弼,感觉有些好笑。 能耐这样强的一位经略,嘴巴居然和他们这些大老粗一样不干不净。 他们都知道,万历末以来诸多经略之中,熊廷弼称得上最有作为的那个。 论治军,熊廷弼治军严明,体恤兵士,论战略部署,他的策略将辽阳、沈阳、广宁一线固若金汤,常让奴贼找不到地方下手,足堪此任。 可他性格乖戾、自负,在朝中、军中亦是久负“盛”名。 在辽阳这段时间,熊廷弼有时如这般升帐,与麾下诸将讨论各地战情。 有时也亲登城楼,了解各地军马、器械是否充足、完备。 每隔一月,熊廷弼又要在辽阳检阅观兵,巡视米仓,亲向管理各署的小书吏询问辎重粮草所剩多少。 若有一处存备粮草不够半年所需,熊廷弼会立即向兵部问粮,可谓是面面俱到。 半月以前,后金退走,明军收复沈阳后,很快发现当地给养不足的窘境。 起初,熊廷弼向兵部发文书,请往沈阳运输军需物资,以供重建城桓,抵御随时可能侵袭的建奴。 可偏偏这时,驻扎在广宁的参议王化贞也上文书,称广宁缺少粮饷,请兵部调拨。 王化贞为东林党要员,当朝首辅叶向高得意门生,而今的兵部尚书张鸣鹤,同为东林显要。 半月过去,沈阳新城仍旧破破烂烂,已严重耽误工期,军民士气低下,缺银少粮。 倒是十分充裕的广宁,又源源不断送去了新的粮饷和物资,这让熊廷弼更加气恼。 最近几日,在完成以上必备要务之余,熊廷弼总不会忘了一件事,即痛骂广宁参议王化贞与兵部尚书张鸣鹤。 见众人到齐,他拿着一份文书扔到地上,道: “这个王化贞,是昏了头吗?” “与我争夺粮饷也就罢了,平辽大军?”熊廷弼气的胸前不断起伏。 “辽人何曾叛国,他给朝廷王师宣扬这种名字出来,岂不要逼反了辽人?!” 闻言,曹文昭也是无奈。 “已不是要逼反辽人,近几日末将听了不少传闻,说是广宁辽人不满,想要王师改了平辽大军这个称谓。” “那王化贞不从,反令将士打伤辽人。” “这等人,朝廷为何会让他做参议?”初来乍到的宣镇参将薛来胤满脸疑惑。 曹文昭将拳头砸到桌上。 “那王化贞可是当朝叶阁老的门生,还有兵部尚书张鸣鹤,也倾向于他,广宁之粮饷,向来都是富于辽沈。” 薛来胤点了点头,又听将领在下面低声议论。 “王化贞引辽人不满,岂不是要连累了我们?” “经略本欲在这月修复沈阳,以托为坚城,伺机再复蒲河、抚顺。” “时下都五月了,物资还没到?” “都调往广宁去了,这沈阳就算收复了,怕也是守不住。” 熊廷弼穿着常服,坐在经略府大堂正中,背后两米余长的几案上,以黄色绸缎包裹着紫禁城里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 所谓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广宁参议王化贞在后方昏招迭出,让熊廷弼是头疼不已。 座下诸将聊到王化贞常挨这位经略骂的事儿,有人发出一声怪笑,肃穆气氛顿时全无。 熊廷弼听他们愈发放肆起来,冷冷地瞥了一眼。 诸将见到,立即凝神屏息,再不敢笑语。 良久,熊廷弼将文书放在一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现下看来,奴贼见皮岛那边攻不下,就要回来了。” “物资都发到广宁去了,沈阳毫毛未得,以如今的情况来看,怕是守不住了。” 听这话,诸将面面相觑。 薛来胤与曹文昭对视一眼,皆不知他是下了命令,还是在自言自语。 二人带领诸将纷纷起身,说道:“请台台训示,我等谨遵钧命!” 熊廷弼死路被打断,先是一愣,然后道:“训什么示?你们都坐下!” 诸将无奈,旋即再度入座。 熊廷弼起身,在堂内来回转着,自语道: “王化贞得了沈阳的粮饷,又放出什么平辽大军尽在广宁的消息,怕不是要主动出去进攻?” 熊廷弼走到地图前,望着图上道: “王化贞要进攻,只能自广宁取蒙古。”联想到王化贞最近的所作所为,他终于断定,遂一声大叫: “王化贞这个草包,沈阳军民十四万众,人饥马疲,都等着他的粮饷才能复城,他却从不过问。” “现在居然把主意打到蒙古头上去了,他是嫌辽左覆地还不够快吗?” 薛来胤、曹文昭等将听熊廷弼在言语之中,将王化贞自以为得意的策略,贬低得一文不值。 都觉得事情已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辽东又要出大事了。 其实,熊廷弼虽然对王化贞不满,但大是大非上他仍不会被愤怒左右了情绪。 在座的诸将,都是凭借战功升上来的,但凡与后金、蒙古交过手的,皆明白熊廷弼并非危言耸听。 王化贞如果真的出兵蒙古,必败是朝夕之事,届时后院起火,辽沈之势更加艰难。 曹文昭皱眉道:“广宁以外并无天堑,出兵蒙古,守无可守,在平原上则成了活靶子,简直是自寻死路。” “台台,如此道理,那于广宁参议多年的王化贞,难道还会不明白?” 熊廷弼冷笑道:“王化贞能懂个屁,速发快马通往广宁,令他不许自出!” 言罢,见一名将领转身离去,熊廷弼嗟叹一声。 “只希望来得及吧。” 言罢,他呵呵几声,且又自语道:“估计到了也没什么作用,那王化贞必不会听我令。” 说到这里,诸将都是愁眉不展。 这形势刚好没几天,便又坏起来了… 这时,一匹自关内而来的快马停在经略府门前,一名兵士呈着份文书,入堂后高声道: “兵部令,命熊廷弼复沈阳后,即令本部军马前往广宁,以助参议王化贞!” 此前,王化贞在广宁搞自己的,熊廷弼也忙于辽沈之事,无暇他顾。 但这次,他与王化贞在广宁问题上起了争执。 辽东巡抚洪承畴怕引火烧身,不闻不问,而兵部在此事上下的这道命令,熊廷弼虽早有预料,却仍是火冒三丈。 本还想着全当不知,力守辽沈。 张鸣鹤这道文书一下来,几乎就是逼自己在抗命和放弃辽沈上做一个抉择。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5节 第七十二章:力守辽阳 看着兵部的文书,熊廷弼冷哼一声。 复沈阳,这三个字,在文书上居然写的如此轻描淡写。 他难道以为奴贼退了,我派个人去占领一下,再插上大明的旗帜,就如此简单吗? 蠢驴! 这样的蠢驴,是如何到兵部尚书如此位高权重的位置上来的? 除了张鸣鹤,兵部的人也尽是一群蠢材! “我若去广宁,沈阳还怎么守?”熊廷弼冷笑一声,“届时,怕是不止沈阳要再丢,就连辽阳都要失陷!” 这帮兵部的蠢材,只一心袒护王化贞,叫我率兵去助他建功,却不知我此去不是建功,是亲手葬送了辽东才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文书最后,兵部尚书张鸣鹤还就争执一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要熊廷弼与王化贞同心齐力。 看见这里,熊廷弼更直接将文书扔出了堂外,大声骂道: “张鸣鹤这个草包,竟口口声声责我不与王化贞同心?” “他怎么不问问,我在前方拆东墙补西墙,那王化贞却在广宁屡屡截我粮饷,何时与我同过心?” 熊廷弼再度发挥了他有话就喷的性格,说完这些,抬起头冷眼环视诸将,眼中写着复杂的情绪。 长期跟随熊廷弼的曹文昭,第一次在他眼中除了愤怒看见了其它的情绪,像是还有不屑、不甘与绝望… “台台,现在大家如何战守,请还决断,我等皆唯台台之命是从!”这时,作为宣镇援辽军的代表人,薛来胤说话了。 他一说完,余的宣镇军将亦都是纷纷表态,称皆听熊廷弼调派。 骂累了,熊廷弼愁眉不展,叹道: “我本欲以沈阳为跳板,复蒲河、抚顺,可如今看来,奴贼回兵前,沈阳实难建成。” “如今的沈阳,城郭残破,军民十四万众,奴贼一来,皆是待宰羔羊而已。与其白白葬送了这十四万人的性命,还不如提早调回辽阳…” “台台!”曹文昭吃了一惊。 他们这些跟随熊廷弼的将领都知道,近几月,熊廷弼来回奔走于辽沈,安抚民心,视察军队,在这里下了多大的一番功夫。 可是此时,却因王化贞截粮饷、军需一事,搞得前功尽弃,实在可恨! 想到这里,他捏紧了拳头。 恨不能直接冲到广宁,手撕了那个在后方没事搞事的王化贞。 “台台,若弃沈阳,朝中科道官怕又会弹劾你…那时,皇上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吗?” 薛来胤虽是军将,却也知晓几分道理。 闻言,熊廷弼冷笑一声,站在大堂门口,望着屋外正在忙活的兵丁们,也是长叹口气。 “就是平日,那些人弹劾我的还少了?”熊廷弼复又道,“洪承畴就任前,之所以推辞,就是因为此处乃是火炉。” “此前已失沈阳,此番若再弃守,朝中必会风传我熊廷弼贪生怯战。” “封疆之臣当死封疆之土,弃守沈阳,我熊廷弼一人担罪,却能保全十四万沈阳军民,值了。” “台台——”诸将皆惊,纷纷起身欲劝。 “尔等不必再劝,吾意已决。” 熊廷弼摆摆手,道:“传我令,沈阳军民立即撤入辽阳。即日起,严令辽阳周围各堡,死守不出,坚壁清野,避敌锋芒,再图恢复。” “那广宁,我们去吗?”忽地,曹文昭问。 听这话,熊廷弼愣了一会儿,复又望向地图,道:“长宁、长胜、长安、长定、长勇五堡位于辽阳侧,进可牵制奴贼,退可互为犄角,不能轻动。” 自语道到这里,他望向辽阳前方,眼中神色变暗。 “兵部既已发了文书,我不能不遵,传令下去,命武靖营参将刘渠自沈阳拔营,支援广宁。” “台台,若王化贞执意出战,这是叫刘渠去送死啊…”曹文昭有些于心不忍。 武靖营参将刘渠,将门出身,去年才累积战功至参将,是个不错的苗子,如今却要他。 闻言,熊廷弼转头,冷眼反问:“不然呢?” 见曹文昭这次与自己四目相对,熊廷弼也觉得意外。 须臾,他长叹口气,仰起面来,无奈道: “兵部文书就在地上,我的命令他王化贞可以置之不理,可京师的文书,我熊廷弼却不能不遵啊!” 许久,他眼中方闪出从前那般坚毅,道:“纵是身首异处,诬为怯战,我也要守住辽阳。” “不然,便是愧对了皇上对我这般再塑之恩!” 一场兵议,几乎决定了接下来辽东战况的走向。 面对张鸣鹤的步步紧逼,熊廷弼最终选择退让。 他下令弃守收复几月的沈阳,自己承担所有责任,除派刘渠一营赶往广宁外,全力守住辽阳。 薛来胤与曹文昭辞出经略府,两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这几个大字。 “辽东经略府。” 不出意外的话,今后这些字再也不会对诸将有现在这样大的威慑力了。 他们也都知道,熊廷弼一直在辽阳按兵不动,实非怯战,而是时势所逼,不得不稳定人心。 对王化贞来说,就算出兵后无功而返,东林群臣也可以袒护于他,战败的包袱,大可以推到熊廷弼的头上。 可熊廷弼呢? 除了皇帝的信任,他一无所有。 再加上他这个动不动嘴臭的坏毛病,早就得罪了无数人,一旦出事,朝廷没有一个人会为他说话。 此番弃守沈阳,死守辽阳的这个决定,几乎是明知会身败名裂而下的。 面对这样的情况,紫禁城里的那个皇帝还会力保熊廷弼,与满朝文武对抗吗? 那可是擅自弃守沈阳,以致广宁战败的大罪! 对于这个,所有人都没底。 诸将一步步出了经略府,相顾无言,全都按照熊廷弼方才的部署,前往各处传达命令去了。 谁心里都知道,若没有什么意外,这将是熊廷弼作为辽东经略所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了。 弃守沈阳,广宁若出则必败。 真追究起来,熊廷弼逃脱不了干系,任意一个罪名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毕竟从古至今,武将嗜血的钢刀,从来难胜文臣舔墨的笔。 ...... 广宁,参议府。 现在的广宁,正为出城自蒙古绕袭后金而做着充足的准备。 “升帐!” 忽然传进一声大呼,却见是王化贞带着左右各一排哨官,又携左右卫兵,大张旗鼓地进了大堂。 “这一个参议,竟比辽阳的经略排场都要大。” “谁说不是呢…哈哈。” “人家京里有人,还是首辅的门生!” “经略算什么,要是没皇上力保,这经略早就是参议的囊中之物。” 听见底下将官窃窃私语,王化贞紧皱眉头,咳了几声,依旧不见好转,遂向外打了个眼色。 门外哨官见状,便无奈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 “参议升帐了!!” 喊完许久,堂内诸将才渐渐止了议论,但望向王化贞的眼光中,大都带着不屑与轻视。 第七十三章:王化贞作战,如同儿戏 王化贞身着甲胄,矜持地扫视着帐下诸将官,轻咳一声,雍容优雅地踱下几步,说道: “自皇上登极,建奴跳梁,肆虐辽地以来。我辈忝居高位,实愧君恩,今趁皮岛两军对垒之际,惟望将士用命,奋勇出击!” “起!” 王化贞走下首位,手握宝剑。 帐下总兵、副将、游击等军将亦纷纷起身,侍立于左右。 他们望着面前这位居辽数载,依旧浑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质的参议,面上保持着起码的尊敬,心中却都是止不住地轻视。 王化贞声色俱厉道:“此番出击,不听本部宣、调者,将官斩首,队营连坐,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数名校尉持令旗自前方奔至眼前,此起彼伏地高声喊道: “武靖营于辽阳援至三岔河时陷入重围,参将刘渠请参议速派兵马支援!” “西平堡被围,请参议速派兵马驰援!” “镇夷营刚行至瓦子谷,遭遇数千奴骑,全营尽覆,镇夷营参将李瀚败逃,不知所踪!” 听见这些话,还有后方正连续赶来的传令兵,王化贞脑中“嗡”的一下,下阶的同时一个失足,直接滚落下去。 “参议——!” 诸将官忙上前去拽。 待他们将这位不久前还自诩庙算如神,调兵遣将,打算自蒙古绕道侵袭后金的参议扶起。 眼前的王化贞,却是手足无措,连一个字都发不出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6节 ...... 百二山河,千里沃土,兵戈不休。 数名剃了发的假奴兵正排着队,亦步亦趋地从后金军中各真奴兵手中领取兵器。 这些假奴兵们,几日前还是地地道道的汉人。 可谁都没想到,正攻打皮岛的后金军听闻王化贞欲出,居然回师如此迅速,镇夷营几日前接到广宁参议王化贞的檄令,本在今日拔营而出。 李瀚领着兵将走了几里地,奴骑忽然四出。 平地上被奴骑合围,这对明军来说,相当于致命的打击,鸟铳发射繁琐,很多人都惊慌失措,施放更加艰难。 几息之间,奴骑便杀到眼前。 接着便是一阵的凄惨喊声,镇夷营参将李瀚不知所踪,全营除了战死的,余者便是逃也逃不脱,尽成了女真人的俘虏。 眼前这数百的假奴兵,都是不久前一战后剃发投降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主将败逃是最让他们绝望的。 既已被建奴捉了,就算逃回广宁,以那参议王化贞的脾性,也要被当做叛国之罪论死。 索性死心塌地的跟了后金军,做起女真人的家奴,帮他们背负兵械、甲胄,牵喂战马。 然而,这女真人的家奴,做起来却也并不比回广宁被那王化贞砍了要好多少。 如这般歇战之时,女真人就要让他们这些归附的汉人上缴兵器,连木棍、农具也不例外。 逢战时,又要他们提着一柄破刀当先冲锋,努尔哈赤更是定下一条极其苛刻的规矩。 “汉人降大金的,无斩获者,都将被当做明狗处决。” 北风刺骨,努尔哈赤身披铁甲,两侧由几名牛录掌灯以侍,见他勒马停住,面孔显得凶狠异常。 “那王化贞,可真是帮了本汗的大忙!” 闻言,镶白旗贝勒图尔格哭笑不得,大笑道: “王化贞的守城能力,不及熊廷弼万一,他这次绕道蒙古攻我大金,在大汗看来,就如毛孩子过家家一样,不堪一击!” “大汗,广宁防线已被那王化贞松动,我们大可长驱直入,一举拿下广宁!” 努尔哈赤一愣,随即血口大张,恣意地狂笑不止。 前几个月完全被熊廷弼和毛文龙一左一右,牵着鼻子打,劳师动众,却屡不讨好。 这个尴尬的境地,自己总算过去了。 说起来,还要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叫王化贞的明国广宁参议啊! 上次攻打蒲河、沈阳后,努尔哈赤完全可以趁势拿下辽阳。 他也知道,届时辽沈平原皆为大金版图之内,也就可以打开局面了。 可后来毛文龙那个贼厮,领着那帮岛军偷袭大金后方,以致于他不得不放弃刚刚到手的沈阳,回师兴京。 毛文龙来得快,跑的居然更快。 等努尔哈赤千里迢迢赶回去的时候,毛文龙早就抓了他的女儿穆库什,带着其余战利品,跑回皮岛去了。 后金大军恼羞成怒,攻打皮岛多日,却因春日开化,没有舟船而有劲无处使。 东江军坐占地利,与后金军守岛作战,那伤亡比例简直惨不忍睹。 不过让努尔哈赤放弃攻打皮岛的最后一个消息,是来自大明京师的。 本来,努尔哈赤估算岛内粮食所食不过数月,对于毛文龙这样一个身后之患,就算用耗的,也得把他活活耗死。 可好景不长,明国新继位的那个小皇帝好像对皮岛这个地方尤为重视。 据说为了给东江军运输粮饷,在京师搞的动静特别大,还罢免了不少朝廷高官。 明国粮饷一到东江,努尔哈赤就知道,这个皮岛麻烦了,自己短期内强攻不下来,也不能放任不管。 皮岛这还只是眼下的麻烦,那个朱由校即位以来的所作所为,让努尔哈赤潜意识里,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要是这个明国小皇帝真把朝堂上的事儿捋顺了,大金可就不好办了。 在努尔哈赤想着的时候,数万后金大军也恍如阿鼻地狱的无常,静静等待在周围。 仿佛只听阎罗一声号令,便会化作燎原烈火,吞噬人间。 努尔哈赤逆光而立,任凭风刀切在自己本就丑陋粗俗的脸上,冷冷道: “传本汗的命令,今日夜宿此地,偃旗息鼓,明天一早,强渡三岔河,一破三岔河,直奔广宁!” 话音才刚落,图尔格还没来得及奉承一声,就见远方飞驰回来一名正白旗哨骑,于马上道: “禀大汗,明国参议王化贞听我大金南来,惊慌失措,竟半日未曾发下一道檄令!” “奴才还探到,三岔河一带的明军,全如惊弓之鸟,已吵闹开了!” “好,赏!”听这话,努尔哈赤哈哈一乐。 随即,他又侧身对图尔格道: “我说什么来着,那明国是有厉害的,但猪猡更多,王化贞,就是一只奇蠢无比的猪!” “这样的人,本汗喜欢!” “要是破了广宁他还没死,就捉他来见本汗,我要好好问问他,这番部署,到底是什么用意。” 图尔格也眉开眼笑,道:“熊廷弼的‘据防重险’,如今就这样不攻自破,王化贞作战,如同儿戏啊!” 两人正大笑,身后又奔一名镶黄旗骑兵。 “禀大汗,五贝勒急报,东江军又有动静了。” 话中的五贝勒,自然就是努尔哈赤回来时留下去盯皮岛的莽古尔泰。 努尔哈赤面上的笑容瞬间消散,想了半晌,斩钉截铁道:“告诉他,毛文龙要是闹出了什么乱子,本汗拿他试问!” 那骑兵肃穆地点头,换了匹战马,旋即再度飞奔而去。 第七十四章:重办王化贞 当天下午,紫禁城乾清宫。 经略主守,参议及兵部主攻,巡抚洪承畴则不问大事,谁也不支持,谁也不否定,明哲保身。 眼下摆在朱由校面前的两份奏疏,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道理。 紫禁城里的一念之间,几乎关系到整个王朝及辽东百万生灵的命运,作为穿越者,朱由校自然知道王化贞兵事就是一坨屎。 本来以为,让洪承畴做巡抚,与熊廷弼相辅相成,辽事也就有了办法。 但事情不是出在辽东,却是出于京师的兵部。 “这个王化贞,是傻子不成!”朱由校龙颜震怒,将折子劈头盖脸扔到小太监身上,道: “召兵部尚书张鸣鹤进宫,朕要亲自问他!” 张鸣鹤出任兵部尚书方才三月不到,就要面临这场封疆大议,前来的路上,心中更是异常忐忑。 西暖阁内,朱由校一脚踹翻了桌案,其上堆积的本子立即洒了一地。 “叫广宁出兵自蒙古绕袭后金?” 见皇帝震怒成这样,余的宫人们都忙不迭的跪着收拾。 “朕都没有说话,你竟擅自管起辽东的事儿来了,张鸣鹤,你好大的能耐!”朱由校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次进来,张鸣鹤再没有先前那般硬气,却是畏畏瑟瑟地伏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多出。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不知兵的。 “你倒是说说,你们口口声声提的绕袭之策,作用在哪?” “作用没见到,建奴却是从皮岛飞快的赶回来了,刚刚收复的沈阳,转眼又要放弃,王化贞守得住广宁吗?” “到时候,沈阳、广宁失陷,这个罪名,你们是不是还要摊到熊廷弼的头上?” 张鸣鹤哑然,心中更是虚得很,不敢嘴硬,因为这个事儿,的确是他们此前商议过的。 皇帝这次直接明说出来,可见是震怒到了极点。 朱由校愈发冷笑,道:“传谕,告诉叶向高,叫他好好管一管自己的门生故旧,别什么人都打着内阁首辅的名头,四处为非作歹。” “张鸣鹤,革职查办。”说着,朱由校负手转身过去,淡淡扫了一眼:“魏忠贤,交给你了。” “叫内阁拟个章程出来,继任兵部尚书的人选,朕今夜就要见到!” 听这话,魏忠贤狠狠一笑,将手一挥。 却见两名御马监太监从阁外走入,将瘫软在地的兵部尚书张鸣鹤分左右夹起,奔着宫外东厂大牢就去了。 待他们离开,朱由校又道:“派缇骑出京,前往广宁逮捕王化贞,押回京师,革职查办!” “朕、要重办王化贞!” “传谕,加孙承宗兵部侍郎衔,即刻赴广宁任参议。” 乾清宫外,日落西山,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檐照射进西暖阁,映见朱由校分不清颜色的脸。 “只希望熊廷弼守得住辽阳吧。” ...... “皇帝有谕,重办王化贞!” 紫禁城这边,缇骑四出,奔赴辽东。 几名缇骑在驿站歇了会儿,换上一匹马,又都是翻身而上,风风火火踏上千里征途。 翌日,清晨。 努尔哈赤踏马在三岔河沿岸,望着起火的几处明军营地,还有四处追击的后金骑兵,心中一阵冷笑。 王化贞将三岔河比作天堑,沿河设置六营明军驻守,意图利用地理位置,当做护卫广宁的前哨。 在努尔哈赤看来,明军就该如熊廷弼那般,坚壁清野,坚守不出,那才是正道。 回来之前,努尔哈赤本是带着要打一场恶战的准备,可今晨一战,驻防的明军没有得到广宁命令,慌乱了半夜,其中两营竟然不战而逃。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7节 王化贞昏招迭出,就连作为大明敌人的努尔哈赤,心中都是哭笑不得。 这人,可真是大金之友啊! 太阳升起,荒草茫茫,远方渐现一队骑兵,努尔哈赤眸子一闪,握紧了马缰。 他知道,那是一小队前往广宁探听敌情的哨探。 待这批人马走到努尔哈赤面前,为首的戈什哈下马跪在地上,道: “禀大汗,三岔河之后,王化贞以三千人守平西堡,两万人守镇武堡,一万人守闾阳驿。” “辽阳赶来的武靖营刘渠,已被我大金团团围困,今日便可将其首级,献予大汗!” “明军兵力分散,王化贞正于广宁收缩防线!” “熊廷弼呢?”努尔哈赤点头,随即问道:“他辽阳数万兵马,就只派了刘渠一营前来?” 戈什哈又道:“回大汗,熊廷弼放弃沈阳,收缩兵力,号称三十万,决意死守辽阳!” 努尔哈赤一愣,随即阴着脸点头下去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熊廷弼这是派刘渠带着武靖营送死来了,他自己是根本不会来广宁的。 本想等熊廷弼支援广宁,回头一口吃了辽阳明军,再拿下辽沈,现在看来,却是枉费心机。 自己的意图,竟被他看穿了! 努尔哈赤沉声:“这熊廷弼心思缜密,绝非王化贞可比,实为我大金之劲敌!” 加上沈阳撤回来这十几万人,在辽阳的明军,虽然没有熊廷弼放言出来的三十万如此多,努尔哈赤稍加估算,二十万却是有的。 熊廷弼善于城战,兵力又几倍于己,辽阳重险之地,环城架以重炮,若去强攻,这个伤亡,努尔哈赤想都不敢想。 明国火器发达,威力慑人,倘若熊廷弼集中大军到辽阳死守,大金军长途奔袭,供应不暇,实难拿下辽阳。 而且此时,毛文龙又出岛侵袭大金后方,若是长期耗在广宁,这个局面很快就要于自己不利! 不过,王化贞先前欲要出击,自己来的又快,现下虽在收缩兵力,固守广宁,却也根本就来不及了。 辽河坚固,三岔河后,平原之上无险可守,那王化贞却在各堡分兵,等着他去逐一击破。 这般不自量力的广宁参议,令努尔哈赤回想起当年萨尔浒之战,高岗上崩溃痛哭的杨镐杨经略。 他安抚一下打着响鼻的坐骑,扭头问道:“洪,你怎么看?” 单提起“洪”,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可提及他日后的另外一个名字“皇太极”,那可就是无人不知了。 皇太极,努尔哈赤第四子,现在的他,在后金中也被称作四台吉,洪台吉。 洪,就是他名字满语的发音。 洪台吉体格彪悍,面黑似炭,听见努尔哈赤询问,他便露出一口黄牙,狞笑道: “这叫做王化贞的明国小儿,怕不是个傻子,天佑大金,朱明气数已尽了!” 努尔哈赤点了点头,很是满意。 倏地,他拔出佩刀,向众奴骑道:“先破诸堡,再杀去广宁,活捉王化贞!” 闻言,众奴骑“呜哇”乱叫一气,奔向平西堡。 第七十五章:血战西平堡 三岔河一战,王化贞部署的六个营,因未及时得到来自广宁的命令,战走不定,被后金军抓住机会,于一日早冲营溃散。 数万明军,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今已尽覆于奴手。 王化贞那所谓的广宁三条防线,最外那条,随即告破。 努尔哈赤亲率六万八旗,三万假奴兵,号称二十万大军,渡过三岔河,直插西平堡。 西平堡下,舞着鲜艳旗帜的奴骑驰骋奔袭往来,马蹄踏着辽地的冻土,正奏出一曲令人畏惧的鼓点。 广宁副总兵罗一贯,甘州卫人,自幼由寡母抚养成人,性刚烈,言语耿直,累有战功。 在这之前,他曾在广宁升帐时,向参议王化贞进言,称辽东经略熊廷弼判断有理,努尔哈赤一听广宁兵动,必倾巢而来。 王化贞不听,执意出兵,令他先率三千残兵来守西平堡。 早先,听闻三岔河七营死的死,逃的逃,罗一贯就已令快马飞报广宁,欲死守待援。 眼下奴骑已至城下,援军依然没有消息。 罗一贯身着甲胄,将手狠狠砸在城砖上,望见远方烟尘滚滚,后金兵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很快就将西平堡重重围住。 奴军中喊声四起,明军枕戈待旦。 很快,假奴兵们便将盾车、云梯、铁钩等攻城器具都推出阵前,准备大举攻城。 一片奴骑最前方,努尔哈赤望着城防不比沈阳之坚的西平堡,眼中露出些许不屑,道: “李永芳,本汗命你先去攻城。” 李永芳,辽东铁岭人。 晚明以来,辽地军将降奴第一人,努尔哈赤所收纳的假奴兵,此时尽都是李永芳统带,人数约在三万左右。 努尔哈赤让李永芳前去,也是听说了他曾与此地明军守将罗一贯为旧友。 能不打此地,直接去攻广宁,自然最好。 果然,深知主子想法的狗奴才李永芳,到了城下第一件事并非攻城,却是劝降。 “罗兄,大汗知你乃是一员虎将,在大明显不出你的才能,归顺大金吧,看看兄弟我,大汗何曾亏待于我!” “放你妈的屁!”罗一贯冷笑不止,探头出墙,怒声道:“逆贼!朝廷何曾亏待于你?自背叛大明起,你便再不是我的兄弟!” “跟你称兄道弟,老子恶心!” 李永芳也没觉得生气,毕竟降金以来,这种骂还挨得少了?早特么百毒不侵了。 他眼珠乱转几下,又抬声道: “罗兄,你不拿我当哥哥,可我还拿你当弟弟啊!” “刚才的话,哥哥我不会告诉大汗,此时你再投降,我愿在大汗面前与你共富贵!” “就你,也配做我哥?”罗一贯向下吐出一口浓痰,“当年是老子瞎了眼!” 须臾,他从部将手中结果一杆军旗,扬在空中,大声嘲笑:“逆贼李永芳,现在降了大明,我求皇上免你一死!” 闻言,李永芳的脸黑了下去。 自己前来劝降他,这罗一贯反又劝降自己? 这特么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这小子,真是有病,好好儿活着不好吗,非要当什么忠臣义士! 不待李永芳下令攻城,在后早等耐烦的一名正黄旗牛录,已在人群中偷偷拉满弓弦,对准了城头大骂李永芳的罗一贯。 且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簇带着破空声旋转而去,射入罗一贯左眼。 “将军——” 余的校尉们纷纷上前,将血流不止的罗一贯拉回来,围在左右。 罗一贯咬着牙,当即喝道:“尔等不要管我,放炮击贼,各自为战!” “莫要让奴贼近了城!” 不待多时,罗一贯将箭簇掰断,起身用血淋淋地独眼望向城下,大骂道: “狗日的奴贼,打不过爷爷,就放冷箭!?” 话音落地,西平堡城头炮声震天,明军引发火炮。 此时,后金兵尚还不知辽地明军各型火炮的准确射程,也没想到小小个西平堡,就有如此多的火炮。 奴骑密布在西平堡四周,直接成了炮火准确的轰击目标。 每一发炮弹落地,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轰响,奴骑即人仰马翻、倒下一片,死伤累累。 李永芳回去后,被努尔哈赤臭骂一顿,随即亲自率领三万假奴兵蜂拥攻城。 该部明军人人为主将奋勇所激励,无一人言降。 半日过后,西平堡城下积尸几与城平! 假奴兵被真奴兵硬顶上前,冒着炮火,拼死攻城,三次将要破城,三次都被罗一贯率领明军击退。 一时间,战斗陷入僵局。 ...... 明军火炮实在太过凶猛,假奴兵本就是收拢残败明军而成,伤亡达到一个地步,便是真奴兵在后杀逃,也根本制止不住。 努尔哈赤有点难受,自己就待在西平堡明军火炮的范围之内,虽然女真八旗没有参与攻城,却依旧一直在损失旗丁。 李永芳那个狗奴才,叫他带着三万人去打区区三千明军的西平堡,都几个时辰了,这货居然打不下来。 李永芳更难受,前边敌军打不过,身后主子们更惹不起。 而且他也控制不住这些假奴兵,喊出的话人家根本不听。 其实也对,大家都是四处逃散过来的,就连最开始自己明军的上官都弹压不住,你李永芳又算是什么玩意儿。 老子想跑,你管的了? 李永芳确实管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假奴兵们以飞快的速度跑离城下。 没过多久,督战的洪台吉坐不住了。 他上前去寻李永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干什么吃的,大金养你这么多年,连这些南狗都看不住?” 李永芳不敢嘴硬,怕这位爷一股气儿不顺把自己砍了。 到时候,就是努尔哈赤也不会为自己说话,他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只好回头去踹一名假奴兵,大声下令: “不许跑!” “都给我冲上去,敢后退者杀无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8节 城头明军依旧炮火隆隆,炮弹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放,就连先前那正黄旗牛录都没想到。 明军守将罗一贯被他射中一只眼睛,反倒愈战愈勇,这哪还是印象中身体孱弱的南蛮子? 李永芳刚刚骂完几句,就被人踹了一脚,直接仰面下去,来了一个狗啃屎。 “谁踢我!” 待他愤怒地起身,抬起头一看,却是怒火顿消,笑眯眯地道:“主子…您、您怎么回来了?” “放心吧,我定会让这些狗奴都回去攻城。” 自然,踹他的是洪台吉。 后者现下也没那么生气了,只是将手按在佩刀上,静静道:“父汗怕你一个人打不下来,叫我带着镶黄旗来帮你。” 李永芳擦了擦汗,再一望眼前这些全副武装的黄甲步甲,这岂不就是说明大汗已对自己不满? 想到这里,他更是心下一窒,这下怕是要完球了,一个小小的西平堡三万人打了半日没打下来。 估摸着这次回去,自己八成是不用再带兵了。 第七十六章:捉一个,再砍一个 且说,毛文龙所处皮岛粮饷告罄,便自请监军入岛。 朝廷设都监府,左兵监王体乾自天津入海,亲自登岛,进来后才知道,皮岛军民忍饥挨饿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还朝后,王体乾将所见所闻尽数汇报给天启皇帝朱由校,甚至还有些夸大其词,其意明显。 后来,朝廷向皮岛连续两批运送粮饷。 第一批,是前来献俘的镇江参将陈继盛,自京师带回去了近四万石军粮。 陈继盛赶回的时候,恰逢奴酋努尔哈赤之子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大举攻岛。 毛文龙守岛作战,待奴兵至,锐炮齐发,纵老奴亲至亦不能奈何。 东江军数败奴兵,杀奴无数,但苦于粮饷不够,不能扩大战果。 这四万石的军粮,每日两餐,足够岛内一万余东江军食用一个月有余。 自然,毛文龙紧张日子过惯了,突然来了这么多军粮,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批。 于是他下令,在以往两日一餐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餐,变成每日一餐。 另外,这批来自北京的粮食,也被毛文龙分出一半用来照顾来投的辽民,基本缓解了东江军粮食不足的窘境。 没有多久,第二批到了。 这第二批不是从天津港口,却是自山东而来。 登莱两府,与辽左隔海相望,接到圣谕的袁可立,自上任登莱巡抚以来,便四处搜集粮食。 粮食一齐,他便从蓬莱水城将粮食押运上船,星夜送往皮岛。 袁可立运来的这批,足有十二万石。 此前,毛文龙虽已重创,朝不保夕,但现在粮食充足,便主动出击,数袭奴营,莽古尔泰围岛不成,大丧士马而退。 在那之后,老奴接到广宁消息,率大批后金兵飞奔而去,只留莽古尔泰驻于朝鲜义州,紧紧盯着毛文龙的动向。 毛文龙率军还岛后,又得了大批后金军的物资器械,即着手整饬军备,编制残兵,不在话下。 自古以来,为帅者最恨监军,忌其掣肘又讳其诽谤。 去岁毛文龙自请监军,请内臣至海监督,以堵朝廷悠悠之口,免于积毁锁骨,既安皇帝之心,又使岛内境况为皇帝所知。 就此看来,这起码让岛内转危为安。 是日,毛文龙领二次至岛内的左兵监王体乾检阅各营,和盘托出了自己打算出兵袭击锦州的计划。 回到中军帐里,毛文龙请了一斛马奶酒。 昔日,他曾于抗倭援朝战役中左臂中了倭寇一箭,举盏事尚显艰难。 只听他道:“贫瘠化外,没有什么可招待左兵监的,今日只能以酒代茶了。” 王体乾犹豫片刻,接到手里正要一饮而尽,喝了半杯,却是捂着嘴再也喝不下去。 马奶酒,久于内廷的王体乾入口后只倍感酸涩,片刻后又觉得带有些许腥膳味儿。 这般味道,使他禁不住皱起眉头,摇头笑道:“这个东西,咱家真是喝不太惯。” 毛文龙一直看着,得知如此,也不勉强。 身侧坐着的养子毛承禄,今岁才因功升任了镇江副总兵。 他年华而立,多年随毛文龙征战漂泊,面容黑中透红,目光如炬,始终对内官没有什么好感,即便这位内官帮了他们整岛的军民。 王体乾才放下,毛承禄便是一昂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陛下说了,将军支撑海外,独奋孤忠,久苦资粮厄戾之供,实在不易。朝廷于今岁,要补全东江镇积欠的所有粮饷。” “皇上真是这般说的…?”毛文龙一向平静的面色变得有些激动,他将手中马奶酒一饮而尽,道: “皇上圣明,我毛文龙死而无憾!” 他又道:“昔韩信背水列阵,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职有辽兵一万七千,不怕风雨,不惧饥寒,尽是耐苦善战的好儿郎。” “职所辖,各个持着必死报国之心,为君牵制奴后,今得了粮饷,是该进取,克复辽土。” “取地图来!” 说着,毛承禄将一副粗糙的地图铺展在毛文龙等人面前,指着一个地方,说道: “此处为义州,在朝鲜国境内,此时莽古尔泰所领正蓝旗,便驻于此处,无恶不作,又对我皮岛虎视眈眈。” “我父帅的意思,就是大军今夜起出岛,昼伏夜行,奇袭义州,打莽古尔泰一个措手不及。” 说着,毛承禄露出令人胆寒的笑容:“最好,是将莽古尔泰的脑袋,送回去给老奴!” “哈哈哈!” “我看,此番那莽古尔泰是在劫难逃了!” “吃了皇粮,就要为皇上办事!” “咱们先一战捉了老奴的女儿,再一战砍了他的儿子,听闻老奴患有旧疾,这还气他不死?” “若是这还气不死,那就再砍一个,老奴儿子多,咱们的刀也锋利!” 东江军众将说起出岛作战,一个个摩拳擦掌,都是十分自信,常人看来十分凶猛善战的女真人,在他们眼中皆如同玩具。 “承禄说的不错,我就是如此想。”毛文龙也起身,毛承禄随即坐下入列。 这时,王体乾皱起眉头:“广宁线报将军可看过了?” “职下自是看过了。” “朝廷患难,我东江军深受皇恩浩荡,不能不救西边,广宁的王化贞能力不如熊经略。” “眼下广宁兵力四散,能守得住几日,我们带兵在外的,心里都有数!” 毛文龙说到这里,特意瞥了一眼王体乾的面色,发现没什么太大变化,才又自信满满道: “此刻,奴贼主力都被老奴带往广宁,熊经略苦撑辽阳,那莽古尔泰所部只有万余正蓝旗甲丁和数万假奴兵,根本不堪一击!” “莽古尔泰这颗头,要拿来送予皇上,报效大恩!” 王体乾心中仍觉得不靠谱,自辽地兴兵以来,对上建奴都是败多胜少。 一万多真奴,数万假奴,合起来几万大军,一万多东江军就能打得赢? “将军这是与咱家说了心里话。”思虑半晌,王体乾才起身道:“皇上出宫前嘱托咱家,不要对战事指手画脚。” “将军此番明言出来,咱家听了,心中敬重,然战事上委实不好多说,全凭将军自行决断。” 王体乾的话,让本来担心监军掣肘的毛承禄心中暗暗放心,看过去的神色,也就此缓和不少。 这时,王体乾又举起马奶酒,道:“咱家不能亲临战阵,唯有赠将军一言。” 毛文龙忙道:“左兵监请讲!” 不待王体乾说话,诸将纷纷注目。 “虎骑绝岛跨云出,声势雷霄震辽左!”王体乾说完,将马奶酒一饮而尽,笑道: “祝将军一战得胜!” 第七十七章:真假消息 春夏之交的节气,辽地依旧大风呼啸,气候异常。 北风穿过丛林,发出瑟瑟呼声,吹打在行走间的东江军兵士身上,显得越发寒冷。 探听到广宁战况,毛文龙请示了朝廷的左兵监,指定好了战策,决定再次出岛作战。 这次,他们的目标,是莽古尔泰率建州正蓝旗驻扎的义州城,属朝鲜国境。 毛文龙名为请示,可王体乾却也知道,他们根本不想让自己对战局说三道四。 那番请示,不过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 王体乾曾在辽阳宣旨时见过大名鼎鼎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一面,当时,后者的态度就让他不敢恭维。 直到现在,王体乾回想起来,还觉得那次经历实在是尴尬异常,是难以抹除的黑点。 毕竟不是头一次出来,毛文龙对这附近极为熟悉,很快选定了一处地点,作为部队临时驻扎的营地。 这里曾为辽人的村庄,几年前毁于战火,就位于树林后的半山坡上,尘沙掩盖下,仍能看见枯焦的骸骨。 选定此处的原因,一是因为前方树林能为大军遮掩行踪,二也是因为位于半山腰,居高临下,可攻可守。 毛文龙此时带出来的兵士当中,就有一些曾世代居住于此。 东江军的人都知道,时下朝廷的情况已经很不容易。 天启元年四月起,皇帝特遣监军至岛,了解了岛内境况后,便于京师筹措良乡四万石,自天津入海,发往皮岛。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9节 此后,皇帝谕旨,特设登莱巡抚一职。 袁可立赴蓬莱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拼命加强对东江军的补给接洽。 毛文龙曾从登莱前来送粮的人口中听到,袁可立这十二万石粮草是如何凑的。 他将朝廷发下来的军将用于同客商买米,大部分都发往了东江,余下的那些,登莱两府兵丁糊口尚且捉襟见肘。 想到这里,站在营墙上的毛文龙暗自捏紧了拳头,熊廷弼主辽,袁可立抚登莱。 自辽东陷落,内外民生凋零,粮食、布匹,连年有花费而无出产,朝廷于各镇都有不同程度的欠饷、欠粮。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从牙缝里挤了十六万石的粮饷。 这前后十六万石的粮食,虽然不多,但这些粮食对毛文龙来说,却比之前五十万石,一百万石都更令他感动。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动静,使得周围东江将校都变得紧张起来。 须臾,从树林中走出一小队草人,为首的伍长将盖在头顶的篙草掀开,带着其余几人整编而回。 这名外出探听情报的伍长,名唤李世基,祖籍陕西,后迁至海州,去年底随一批辽民入岛投奔。 毛文龙见他眼有精光,勇猛敢斗,便委任他做了一小队哨探的领头伍长。 李世基回来,不知带着何种消息,时好时坏。 毛文龙在营墙上望着这一小队人各个归营,忽然开口问道:“怎么挂了彩?” 李世基一愣,随即手中带着血迹的佩刀扔到地上,丧气道:“将军,小的无能,此回本能救一批辽民。” 毛文龙没有吭声。 这时,毛承禄上前,扯下李世基肩膀上的破布,霎时间,鲜血淋漓。 他见内中创口已然生脓,便是问道: “怎么样,疼吗?” 李世基咬牙,反是将胳膊一甩,蹲在地上哭道: “不疼,只是那几名辽人女子,尽都被奴骑掳去了。我、我怎么就没能救下来!” 毛承禄呵呵一笑,不置可否,随即转头望向毛文龙,沉声道:“将军,是箭伤。” “遇见鞑子的哨马了?”毛文龙向下审视,静静问道。 “是,在义州城十里外的一处村庄,莽古尔泰刚收了老奴自广宁传回的线报,称西平堡战事艰难,要他看住我们。” “莽古尔泰被老奴臭骂一通,恨我军在后搅局,一图报复,将庄内辽民及朝鲜男丁尽屠。” “西平堡…那是罗一贯在守吧,他是个猛人,若是兵力相当,老奴也不一定打得过他。”毛文龙喃喃几句,旋即问道: “你擅自行动,去救人了?” “将军,要是您,看见无辜女子被奴骑追赶、掳掠,您能袖手旁观吗?”李世基有些不服。 毛文龙斜睨他一眼,冷冷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救这几个女人重要,还是收复义州重要?” “李世基,你跟了我快半年了,鞑子的脑壳也砍过不少,凭战功,你该是个千总,知道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个伍长吗?” “小的不知…”李世基闷头嘟囔道。 “是不明大势!”毛文龙毫无征兆地怒了,“莫说义州城外,就是整个辽东,每天要有多少百姓被屠?” “救、你救的过来吗!?” “此番出岛,圣上对我东江寄予厚望,要是因你而坏了大事,没能拿下莽古尔泰的狗头。莫说你,就是我,也愧对圣上对东江的恩德!” 李世基惶恐不已,忙道:“将军,小的知错了,日后定不再擅自行事!” 毛文龙收了脾气,言语依旧镇定,轻声道:“戴罪立功吧!” “还有什么消息?”这时,毛承禄才是问道。 李世基将手一挥,带来一名穿着后金军甲胄的汉人,道:“将军,这是小的抓的假奴,主动逃来的。” 那假奴被亲兵押缚上前,直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实在不知将军到此,我不愿与女真人杀戮百姓,便自义州逃出,一路往东,只是想投奔皮岛,告诉将军金军动向…” “没想在这里遇见了将军…” 毛文龙不为所动,一言未发,心中却是在想,莫非此人是因李世基暴露了行踪,莽古尔泰派来刺探我军情况的。 这个可能性,毛文龙不得不防。 近些年,后金从他这里学走不少细作刺探混入,偷营劫寨的招数,此人若真是后金细作,身后必有大股部队埋伏。 许久之后,毛文龙望向他,冷笑道:“你能逃出来,命还真是挺大。” “说说你的消息。” 假奴竭力自证,匆匆道:“莽古尔泰决定在义州屠戮一番,便带大军东犯皮岛,千真万确!” 毛承禄道:“有多少人?” “披甲鞑子八千,奴骑一千不到,另有裹挟的汉人两万,为之驱使。” 听这话,毛文龙再度冷笑几声,与毛承禄交换了眼色。 毛承禄拔出佩刀,架在这假奴的脖子上,杀意顿起,问道: “你小子说假话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我怎么听说义州的正蓝旗有一万多人,假奴好几万呢?” “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爷这就砍了你的脑袋!” 第七十八章:复土 前日,毛文龙曾得了新的哨报。 道努尔哈赤带走了几乎全部的兵力,只给莽古尔泰留下了一万真奴,两万假奴。 这份哨报,与先前一万多真奴,数万假奴不同,却与这假奴所说的不谋而合。 毛文龙望着底下被养子稳稳压在脚下的传信假奴,眼眸微动。 此次他亲率大军出岛,深入险地,偃旗息鼓,费了这般大的苦工,绝不只是为复义州而已。 “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了?” 听毛文龙发问,毛承禄将刀离远些,使那假奴得以起身。 只见他拜倒在地,狂磕头不止,连声道:“将军,那莽古尔泰派了一队人马到大虫江边,扎排木筏,像是在为渡河强攻入岛做准备。” “我所说真实与否,将军一试便知!” 天色渐晚,毛文龙扶着佩刀的手轻动几下。 良久,却是轻轻点头,说道:“绑了,押进去。” 待这假奴被五花大绑,塞了满嘴的麻药、棉花带走,许多东江军的将士也在暗中嘀咕。 “真的假的,鞑子又要攻岛?” “不要聒噪,且听将军如何决断,我等听命便是!” 毛文龙想了半晌,将近来所有消息结合起来,发觉这消息愈发真实。 倏地,他握着佩刀的手紧了紧。 如果这些消息是真的,那自己有办法让义州城不攻自破,可话说回来,消息如果是假的,自己就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到底…信、还是不信呢。 事实上,毛文龙驻军皮岛,作用有两个。 其一,大明版图自广宁至辽阳再至皮岛,连成了一条线,而又通过皮岛接连朝鲜,使得朝鲜国内也能对大明情况加以了解。 东江军骚扰后金时,也使得朝鲜国内压力减轻,派出更多兵马北来,与之配合。 其二,东江军驻扎在皮岛,引得数万饱受后金奴役的辽民、朝鲜人民投奔。 平日,毛文龙虽固守一岛,却细作四出,分布在后金老巢赫图阿拉附近散播谣言,劝说百姓做东江军的内应。 老巢处处是反抗压迫的百姓,不少招降的汉人将领有又频繁被毛文龙策反。 后金之内,奸细遍布,几乎每一个汉人,都是东江军的来袭时的内应。 努尔哈赤因而对汉人愈发的恨之入骨,用汉人、信汉人更少,对辽民欺压更甚。 然而,越是激烈的压迫,就越是容易激起反抗。 辽民的暴动一浪高过一浪,皆与东江军里应外合,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时,整日提心吊胆,防内防外,苦不堪言。 在西面,熊廷弼的铁桶政策,让他无处下嘴,又有东江军扬帆海上,时刻骚扰。 如果不是这次王化贞这个蠢材擅自行事,努尔哈赤根本找不到机会出兵向西。 毛文龙知道这些道理,所以最后,他选择相信。 放手一搏。 ...... 三日前,莽古尔泰纵正蓝旗女真兵,屠戮义州城外一辽民、朝鲜人合居村落。 至少数百人,横遭此难,其人神共愤之举,得此消息,东江军万众一心,人人高喊诛虏。 就此,毛文龙对义州的战略逐步展开。 若可一战擒拿鞑兵大头目莽古尔泰,自可堵住朝中悠悠之口,向紫禁城里的圣上证明,东江军值得他这份肯定。 鸭绿江支流,有一段时人称作“大虫江”的河口,东南流经废博索府,南流合于鸭绿江。 河口水流湍急,暗石密布,兵马南行。 假奴所称大虫江几里处,一支万余人的明军正偃旗息鼓,静悄悄的行军。 河口岸边,正立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奴营。 奴营口子开向江河,其中正有两千余真奴兵对一万余假奴兵拳脚相加,喊着不知名的屁话,不断抽打。 广柔平原,阳光刺眼,且并不温暖,许多真奴看管汉人为自己干活之余,也都聚在一起用女真语交头接耳的闲谈。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0节 此时,两河岸边,正有无数明军悄悄摸了上来,望见真有奴营在此扎排木筏,人人都是欢欣鼓舞。 此刻,他们都恨不能直接冲将下去,将这批鞑兵尽数乱刃砍死,以消心头之恨。 鞑兵在他们眼中,不是恐惧的代名词,既是向朝廷证明自己的功勋,又是报仇雪恨的绝佳机会。 奴营外,正有游骑来往巡哨,营内又有身着铁甲,装备精良的奴兵站岗。 他们各个面露不屑,根本没有料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将军,动手吧!”毛承禄趴在毛文龙身侧,不住地催促。 毛文龙静静等待,却并未说出一句。 这时,三名奴骑远远而来。 其中一人喊了句鞑子话,便将刀枪备在马上,跑到众人的前面解了裤带,尿起尿起来。 这尿,腥黄之余,又带有不少臭味。 味道传到了小坡后的东江军兵士鼻中,不少人都是捏住鼻子,手也紧紧握在了腰间的刀枪上。 解手的鞑子正舒爽时,后面两个奴骑也指着他哈哈大笑。 忽听前方一片喧哗,几乎在一瞬间,一支箭簇射穿了正解手鞑兵的喉咙。 这鞑兵松开裤带,捂着正不断冒血的伤口,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了下去。 “众将士,报效皇恩的时候到了,随本帅杀虏!”毛文龙拔出佩刀,第一个跳了出去。 毛承禄也狂叫几声,抢先将那鞑子首级割下来,舞在半空,紧跟着毛文龙冲了上去。 “杀虏、复土!!” 霎时间,两侧明军纷纷跃起,骑兵、步兵皆如排山倒海之势,向下方奴营滚滚而去。 奴营内外,鞑子们惊慌失措,正欲组织抵抗。 忽然间,被奴役许久的假奴们纷纷复起,捡起石头,夺过兵器,奋而转身与真奴厮杀到了一起。 毛文龙领着明军一经杀到,两千余鞑子的队伍鱼惊鸟溃,逃窜的人马哭嚎声惊天动地。 “明兵到了!” “明大兵来了,快跑!” 大虫江水势汹汹,就挡在鞑子们的前面,仿佛冥冥天意。 明军亦如决堤之河,自上而下,近身砍起鞑虏来,又如砍瓜切菜,奋勇无比。 就连那些先前被奴役的辽人,此刻也都转身投入明军阵营,将后金兵杀的人仰马翻。 莽古尔泰本欲扎排木筏,再渡河而上,攻下皮岛,以搏老奴一慰。 却没想到,毛文龙竟信区区一假奴之言,领东江军倾巢而出,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被解救的辽民纷纷上报,将莽古尔泰于义州附近的各物资所在说了个一清二楚。 令人意外的是,于此附近几里处,就有一处正蓝旗的马营。 木筏被毁还是其次,真正让莽古尔泰伤筋动骨的是这两千真奴的伤亡,还有几处马营数千战马的损失。 不久之后,毛文龙骑在战马上,冷眼看着东江军众人收缴遍地的战利品。 须臾,他又望向义州方向,抛去一个不屑一顾的眼神。 第七十九章:义州之战(上) 明、朝边境,义州。 德格类,努尔哈赤第十子,生母为富察大福晋,曾随阿巴泰征喀尔喀,如今领正蓝旗巴牙喇卫队,驻于义州。 这天一早,德格类正睡得安稳,晨日的阳光自窗檐射入时,他拍了拍昏沉的脑袋,坐起身,喃喃了几句鸟语。 须臾,德格类开始披挂甲胄,高喊汉人婢女给自己端上一盆洗脚水。 然他徒等了半晌,竟无一人前来。 不知怎的,德格类心中有些惊悸,遂匆匆穿戴好了甲胄,推门而出。 四方三进院落的院落内,一片狼藉。 所有汉人仆从,巴牙喇护卫,正蓝旗甲兵,此时皆无踪迹。 即便昨日得到探马消息,称毛文龙率东江军出岛踏破大虫江兵营时,也没有令他这样手足无措。 德格类愣在原地,暗自将手紧紧握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走出院落,顷刻间,一支箭簇带着破空声射来。 德格类翻滚避开,抬起头,却见到了令他无法置信的一幕。 此时此刻,院外正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一身白甲的巴牙喇卫兵,各个血肉模糊,街上也尽是汉人、女真人的尸体。 “人呢,人呢!?”德格类有些发狂,他呛啷一声拔出佩刀,纵马而去。 奔了不远,迎面而来一名正蓝旗牛录。 总算见到活人,德格类定晴一看,见这牛录满头大汗,腰间带伤,跌跌撞撞的奔到眼前。 “十贝勒!” “义州城里混进了细作,道明军已经破城,呼令尼堪们留起头发,反我大金。” “如今内外消息断绝,请十贝勒速去城外寻五贝勒!” 德格类瞠目,死死攥着这牛录的手,仍在重复:“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那毛文龙,是如何不声不响来到义州的?” 牛录顿足,拉着德格类道:“十贝勒,您是大汗之子,不能久留。城中大势已去,明军就要杀到了,快走!你快走!” 德格类终于回过神来,顾不上这牛录,转身向南一路飞奔。 昨日深夜,终于挨到明军兵马攻来,被毛文龙策反的汉人于城南放火为号。 压抑多时的明、朝百姓个个奋勇,与明军内外呼应,一时之间,义州城中,掀起了一场针对女真人的屠戮。 ...... 义州城以南数里一村庄之中,鹅黄色的野花被烈火侵蚀四碎,大批正蓝旗后金兵,正于此处驻扎。 硝烟消散,庄内持续数日之久的呼叫声,也逐渐停歇。 莽古尔泰攻取朝鲜义州,却并未打算继续镇守,于此进行一轮掳掠、屠戮时,也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大虫江口,编排竹筏,伺机再攻皮岛。 前日,他领大队人马自义州而出,暂驻庄内,只留德格类率巴牙喇护卫及少量真奴留守。 在莽古尔泰看来,毛文龙根本就不敢,也不可能出岛,自己哨骑四出,他能跑到义州来,更是天方夜谭。 庄内,几名女真妇女,正围着原本住在庄中的汉人、朝鲜女子,口口声声骂着什么。 “这些尼堪,一个个细皮嫩肉的,生来就是为了勾引男人!” “把她们衣裳都扒了!” 女真妇女们粗鲁不堪,她们吵闹一阵,纷纷上手,将被掳的汉人、朝鲜女子身上仅有那几件破布撕烂,露出白花花的一片肉体。 一名女真妇女上前,捏住一名面容姣好的汉人女子的脸,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腥臭的浓痰。 “就和狐狸精一样,让我们自家男人见了,哪能不受这尼堪的勾引?” 这汉人女子早已被众鞑虏侮辱、鞭挞的去了半条性命。 此时,她低着头,干裂的双唇无力地喃喃着什么,也不知是死是活。 几名女真妇女围在周围,又打又骂,摸摸自己的粗鲁长相,再望望这些汉人女子的白皙面容,总觉得不过眼。 众女真妇女商议一阵,自附近桌上拿了几把小刀握在手里,围上前去,竟将绑在木桩上的汉人、朝鲜女子双乳生生剜去。 霎时间,凄惨的嚎叫声再度响起,满地的血肉模糊。 这还没完,女真妇女因嫉妒汉人女子长相好看,又取了火炭,一个个去烫烂她们的脸。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屋内,被关在一起的几个辽民男子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妻子被女真人凌辱,唉声叹气,义愤难平。 有人忍耐不住,就要冲出门外。 “你疯了!”另外一人赶紧拉住他,直接扇了一巴掌,“大军就要来了,你这时候出去,岂不是让鞑子察觉?” “可、可是…”那男人被扇了一巴掌,颓然坐到地上,“自己的女人受辱,我却坐在这里,等什么大军。” “莫不如冲出去,只要杀了一个鞑子,就算报仇!” ...... 庄中,莽古尔泰听了哨骑探报,站起身来,斜睨了一眼堆到屋子角落的几个汉人女子尸体,冷冷道: “余下的,全都砍了,那东江毛贼出岛了。” 话音刚落,身着亮白色甲胄的德格类持着佩刀冲了进来,见他浑身的血迹斑斑,还受了伤,莽古尔泰皱起眉头,低声问: “你这是怎么了?” 德格类,努尔哈赤第十子,生母为富察大福晋,曾随阿巴泰征喀尔喀,如今领正蓝旗巴牙喇卫队,驻于义州。 “五哥,你还有心思玩明国女人?”德格类望着屋子角落已不成人样的汉人女子,匆匆道: “毛文龙已到义州,义州城陷,马营被毁,你等的大虫江口竹筏,也尽都被毁了!” “你说什么??”莽古尔泰一下子起身,眼中闪烁着寒光,“十弟,你可知道,造谣生事,是什么罪名!”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在造谣吗!” 德格类出城时,目睹明军蜂拥进入义州,明、朝百姓欢欣鼓舞,夹道相迎的场面,便知大势已去。 说话时,也与莽古尔泰四目相对。 “你想要怎么办,义州已经丢了。”须臾,莽古尔泰坐下,喘着气问道。 “留下五千人殿后,你我带着其余兵马北上,去找父汗请罪!” 待他说完,莽古尔泰紧紧看了一眼,冷笑道:“德格类,我看,你是被南蛮子吓傻了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1节 “东江毛贼,一共才多少人。” “他会用细作,我就不会?”莽古尔泰起身,大步走向屋外,道: “义州城内,尚有我不少女真族人,此时应当折返回去,取了毛文龙的人头,献给父汗。” “毛文龙要出来找死,我怕什么!” 第八十章:义州之战(下) 义州城内,毛文龙望向正缓缓出城的东江军兵士,一手扶着佩刀,眼中仍是充满了从容、镇定。 这时,毛承禄走来,阴着脸道:“将军,哨探得到消息,莽古尔泰带着正蓝旗,回来了。” “我们的哨骑遭遇奴骑,打了几小仗,折损不少人马,李世基也受伤了。” “我知道了。”毛文龙轻轻点头,道:“让他随队出城养伤,要是能活着回岛,该升他的官了。” 听这话,毛承禄也大笑几声。 “那次之后,这小子老实不少。” “没想到,这奴酋回来的还不慢。”毛文龙转身,凝视着后方,见队伍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也翻身上马,边行边道: “莽古尔泰是回来拼命的,不能蛮干,城内粮食、辎重尽毁了吗?” 毛承禄也上马,跟在他身后,闻言应道: “拿不走的都毁了,没给奴兵留下一点。” 因小冰期影响,皮岛所处地带,大部分时间都是严寒彻骨。 为了取暖,无论底层小兵还是有些军衔的将校,都将平日打获的鹿皮等罩在铁甲外,再用拦腰紧束。 这样,既方便他们出岛穿梭于密林之间,与后金军作战,又能抵御严寒。 此刻,东江兵马自各门整队出城,很快就有一群人赶来,拦在了毛文龙的马前。 “将军,你们不能走啊…” 看见他们,毛文龙心中一叹,却只顾拨马向前,因为有些话,他是不能解释太多的。 城内人多眼杂,有真正的汉民,也有不少被奴役惯了,想要讨好主子的汉奸,仓促之间没法甄别,只能一视同仁。 这群百姓衣衫褴褛,很快又赶上前来,一个老者拽住了毛文龙的马缰,颤颤巍巍递上一篮野菜。 “将军,义州数万百姓,都想要和将军回皮岛。” 听了这话,毛承禄鼻子一酸。 想数年前,义州还有数十万辽民、朝鲜百姓,直到如今,竟几乎被屠戮一空。 不过,他心中也知道毛文龙不说话的原因。 随即,毛承禄硬下心来,接了篮子交到亲兵手上,道:“带上你们,大军走不远就要被奴骑追上,那时,折损更甚。” 老者闻言,眼眸一暗,遂又自后面抱来一个婴孩,道: “将军,将我的孙儿带回皮岛吧,我这一把老骨头,死就死了。” “大军行动,哪有带着女人和孩子的?”毛文龙牵着马缰,淡淡扫了一眼,说道: “莫要误了大军的行程!” 感受到辽民偷来炙热又失望的目光,毛文龙心中更加难受,只能加快速度,撤出义州城。 他心中只希望,这一切都值得。 ...... 天色渐晚,义州城上空,银月高悬,辽东的土地上,又渐渐冷了起来。 莽古尔泰率正蓝旗来到义州城下,借着月光,他们都能望见,此刻的义州城内,静悄悄的,如同一座死城。 正蓝旗奴兵精良的铁甲、刀枪在月光映下,不断闪出寒光,他们静静列队在城下,令人望而生畏。 “这么安静,难道是有诈?”德格类策马在莽古尔泰身后,满眼的畏惧、疑惑。 “一个东江毛贼竟把你吓成这样,真是丢大金的脸。”莽古尔泰嗤之以鼻,他附身安抚正不安打着响鼻的坐骑,道: “看来这毛文龙还有些自知之明,知道敌不过我,先逃了,可他不知道,早晚我都是要再追过去的。” 德格类听他又在讥讽自己从义州夺门而出的事情,心中有些生气,却不好多说。 莽古尔泰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毛文龙的亏吃了多次却还是我行我素。 现在看来,五哥虽然勇武,却永远比不上洪台吉更受父汗重视,是有原因的。 “五贝勒!” 这时,一名先潜入城内的哨骑奔回,禀道:“城内都已传开了,那毛文龙知五贝勒折返回来,怕的要命,连夜逃了。” “此时,怕是已经走出了几里地。” “你这消息你从哪听来的,准确吗?”说话间,莽古尔泰也静静注视着这名哨骑。 “小的脱离大军,潜入城内多时,千真万确!” “毛文龙不久前带明军出城,当时城内有不少汉狗阻拦,想随他们一起走。” “毛文龙竟然没带着?”莽古尔泰失笑,一下子就明白了,转身望向德格类。 “就是这个毛贼,把你打得抱头鼠窜,逃到我这儿来了?” 德格类没说话,但是留了个心眼,在莽古尔泰与正蓝旗入城时,他则放缓马速,带着所剩不多的巴牙喇护卫,越走越慢。 莽古尔泰劣性不改,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将义州再屠一遍。 正蓝旗奴兵挨个闯进本地辽民、朝鲜百姓的屋院中,同以往一样,遇见男丁根本不会多说,直接照头就是一刀。 要是遇见了貌美的女子,便将刀枪一扔,扑过去行那苟且之事。 义州城内,霎时间又是火光冲天。 一名女子衣衫被撕碎,夺门而出,逃在大街上,然外面那地狱般的场景,更令她绝望。 街角处,正有奴骑挑着血肉模糊的孩童,残忍地放声大笑。 向前数步,忽又一朝鲜女子冲出屋子,没有片刻迟疑地撞在了墙上。 好不容易跑到了东门,但是很快,这女子升腾起的希望就变成了绝望。 城门左右皆围来许多真奴、假奴,个个目光淫邪,为了抓她,连刀枪都不顾。 辽民女子踉跄几步,毅然步了那朝鲜女子的后尘。 她撞死的下一刻,城外陡然间喊杀四起。 “百姓莫慌,东江军回来了!” 压抑多时的东江军,在后金兵马完全入城,开始杀戮时,悄声运动到了义州城的四周。 这时,他们摆好位置,从四门蜂拥冲入,声若奔雷,夹着难以想象的气势。 毛文龙大吼一声,自东门冲入,在辽民女子身体倒下前的最后一刻,轻轻挽住了她的腰。 “是我对不起你们…是我…” “将军,莫忘复土…”女子伸出手,似乎想要尽最后力气去抚摸毛文龙沧桑的脸颊。 毛文龙心下一紧,忙握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然而下一刻,女子已然气绝。 毛文龙大叫一声,身后跟来的毛承禄见状,目眦惧裂,骑着战马纵身腾冲。 片刻功夫,周围真奴、假奴已被杀得横尸一片。 须臾,毛文龙放下女子,举起血刃,对着这群衣不蔽体的辽民怒吼道:“想留祖宗头发的,跟我们上!” 毛承禄呼道:“收复义州,驱逐建虏!!” 周围数百辽民,顿时泪盈于眶,拿起扁担、锄头,转身就向奴兵怒吼着砸去。 不少假奴,亦悲愤的无地自容,有些人剪了辫子,脱下一身假皮,当场反戈归入东江军。 这天夜里,烟火与马蹄踏起的泥尘,染黄了义州上空原本黑暗的天空,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奏起了一曲复土的凯歌。 杀伐声方至半夜,莽古尔泰率残部败退至城西,打算冲出一个口子,向北去寻努尔哈赤。 这时,前方欢声雷动,竟是毛文龙亲率骑兵追来。 “狗奴,多少无辜百姓惨死于尔屠刀之下,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第八十一章:义州大捷 “德格类呢?” 望见后面个个有如杀神附体般的明军骑兵,莽古尔泰第一次显得这样手足无措。 “十贝勒入城后就没了踪迹!”这名正蓝旗牛录仿佛从血坑中滚出来的一样,匆匆道: “五贝勒,十贝勒怕是已经遭了明军的毒手,现在城中已乱,还是收拢人马,从西门北上去找大汗吧!” 迟疑片刻,莽古尔泰眼珠乱转,气息紊乱,一双大眼死死瞪着后方愈来愈近的毛文龙。 义州这数千的正蓝旗后金军战力不比东江军弱,甚至单论真奴而言,还要比东江军略强上一些。 入城之后,后金军随即陷入争先恐后的掳掠、屠戮之中,负责巡查的哨骑,还有站岗值哨的真奴兵都是松懈不堪。 甚至,他们大部分都望着城内的火光冲天,心中尤为不满。 都想着底下那些人掳掠得如此尽兴,自己却在这里,守着根本不可能有的明军,实在是太过可惜。 东江军自四门而入时,城内奴兵实际上已经陷入癫狂的屠戮状态,又因一路回来,耗费了不少体力,毫无反抗之力地做了明军的刀下亡魂。 看着旗人在明军面前,几无还手之力,莽古尔泰也知道,这个时候,再组织抵抗已经来不及了。 明军进来的太快,转瞬间的功夫,城内已经四处起火。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2节 现在的他,就连德格类都联系不到,又谈什么收拢兵马再战。 莽古尔泰曾听说过一句汉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时他回想起来,即转身下令,欲要带着所剩不多的奴骑从西门强冲出去。 数百奴骑转身,向西门的明军狂冲而去。 马蹄踏着脚下被染红的尘土,碾碎了无数百姓的尸骨,重重与西门明军撞击在了一起。 顷刻间,许多明军被刺穿在铁枪之上,骨肉模糊,鲜血淋漓,但更多明军自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无人退后一步,各个神勇无比。 他们每一个人,皆与奴贼有着刻骨的仇恨。 一名老兵被奴骑刺中左肩,惨嚎一声,纵身将这名刚刚抽出佩刀,正要砍向自己的奴骑扑落下来。 奴骑重重摔在凿而复冻的地面,脸被那东江军老兵狠狠按在辽东的冻土之上。 不待他反应,又被老兵狠狠向上一扯,撞在另外一边。 伴随着细细震颤的冻土,奴骑的头盔让那东江军老兵拨下,脑袋又被狠狠一脚踩上,即是面目全非,认命地闭上双眼。 莽古尔泰的身边,已倒下了七八名东江军骑兵,但无论他怎么杀,左右仍有更多明军骑兵涌来。 他与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数百奴骑,很快淹没在明军的马蹄声中,与义州城的黑夜归于一片。 ...... “犒赏诸军!” 义州城内,众东江军兵士聚在一起,听毛文龙说完,皆是眉开眼笑,兴奋不已。 这义州一战,他们算是证明,朝廷这十六万石的粮饷没有白给! 经此一战,努尔哈赤第五子,正蓝旗主莽古尔泰及被生擒,全城剩下的一百余名奴兵,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努尔哈赤第十子,巴牙喇卫队统领德格类不知所踪,应该是已死在乱军之中。 望着莽古尔泰及奴贼被压来,众兵士随即脸色一变,毛承禄上前一脚踹在被捆绑结实的奴酋身上,冷笑道: “要不是需将你押缚京师,听凭圣上发落,现在你早已是小爷的刀下亡魂了!” “待我父汗回来,你以为这义州能守得住?”莽古尔泰并不惧怕,亦死死瞪着毛承禄,狞笑: “识相的,现在就放被贝勒西去,不然若我父汗率大军回来,攻回义州,人畜不留!” 他这话说完,场中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见明军这副模样,莽古尔泰更是嚣张的哈哈大笑。 其实这话没错,东江军现在还只能对建奴袭扰,并不能和后金军主力硬刚。 就是义州这些后金军,也是毛文龙用计骗莽古尔泰轻敌入城,趁他们屠戮百姓时不备,方才取胜。 毛文龙不为所动,蹲下来静静盯了莽古尔泰半晌。 莽古尔泰与毛文龙称得上是一对冤家,从游击战到间谍战,毛文龙为了袭扰后金,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先前之所以能放心的进入义州,也是他学了毛文龙的间谍战套路,先派奸细入城,探听情报。 “放狠话有什么用?”毛文龙冷笑道:“老奴眼下还在广宁,你们老寨没多少留守吧?” 莽古尔泰眼眸一紧,死死瞪着他。 “你看我能不能打到你们老寨,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老奴不回来,我就一直向北打。” “等他回来,我早回岛了。” “知道佟养真的下场吗?用小刀,一片一片把你的肉割几千片下来,到时候有你享受的。” 毛文龙用轻蔑地看了莽古尔泰最后一眼,随即转身,喝道:“绑了,押到京师!” 收复义州后,东江军高喊口号,继续追击。 牛毛寨、阎王寨、董古寨乃赫图阿拉与朝鲜国相连的三座高垒,各有数百真奴,数千假奴驻守。 毛文龙率东江军三战三捷,接连收复三寨。 激战两个日夜,义州朝鲜国边境,全面收复,朝鲜国闻讯,朝野震惊。 ...... 广宁前卫,西平堡,血战仍在继续。 “将军,镇武堡失守了!”城墙上,一名千总满脸的血迹,哭喊着奔来。 镇武堡,乃西平堡前线哨所,熊廷弼派总兵刘渠率武靖营两万前来支援广宁。 王化贞以刘渠驻镇武堡,牵制后金军。 此时的罗一贯,一只胳膊都已经消失不见,他单手拄刀,听见这个消息,有若惊雷,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 幸好,那名千总咬着牙将他扶住。 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后金军,刘渠与那千总互相扶着,坐在地上,转头问道: “刘渠呢,武靖营呢?” 闻言,千总脸上不争气地滚落大颗泪水,声音中带着哭腔:“没了,全没了。” “武靖营两万人,没一个活着的。” “刘总镇与一名鞑子将领从城墙上跳下,以身殉国了!” 听了这话,周围身上带着伤的西平堡守军,全都默默低下头,但却在心中,更加坚定了为大明而死的决心。 “奴军又来了!” 忽然,一名标兵自各段城墙跑过,众人硬挺着站起身,立在垛口边上。 只见到,城下密密麻麻的奴军抬着云梯,推着冲车,正疯狂向这里冲杀而来。 “放炮,放炮!”罗一贯强打起精神,出言怒吼。 然许久之后,城头依旧寂静如斯。 “怎么不放炮!?” 都司官陈尚仁走来,先是望向城下已经在搭设云梯的奴兵,才道:“炮弹没了,弓箭没了,木头石头,也都扔完了。” “都没了…” 罗一贯喃喃重复一句,复又癫狂的大笑几声,紧紧握着佩刀,张口道: “将士们,报国的时候到了!” “我身为主将,守城不利,愧对皇上圣恩!”说着,罗一贯望向京师方向,遥遥一拜,哭道: “臣力枯竭,西平堡,失守了!” 言罢,罗一贯扬起佩刀,当场自刎而死。 “将军!” 都司陈尚仁见状,凄惨地道:“奴贼已经破城,没能守住西平堡,无颜以对皇上,这便随将军去了。” “以死自赎!” 语落,陈尚仁举刀自尽。 在他尸体下方,城门轰然告破,无数奴骑举着鲜艳的旗帜,争相涌入西平堡。 第八十二章:罪不容诛 奴骑往来驰骋,踏着西平堡下浸满血水的冻土,开始了新一轮的屠戮。 努尔哈赤身披貂裘,站在罗一贯及陈尚仁自尽之处,脸上未见几分兴奋。 无它,因为攻破一个西平堡的时间,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数万大军,攻一个只有三千明军驻守的土堡,居然足足花了两日,损伤的人数,更是明军两倍之多。 每每想到这里,努尔哈赤心中便更加愤怒。 如果接下来的明国城镇都是这样,那大金永远也入不了关! 努尔哈赤握着大刀,扭头说道:“割下这两个明狗的脑袋悬于城头,西平堡内,不留活人!” 其实,在努尔哈赤下令屠城之前,进城的后金兵马就已经动作起来,这道命令下与不下,西平堡军民都必定不会有一个活口。 自努尔哈赤开始被毛文龙不断袭扰,后金军中便出现了这个不成文的规矩,每破辽地一城,轻者男丁尽屠,重者阖城鸡犬不留。 城内,后金军尚在挥刀屠戮,一名戈什哈自远处奔回,下马跪道:“禀大汗,南面正有大队明军赶来,是广宁的援军。” 努尔哈赤斜睨了一眼,喘着粗气问: “何人领兵?” “回大汗,是孙得功,约三万大军。”戈什哈不敢怠慢,连忙说道。 闻言,努尔哈赤一愣,随即狂笑起来。 王化贞还不知道,他的心腹部将孙得功,早就私信传给努尔哈赤,暗中降了后金。 以努尔哈赤对辽东明军多年的作战经验来看,明军能不能有战斗力,主要还得看督抚大臣及统兵大将是谁。 勇将带队,明军就是一群狮子。 西平堡就是最好的例子,三千明军,由罗一贯率领,虽然最后全军覆灭,后金军却付出了双倍代价。 可眼下是孙德功这样的汉奸来了,后方调度的又是王化贞这样的蠢材。 莫说三万,就是来了十三万,那也就是一群绵羊。 想到这里,努尔哈赤恣意地露出犬牙,狞笑道:“王化贞小儿怕不是个傻子,孙德功这个草包都能哄骗得他团团转。” “天佑大金,朱明的气数已尽了!”洪台吉也在一旁大笑。 随即,努尔哈赤下令后金军撤出西平堡,整队迎战,主动向来援的明军发起攻击。 孙得功既已做了汉奸,此次出兵,从头至尾便是一场闹剧。 明军本就少于后金军,孙德功却分兵左、右翼,令参将祁秉忠上阵,他则退到阵后。 很快,洪台吉率领两黄旗先头奴骑赶来,与祁秉忠战至一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3节 “主帅,祁将军遭遇万余奴骑,正在苦战,请求驰援!” 望着浑身是血,从敌阵中杀出奔来的标兵,孙德功心中冷笑,却并未直接下达命令。 “主帅——?”标兵不明所以,催促时又不断返身去看。 后方明军尚在等待主将孙德功的命令,不少人都是摩拳擦掌,预备大战一场。 这时,孙德功却惊慌失措、煞有其事地问:“败了?” “败了!”副将大声道。 听这话,孙德功随即领着亲兵率先逃窜出阵,余的几名副将早与他约好降金,紧随其后逃去。 主帅及几名主要副将逃得飞快,亲兵亦不见了踪影。 中军两万余明军,各个面面相觑,一片哗然,议论半晌,转瞬间一哄而散。 “援军怎么还没来?” “不知道,将军,我们冲出去吧!” 正在交战的祁秉忠,眼见将被奴骑四面合围却仍无援军,心中挣扎许久,选择放弃作战,拨马而走,奔往广宁。 后金兵乘势掩杀,至广宁城南沙岭一带,因地势不利,祁秉忠只好转身迎击,不待多时,复而又逃。 又逃了几里,广宁援军刘征所部赶来与祁秉忠会合,两人合力,收拢了万余明军,同追来的努尔哈赤开展一场大战。 此一战中,副将刘征中箭落马,正要翻身上马再战,被赶上的图尔格几刀砍死。 游击将军刘式章,中洪台吉暗箭,自臀部穿过,被钉于马鞍之上,数名奴骑赶来,将其活活于马上拖死。 参将祁秉忠身中二刀三矢,幸被家丁救起,率家丁力战冲出重围,不知所踪。 广宁援兵计四万余人,在沙岭附近,全军覆没。 ...... 数十里外的广宁城,落下几粒尘埃。 参议王化贞抬起头,望着鼓楼矗立的一块石坊,眼中写满了懊悔、不甘。 这块石坊,通体暗紫色砂岩铸造,其上精雕有二龙戏珠及四季花卉,并以隶书篆刻“天朝浩券”四字。 为万历八年时,朝廷为表彰辽东总兵李成梁功勋敕建。 王化贞的目光刚刚从石坊上移下来,校尉们便持旗奔至府前,此起彼伏地高声汇报。 “三岔河兵败!” “西平堡陷落!” “武靖营于镇武堡全军覆没,刘渠战死!” 王化贞身子一抖,完了,全完了。 他面色如同白幡,血液直冲天灵,此前自诩庙算如神的样子再也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手忙脚乱、惊惶无措。 “沙岭兵败!” “奴骑退兵了!!” 就在王化贞瘫软在地时,广宁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后金军退兵的消息不知从何处而起,迅速席卷全城。 “退、退兵了?”王化贞颤声道,似乎不敢相信。 一名校尉欢天喜地的奔来,一路过来,嗓子都喊得哑了。 “大捷!义州大捷!” “镇江总兵毛文龙出皮岛,五战五捷,收复义州全境,还抓了奴酋第五子,正押往京师验功。” “老奴恼羞成怒,带着大军掳掠一番,折返往赫图阿拉去了!” 惊惶无措的文官们纷纷松了口气,争相庆贺起来。 “毛文龙…”王化贞喃喃着这个名字,眼中写着复杂的情绪。 就在不久前,他还不止一次地向兵部上文书说毛文龙杀良冒功、贪墨军饷,建议裁撤东江镇。 他却没想到,这次是毛文龙救了自己一命。 下一刻,广宁南门外奔来一队缇骑,为首的大红官衣,身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 那名锦衣卫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中含着愠怒,问: “谁是王化贞!” 王化贞心中一紧,整理了一下官服,端正说道:“本官便是广宁参议王——” “绑了!” 话还没说完,那锦衣卫便冷冷道: “皇上有旨,广宁参议王化贞、兵部尚书张鹤鸣,结党营私,擅行大事,着即押缚还朝,重办、严办!” “皇上还说了,广宁之事,本不该有,皆因你们二人,贪图功勋,数十万军民因此蒙难。” “尔等,罪不容诛!” “押走!” 望着下马虎视眈眈走来的缇骑,在这一瞬间,王化贞的天塌了,他呵呵自嘲几声,认命般的后退数步。 看来,自己还是想的简单了。 毛文龙救他是虚,借故杀他却是实。 义州大捷保住广宁是虚,保住熊廷弼却是实。 第八十三章:试铳成功 太子河,地名来源于战国时燕太子丹,为浑河支流,其上游有二源,北源出新宾县南,南源出本溪县东。 太子河水势平缓、沙少,河水清澈,赖于河水滋养,沿岸流经区域水草葱茂,树林繁多。 自汉唐始,便是辽地的行军要道。 几日之间,广宁兵败,数十万军民深陷火海的消息自太子河方向接连传来。 熊廷弼忧心如焚,却只能固守辽阳,以静制动。 这天,熊廷弼身着鳞甲,神色严峻,左右皆有两名参将护卫,蓦地,他眉心一动,却是远处弛来一骑。 听到消息,他嘴里含着一头痰,吐到城下。 “近七万甲兵,十数万辽民,被建虏一举荡平,王化贞之策,今竟何如?” 熊廷弼话中,既饱含对昔日对头王化贞的讥讽,又存半分怜悯之情,薛来胤朝他望去,也是哭笑不得。 后金虽已退兵,广宁、沈阳仍被他们大肆掠夺一番,想要再建起来,谈何容易。 吐槽一句后,熊廷弼便是缄口不语。 广宁、沈阳一带已成焦土,作为辽东经略,他有太多的事要去处理,无暇去庆贺什么义州大捷。 在他看来,二十余万辽地军民,换来一个不一定守得住的义州边境,这个“大捷”,实在可悲! 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毛文龙抓住了奴酋第五子莽古尔泰。 不过这些话,他都压在心里,不是脾性变了,是他实在很累,累的惜字如金。 素以狂傲孤僻,舌不饶人而著称的熊廷弼,战后数日都表现得异常平静。 一来,王化贞轻动,广宁重燃战火,早在他意料之中。 二来,经辽数载,这般损失自不是第一次,他也已经麻木。 他只是忧虑,朝中对他怨气颇深,有功诛,无功亦诛,此番惨胜,六部科道只怕又要弹冠以庆,磨砺笔端了。 ...... 紫禁城,坤宁宫。 四乘龙凤金辂停在大高殿外,一列宫人引着灯笼站为一排,张嫣缓步走入宫中,接受命妇朝贺。 受朝贺后,她又换上一身常服,前往万岁山庙宇祈福。 不久前,有了朱由校的“临幸”,张嫣才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宫皇后。 此后,西李出宫,刘太妃并未有一次克扣坤宁宫宫人的俸银,每逢张嫣行走,随侍都人更是尽心照顾。 听闻皇后要登万岁山为大明祈福,早在前一日晚上,坤宁宫往万岁山路上的朱漆栏杆就已被宫人们精心擦拭。 这时,张嫣扶着栏杆,与裕妃携手向上,缓步登入庙宇。 两女双手合十,依礼祝祷,愿望来年大明江山能在皇帝的统御下,风调雨顺、海晏河清。 又祝皇帝陛下龙体安康,命福万岁,大明国力昌盛。 礼罢后,两女前往万岁山上琉璃亭中暂歇,待张嫣微喘坐下,裕妃才落座于次序,十分乖巧。 裕妃自进了琉璃亭,神色变幻不止,坐下后,也只是愣愣望着足下白玉台阶,若有所思。 张嫣挥手示意宫人走远,淡笑问道:“裕妃,你在想什么?” 童静儿忽然回过神来,瞬间羞红了脸颊,原来是想起那日朱由校与她在西暖阁的往事了。 张嫣见她眼有秋波,似是明白了什么,清眸微转,也没有戳破,只静静等着她先与自己提起。 “妾想起那日,皇爷在西暖阁与妾的事来。” “皇爷那日起了龙兴,妾当时还是奴婢,替他收拾了手上伤口…” “自那时起,皇爷笑的愈发少了…” 这些事张嫣未曾听过,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听着。 她心中渐渐滋生好奇,也想着,若自己只是一个寻常妇人,此时定要好好与裕妃探听一番夫君的趣事。 可她身为国母,除了为国祚延续皇嗣,也要时刻谨遵诫训,以修令德,以正宫闱。 这些世俗情乐,皆要埋藏在心里,只对皇帝一人而绽放。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4节 将心下这番悸动悄悄抹去,张嫣轻轻抚着怀里的蓝猫,复又抬起眸子,望着裕妃,端正说道: “你现在已是大明的皇妃,这些事,不宜常挂在嘴边,你不是选妃入宫,更要注重礼节,不能有辱国体。” 童静儿一愣,即嗫嚅道:“是…” 张嫣点点头,正要起身离开,刚刚起了半身,却突然捂住嘴,一副恶心欲吐的样子。 望着她,裕妃满脸惊喜。 ...... 关于辽事的战报,在后金退去后,被辽东巡抚洪承畴及辽东经略熊廷弼梳理到了一起,于五月下旬送至京师。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用过午膳的朱由校正在内校场观看勇卫营演武。 朝政烦闷,总是与文官们扯来扯去,唯有来到这喊声四溢的校场,才能让朱由校感到自己是真正在做事。 童仲揆、陈策的援辽军,大部分由久经善战的川、浙军组成。 历史上,这支七千人的善战兵团在浑河全部战死,朱由校既然知道这事,便理所应当的一手圣谕,将他们从援辽的路上调来京师,编入勇卫营。 众人面前,一名兵士正在试铳。 朱由校设立军器司,让毕懋康自己选人,研制自生鸟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遂发枪。 时至今日,成铳已经出过很多次,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试铳失败,然而军器司内部一直没有停歇仿制、研究的脚步。 毕懋康不断改良,克服了种种困难,总算在今日交付了第一杆试铳时并非发生任何意外的自生鸟铳。 朱由校不知道,当这杆自生鸟铳在军器司试铳场地鸣出那一枪的时候,是多让人振奋的场面。 军器司中人的心情,鲜少有人能够理解。 这大明第一杆自生鸟铳的问世,既是对长期以来朝廷投入的回报,也是对军器司的肯定。 此时,毕懋康就站在朱由校的身旁,望见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也是有些忐忑。 这杆成铳,光造价就有三两余,这还没算之前几次试铳失败造成的损失,希望不会在今日出什么意外吧。 不然,他真怕皇帝一个不愿意,就把研制自生鸟铳的工程停掉,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砰!” 演武场内,轰然传出一声巨响。 众人只见,一百余步外的草人脑袋飞到了半空中,须臾,重重落在了地上。 毕懋康喜极而泣,偷偷望了一眼朱由校,见后者脸上挂着笑容,这才彻底放心。 “好!” “打得好!” 场中寂静了片刻,童仲揆、陈策、戚金等人纷纷对视一眼,都是欢声雷动。 就连许多久经善战的勇卫营兵士,都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他们都没见过威力如此巨大的鸟枪。 朱由校眼眸微动,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鸟枪如果能配发全军,大明军队的战斗力必将提升几个档次! 第八十四章:集权 随着巨响,硝烟刺鼻,草人身首异处。 朱由校身边的宫人惊惧地遮起面容,戚金等勇卫营军将,则是互相开怀大笑,望向毕懋康的眼神中,充满了尊敬。 “皇爷——” 这时,魏忠贤见皇帝龙颜大悦,便上前一步,亲自将托盘上的黄绫奏本展开。 朱由校顺手拿起,见到是内阁大学士顾秉谦奏请以兵部侍郎崔呈秀代张鹤鸣任兵部尚书的题本。 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魏忠贤低头看着地上,心怀忐忑地等着皇帝的旨意。 这份奏本,自然是他与顾秉谦先商议好的。 兵部尚书张鹤鸣与参议王化贞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若非是毛文龙在义州获得大捷,掳了奴酋之子,只怕广宁也要沦陷。 皇帝起了龙兴,要重办王化贞,在后为其撑腰的张鸣鹤自然也要株连。 但是这替罪羊,也就只能到张鹤鸣为止了。 兵部尚书的位置已经不轻,借此回辽东战事撤了张鹤鸣,这是顺水推舟。 在二十余万辽地军民倾覆的局面下,不会有人说一个字。 王化贞为当朝首辅叶向高的门生,这事儿在朝廷里已是人尽皆知,继续追查下去,难免株连到叶向高的头上。 东林虽然已被“阉党”打压,但势力根基仍在。 魏忠贤想先把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换成自己人,再徐徐图之,崔呈秀任侍郎多年,又是铁杆阉党,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朱由校将奏疏放回到托盘上,起身前往试铳场,身后轻轻飘来两个字: “准。” 魏忠贤心下一喜,连忙示意小太监记上,以备之后拟旨。 “参见皇上。” 试铳的小兵清理了子药,起身见到皇帝一行人来了,不敢多看一眼,忙躬身行礼。 接过这杆自生鸟铳,朱由校有些爱不释手。 这玩意儿,就是日后对付建虏的主力火器,这么久了,大明总算也有了自己的遂发枪。 相比十七世纪中才普及遂发枪的西方,大明在朕领导下的进度,该是也不慢了吧? 自恋的想了这么一下,朱由校将鸟铳转身交给戚金,让他们传看,轻声道: “勇卫营如今有多少鸟枪兵?” 戚金与陈策等人对视一眼,由前者出列道:“回皇上,算上陈总兵、童总兵带来的川、浙兵,勇卫营现在有一万善战之卒。” “鸟枪兵,为一千人。” “三千人,少了点…”朱由校喃喃一声,旋即转头问:“毕先生,若要造出这种自生鸟铳五千杆,需要多少银两?” 毕懋康与身后几名军器司匠人略作估算,揖身道:“陛下,造价需要一万八千两,这还没算…” 不待他说完,朱由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朕给你三万两,以最快的速度,造出五千杆自生鸟铳。” 皇帝如此果断,毕懋康还有什么好说? 见他颤颤巍巍行礼,应了一声。 “戚金。”朱由校叹了口气,忽又唤道。 “臣在!”戚金忙道。 “朕知道,鸟铳兵训练不难。勇卫营要新募四千鸟铳兵,编入火器营,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操练。” 说着,朱由校微微转眸,问道:“够么?” “皇上有命,臣竭尽全力!” 听戚金回答干脆,朱由校便也放下心,转身回了内宫。 ...... 乾清宫,西暖阁。 两名大臣低头望着地上,宫内的金闾繁华、雕梁画栋,他们全无一丝心思欣赏。 两人亦都不知,西暖阁向是皇帝处理奏疏之处,自内阁签押房召他们前来,究竟所谓何事。 年幼的皇帝仍在闷头一本本的翻看奏疏,好像根本没留意见他们的存在。 良久,御案后传来一道波澜不惊地声音。 “自今日起,你们二位,签押房就不必再去了。” 听见这话,王在晋、顾秉谦皆错愕抬首,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相同的神情。 面对皇帝这种无厘头的话,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紧闭上嘴,静待下文。 “此后,每日到西暖阁值班。” “对了,朕已辍日讲,你们二位先生,朕在宫内时,若无大事,也要常侍在左右﹐备顾问﹑论经史﹑谈诗文,什么都行。” 说这番话的时候,朱由校始终未曾抬头。 皇帝说的平静,却搞的王在晋与顾秉谦各自嘀咕,内阁学士不去签押房值班,却要来西暖阁,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用乱想,朕只是闲着无聊,叫你们来解解闷,都下去吧。” “是。”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声说话,一齐退下。 待他们出了西暖阁,朱由校放下手中毛笔,静静思索。 从这次广宁之事就已看出,外朝之糜烂,已是积重难返,这不是单单肃清东林就能解决的事。 除了外朝,在江南一带,官商勾结更不是几道政令就能解决的。 督办司在北地设立顺风顺水,那是因为各镇都有大量忠于朝廷的军队镇守。 在江南设立的过程中,却处处碰壁,锦衣卫都常有死伤。 这不是江南民风“彪悍”,这是有人已经从关税的变动上,察觉到自己日后要对商人下手。 真要说的话,百姓去打砸督办司衙门,这并非是他们的本意,百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蛊惑、利用,为臂指使。 但朝廷能随随便便屠杀百姓吗?不能。 这与辽东土地上,建虏驱使百姓为肉盾,以此攻城,又何其相似? 所以,在外朝上,朱由校打算在官员的任事、罢免上,渐渐给老魏下放更大的权利。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5节 明知崔呈秀是阉党,仍然准其上位,就是这个意思,估计魏忠贤也该明白。 现在朱由校的着重点,已经放在了内廷。 这次学康麻子一手“南书房”,就是第一步,日后还要把军机处照搬过来。 将外朝内阁的某些职能、权利移归内廷,实施高度集权,这就是朱由校的目的。 既然外朝无用,尾大不掉,那朕干脆就不用外廷,设立一个只听命于自己的小“朝廷”。 从此以后,西暖阁将不只是皇帝处理政务之所,这里更要成为一个朝野尽知,人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来的权利中心。 顾秉谦能力或许不大,但他绝对听话,也是如今“阉党”中威望最高的文臣。 至于王在晋,朱由校虽然已经给了他不少权利,但是由于种种原因,就算入阁后,他也不是那么得心应手。 这次调他来西暖阁值班,既是增加他的威望,也是在告诉全天下文人,就算你是东林出身,一样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第八十五章:诛三族 王化贞在广宁,尚未来得及松口气,转眼就接到了京师捉拿他回去问罪的消息。 此时,他在座驾上,正跟着一队缇骑进入山海关。 正值黄昏,王化贞远眺广宁方向,见暮色茫茫,又闻鸿雁哀鸣,耳边回荡着辽地的铁蹄滚滚。 须臾,他又转身望着天子的京师,前方一片灰暗的乌云席卷而来,觉有猛雷阵阵,一如他此时的境遇。 现在的他,看清了一切,反而放松下来。 自万历年间起,辽事一坏于清、抚,再坏于辽、沈,三坏于广宁。 一坏为危局,二坏为败局,再坏,就要成了残局。 所幸,熊廷弼经辽有方,在广宁、沈阳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力保辽阳未失。 后方,又有毛文龙深受皇恩,率东江军虎骑出岛,掳奴酋第五子,收复义州。 这才没有让如今的辽事败局,变成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残局。 王化贞既庆幸,又后悔。 庆幸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造成最大的破坏,后悔的是,他一意孤行,致使广宁二十余万军民倾覆。 刘渠、罗一贯…这些忠勇的人,都因他的命令而战死,这份罪责,他自知难辞其咎。 带着这样沉重却又放松的心情,王化贞伴着黄昏的暗淡阳光,缓缓进入了山海关。 ...... 起初,原兵部尚书张鹤鸣被关押刑部。 然刑部审了几日,毫无头绪,其意在包庇张之罪。 于是,魏忠贤前往乾清宫,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蛊惑视听,终究将人改押到了东厂门下。 消息一出,朝野沸腾。 东厂,独立于三法司之上,不受律法、制度约束,只尊皇命,其大牢位于东华门以北。 与受理天下刑案的刑部、大理寺相比,这里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这里审问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兵部侍郎孙居相、御史冯显高等人,还有无数的监生、士子,凡是进了东厂大牢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张鹤鸣失魂落魄地被番子押往大牢,路上,看见院中石阶上,赫然印着一块血色人形。 相传,此为兵部侍郎孙居相被捉拿入狱时竭力反抗,受番子拷掠后所留。 看见这个,张鹤鸣更是双腿一软,被番子一左一右夹了进去。 “尔可知犯了何罪!” 问话的,是魏忠贤的外甥侄傅应星,现在的他,已位居东厂三大档头之一,以凶狠、阴毒著称,主理拷掠。 面对番子的凶神恶煞,张鹤鸣此时反应过来。 若他想要无罪,就得嘴硬到底。 一旦要是没撑住招了,不仅株连昔日与自己交好的东林诸贤,更是会牵连家室。 只见他一改方才惊惧的神情,草草一跪,便站起身来,回道:“我乃兵部尚书,能有何罪!” 傅应星抽出马鞭,在手中不断试着,发出啪、啪的声响,随后冷笑道: “尔主事兵部,未得皇命,与王化贞结党营私,擅自出击,今致失地陷城,功罪一体并察,难辞其责。” “如今进了东厂,是非自会分明!” 傅应星心中明白,张鹤鸣这是想宁死不屈。 不过东厂大牢里审问过这么多人,有过这个想法的岂又在少数?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 再不济,一手拷死画押也还是行的。 之所以审问,那是因为他想和这个昔日间威风八面的二品尚书好好玩玩。 看着一个故作硬气的人,在自己脚下渐渐颤抖,变得绝望,傅应星最喜欢这个变态的快感。 想到这里,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张鹤鸣仍然嘴硬:“那王化贞咎由自取,一意孤行,与我何干!” 傅应星大怒:“尔为兵部尚书,这非是尔有什么才能,这是皇上圣明。”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三岔河兵败,西平堡失陷,皆是尔纵容那王化贞所致!” “我为守西平堡的罗将军心痛,我也为沙岭之战的刘征、刘式章心痛,他们怎么就死在你这样的庸才手上?” 说着,傅应星冷笑几声,一鞭子抽打过去,道: “张鹤鸣,尔根本不知兵事。” “自任兵部以来,尔未曾出过一条安顿边疆之策,分兵刻意挑拨是非,与虎谋皮,行卖国之举。” “事已至此,尔又推卸责任,让那王化贞做替罪羔羊。已进了东厂,强词分辨,又有何意义?” “这里可不是刑部,罪、就是罪。” 闻言,张鹤鸣心跳一滞,不详的感觉陡然而生,下意识问: “什么卖国之举?” “哈哈哈——” 傅应星看鬼一样盯了他一阵,忽地大笑几声,却并未明说。 “尔在朝堂,从未领兵,却非要插手兵事,做了这个尚书,可是如了你的意?” “尔父、尔兄、尔女,皆要死于此祸,三族上下,一体斩绝,尔可信否?” 听见这话,张鹤鸣陡然间明白,张口大喊: “你、你要污我通虏!?” “明白人。” “这并非污你,我说你通虏,你就是通虏。”傅应星再度大笑几声,恣意道: “今日我不再拷掠于你,只是要你明白,得罪厂公,得罪圣上的下场。” 言罢,傅应星望着眼眸逐渐由镇定变得绝望的张鹤鸣,狂笑几声,大声道: “给我好生招待着,我要他活着看见三族如何被我东厂诛杀。” 言罢,傅应星留下一抹阴笑,消失在大牢。 ...... “嘭!” 第二天,张府。 一群番子明目张胆地踹开了大门,为首的一个档头,举着一纸圣旨,道: “原兵部尚书张鸣鹤,结党营私,通虏陷地,致辽地二十余万军民倾覆,生灵涂炭,罪大恶极!” “着东厂诛杀三族,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内帑!” 语落,番子们冲入张府。 张鸣鹤的父亲、兄弟,以及儿子、女儿,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被尽数捉拿出来,拎到菜市口搭好的大台子上,逐一砍下脑袋。 一时之间,血腥四散,百姓争相叫好。 皆称,张鸣鹤丧地辱国,残害了广宁二十余万军民,杀的大快人心。 ...... 北镇抚司,一名锦衣卫百户风风火火跑回来。 “禀指挥使,东厂已经开始行刑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光脑袋就砍了一百多颗!” 外面诛三族的事闹得很大,百姓争相观看,北镇抚司内,一众锦衣卫却愁眉苦脸,十分难受。 刘侨闻言,皱眉道:“不行,这样下去,更不会有我锦衣卫的立足之地了。” 刚从督办司回来的许显纯闻言,面色泛了狠色,道:“王化贞在回京的路上,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带回来的。” “东厂已经处理了张鹤鸣,王化贞不能再给他们。” “指挥使,您要入宫去见皇上,把王化贞留在北镇抚司,审问,行刑,都要让我们来!” “不然,东厂那帮番子,迟早要跳到我们头上!” 第八十六章:一个倒霉蛋 刘侨转头看他一眼,闷声道: “要面圣,去找皇上,一个王化贞至于?”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6节 潜意识里,他似乎对面圣颇有抵触,不知是单纯的害怕那位皇帝,还是不想招惹权势滔天的魏氏。 “您这是什么话?”许显纯皱了皱眉头。 “张鹤鸣已经被东厂办了,外头正热火朝天的砍头,王化贞再交给他们,谁会知道这京师还有一个北镇抚司?” “不去和东厂争,日后皇上什么事情都要交给番子去办。到那时候,北镇抚司岂不要居于东厂之下?”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就以目前的厂公魏忠贤来看,手段不知比咱们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高明、狠毒了多少。 若仅是居于人下倒也罢了,关键是以魏忠贤那个脾性,不把锦衣卫彻底变成东厂的附属机构,他是不会罢手的。 到了那时,自己可就成别人二狗子了。 “那…我明日去面圣。”刘侨犹豫再三,见众锦衣卫劝的厉害,也还是决心入宫。 许显纯却道:“明日不行,属下接到消息,王化贞明早就要被押到京里,现在就得去!” “这么急?”刘侨愕然。 许显纯道:“指挥使,您要为弟兄们想想,谁也不想出门在外,被东厂的番子们瞧不起。” “锦衣卫是锦衣卫,东厂是东厂!” 现在的他,似乎还没有日后去投魏忠贤的想法。 见许显纯等人语气坚定,刘侨深吸几口气,也是站起身道:“好,我现在就去。” ...... 傍晚时候,乾清宫两名太监应付完差事,坐在树下偷闲,一人说道:“你听说没有?” “动静这么大,好多人都知道了。” 另一名太监颇有些幸灾乐祸,道:“为争夺哪一方来处置王化贞,东厂和锦衣卫可是争破了头。” “你笑什么?”起先那太监诧异地看了一眼他,叹道: “厂卫本都是为皇爷办事,如今起了争斗,想必皇爷也不好决断。” 那太监收了笑容,低声道: “东厂大档头傅应星,是当今厂公的外甥,还有如今锦衣卫的指挥使刘侨,都要来面圣。” “这事儿可算是闹大了。” 起先那太监又道:“嘁,你知道什么。” “前几个月,北镇抚司许多人犯都挪到了东厂,这是东厂欺人在先,锦衣卫的指挥使忍不住了,这才来争一把。” 正聊着,望见一个人影,小太监道: “正主来了。” 于是,两名太监忙收敛神色,悄悄走开了。 一路徒步,刘侨那身飞鱼服上沾满了宫内夜间的露水,触手湿润泛凉。 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西暖阁内眯着眼睛的皇帝,深深吸了口气,提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刘侨,参见皇上!” 这忽然的一声,将靠在座椅上的朱由校惊醒。 他眼眸微动,淡淡瞥了一眼来者,道: “你来了,坐吧。” 话音落地,乾清宫的管事太监王朝辅,忙亲自提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刘侨身后。 待后者落座,朱由校打了个哈欠,疲惫地问:“你不常进宫,这次突然要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回皇上。”刘侨屁股挨了椅子一角,小心地道:“臣接到消息,王化贞明日将要被押回京师,具体如何处置…” “哦。” 朱由校轻轻点头,紧闭的双眼,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那贼厮要被押回来了,这事儿,东厂那边也和朕提过了,说说你的想法吧。” 刘侨道:“王化贞丧师失地,比之杨镐更多一逃,比之袁应泰则欠一死。” “若只诛张鹤鸣而宽待王化贞,无以服天下万世之心。臣建议陛下,当用重典以警将来!” “张鹤鸣的三族,有多少人?”静默半晌,朱由校忽然问道。 刘侨没有料到皇帝会问自己这事,即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巴,半晌没有回话。 “臣、臣不知…” “可惜了,朕本以为以你的本事,入宫前能先弄清楚这些。”朱由校叹了口气。 刘侨心下紧张,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闷着头一声不吭。 朱由校自问自答道:“张鹤鸣的父、兄、子三族算上,有二百六十三人。” 须臾,朱由校又扔出去一份大理寺少卿上的奏疏,道:“好好看看,然后再告诉朕,熊廷弼该不该抓回京师。” “大理寺少卿韩敬奏言: 当日熊廷弼出关,陛下亲赐尚方宝剑,麒麟锦服,对其百般信任,袒护。 顷辽事告急,奴酋过河,广宁二十万军民即陷,而熊廷弼擅弃沈阳,于辽阳龟缩不出,畏战不前。 使人心摇动,三军俱奔,谁还肯战? 广宁参议王化贞,忠勇可加,血战虏酋,却横遭猜疑,功亦获罪。此例一开,山海以外再无肯守之人,社稷危殆! 昔杨镐萨尔浒之罪,今熊廷弼胜似彼罪。陛下仍要纵容、包庇吗?” 看过这份奏疏,刘侨已是大汗淋漓。 斗大的汗珠不断从他额头滑落,不知怎的,他的手亦在阵阵抖动,良久,方才灵光一闪,颤声道: “陛下哪里说过要宽熊廷弼了?” “陛下明明只是说,不能放纵王化贞、张鹤鸣结党营私,暗通建虏之罪!” 刘侨将奏疏摔到地上,似是胸有无尽怒火。 “大理寺少卿韩敬无中生有、暗度陈仓,为逆贼王化贞请命。臣亦疑之私通建虏,请陛下放驾贴,捉他到诏狱审问!” 朱由校微垂眼睫,抬首轻轻按着额头,道: “这一堆奏疏,尽是类似的话,朕再问你,这些都在私通建虏吗?” 皇帝这样一问,刘侨心中更加紧张,还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难道…皇帝要保王化贞,罪熊廷弼? 心下这般想着,刘侨只觉身后一阵发凉,干脆一条道走到黑,因为此时改口,无疑于找死。 于是,他下定决心道: “回皇上,北镇抚司查到,韩敬与王化贞素有往来,此时上奏请命,必有私心。余的奏疏该是直谏铮臣,臣不敢妄加猜测。” 听了这话,朱由校心中松了口气。 本来朱他对刘侨有些失望,今日就是借机考验,刘侨到底是不是真的要办东林。 这个刘侨,莫非是突然开了窍,脑袋灵光起来了? 其实,朱由校的意思和他说的差不多。 韩敬倒了八辈子血霉,就是朱由校随手抽出来的。 其余那些,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全都当通虏罪处置了,岂不是向世人明说,这大明朝廷已被建虏透成了筛子? 况且,通虏是大罪,一例诛三族,余者至少也要判处诛三族,几十个三族诛下来,要死多少人。 诛一个张鹤鸣,百姓拍掌叫好,可要是诛得多了,朝野都会动荡,现在的大明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想到这里,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忽地转头问: “王化贞明日就要到京了,与那韩敬一同处置,北镇抚司的事,你要多上心。” 刘侨先是一愣,然后如蒙大赦,揖身道: “臣明白,臣告退!” 第八十七章:臣愿再战 一连几日,京师都是阵阵雷鸣,细雨连绵。 番子们在菜市口处斩了前兵部尚书张鹤鸣府上近三百人,血流成河,翻滚的脑袋让少女、孩子们好奇又害怕。 但也就仅仅而已,朝廷对张家会有这样的处置,没有人觉得太过残忍。 甚至有些人觉得这般处置,对这样的国贼来说,实在太轻。 无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是真正唾弃张鹤鸣的,在这几日间,一有闲暇空当,这都是闲谈之资。 天启元年六月初的某天,京师如前几日一样,落下稀薄的雨雾,湿润的泥土散发着馥郁的草木香。 上空的天气,正呈现出一种晦暗且引人不安的淡黄色。 鼓楼附近,是京师最为繁华之处,人来人往,路边许多茶馆、酒肆也有百姓在争论。 再过几日,就是人人皆知的“洗晒节”。 六月,是太阳一年中最为炙热的时候。 每逢此时,京师各部院、衙门的官员们,都会将尘封在暗室中的档案、卷籍、实录、御制文案等,摆放在官家庭院中通风、晾晒。 长此以往,民间也都争相效仿。 一来二去,时间久了,六月初的几天里,就渐渐形成了这个所谓的“洗晒节”。 只可惜近来天公不作美,气候潮湿。 “近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连几天下来,都是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我家婆娘闲着无事,老是叨唠。” “这不,逼着我出来喝酒解解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7节 鼓楼街一侧酒肆,几名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正你来我往的吹牛闲聊。 听他的话,一个瘦子也道: “去年这个时候,还是闷热得很,正好合适晾晒衣物,婆娘们有了事做,也就不会碎嘴子了。” 言罢,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小口,砸吧几下嘴,自语道: “这酒真烈。” “你们都听说了没有,菜市口砍了二百多个脑袋。”这时,身后桌上的人,也在聊着。 这桌几个百姓回头一望,发现是几名行脚的客商。 “你们是今日才来吧?京里这个事儿都传开了。” “他张鹤鸣亏得还是当朝的兵部尚书,居然做出勾结建虏,害死二十几万人的事情来。” “我们是从苏州来京送货的,今天才到。” 几名行脚商凑了过来,其中一个道:“你们详细说说,这桌的酒我们请了。” 闻言,几个百姓对视一眼。 能白喝酒,还不用花钱,这种便宜怎么能不贪,回家以后,还能与婆娘吹上一吹。 看看你夫家,出门喝酒都不用花银子! 行脚商们问:“这事儿,是真是假?” “再上几坛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百姓们叫了几下,正要说,却见周围不少人都围了过来,议论起来。 瘦子便喝了碗烈酒壮胆,道:“比真金白银还真,这种大事儿敢作假,还要不要命了!” “要我说,这东厂可干了不少好事儿,张鹤鸣与王化贞两人结党营私,看着像是去打建虏,实际却是私通建虏,想葬送关外的官军!” “嚯!”一个行脚商惊得起身,不可置信,拍桌道:“那可是二十几万人,诛三族我看是请了,应该诛全族!” “咱大明立国以来,哪有这个刑罚?”又一人嘘声道。 “那家伙砍的,遍地都是脑袋,血都流到了我脚下,这种场面你见过没?”瘦子大行其事地道。 “一块杀二百多人我没见过,乡下杀几头肥猪倒是常事。”一人大笑着回话。 “去!”瘦子瞪了他一眼,“杀人和杀猪能一样么,就算是二百头猪,那是什么场景?” “这些脑袋,都与上次献俘大典的鞑子脑袋一起封验成观了,你们外地来的都应该去见识见识” 几个行脚商闻言起身,道:“我们去送了货就去,来京一趟,京观怎么能不看?” “告辞,告辞!” 行脚商们各自大笑几声,扔下几块碎银,豪放地道:“大家的酒肉我们全请了,吃好喝好!” “苏州来的商人就是不一样,出手这样阔绰。” 百姓们咋呼一声,开始大肆吃喝,又在不断谈论。 行脚商们刚出了酒肆,却见永定门方向起了喧哗,许多行人都是指指点点,甚至破口大骂。 他们对视一眼,挤了过去,想看个究竟。 一行缇骑,正左右缚着王化贞,自永定门方向进入京师,也不知从何处起的消息,百姓们竟全都知道了。 一路走来,若不是缇骑们护着,王化贞只怕早就被京师百姓活活打死。 “这就是害了广宁二十万人的王化贞!” “砍了他,砍了他!!” “二十几万条人命,都是因此人卖弄聪明,可恨,可恨!”一名书生藏在人群中,捏紧了拳头。 ...... 西暖阁,朱由校正与王在晋、顾秉谦静静等着。 “王化贞带到!” 蓦地,阁外响起一道呼声,却是两名身形魁梧的大汉将军,一左一右将王化贞押缚进来。 “罪臣王化贞,见过皇上!” 此时的王化贞,发迹凌乱,衣衫不整,颓然狼狈。 朱由校没有发话,只是背身负手,静静望着往日挂在身后那颗人参,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这时,内阁大学士顾秉谦勃然起身,怒斥道:“逆贼王化贞,七万甲兵,十余万辽民,尽丧于手!” “如今,你竟还有脸回来?” “我若是你,路上就要自裁谢罪!” 王化贞自知罪责深重,呜咽一声,嚎啕道:“皇上,怪我当日不听众人劝诫,悔之晚矣!” 不知何时,朱由校已转过身来,正冷冷注视着,一双眼眸,犀利地让他浑身发寒。 王化贞不敢去求皇帝,只好转身向去求顾秉谦,见后者也满脸冷笑,旋又转身望向王在晋,说道: “大人且念共事之谊,劝说皇上,借我兵马再赴右屯,与虏一战!” “此番,我定谨遵经略之命,戴罪立功!” 王在晋满怀好笑地看了他两眼,心中亦是知道,王化贞是想着昔日自己出身东林,想让自己帮他。 自己已入了西暖阁,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又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上这种事。 他冷笑几声,道:“参议离开广宁时,可曾四下看过?” 王化贞愕然。 王在晋继续道:“广宁兵溃之势,十余万大军,战意全无,若不是镇江总兵毛文龙在后奇袭,谁与尔守?” “到了那时,又何止二十余万条人命!” “尔不知自裁以谢罪,这便罢了,竟又说出借兵再战这种话来,真可谓是厚颜无耻之极!” “曾与尔为友,我亦要向皇上请罪!” 闻言,王化贞脑子“嗡”的一下,一屁股坐在西暖阁里,望着皇帝身后那颗人参,归于绝望。 第八十八章:一波未平 广宁战后,前后二十余万军民倾覆,作为大明皇帝,朱由校必须给全天下人一个交代。 于是,兵部尚书张鹤鸣撤职下狱,诛杀三族,广宁参议王化贞由缇骑押缚回京。 昨日西暖阁见皇帝后,也被东厂番子押入大狱。 在熊廷弼擅自放弃沈阳,固守辽阳一事上,则是最近外朝争论的焦点。 东林党人显然是打算拿熊廷弼说事,再不济,也要拉他下水,换人经略辽东。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看得见熊廷弼经辽数载,给努尔哈赤后金造成的打击,对辽、沈一带局面改善的努力。 这天,各部科道再度奏请。 这次他们不再喊着王化贞无罪,只是一口咬住熊廷弼弃沈阳,于辽阳龟缩不出,畏战不前之事。 奏折雪片一般飞入西暖阁,朱由校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这天一大早,艳阳高照,内阁首辅叶向高来到值房,他尚有诸多部务需要处置,作为王化贞的座师,他也是此回辽事的众矢之的。 他历经三朝,在宦海中起起伏伏,天启元年来,国事虽有稍许起色,但大势仍坏。 出了王化贞之事后,东林诸臣来往奔走,想要救下王化贞,叶向高被卷了进来,也渐觉力不从心。 他咳嗽几声,打开桌上的一份奏本,当即蹙眉。 叶向高读了两段,又翻回首页,仔细确认了一番上疏者的官职,始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这份奏本的落款姓名,是继任广宁参议的孙承宗。 日前,孙承宗以兵部侍郎衔前往广宁,继任参议,这是皇帝直接下谕。 因人而异,各部科道都没什么怨言。 孙承宗任参议很顺利,王化贞被缇骑逮捕几日,他便赶到广宁上任,打算一展抱负。 此前,他也是诸多抨击熊廷弼经辽不力,畏战不前的人之一。 但事实往往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到了自己头上,话就说的不是那么容易。 到广宁几日的功夫,孙承宗对熊廷弼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折。 这份奏本中,孙承宗一改往日态度。 称熊廷弼经辽数载,虏酋未得寸进,虽有损伤,实是情非得已,而王化贞贪功冒进,才应获罪。 叶向高有些无奈,苦笑一声,决意细读下去。 其实,孙承宗态度之所以彻底改变,还不是因为自己到了辽地,对战情状况有了详细了解。 他切身实际的感受过,知道熊廷弼经辽不易,也知道辽地是个大火坑。 无论巡抚洪承畴、经略熊廷弼,还是他这个新上任的广宁参议,如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地有失,三者同罪。 到了那个时候,朝中还会磨砺笔刀,对孙承宗这个昔日的帝师抨击相向,往日的情谊,会在一瞬间碎裂。 看完,叶向高捏了捏眉心。 他久居京师,朝堂之事虽了如指掌,但毕竟身居文职,辽东地势,广宁也好,辽、沈也罢,对他来说,不过都只是一些遥远而陌生的地名。 “袁崇焕…”叶向高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 他始终想不明白,这只是一名宁远的四品兵备佥事,却得到孙承宗如此力荐。 孙承宗如今这份奏本,不得不让他心生警惕。 若自己去了辽地,会不会也是这样? 除了为王化贞定罪,孙承宗的奏本中也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8节 便是放弃糜烂的辽、沈数百里土地,收缩至宁远、锦州一带建立防线。 孙承宗的设想,是提升宁远兵备佥事袁崇焕的地位,令他驻守宁远,而自己放弃广宁,移驻锦州。 宁、锦一带,层层筑起高垒,招募辽人守辽土,扩充辽东军的规模,形成一道天堑。 叶向高知道,自己没有去过辽东,并不能理解孙承宗的想法,所以,他选择将这份奏本下部议。 ...... 孙承宗的奏本一下部议,即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几日针对王化贞、熊廷弼之争者,转头又搅入设立宁、锦防线之论。 在此期间,部院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 这些人曾支持熊廷弼,声称袁崇焕人微言轻,不足以任大事。 通政司提议,常驻辽阳的熊廷弼移往山海关,调大同巡抚高第往山海关,任蓟辽经略,佐熊廷弼事。 随即,东林诸臣的反对声音接踵而至。 一时间,各种争论的奏本纷纷飞往西暖阁。 大理寺、都察院等官员详列举守山海关的种种不可取,款款而言一旦山海关失陷,百里后即是京师,奴骑朝夕可至。 所谓一墙之隔系九庙安危,防线必然距京师越远越好,最好的选择,是距山海关西数百里的宁远。 以宁、锦为雍墙,扩充辽东军备,护卫山海,进而保卫京师。 事实证明,朱由校临朝与否,根本不影响对朝廷大事的照常决断,他很是不明白。 西暖阁里,朱由校冷笑连连。 王在晋、顾秉谦望着阴沉着脸的皇帝,也都是闷头坐着,一声未吭。 朝中所有的议论,都止于驻防山海,还是设立宁、锦防线,可放弃辽、沈说的容易,那是几百里汉土! 一旦大军撤回,百姓必要跟随,多少人要因此流离失所,建虏若兴兵再犯,又要造成多少损失。 何况,辽沈一旦放弃,建奴就会得到富庶的辽沈平原,从而彻底做大,想再夺回来,又谈何容易? 争论山海、宁锦何处驻防,暗地里却仍是东林、阉党之争。 东林党、阉党都想用自己人掌握辽事大权,一个是孙承宗力荐的袁崇焕,一个则是谄媚魏忠贤的小人高第。 还有一件事,也让朱由校不得不上心,便是永宁宣抚土司奢崇明自请提兵两万,支援辽东战事的题本。 这份题本,直接让朱由校将目光转到了西南边陲。 他打着什么主意,朱由校怎么可能不知道? 奢崇明这份题本一上,说明叛乱他已准备妥当,几乎就在朝夕之间。 奢安、沙普之乱,波及四省,持续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彻底平定。 这个时候,大明尚还是一线作战,西南一旦乱起来,变成两线作战,那可就麻烦了。 所以,要在奢崇明明目张胆反叛之前就调度妥当,待他一起,直接以雷霆之势镇压! 想到这里,朱由校眼眸微动,静静道: “传谕,为秦良玉之夫马千乘平反,荫一子为锦衣卫千户,四川监军太监邱乘云污蔑忠良,就地格杀。” “密谕,四川巡抚许可求,奢崇明来重庆时,不得放其入城,急早兵备,以防激变。” “密谕,石柱土司秦良玉、四川总兵杜文焕等,密切关注奢崇明、安邦彦二人。” “密旨,加保定总兵鲁钦为太子少保,总督云贵、四川、广西,赐尚方宝剑,以重事权。” “调四川、湖广、广西三省官军往重庆,各土司但有异动,不必请旨,就地剿灭。” 第八十九章:粮价 “守山海关…” “设宁、锦防线…” “袁崇焕…” “高第…” 一连串下达了几道密谕后,朱由校翻开御案上堆积的奏本,嘴里不断重复着几个字,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个时候,西暖阁内顾秉谦、王在晋两人心思是最活络的。 顾秉谦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他来说,不出声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进士出身,却靠攀附魏党上位,眼下是魏党与东林之争,皇帝又明显不想支持任何一方。 支持魏党,引皇帝不满,若不支持魏党,则引魏忠贤不满,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想见到的。 可王在晋不同,他出身东林,全靠皇帝提拔方才能有今日西暖阁值班的地位。 沉默半晌,他率先站了出来,道: “陛下,臣以为,辽、沈几百里故土不可弃,九庙安危,亦不可系于山海一墙之隔。” 朱由校目光扫过西暖阁内的两名值臣,淡淡道:“那依你意思,现在朝中的争论,朕该如何决断?” 既已站了出来,势必就要坚持到底。 王在晋道:“回皇上,辽沈战事,发展到今日这样的地步,已不可随意放弃,仍应委任熊廷弼,赐令旗、令牌,以重事权。” “赐令旗、令牌?”听到这话,顾秉谦惊了一下,起身道: “那可是督抚大臣重权之物,就是辽东巡抚洪承畴,上任时也没有旗牌傍身。” “熊廷弼有了令旗、令牌,在辽东可就说一不二了。” “臣的意思,就是让他说什么,就能做什么。”说话间,王在晋偷觎上容,发觉皇帝面色稍有改观,于是更加大胆,道: “不仅如此,皇上要调大同边镇兵马前往辽阳,以佐熊廷弼事,发帑银,让他在重建沈阳坚城,收复抚顺时,全无后顾之忧。” 朱由校点点头,忽地冷笑起来。 “衮衮诸公,朕凡有传谕,便说‘容辅臣确审’,或言朕留神庶政,真令朕不胜其烦。” “每当现在,失事、辱国之时,他们却又想起来,让朕乾纲独断!以决事端…” “这帮人,可真是真的好翰林、好学士!” “传旨,辽东经略熊廷弼,晋太子少师,总督辽、沈、宁、锦军务,赐令旗、令牌,以重事权。” “发内帑银三十万两,军粮十万石犒军。” “至于孙承宗所请,设宁、锦防线,发内帑以扩充军备之事,给朕打回去!” “再妄言放弃辽、沈,退守山海关、蛊惑人心者,斩!” 王在晋、顾秉谦连忙附和:“陛下圣明!!” 言罢,朱由校转过头来,复又道:“内帑银自西暖阁直发辽阳,兵部不得过问。” “京察一事,近期也该有个结果了,也交到西暖阁来,王在晋主理,吏部不得过问。” ...... 近来针对山海、宁锦之争论,看似因皇帝表态而平静下去,可外朝各部院大臣之间,仍形同水火,互相攻讦。 入夜时分,朱由校在懋勤殿大展夜宴。 魏忠贤有要事禀奏,他也知道,这些事若皇帝在清醒状态下准了,京内定要流言四起,那些士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突发奇想,着一貌美宫娥穿上一袭石榴裙,鹅黄对襟衫,外加水色披风,将一头青丝高高挽起,遍插点点珠翠,装点成妩媚女子。 这宫娥一经出席,即引来“微醺”皇帝侧目。 魏忠贤见宫娥顺利坐到皇帝身边,面露微笑,他亦能从眼角余光中清晰地读出旁人面上的鄙夷、嘲讽。 可他是谁,为达成目的,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面子问题。 心下将这些人默默记住,魏忠贤上前劝酒,酒过三巡后,即又笑道: “皇上,都监府矿监回京了,说是各地开矿顺利,可有些大户权贵之家,院内有矿脉却不愿让都监府开矿…” 听见这话,朱由校面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将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道: “谁、谁竟敢占着国家的矿脉?” “给朕…给朕受税!要到朕的内帑!”说着,朱由校迷迷糊糊地枕在了那宫娥的腿上。 魏忠贤不无意外,皇帝设都监府的意思他早就猜了个大概。 若说兵监是为了给各地如毛文龙那样的将官行方便,那么,矿监就是给皇家针对富户收税,一个设立各种名目的机会。 比如,这所谓的某大户院里有矿脉,矿脉有没有不知道,反正这户肯定很有家财就是了。 这样的情况下,要针对性收税,可以说他家院子底下有矿脉,强令该户子弟搬迁出去。 若想不搬,就得看银子“孝敬”上来的力度。 反正最后都是都监府的矿监们拿一成,魏忠贤等拿三成,余的六成全都归入皇帝内帑。 魏忠贤也在一脸阴鸷地盯着,不让底下人贪太多,但也要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多少拿点儿。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自然,关税、矿税,这些天启朝有变动的税种,国库是不能走的,一走国库,这些税银基本要被外朝文官们瓜分个干净。 这些外朝的文官们,喷人的时候嘴上毫不留情,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捞起银子来,却也是眼疾手快。 魏忠贤望了望朱由校,心里也知道,现在的皇帝,别看好像醉得一塌糊涂,其实心里比自己都精明着呢! 这本就是巧设名目为皇家捞钱,又岂有不准之理? “皇上、您醉了。”魏忠贤微微一笑,说道。 “胡说!”朱由校从宫娥的腿间蓦地坐起,瞪大眼睛道:“朕没醉,朕、朕情形得很!” 望着皇帝这副样子,魏忠贤心里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在他看来,都监府和督办司的高明之处,就是将原有的闲散收税整合到了一起。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69节 要知道,万历朝时神宗皇帝虽然也收矿税,却一向收的随心所欲,都是让身边太监去当矿监。 太监们想怎么收,就怎么收,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约束。 可眼下这位呢? 先设了督办司,专门到运河各处征收关税,又设了都监府,处理京畿一带恢复矿税事宜。 增了税,朝廷却一点不乱,就是因为这两个衙门。 而且这两个衙门,眼下一个是锦衣卫在负责,另一个却是直属于皇帝,就连他魏忠贤,都不能插手。 就算有锦衣卫和皇帝盯着,下边人依然会贪,但他们知道是为谁办事,大头仍会留给宫里。 只要贪的不过分,皇帝没动手的意思,锦衣卫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么过来了。 须臾,魏忠贤又笑眯眯地道: “皇上,各处都说关税增收,江南等处也有了变动,奴婢的东厂发现,这苏州、常熟等地的粮价…上来了。” 闻言,朱由校惺忪地眼眸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冷笑:“怎么,这是有人在哄抬粮价,意图抗税?” 第九十章:数案并查 “查,查到是谁,立即向朕回禀。” 魏忠贤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忙出声应承。 这时,朱由校又道: “传旨下去,西暖阁值臣王在晋、顾秉谦,着即遵旨视事,不得延误。” “此后大臣进退取自西暖阁裁定,小臣去留仍听部议,如有不奉明旨,擅自去职者,朕命与国法同在!” 朱由校说完,便又倒向宫娥怀中,昏昏欲睡。 听了这话,魏忠贤心里打了一颤,现在他总算明白,这个西暖阁值臣,皇帝是要拿来干什么了。 这是要架空内阁六部,独揽大权! 内帑直发西暖阁,大臣去留听值臣裁定,话说的好听,西暖阁可是皇帝处理政务之所。 值臣裁定,便是皇帝钦定! 不过这样也挺好,外朝自己清洗,皇帝自己设个内朝,也方便传达政令。 ...... “厂公、厂公,求你救我!” 东厂大牢,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王化贞,正对眼前的魏忠贤跪地求饶。 见他这副样子,魏忠贤也是意外,道: “你们东林出身的,骨头不都是硬的很,怎么,和本督玩起欲擒故纵来了?” 潜意识里,魏忠贤根本不会相信王化贞这样的人会向自己求饶,即是满脸的冷笑,一点不为所动。 王化贞急于自证,道:“厂公,东林党人推我到广宁参议任上,实是为了贪污辽东军饷。” “皮岛、辽沈粮饷全都被送往广宁,只要厂公救我,我愿在堂上作证!” 魏忠贤闻言,眼珠子转了转。 真如王化贞所说,办一次堂堂正正的三司会审,就足以将东林党在辽东的人事一网打尽。 “你肯画押?”傅应星得了魏忠贤的示意,上前问道。 “愿意,愿意!” 王化贞知道东林党大厦将倾,皇帝倚重魏党,若想活命,靠东林党那些嘴炮为自己奔走是不可能的。 只有一个办法,改换门庭,投靠魏党! 西暖阁内,朱由校望着东厂的密奏,也是觉得可笑至极。 就在自己手边,还有一堆东林党还在为王化贞求情的奏疏,他们筹集各方力量,想要救他。 王化贞倒是做的绝,直接在东厂大牢里投靠魏忠贤,踹了东林一脚,就连魏忠贤都在为他求情。 “叶向高,看看你教出了什么弟子。”冷笑一句,朱由校道:“告诉魏忠贤,朕知道了。” 不久后,魏忠贤接到这个消息,也是阴恻恻地大笑起来。 “朕知道了”这四个字在他看来,无异于“朕不管了”,既然皇帝有意,自己就要先搞出点动静来。 ...... 宫中传出消息,要为王化贞进行三法司会审。 听见这个,东林党们可是乐坏了,大理寺、刑部还有都察院三法司,几乎全都是他们的人。 会审如期举行,在这件事上,东林党早有安排,他们想保王化贞,所以就是走个形势。 主审官邹元标乃东林大儒,向来自诩节操狷介,嫉恶如仇,东林党推他来审,也是借此来堵朝中悠悠之口。 堂上,邹元标威严道:“堂下臣,可知何罪!” 王化贞回到:“仆不知何罪!” 邹元标望了一眼都察院的人,又道:“朝中皆言,尔受命出关,失地丧城,功罪一体,难辞其责。” 王化贞冷笑:“我自到了广宁,事事皆从尔等吩咐,有功无罪,何来其责!” 邹元标闻言一愣,想是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回答。 堂上三法司众人皆是议论纷纷,他王化贞想要干什么,反咬自己一口? 由于事先没有准备,邹元标只好随性发挥,怒问:“我们在何事上吩咐你了?堂下罪臣,莫要信口雌黄!” 王化贞再道:“皮岛粮饷,辽沈军资,若不是你等私信于我,凭我一腔报国之心,又岂能扣留?” “今日,我再不与尔等同流合污!” 邹元标后知后觉,知道王化贞已经投靠了阉党,再审下去,只怕自己也要受牵连。 他怒而起身,暂退公堂,结束了第一日的盘审。 三司会审程序繁杂,不经月余,难出结果,魏忠贤为了避嫌,全程都只是暗中操纵,一直在东厂衙门里未曾出门。 可是这天,一个人前来拜访,让他发出了畅快的冷笑。 “阁老,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开门见山,你来找本督,所为何事啊?” 东厂衙门,魏忠贤手里拿着一杯杭州龙井,满面的笑容。 来找他的,正是内阁次辅韩鑛。 韩鑛这个人,魏忠贤挺有好感,虽然他也是东林党魁之一,但却属温和派,行事起来,和杨涟、高攀龙等人也不一样。 此时来找自己,定是为了讲和。 果不其然,韩鑛道:“魏公公,在下与东厂,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王化贞之事若要株连,还请…高抬贵手。” “哈哈哈。” 当着他的面,魏忠贤笑了起来,直至韩鑛面色不对劲时,方才正色道: “阁老想什么呢,本督是奉了皇命,去查辽东军饷被贪污一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多谢,多谢…” 韩鑛擦了擦汗,转身离去,他实在被张鹤鸣诛杀三族一事吓得不轻。 望着韩鑛的背影,魏忠贤招手示意傅应星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即又是满脸的冷笑。 ...... 最终,三法司会审不了了之。 邹元标等三法司官员审不出来,也不敢深问,案子总不能一直拖着,便顺水推舟的从三法司移交到了东厂手里。 然没过几日,魏忠贤就将结果呈到了御前。 看着这份所谓的结果,朱由校也知道,魏党和东林之争,总算是分出了个小高低。 此后,进位兵部尚书的崔呈秀,还有其余魏党中人纷纷上疏,推波助澜。 为了造成更大效果,他们将三大案及王化贞案归结到一起,简明扼要,全都是东林党干的。 关于梃击案,“阉党”们是这样评述的。 “以此来开骨肉之争,诬陷神宗,有负先帝。” 大体意思,就是说东林党利用此案挑拨皇帝父子关系,愧对先帝托孤之恩。 对红丸案,论述得则更“精辟”。 “创‘不尝药’之说,妄说先帝驾崩不得善终。” 意思就是东林党人将光宗之死,“妄猜”成了不得好死,这是大逆不道之举。 在移宫案上,魏忠贤显然没打算放过回老家赋闲的杨涟,把他又给牵扯了出来。 崔呈秀受魏忠贤的示意,上疏弹劾称:“杨涟等人勾结内侍,故意加重李选侍之罪,以邀拥戴之功。” 这个所谓的内侍,自然是已经回老家的大太监王安,至于为什么没提名,想来也是魏忠贤并不想对王安往死里打。 魏党们对三大案结论,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东林人不是什么有功之臣,他们是三大案罪魁祸首,皇帝如果将他们绳之以法,那是他们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治罪,清洗,定调。 魏忠贤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总算将皇帝交给自己的作业圆满完成。 第九十一章:血洗东林 魏忠贤一只脚踏入文华殿,见皇帝正在写字,便蹑手蹑脚上前几步,轻声唤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0节 “陛下,最近您怎么不去南海子了?” “那提督南海子的李朝庆给奴婢说了,有一阵子没见,挺想念陛下的。” 朱由校没有吭声,捏着笔自顾自练字。 魏忠贤便也再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话落下,朱由校蓦地抬起头来,纸上的字也毁了。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魏忠贤忙跪下求饶。 “起来吧,五弟的事儿,与你何干。”朱由校将纸在手里搓成一团,厌恶地扔到地上,望着忙不迭来收拾的宫娥,坐下来问: “《贞观政要》,他怎么忽然看起这书来了。” 皇帝问的随便,魏忠贤也体会不到是生气还是平淡,只好中规中矩地道: “去岁客奶出宫,五哥儿是西李抚养,西李被皇上逐出宫,眼下是在东李娘娘宫里。” “照你这意思,这书、是李庄妃给他看的?”朱由校问,眼眸也射了过来。 魏忠贤心下一颤,道:“这个…奴婢不知。” “哎。”朱由校站起来,在魏忠贤的陪伴下出了文华殿,走向庭院,道: “忠贤哪,听朕一句劝,这后宫的事儿,你就别上心了。” 这话说到一半,魏忠贤就已然察觉到皇帝知道自己要陷害东李,忙跪下求饶,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道: “皇上饶命,奴婢知罪了。” “贞观政要,这书除了朕看,别人看起来有用?”朱由校呵呵一笑,话中的意思,魏忠贤一下就明白了。 走了几步,朱由校忽然又问: “五弟今岁多大了?” “回皇上,五哥儿过今年就满十岁了。” 五哥儿,这是魏忠贤陪朱由检玩儿时的昵称。 “哦,不小了,礼部册封五弟的奏本,怎么还没上?”朱由校慢悠悠地道,似乎毫不在意。 魏忠贤心下一紧,自然知道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即谄媚笑道: “皇上说的是,五哥儿今年不小了,是该让礼部去安排册封为王的事了,可是要封什么呀?” 朱由校微微转眸子,笑道:“封他做信王。” “让礼部上个题本,今年册封,为他选王妃,这贞观政要就不用看了,看了也没用。” 言罢,朱由校加快速度,自己走了。 望着皇帝的背影,魏忠贤瞠目结舌,他本以为皇帝和五哥儿关系要好,现在看来,好像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须臾,他又追了上去,直至西暖阁门前时,复又问道: “陛下,王化贞的事儿…” “王化贞于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这回揭露东林党贪污辽东军费,他也是立了大功。” “大功——?” 话音未落,朱由校一手扶着西暖阁,却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冷冷道: “广宁城二十万军民的性命,沈阳因他未能及时复建,让熊廷弼不得不放弃沈阳,这么多破事都是他干的。” “你现在告诉我,他有大功?” “魏忠贤,朕看,你是飘了吧!”朱由校踏足西暖阁,回到御案前,道: “你不仅是飘了,你是不知道谁该用,谁该杀了。” “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魏忠贤看得出来,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他也没想到,在王化贞一事上,皇帝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这次,的确是他失算了。 “你与王化贞之间的勾当,朕不再过问。给他求情,魏忠贤,朕对你很失望!” “御马监你也别带了,把王体乾从皮岛召回来,给他带!” “陛下…” 魏忠贤脑子一晕,后退两步。 “下不为例,朕与两位值臣还有要事商议,你且退下吧!”朱由校转身说道。 “奴婢告退。” 魏忠贤后悔不已,但却于事无补,伴君如伴虎,一句话说错,就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只能吃一堑长一智,绝口不再提王化贞这个名字。 此情此景,让王在晋、顾秉谦两人都是心下一惊。 常人皆言,魏忠贤深得圣眷,蒙蔽圣心,他说什么,皇帝就要准什么,可是现在,他们分明看见了魏忠贤在皇帝面前的弱小。 “厂公,你、你说过要救我的!” 东厂大牢,王化贞听见这个结果,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个时候的魏忠贤,早已换上一副阴鸷的面容,他冷笑几声,道:“本督是说过,可最后还是皇上说了算。” “皇上执意要杀你,我劝得住?” 说到这,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省省力气,不要挣扎;恶,皇上要你死,你是活不了的。” “哈哈哈——”王化贞沉默半晌,忽然放声大笑: “我这一生,大贤做过,阉狗当了,兵事、政事亦都有涉足,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随即,他又望向辽阳方向,凄厉地道:“熊蛮子,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 天启元年六月,夏。 广宁战事的罪魁祸首王化贞,经过东林党、魏党的斗争后,终于在京师牌楼街被处以凌迟刑罚。 与凌迟张鹤鸣的行刑者是同一人,这次行刑足足剐了三天,方才完成。 紧接着,魏忠贤缇骑四出,到处搜捕藏有《贞观政要》一书的士子,全数抓入东厂,严刑拷打。 最后,在东林党魁之一的邹元标讲学之东林学院搜到此书,掀起轩然大波。 魏忠贤于次日进言,称邹元标意图谋反,派缇骑出京,前往江西吉水县,将邹家中人称做同党,全部锁拿入京。 不过这还没完,湖广应山县,也有一队缇骑不请自来。 杨涟自请辞归家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老实,他是属于人闲心不闲,也搞起了讲学,整日评论朝政,抨击阉党。 这日,当地学堂以杨涟才高请他授书。 下边都是些半大孩子,根本对这类事务没有基本的判断,基本是杨涟讲什么,他们便记什么。 杨涟讲的兴起,正对此时朝中境况品头论足,称皇帝昏庸,阉党势大,权倾朝野,大明已是到了最为黑暗、危急之时。 若无他这样的有识之士常驻朝堂,大明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是,门外忽然来了一群红衣缇骑,为首的是个锦衣卫百户,持着北镇抚司令牌,直接奔向杨涟,喝道: “杨涟,皇上准尔归家颐养天年,是念尔为朝廷鞠躬尽瘁,尽心尽力!” “你却死不悔改,仍在蛊惑人心,天理难容!” 说到这,百户将手按在佩刀上,冷笑道:“北镇抚司已为先生备好了狱房、刑具,还请先生,随我们走一趟吧?” 第九十二章:新仇旧账 起复熊廷弼,逮捕王化贞。 围绕着王化贞、熊廷弼问题,阉党与东林党做了反复拉锯,最后在朱由校的刻意庇护下,所谓的“阉党”,无疑占据了上风。 一时间,东厂番子四出。 凡是东林党士子聚齐多的地方,几乎必有番子们登门缉访,无论情况是虚是实,每次都要抓不少人回去,名目也是千变万化。 轻一些的,如杨涟那样叫聚惑人心,再重些的,就说他家藏着禁书《贞观政要》,借以抄家。 要想闹得更大,就得祭出杀手锏,编排一个结党营私、勾结建虏的罪名,一抓一个满门。 抓的人多,可却没见有什么人被放出来。 朝堂上,自杨涟归家,高攀龙自沉池中而死后,内阁首辅叶向高闭门谢客,激进派东林便暮气难振。 在这样的情况下,内阁次辅韩爌的身边,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小山头——即东林温和派。 韩爌在魏忠贤动手之前就曾敏锐的察觉到皇帝态度的变化,推断出阉党将要大举报复,便放低身段,私下去见魏忠贤,欲要求和。 以魏忠贤当时模棱两可的态度来看,明面上是答应了,私底下却不一定这样简单。 东林激进派,向来与阉党不死不休,而温和派却不想与阉党你死我活,为政处事稍有公允,尚能与齐、楚、浙党和平共处。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这次魏忠贤的确没有动韩爌身边的温和派东林。 其实,魏忠贤本人早就想一开杀戒,闻闻东林党人的血腥味了。 只是新帝即位不久,当时新军尚未练成,怕行为过火,弄巧成拙,与人做事反为不美,才没敢将计划付诸实践。 现在他从朱由校的意思中看出来,时机到了。 既然时机已到,就该对外朝东林痛下辣手,以此来向皇帝献媚、邀功。 对付这帮沽名钓誉之徒,光让番子捉拿拷打是不够的,还得对症下药。 这帮东林党人,不是老称自己为正人君子,污本督是阉狗吗? 嘿嘿。 既然他们要脸、要名,那就找个由头搞臭了他们的名声,在全天下人面前扒了他们的裤子,狠狠打他们的屁股。 看看他们疼在屁股上,还是脸上,到底要脸,还是要屁股。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1节 也就在这厮杀机尽显,正琢磨拿谁来狠下杀手的时候,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撞了上来。 此人,是工部郎中万燝。 万燝,江西南昌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初授刑部主事,政绩平平,喜好言事。 天启元年三月,以左都御史高攀龙荐,调为屯田司中署郎中事,督建庆陵。 说起来这个万燝,倒是与魏忠贤有过一段前尘往事,现在拿他开刀,难免不被人说成是公报私仇。 不过魏忠贤还就不怕这个,自打替皇上办事以来,这锅背的还少了? 有屎盆子,往本督脑上扣就行。 你扣屎盆子,我要你的命,合情合理! 今年四月时,光宗皇帝庆陵正大规模修建,要请工匠,要购买原料,所耗不少。 那个时候,内宫拨款总是奔往皮岛等边镇,对庆陵修建,没有很大重视,甚至于,朱由校没有过问哪怕一次。 万燝听说内宫监铜器等原料堆积如山,不下数百万,当时就兴奋得不行。 于是他立即上疏,请求朱由校下拨内宫监原料,移发庆陵。 然而当时第一眼看见的,是正帮皇帝审阅奏疏的魏忠贤,他一看见这个,自然不是很高兴。 这帮东林党,修陵时编排各种名目向皇帝索要内帑,现在倒好,主意都打到他这儿来了。 这能给,给了还不都叫他们贪了? 自然,魏忠贤将这份无理取闹的奏疏压了下去,但也只是在心中记着,并未声张。 万燝那边,迟迟没有等来回复,已在心中猜测是魏忠贤搞鬼,拖熟人一打听,发现真是这阉狗在暗中作祟。 自当时起,万燝也在心中对魏忠贤积压着一股无名之火。 只不过他俩的区别在,魏忠贤能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你就算问都问不出来,他就等着最后,一击必杀。 万燝正好相反,这回魏忠贤抓杨涟的事儿一发,几股火气再也压不住,根本不用人撺掇,自己就一蹦三尺高。 万燝洋洋洒洒地上疏,弹劾了魏忠贤二十四条大罪。 一上来,对魏忠贤就是一顿狠喷。 “工部督建庆陵郎中万燝奏: 人主有政权,有利权,不可委屈臣下,况刑余寺人哉? 忠贤性狡而贪,胆粗而大,口衔天宪,手握厂番,所好生羽毛,所恶生疾疮。 毒瘤士子,毙百余人,威加庶民,空十数屋。一切生杀予夺之权,尽为此狗所窃,陛下犹不觉乎? ......” 奏疏到了魏忠贤手里,气的他是暴跳如雷。 不过,魏忠贤看过后还是将奏疏交到了朱由校手里,这么做,他自然是揣度了皇帝也想以儆效尤的意思。 毕竟“撺掇”皇帝亲自下谕,也能让东林党人好好瞧瞧他魏忠贤的厉害。 朱由校在西暖阁看着这份千字文,也只是觉得好笑,因为万燝的愤怒之情,可谓是尽在字里。 还没等朱由校开口,魏忠贤就和乾清宫牌子王朝辅在一旁你来我往,说万燝用这些胡言乱语渎扰皇上,实在是千不该、万不该。 见他们这样说,朱由校也乐得自己去找什么理由下谕,便佯装糊涂,打了个哈欠道: “朕乏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朕懒得管。” ...... 这句话一出,魏忠贤随即回到司礼监拟旨。 “万燝轻言奏请,借督陵一事,陷朕不孝,好生狂妄、无礼。着锦衣卫拿来承天门前,实杖一百棍。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见旨后,内阁大学士刘一燝直到要坏事,急忙撺掇了首辅叶向高联名上疏,为万燝求情。 不过这个时候,朱由校压根都不在西暖阁,早跑到坤宁宫去找皇后张嫣驱寒温暖去了。 奏疏送不到御前,魏忠贤得以大展庭杖,拿与自己有隙的工部郎中万燝开刀。 这个时候,锦衣卫尚不是东厂之下,魏忠贤只能与刘侨打好招呼,说咱们都是为皇帝办事。 一百杖到底怎么打,你看着办。 刘侨下不去手,但也知道这是皇帝的意思,不得不打,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第二天他自己没去,把这事交给了骆养性。 这么好向皇帝献媚的机会,却是骆养性去打,许显纯很是不服,一大早就去找刘侨,想问个清楚。 第九十三章:“杖”毙 “指挥使大人,去打万燝的庭杖,你为什么让骆养性去?”许显纯气冲冲地进来,道: “那厮什么德行,您又不是不知道。” “雒家祖上就担任过指挥使一职,给他来做…”刘侨早料到他回来,见状,也是叹了口气,道: “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他会知道分寸!”许显纯反唇相讥,“我怎么听说骆养性与东林党私交不错呢?” “您要知道,这事儿不光是做给东林党人看,更是做给全天下人看,做给当今陛下看!” “要是打了个半死不活,整个镇抚司都交不了差。”说到这里,许显纯冷笑几声: “到了那个时候,东厂更加瞧不起我们锦衣卫,谁来扛着?” “这…”刘侨有些拿不定主意。 见他面色有变,许显纯更在心里清楚,机会是自己搏出来的,怕这怕那,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 终日被这么一个胆小的指挥使压着,谁又甘心? “庭杖的事儿,属下知道不少,一百棍,打死、打残,怎么着都行,这得看上头的意思。” “指挥使放心,交给属下来办,定比骆养性办的更漂亮!” “那、我要怎么与骆养性说,答应出去的事儿了…”刘侨犹犹豫豫,站起来四处踱步。 “我去说!” 许显纯得了差使,高高兴兴地直接去找骆养性,见他正与手下在堂内准备,靠在门上,笑嘻嘻道: “骆千户,不必准备了,这事儿指挥使已经交给咱们去干了。” 闻言,堂内一众校尉议论半晌,骆养性面色未动,冷笑几声,上前盯着他,道: “许显纯,你好好儿干,这可是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可得把握住。” “害,这还用您说!”许显纯一拍大腿,道: “我呀,这也就是顺道来告诉骆千户一声,别白跑一趟,你骆家的面子在镇抚司内可丢不起。” 言罢,许显纯带着一干校尉,恣意地笑了一阵,大摇大摆的走了。 “千户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攥着拳头,上前道:“这厮小人得志,若让他被皇上看中…” “呵呵,急什么,过了今日,有他受的。”骆养性冷笑几声,仔细抚摸手里的飞鱼服,道: “这镇抚司里管事儿的,一个一个轮,也轮不着他。” ...... 锦衣卫负责庭杖,但是抓人,魏忠贤可不舍得交给他们,还是要亲自动手。 傅应星一大早就带着批番子,自东华门街而转出去,蜂拥来到万燝家里,直冲入室内。 番子们比锦衣卫行事更狠,一举“东缉事厂”手牌,话都不多说一句。 他们有的抓头发,有的扯衣服,直接把还在床榻上的万燝拖出门来,引得路边百姓纷纷侧目,议论不已。 从万燝家里,到紫禁城承天门前,越有三四里的路程,就是这点时间,京师就四面传开了。 等番子们把万燝押来的时候,此处早已围满了看戏的吃瓜群众们,见昔日朝堂大官落魄的样子,也是指指点点。 “哎?骆千户呢?” 看见早等在承天门前的锦衣卫,傅应星走过去,蹙眉冷冷问:“许显纯,你来这儿干什么?” “您还不知道吧?”许显纯见到是魏忠贤的外甥来了,倒也不虚,按着腰间佩刀,不卑不亢地道: “庭杖,现在是我来打。” “就你?”傅应星上下打量一阵,番子们也是一阵哄笑。 北镇抚司校尉们冷眼相向,许显纯面色倒没怎么变,翘起嘴角,笑道:“是我,怎么,你怕了?” “呵呵,您来,您来——”傅应星挥手示意。 番子们见状,不情不愿地将人交到许显纯手里,后者按着万燝的时候,还不忘冲转身就走的傅应星等番子笑呵呵回一句。 “谢了啊,傅大档头!” 闻言,傅应星脚步一顿,随即冷哼一声,打算回去将庭杖之人换成许显纯的消息,告诉给魏忠贤。 这一路过来,体制羸弱的万燝,已经被番子折腾得差不多了,北镇抚司校尉们摩拳擦掌,将他裤子扒了,死死按在地上。 望着白花花的屁股蛋,还有后知后觉大喊大叫的万燝,看戏的百姓们一阵哄笑,口口相传。 许显纯站到后面,冲行刑的校尉使了个眼色,道:“给我着实打!” 这庭杖怎么打,是很有讲究的,又分“着实打”和“用心打”两种。 着实打,行刑者会脚尖张开,这种打法相对较轻,最多也就致残而已。 至于用心打,行刑者脚尖闭合,如果在庭杖时没有将受刑者打得快死还没死,那行刑者就有性命之忧。 这两种打法,百姓早就知道。 许显纯嘴里喊的“着实打”,可在眼色上,行刑校尉却是心领神会,将脚尖闭上,在体内酝酿力道。 “砰!” “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2节 校尉握着木棍,手里加足分量,对万燝痛加锤打。 等一百棍够了数,校尉扔下木棍,上前试探了下鼻息,发现万燝气息微弱,但明显还活着,自己也松了口气,即转身道: “禀大人,行刑已毕!” 许显纯望着几乎必死的万燝,冷笑几声,道:“行,送回去吧,让他好生休养!” 校尉们将万燝送回家中时,他不过是一息尚存,早就昏死过去。 结果就是,万燝未曾在承天门被杖死,却是回家四日后忽然在一晚暴毙而死。 这个死,其实就和庭杖没什么关系了,是他在家调养的问题,本来是没打死,全京城百姓当天都看见了。 知道这个消息后,朱由校也是哈哈大笑,觉得挺有意思,当即就问: “是谁负责打这庭杖的?” 听见皇帝询问,王朝辅忙放下手中之事,转身回道:“回陛下,是北镇抚司坐堂都督许显纯。” “许显纯…”朱由校重复一句,若有所思,道:“召他进宫,在乾清宫偏殿等朕。” ...... 当晚,傅应星急匆匆来找魏忠贤。 “舅舅,不好了!” “那许显纯被皇上召进宫去了!” 魏忠贤阴着脸,没有说话。 傅应星即又顿足,道:“早知当日,我就该闹他一闹,让他打不成这个庭杖!” “若是许显纯代刘侨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这该怎么办?” “胡说,闹庭杖?庭杖是你能闹的?”魏忠贤训了他一句,面色也不好看: “这许显纯手段狠辣,心肠歹毒,可不是刘侨能比的,陛下召他进宫,莫非是要重用?” 傅应星不禁失色,道:“许显纯得到重用,那可成了我们东厂的大敌!” 第九十四章:空前绝后 听说皇帝要召见自己,许显纯激动许久,早早就踏上了进宫面圣的路。 黄昏已过,墨色夜空,西暖阁外脚步声渐渐走近,自石缝中传来的虫鸣戛然而止。 只见一名穿着锦衣卫官衣的汉子来到门前,徘徊一阵,方才对门前的小太监笑道: “敢问公公,皇上可还在暖阁吗?” 那乾清宫侍奉太监,见来者是锦衣卫,不慌不忙斜睨一眼,才是回道: “许显纯?” 来者尴尬一笑,也说:“正是我。” “你别怕,陛下正在里头等着你,进去就是。” “谢公公告知。” 许显纯还是第一次进入皇宫,皇帝梳理政务之处,仍有些紧张,但想了片刻,仍壮着胆子迈了进去。 刚一进暖阁,只瞧是乌漆麻黑一片。 乌黑的阁内,依稀能见两个人影,一个躺在靠椅上,另一个则是尽职尽责地守护在一旁,寸步不离。 “公公…” 许显纯不是刘侨,出门之前苦做过一番功课,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是乾清宫的管事牌子,常为皇帝念奏疏的王朝辅。 “嘘——” 王朝辅先是轻嘘一声,再才是轻声唤醒了正在熟睡的皇帝:“皇爷,许显纯到了。” “呃…” 朱由校睁开眼睛,这时也有眼尖的都人掌起了灯,蓦地,西暖阁给照的透亮。 “这次庭杖,你办的不错。” 朱由校起身活动了一下,走到墙上将那副宝剑拿出来,在手中把玩着。 “臣是为皇上办事,自然要体察上意,不能太过小心谨慎。”许显纯说话的时候,也悄悄抬起头窥视上颜。 朱由校将宝剑立在一边,躺到侧卧上,拿起宫娥冲泡正温热适当的枣花茶。 听这话,轻笑问道: “怎么,你这意思,是暗讽刘侨办事太过谨慎,不会体察朕的意思?” 许显纯忙跪在地上,道:“臣不敢!” “起来吧。” 朱由校含了一口,感受到温甜在嘴中回味,心情好了不少,又道: “朕没有采纳孙承宗退守宁、锦,提拔袁崇焕的建议,他怎么想?” 许显纯闻言,一下子就明白这是皇帝在考验自己安插眼线,探听大臣心思的能耐。 他顿了顿,尴尬地道: “孙承宗在广宁升帐时,曾与众人说,朝廷奸人作祟,有能人不用。他五内茫然,不若皇上直接罢免了他的参议之职,以鼓舞全辽士气。” “呵,赌气的屁话。” 朱由校将口里的茶咽进肚里,起身在暖阁里踱步,半晌才道:“放弃辽沈,亏他想得出来!” “皇上圣明,孙承宗昏头了。”许显纯不失时机地暗暗拍了一发马匹。 “嗯,不过他也还有些能耐,让他在广宁待着,总比王化贞要强上许多。” 朱由校说完,复又望了一眼许显纯,见他垂头不敢相视,便喃喃自语道: “王化贞去职,洪承畴、孙承宗虽战策不同,却与熊廷弼素无仇怨,他也能展开拳脚了。” 许显纯支棱着耳朵,静静听皇帝自语,一言未发。 这时,西暖阁外忽地刮起了小风,清新的空气吹进来,让君臣两人都是精神一振。 “许显纯。” 朱由校将宝剑拿起,望着锋利、泛着寒光的剑刃,直截了当地道:“自现在起,你代刘侨做锦衣卫指挥使。” “谢皇上!” 许显纯战战兢兢,等的就是这样出人头地的一天,只要能做皇家鹰犬的头头,哪管自己身后声名发臭。 人,终其一生,就是要往高处走。 在王朝辅的示意下,几名宫人托着盘子前来,许显纯抬头一看,心中顿时激荡不已。 这些盘中,装着他此前梦寐以求的东西。 刻着锦衣卫指挥使牙牌,大红飞鱼服官衣,还有那柄削铁如泥,大内有司特制的冷艳绣春刀。 他如数接在手上,奉起衣、牌,坚定地道:“臣许显纯,定为皇上鞍前马后,报效隆恩!” “朕乏了。” 这时,朱由校神色变得极为冷淡,转身直接走回内殿。 “臣告退!” 这并没有打击到许显纯的兴奋之情,他奉着衣、牌,直到回到家中那一刻,方才释然,恣意地大笑起来。 “打今儿起,我就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骆养性,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和我斗!” 自语到这,许显纯换上了一副极为阴狠之色,明天起,他要好好梳理一遍北镇抚司。 刘侨虽说办事不得力被皇帝撤了,但毕竟他在任时,常常采纳自己的意见,表面关系维持的还算不错。 至于骆养性,他骆家不是在锦衣卫声名大吗,老子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等处理了镇抚司内,到时候就要转头去跟东厂争了,刘侨办不到的,我许显纯全都要。 堂堂锦衣卫,天子亲军,能被番子压一头? 当夜,许显纯辗转反侧,他失眠了。 ...... “见过指挥使!” 第二天,一身大红官衣的许显纯来到镇抚司,精神正好。 见一名百户正不顾风雨,站在门外等候,他上前摸了摸这百户的官衣,发现已经湿透。 又见这百户浑身瑟瑟发抖,仍在冲自己媚笑,便问: “你叫什么?” “卑职崔应元,摸虎堂上指挥、百户官,愿为大人效力。”那人忙抱拳说道。 “什么叫为我办事,都是为皇上办事。”许显纯见他孺子可教也,冷笑几声,道: “好,你随我进来吧。” “谢大人!” ...... 天启元年,是天启王朝新纪元的开始。 但,这一年很不太平。 大明在辽东丢城陷地,国内又因种种矛盾,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自万历四十七年努尔哈赤取得萨尔浒之战胜利后,后金军便在辽东形成规模,由此,明军转攻为守。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3节 后来,努尔哈赤攻克重镇沈阳,但却因毛文龙偷袭赫图阿拉而被迫转向,没有设兵留守。 广宁之战,王化贞勾结兵部尚书张鹤鸣,擅自出击,被建奴钻了空子,大举来犯。 还是毛文龙的东江军,奇袭义州,捉了老奴第五子莽古尔泰,收复义州全境,皮岛、朝鲜接连一体。 老奴在广宁和老家背后摇摆不定,最后还是放弃了大好形势,转而南下,去攻毛文龙。 而大明朝廷上,也是血雨腥风,丝毫不逊色于兵戈交争的战场。 张鹤鸣被诛杀三族,王化贞回京后三司会审,最终被判处凌迟刑罚,抄家灭门。 这还没完,魏忠贤抓住机会,开始大肆报复东林党人。 邹元标、万燝等人接连被抓进东厂大牢,生死未卜,就连回老家讲学的杨涟,都被缇骑拿回京师,严刑拷打。 借着搜捕《贞观政要》一书,魏忠贤手下的东厂,在京就至少捉拿了三百余名士子。 血流漂杵,无一活口。 一时间,东林党人皆称,阉党蒙蔽圣听,权势熏天,把控朝政,比王瑾、汪直之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用四个字形容魏忠贤的阉党——空前绝后。 正当奴骑扫荡辽东,朝中血雨腥风之时,大明帝国的西南边陲,陡起战端。 一场波及数省的大战乱,风雨欲来! 底定西南 第九十五章:矛盾重重 贵州,赤水卫城。 “哼,这安邦彦的胆子,愈发大了。” 一名朝廷将领,身着甲胄,按着腰间佩刀,看到宣慰司送来的二百余匹马,紧紧攥着拳头。 一名亲兵劝道:“将军,贵州宣慰司安家,播州之役后得了水西八百里土地,势力不小,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得好。” “怎么,他安家还敢造反不成!”这将领冷笑几声,上前望着前来送马的安兵头领,道: “你且回去,告诉安邦彦,没有两千匹,朝廷怪罪下来,我赤水卫可吃不起!” 安兵头领是彝人,早对明军不满,闻言也是冷哼一声,一句话不回,带着人转身就走。 见他这副样子,赤水卫都司官周敦吉眯起眼睛,杀意顿显。 ...... 自洪武年起,大明一直用“恩威并施”、“以夷制夷”的政策来稳定西南局势。 然云、贵、川各土司势力交错,稍有不慎,就容易引起连锁反应。 在历史上的奢安之乱前,已有四川播州土司杨应龙造反未成,被朝廷大军平定的前例。 说起万历三大征,播州平杨氏之战,距今并未相隔多少年,造成的影响依旧巨大。 若时间再往前推,万历初年四川土司群起作乱,嘉靖年间也有湖、贵地区苗司造反作乱。 自洪武年间西南统一后,该地的动乱丝毫不亚于北方边境,经常存在大规模冲突。 起初,朱元璋不断往西南移民汉人,开垦屯田,增加地方上汉人比例,以达到稳定边陲的效果。 明中叶前,这种方法颇有成效。 自嘉靖起,朝廷发觉西南暗流涌动,便暗中推行“改土归流”政策,意图削弱土司实力。 部分土司被显著削弱,但这更促进了土司与明军的矛盾。 在朝廷强盛时,这些土司或许还不敢轻举妄动,可万历末以来,边事屡兴,朝廷不断征调西南明军援辽。 官军在辽事上,十有九败,不断丢地陷城,以致威信严重下降。 再加上云、贵、川明军几被抽调一空,地方空虚,这群土皇帝岂能坐得住? 朱由校登基方才一年,西南地区明军与土司兵大规模的冲突已达上百次。 有土司骄纵不法,以杀汉民为乐,也有明军冲入土司聚落,强抢少女,掠夺财物之事。 整个大明二百余年至今,贵州境内明军与土司军发生冲突的年份,达一百四十五年。 西南明军常有一句口头禅,说土司军三天一小反,五日一大乱,这并不过分。 莫说西南明军,就是朝廷对西南地区土司的用兵次数,也远远超过边疆战事增兵。 万历年间,平均下来每三年,就有官军进入西南平定一次。 简而言之,至如今,西南地区汉人与各族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临界点。 这个最终爆发点,就在重庆。 在大明,总督一职不仅与朝廷重大决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与地方上战乱将起息息相关。 朱由校以鲁钦为云贵川等地总督,在历史上奢安之乱兴起前,便暗中征调西南四省明军。 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在奢崇明等人刚刚作乱时,便以雷霆之势镇压,将损失降到最低! 眼下,鲁钦为不提前惊动叛军,正暗自调动大军,六路出兵,往重庆支援。 而在贵州宣慰司境内,赤水卫都司官周敦吉向宣抚使索马不成,率明军出赤水卫城,大掠地方。 “明军来了,快跑!” 一土司寨,墙上土司兵见千余明军正摇动大旗,在本属于他们的土地上纵横往来。 明军闪烁着寒光的佩刀,劈砍在争相奔逃的土司人身上。 随着轰然一声,土司寨的大门被无数兴奋地明军撞倒,他们争相涌入,逢人就杀,见人就砍。 不多时,已被鲜血染红了甲胄的周敦吉,望着被绑缚于脚下的土司酋长,抬起头道: “拉下去,砍了。” ...... “砰!” 宣慰司内,安邦彦将四川巡抚许可求送来的请援文书扔在地上,道: “明廷欺我太甚!” 这份文书,是四川巡抚许可求接到朱由校密谕后突发奇想,送来给安邦彦的。 在密谕中,朱由校提醒了许可求奢崇明此次主动出兵援辽,乃是叛乱的先兆,要他严加防范,毋使奢军入城。 意思表达的很明白,徐可求也的确这么做了,找了个理由把奢崇明拦在重庆城外,没有让他进城。 但紧接着,他的想法和朱由校预想的,跑偏得有点大。 虽然鲁钦自接到密旨后,已在用最快的速度征调兵马,但毕竟远水不能救近火。 所以…城外就是奢崇明数万大军的徐可求,自然而然就在想其它平定叛军的主意。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实力强大的贵州宣慰司。 徐可求是这么想的,水西安家和永宁奢家,一直就有矛盾存在。 奢崇明之子奢寅为人凶悍,和水西安家曾为争夺土地大打出手,而水西安家在播州之役中帮助朝廷,获得了八百里土地。 正因如此,徐可求才希冀水西安家能为朝廷继续尽忠。 其实,他这个想法无可厚非,但却严重失误,错漏了一个环节。 当时忠于朝廷的贵州宣抚使安尧臣已经去世,现在执掌安家的,是安邦彦,水西形势亦早已千变万化。 安邦彦是贵州水西宣慰土同知,宣慰使安尧臣族子。 贵州宣慰使安万铨曾命其子安智管理织金,后安智之子安国桢继任父职土同知,亦居织金关。 至安国桢之子安邦彦的时候,其势力范围已经由“织金”一带扩展到那威、八部、糯东、伯亨、得归等处。 安家现在的族嫂奢社辉,地位不下于安邦彦,既是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之妹,也是前永宁宣抚使奢效忠之妻。 永宁奢家与水西安家,虽有些许矛盾,但联系却更加密切。 安邦彦亦在贵州上下打点一片,早知各处皆被征调一空,就连抚治贵阳,也只有两千明军守备。 贵州明军的这点人数,与能调动起近十万大军的安家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眼下,正是脱离大明,自立为王的好时机。 徐可求这份求援文书一到,安邦彦便清楚地明白,不知为何,他与安家勾结,欲要造反的消息走漏了风声。 这该如何是好,原定天启二年起事的计划,是不是也要提前? 想到这里,安邦彦眼眸微动,拾起文书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死死捏着这份文书。 从这时起,他的气息变得紊乱、不安。 须臾,一名土司兵跑进大堂,气愤难平地道: “宣抚使大人,周敦吉说水西增给朝廷马匹不足两千匹,赤水卫明军亦将普世所抢夺一空!” 第九十六章:奢崇明反重庆 安邦彦的脑中有了疑影。 明军侵扰贵州土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敦吉明目张胆的屠寨,难道是蓄意挑事。 他想把事情闹大,然后让朝廷派兵来剿? 想到这里,安邦彦心绪逐渐静了下来,坐在那一声未吭。 听说朝廷在义州一带获得大捷,辽东形势是不是有所稳定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4节 若辽东已经稳定下来,朝廷回头对付西南,我安、奢两家能否敌得过朝廷大军,这还是两说。 还是等奢崇明先起,观情况而定。 想了半晌,安邦彦才下定决心,将已经捏得皱巴巴的文书扶平,交到下属手上,道: “回复徐可求,我安邦彦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然普世所被掠,宣慰司人言可畏,便是我、也不得不慎重行事。” “这事儿,官兵不给个说法,实难出兵!” ...... “禀抚台,赤水卫都司周敦吉率千余官军,以贡马不多为由,率千余官军,劫了水西安家的普世所寨!” 当这条消息传进耳朵里的时候,贵州巡抚李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这个周敦吉,他这是要干什么?” 李枟,字长孺,浙江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历任广东盐法佥事、山东参议、陕西提学副使等职。 万历四十八年时,以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理川东等地方政务、军务。 先前辽东虏患猖獗,内阁拟定征调西南各省明军援辽,奢崇明上疏自请后,安邦彦紧随其后。 那时起,李枟就觉得事情蹊跷。 前几日,朱由校密谕下达至川、贵各省,李枟即言词拒绝安邦彦率兵进贵阳城,勒令他回那威官寨等待。 “时下,土司与卫所田地互相兼并严重,卫所军备荒弛,情况不容乐观哪…” 正在李枟蹙眉看着塘报时,巡按御史史永安也长叹口气说道。 听了这话,李枟放下塘报,气息尚显平缓。 “贵阳城中,还有多少兵员?” 史永安愁眉不展,道: “标兵、民勇、衙役、卫所兵全都算上,不足三千人,这个数量,一旦水西安家有反心,贵阳危矣…” 实际上,李枟早在去年就已发觉安家有反意,屡向朝廷表明事态紧急,然当时内阁首辅之位悬而未决,并没有回复。 朝廷正深陷辽事及党争,这份奏疏直到现在,都被堆积在陈年旧疏中,朱由校一直没见到。 在那之后,李枟又上疏,请求增加贵州的粮饷,以振军备。 然而,粮饷没到,却被当时还在左都御史任上的高攀龙弹劾他贪赃枉法。 随即,深陷舆论漩涡的李枟上疏请辞。 内阁这次行动很快,上任为首辅的叶向高召阁臣定议,允许其离职,以东林党人王三善代为巡抚。 王三善尚未到任办理职务交接,李枟仍暂时主政贵州,但是却在这时,发生了赤水卫官军屠掠普世所这么一出。 李枟心中难受,这事儿一起,只怕朝堂又该对自己争相弹劾,想脱身都难! 不过眼下,他当务之急是稳住贵州形势。 “自今日起,关闭贵阳城门,征募新军。” 听了李枟的话,史永安苦笑一声,道:“哪还有什么粮饷来募军…” “我的抚台大人!您四下去看看,就连这两千多人的粮饷,都拖欠几个月了!” “请粮奏疏束之高阁,朝廷远水救不了近火,情况不容乐观!” 李枟思虑半晌,当机立断。 “速速派人出贵州,向云南、湖广借贷十万两白银,用来募兵、存粮,我料那水西安家早晚必反。” 说着,李枟冷笑几声。 “可笑那四川巡抚徐可求,接了皇上的密谕,竟还将心思打到了安邦彦的头上。” “他向水西安家借兵守重庆,如意算盘打得好哇!” “这么一来,皇上发密谕提防两家造反的事儿,就相当于告诉给奢崇明知道了!” “永宁奢家之反,怕就在这几日。” 史永安尚还没想到这么长远,闻言,他也是惊声起身,来回踱步,片刻后才道: “山、陕等地大旱连年,庄稼颗粒无收,此时若安、奢两家造反,西南可就乱套了。” “西南一乱,朝廷必要征调各省兵马围剿,届时中原官军就将一空,若山、陕再起什么灾祸,又要从哪调兵?” “江南的兵可调不动,只能从山东调!” 李枟冷笑不止。 “山东近来白莲妖教,蛊惑民心,比我贵州更甚!袁可立就任登莱后,虽然有所改观,但弹压重兵,岂又能轻动?” 两人这么一分析,顿时愈发心惊肉跳,都觉得不能再继续胡想下去。 李枟拍案道:“就按我说的,派人到云南、湖广借贷,能借多少借多少!” “我不管徐可求打算在四川怎么办,只要我还在任一日,这贵阳城就必须竖着大明的旗帜!” ...... 借贷的消息一传到云南、湖广,当地的官员们就开起了小会。 借银子? 你丫张口就要借十万两,怎么不考虑考虑,我们自己的粮饷也快发不起了,上哪给你搞这么银子救急。 是,我们大家都知道你贵州土司有矛盾,抚定不易,但你也不能这么狮子大开口。 最后的结果,要银子没有,要命当然也不给! 李枟筹银无门,到处吃闭门羹,最后还是西南总督鲁钦将朝廷发下来的军饷,拨了一些给贵州。 不多,只有四万两。 拿到银子后,李枟与史永安随即开始大刀阔斧的整肃军备,先补发了几个月积欠的贵州各卫明军粮饷,以提振军心。 又募兵四千余人,购米两万石,提前收拢汉人百姓进城,存备战守器具,皆存于贵阳城内,以防水西安家忽然造反。 这时,贵阳城内的明军数量已达七千人,加上各卫明军被调入城内,逐渐接近万人。 李枟发下新的器械,使明军整肃一新,但紧接着,坏消息来了。 却是被阻拦在重庆城外的奢崇明首先率奢军造反,围攻重庆,徐可求抵挡不住,苦求增援。 没有几日,西南总督鲁钦集结各省大军,总计十二万人,兵分六路,齐头并进。 由于朱由校密旨及时,在奢崇明造反之初,明军就已经由一位大将统领,在战略上包围了重庆城外的叛军。 几日后,鲁钦的军令也飞马传至贵阳。 檄令贵阳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二人率部先援重庆,以解燃眉之急。 李枟虽有拒绝之心,但对总督的檄令,他一地巡抚也是多说无益。 至于张彦芳、许成名这两名将官,接到军令后则没有任何犹豫,即率本部三千人马奔出贵阳,自遵义、绥阳,作为先锋军进入四川。 第九十七章:是金子总会发光 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于四川造反,手下土司号称有八万大军,朝廷以鲁钦为总督,动员了四个省的官军前去围剿。 消息扩散四方,京师震动。 一日晚,张嫣在宫中苦等朱由校不到,又没接到消息,便带了几名贴身宫娥,打算到庭院里散散心。 到了坤宁宫外的庭院,张嫣扬起眸子,迎风嗅了嗅,却是闻见了若有若无的硝石味儿。 随即,她微微蹙眉。 这时,掌事宫女艾氏带着几个小太监回来,刚到院前,就眉开眼笑地道: “娘娘,皇上今晚不来啦!托奴婢给您带了这个解闷。” 张嫣闪亮的眸子略微一黯,即静静点头。 艾氏也瞅见皇后有些不开心,忙招呼小太监将皇帝送来的东西摆好位置,然后在空旷的庭院中点上。 伴随着宫人们惊奇地欢笑声,烟火以无尽、深邃的夜空为幕布,陡然升空。 然后炸裂、粉身碎骨,又坠落而下,在那一片的色彩斑斓中,终化为虚无。 这一番转瞬而逝的璀璨,也不是寻常人家能见到的景色,宫人们仍在兴高采烈地谈论。 张嫣心中所想的,却截然不同。 不知为何,她看见这番烟火后第一个念想到的,就是广宁那因战火而覆灭的千家万户。 累累尸骨,千万冤魂,只怕再过上十年、百年,都消散不尽。 想到这里,张嫣复又摇头,轻笑一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跟着朱由校耳濡目染的,作为帝国皇后的她,也不再去看那些儒家经义,关心起民生疾苦来了。 想到这,张嫣轻叹一声,想起来,今日倒是许久以来,皇帝说要来但是头一回食言。 想是…国家出了什么大事? 最近,皇帝忙碌异常,经常夜宿西暖阁,顾不上去南海子骑马,上次说要去见见京内他的那三个叔叔,也没了空闲。 这烟火是今年鳌山灯会时未用尽的,一部分受了潮。 应该是叫魏忠贤从内库里找来,送给自己解闷的,哼,姑且就先原谅皇帝了。 张嫣识得大体,这个小性子,她还是不会去使的。 这时候,艾氏上来搓着手,意犹未尽地道: “娘娘,都完了,魏公公也说了,找到这些,颇费了一番力气。” 随即,张嫣的目光随着烟火彻底熄灭而黯淡下来,心中也知道,今夜皇帝是不会来了。 “我要是也会飞就好了。” 听皇后声音闷闷地说了这话,艾宫女也有些意外,还未等她回应,皇后就回坤宁宫去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5节 半夜,张嫣自己趟在榻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另一侧,只感觉胸口沉闷,孤独无垠。 她怎么也睡不着,遂唤来艾氏,好奇地问:“皇帝最近总说忙,他每日都在忙什么?” “西南出了大事,外廷都成了一锅乱粥,皇爷要抚恤西南各土司,又要调兵遣将。” 提起近日朝廷内外紧张的气氛,艾氏也觉得很怕。 “对了奴婢还从乾清宫当值的同乡那听说,西暖阁添进了一位吏部大臣,每日随皇爷商讨西南战情,就连外朝的兵部都不能过问。” “好吧。” 张嫣没能听出一位大臣新添西暖阁意味着什么,她垂下眼眸,有些失落。 不过她没有继续执拗下去,只是问:“西南出了什么事?” 艾氏略有难色,想了一会,仍是说道:“西南有个势力大的土司家族造反啦!” “皇爷处置及时,已经调了四省的兵力去征剿,这可是几十万人的大战。” “谁?” “永宁宣抚使奢崇明…”说着,艾氏吐吐舌头,复又道:“奴婢道听途说,也不认识这人。” “怎么就坏到这个地步…” “辽事还未平息,西南又起了如此大的祸患。文武百官,只等着皇上决断,就没一个能出谋划策的?” 听到这,张嫣有些生气。 艾氏出去望了望门外,发现没人,才是回来低声道: “奴婢还听说,今夜皇爷要商议的,就是御驾亲征去平定西南的事。” “为什么非要亲征?”张嫣更担心了。 艾氏无力应对,讨好地笑道: “娘娘,我一介奴婢,乾清宫当值的那位同乡也不过是给宣德炉清灰的,哪里知道皇爷在想什么。” “难为你了。” 张嫣也明事理,没有什么生气的神色。 且见她拧起秀眉,思量半晌,慨然说道:“我要是男儿身,定提刀跨马,上阵杀敌,为皇帝分忧。” 听皇后说出这种话来,艾氏一不小心笑出了声,虽然赶紧收住,却也挨了张嫣一记眼刀。 “娘娘,您哪,总是和皇上去听岳飞、写岳飞,性情都变啦。” “哪有…你这死丫头!” ...... 不久之后,西暖阁内。 朱由校听王体乾附耳与自己聊皇后见到烟火后的事情,也是微微一笑。 看起来自己的手把手、嘴对嘴教学,起了作用。 想着,朱由校即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问:“朕早说过,奢崇明必反,你们现在可还有话说?” “皇上圣明。” 王在晋、顾秉谦说完,纷纷转头望向最新入值西暖阁的那位吏部大臣。 说起来,这人与他们比还只是个小官,能进西暖阁,不知祖上积了多少辈子的福。 朱由校转头望向这人,淡淡道: “孙传庭,朕看你一言不发,是心里憋着事儿吧?” 孙传庭,字伯雅,号白谷,代州振武卫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初授永城知县。 自那时起,孙传庭与历史上截然不同,传奇般的升迁之路就未停过。 天启元年三月,东阁大学士王在晋任吏部尚书,荐孙传庭有奇才,下内阁定议,调入京师任职,初授为吏部验封主事。 庚申年京察,孙传庭一枝独秀、政绩突出,王在晋主持京察,越级升孙传庭至吏部稽勋郎中。 今日一早,西南战情传入京师,皇帝朱由校谕:添孙传庭入值西暖阁,协理西南战事。 起初,孙传庭还不是朱由校提拔起来的,他是王在晋发现有才能,然后内阁定议,才到京师任职。 孙传庭到京后,正赶上京察。 那次京察,原本就是朱由校给王在晋提升威望用的,就没打算真正处理多少人。 在厂卫的明察暗访下,很多不干不净的人,都是力保自己不失,各种私会王在晋,有送礼的,也有卖惨的。 反正到最后,动静都不敢太大。 孙传庭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我行我素,成了一枝独秀,很快又被王在晋发现。 厂卫自然要去查,可孙传庭才刚进京,加上他本人比较有原则,什么也没查出来。 突然冒出来一个孙传庭,朱由校当然一顺手就把他给用了。 五星神将自己送上门来了,岂有不用之礼? 对此,朱由校只能说,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这种真有才能的人,就算只是把他给扔到京师茫茫官海,他也能很快跳出不属于自己的圈子。 黄得功等人也是一样,把他们扔在勇卫营,几个月下来,凭本事很快就混成了千总、百总、火器营营官。 人家根本不用你去拔苗助长,历史上就是自己一步步硬实力上来的。 第九十八章:定议亲征 “自洪武以来,土司制较羁縻制来说,对西南局势是有所稳定,可其根本未变,朝廷所能管的,往往只有土司酋长一人而已。” “至于土司以下,则鞭长莫及。” 孙传庭上唇碰下唇,神态冷静,吐出的却都是不带血的刀子。 “这些土司在其领地内,俨然成了土皇帝,生杀予夺,尽在其手。至于朝廷迁往西南的汉民,早就被其奴役在手中。” “若是二百年前,卫所战力强横,还能保护当地汉民。可事到如今,各处卫所糜烂,军备废弛,早不能对土司形成有效震慑。” “当地汉民,就连性命都不能得到保证,土司草菅人命也是常事,毕竟天高皇帝远。” 孙传庭似乎没注意到西暖阁内余的两名值臣都在愣愣望着,他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有这样一次机会能一舒己见,实在难得。 他一定要将心中想法一吐为快,至于之后会被如何处置,倒还未曾想过。 “安邦彦任贵州宣慰使,骄纵不法,醉酒后常以射人为戏,被捉来给他射的,都是当地汉民!” “够了——” 朱由校扫了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朕已经懂了,说说你的建议吧。” 皇帝这话说完,王在晋与顾秉谦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孙传庭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竟然没被处置。 孙传庭道:“臣建议,应在西南各省宣慰司设立社学,规定各宣慰使族中子弟,必须到社学读书、考学。” “至于承袭父职,无重大功绩者,社学考评合格后才能允许袭任。” “若有不合格的承袭者,朝廷即在当年改为流官继任,什么时候土司能在社学读书、习汉字合格了,再允许承袭。” 听了这话,朱由校眼眸一紧,手指一下下地敲着靠椅把手,一言未发。 孙传庭这个建议,似乎有些太过强硬了啊。 要知道,洪武年至今,朝廷在西南土司倡议社学,这是教化土著、改变旧俗的主要推动手段。 可长期以来,一直都属于自愿性质,一句话,我朝廷设立社学是方便、重视你们,读不读自便。 即便如此,一些土司也对这种政策有强烈的抵制情绪,打砸社学之事,在西南一带屡见不鲜。 为免事态扩大,朝廷往往也只是点到即止。 顾秉谦冷笑,反唇相讥道:“若土司不从,引起连锁反应,对抗朝廷,战乱扩大,又该如何是好?” 孙传庭眼眸中泛起一丝杀气,淡淡道:“杀!” “如有土司禁止部落中土民读书习字的,犯者诛族,分土司之壤,授遵朝廷明令之土司,也可设为卫所,使兵将屯驻。” “呵呵。”孙传庭冷笑,“我料土司必有不从,所以此令应该平定战乱后再发。” “待平定了奢崇明,发下此令,再杀一批!” “只要改土归流、教化土著,西南便再无战端!” “西南土司问题,反复无常,总不能过个三、五年就调军队围剿一次。” “只有让他们对大明产生认同感,意识到自己是大明子民,知道朝廷威严不可冒犯,才能真正一劳永逸地解决反复无常的土司问题。” 话音落地,西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由校眉心紧缩,起身踱步半晌,忽而转身道:“好!” “朕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西南问题,朝堂衮衮诸公,也该为朝廷出点力了。” “传谕,今年三月的新科进士、同进士们,还未补缺官位的,都给朕调到西南!” “他们不是都喜欢在地方上聚众讲学吗?” “好,朕给他们这个机会,朝堂在西南设立社学,正缺人才,东林党人也总说自己满腔报国热血,现在是时候了。” 西暖阁内三人几乎是齐声道:“皇上圣明!” 孙传庭斟酌半晌,复又道: “朝廷两处用兵,皇上日夜忧虑,满朝大臣,却以刀为笔,舌战朝堂。臣之志,在征战兵戈,勘定抚乱!” “臣愿弃文从武,自请出京募军,报效朝廷!” “准。”朱由校自然知道,孙传庭出去组建的那个秦军战斗力有多强。 他打着哈欠坐到御案之后,淡淡扫了一眼桌上光景,见满桌的文书,兴趣缺缺,随便挑起一本翻看,问: “外出募军,有何困难?”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6节 “军饷、粮饷、军备!”孙传庭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直让王在晋皱眉。 这种直性子,到地方上能吃香么? “朕给你内帑银三十万,发饷、买粮,置办军备,不够再提。”朱由校扔了手里内府衙门奏请裁撤宫廷内市的本子,冷笑自语: “多管闲事。” 言罢,复又拿起一本。 见到这份奏疏,朱由校微微展眉,却也张口问道:“你要在何处募军?” “臣谢皇上!”孙传庭已是略微激动,俯身道:“榆林!” 朱由校批复了这份杨嗣昌这份说淮北各府饥荒已稍有缓解的奏疏,心情顿好,抬起头: “那边将门多,吃的开吗?” “皇上明鉴!正是因为榆林镇乃将门世家集中之地,臣才要去榆林募军!” “臣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朝廷亦是如此,只要皇上肯求改变,大明中兴在望!” “随你怎么选,朕只看结果。”朱由校好像没听见,再低下头,淡淡道: “传谕,加孙传庭兵部左侍郎,巡抚陕西。” “另外,召戚金来见朕。” 尽管先前已有所预料,孙传庭还是显得激动异常,只见他揖身道:“谢皇上!” “你自去准备吧。” 不多时,孙传庭离去,戚金在西暖阁外拜道:“臣戚金,参见皇上!” 他一进来,气还未喘匀,便听眼前正闷头看折子的皇帝问: “火器编训的怎么样了?” 来不及多想,戚金只好道: “回皇上,勇卫营四千鸟铳兵,皆已操训完成,只等皇上下令,便可赴西南杀敌!” “永宁土司造反割据,朕决意亲征,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勇卫营当做朕的亲军。” “顾秉谦、王在晋,内阁那边不用问,就说这是西暖阁定议。” 两人对视一眼,应声下来。 听了这话,戚金有些心神恍惚,愣在原地,片刻后才是大声奉命而去。 这勇卫营一万余人,自去年起不断换血、操练了这么久,各种兵械全都是最顶级的,更在几月前装备了最新的自生鸟铳。 至于兵源质量,除了一小部分精挑细选的新兵,大部分都是历史上浑河血战援辽的川、浙兵,还有原本的戚家军。 他们本就是久经阵战的精锐、悍卒,编训了这么久,亦早就互相之间磨合出了情感。 一直待在京师,受皇帝隆恩却无所作为,众将校早不止一次地向戚金请战,如今机会来了,戚金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当晚,英国公张维贤也接到谕令。 却是朱由校叫他征调京畿各处兵马,再过几日,就要在京师誓师南征。 对于张维贤,朱由校还特意强调了一句,要他留在京师,整顿中军都督府及京畿各处卫所,回来时要见到成效。 这一句,让张维贤坐在那,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第九十九章:大明必胜 乾清宫檐下,朱由校负手望着眼前的两盏八角大宫灯,四面玲珑空雕花,心思万千。 前几天一说要亲征,朝上就吵闹开了。 文官们自然不希望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出去亲征,什么土木堡之役前车之鉴,什么武宗亲征如出游,云云此类,全都冒了出来。 对于这些狗屁,朱由校一概不听,可有一件事,却是应该在出京之前表个态出来。 朱由校望了望天空,吁出口气。 现在是白天,一到晚上,这两盏大宫灯好看着呢,想到这,朱由校冷笑几声。 这灯,就是魏忠贤为了讨好自己着人置办的。 因近日风霾蔽日,都人们早早点了灯,橘黄色的光亮和紫禁城上空的黄色天气融为一体,暧昧不清。 既不见明,也说不上暗。 “皇爷,户部侍郎来了。” 小侍郎被幕后大佬推出来探听皇帝口风,首度面圣,颇为忐忑,眼角隐约瞟见阁外走进一人,遂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朱由校不知从哪拿了一把精致的镶珠小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凝视眼前这侍郎许久,眯眼问道: “朕看了户部的奏本,又请内帑?” “尔等真当朕的内帑,是天上掉下来的么?” 见这小侍郎没敢说话,朱由校冷笑一声,将手中匕首猝然拔出,发出冷艳的寒光,又道: “户部那些老官儿,可曾细细数过,朕登基不满一载,这是第几回了?” 侍郎神情紧绷着,斟酌片刻,躬身回禀道: “辽左用兵后,所费颇巨,淮北各府大旱虽有缓解,但山、陕之处全省旱荒,西南又起战事,贵州巡抚李枟亦常请粮、饷。” “加以陛下初登大宝,免捐一年饷银,人头增长,不再添赋。今太仓内外已是匮乏至极,封疆事重,边陲亦重,关内各省大旱,黎民百姓,嗷嗷待哺。” “势甚迫切,请发圣上内帑,实是臣等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户部侍郎不敢去看皇帝面容,只是眼眸垂地,浑身不住地发抖。 “不得已。” 朱由校品味着文臣们的说辞,动辄就拿全天下百姓说事,还不是他们的做派? 诚然,现在各地大旱,朝廷是应该管。 想着,朱由校嗤笑一阵。 “让朕想想…这是尔等第几回‘不得已’了?” “朕忘了,来,你替朕想想,你们恬不知耻的不得已多少回了?” 朱由校将匕首归鞘放下,展开户部的奏本,细细回溯,少倾,又放下奏本,蹙眉道: “朕非吝啬之人,祖宗朝时,朝廷每逢刀兵大兴,皆有内外诸臣从容调度。” “可自朕起,东事军兴,西南叛起,户、兵二部从来不会措饷,动辄惦记朕的内库。” “尔等以为宫中内库,是取之不尽的吗?那朕问你,你们的尚书,朕要来何用?” “专门向朝廷讨债的吗,朕欠你们的?” 朱由校缓缓抽出匕首,语落,猛地一扔,稳稳刺进桌内,引得侍郎大为惊骇。 侍郎语塞,期期艾艾地回道:“李、李部堂身体抱恙…” 话音未曾落地,上头皇帝已是传来一声不屑地嘲讽,就好像已经将他看透。 朱由校来到侍郎面前,冷笑道:“趁着朕现在还有钱,还没有像父皇那样,给你们掏空,就得干些实事!” “下个月要整修坤宁宫,所司报了一百万两用度。” “既然户部缺银,那朕替皇后说了,坤宁宫停休,你们要银子,去找所司问。” 侍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下意识地要谢恩。 不待他出声,朱由校就知道要说些什么,即转身冷笑,道:“谢皇后去!” “这事儿,还得看皇后的意思。” 言罢,朱由校蜷缩在靠椅上,将桌上的奏本一扫落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柄仍插在桌上的匕首。 侍郎逃命似的去了,消息传开,在外朝掀起了轩然大波。 诸臣窃下私语,说皇帝不好静坐读书,整日对匕首、刀剑那等武夫俗物爱不释手,亲征如同玩笑,举手投足,欠缺帝王风度。 自然,外朝文臣们风言风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朱由校依旧我行我素。 誓师大典过去以后,几乎全天下都知道皇帝要亲征西南,平定叛乱的消息。 武勋在张维贤的带动下,纷纷表示支持,文臣们仍在反对,但没什么卵用,皇帝要去刷威望,他们也拦不住。 倒是魏忠贤,最近经常待在东厂,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 紫禁城,演武场。 无数崭新衣甲的大明兵士整齐站立,旌旗蔽空,人人都以身为天子亲军而自豪。 少倾,仪仗队护着一人一马自北方进场,顿时引起了全场万余勇卫营将校的注目。 随即,振奋人心地喊声,响彻了整个京师。 “皇上万岁!大明必胜!!” “皇上万岁!大明必胜!!!” 一身甲胄的朱由校,熟练地骑着战马,腰间悬着那柄真正的帝王之剑,眼眸锋利,更盛着足以比肩边疆的寒冷。 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声,朱由校深呼几口气,试探性地高举起右手,霎时间,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令行禁止,就连跟随而来的英国公张维贤都看得瞠目。 随即,他转身看向戚金、童仲揆、陈策等将官。 现在张维贤才知道,皇帝眼光究竟有多毒辣,这些人,个顶个都是练兵统将的好手! 朱由校转身望向身后,道:“朕出征后,京师,就交给你与魏公公了。” 说着,又特意看了一眼魏忠贤,使得后者心下一颤。 张维贤本来装傻充愣,是不想再沾惹是非,但前几日收到的那份圣谕,他却从中嗅到了皇帝另外的意思。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7节 无论如何,皇帝不在京师,作为大明英国公,自己就不能给祖宗丢脸。 想到这里,他抱拳道:“臣遵旨,定舍身护京师周全!” 魏忠贤最近几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过了片刻,方才一下子反应过来,忙道: “奴婢同英国公一样,舍身保卫大明社稷周全。” “有心。”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嘴里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即拔出佩剑,指向西南方向,道: “朕谕,出征!” 望着皇帝率领军队离去的身影,魏忠贤松了口气,转身在送行的人群中不断寻找,却始终不见那个人。 “许显纯,到哪儿去了?” 第一百章:遭伏 晚些时候,乾清宫外两名宫娥刚刚端了铜盆出来,应付了差事,在回去休息的路上闲聊。 “陛下亲征了,你听说没有?” “这么大的动静,哪能不知道。”另外一宫娥叹道:“娘娘有了龙子,陛下却在这个时候出宫。” “自陛下出京,娘娘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另外那人边走边道:“外面都说,西南比起辽事来,也是不轻,叛军围了重庆城,四川、贵州两省戒严,只有咱们内廷的还以为天下太平。” “快别说了,叫老宫人听见,又该挨骂了。” 俩人话音刚落,拐角处转来一队锦衣校尉,他们握着佩刀,奉命在坤宁宫周围昼夜不停地巡视。 深夜,坤宁宫中传出一声尖叫。 片刻间,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奔至门外,且见他眼中泛起警惕,将手按在绣春刀上,高声问道: “娘娘——?” “我没事。” “臣告退!” 闻言,锦衣卫千户松了口气,小心地后退几步,但仍带着校尉们护卫在宫外。 他眼眸四处扫视,泛着冷冽地杀气。 “搜!” “附近逗留的宫人,格杀勿论!” 他想起不久前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说过的话,浑身打了个寒颤,复又道: “陛下出征期间,皇后与腹中皇子出了一丝意外,本官自裁,尔等尽诛!都听明白了?” “尤其是东厂的人,绝不能叫他们靠近坤宁宫半步,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闻言,众校尉打起二百分精神,纷纷道是。 就在宫外,锦衣卫因这一声尖叫而大动干戈,许显纯迅速自镇抚司增派人手护卫坤宁宫时。 大汗淋漓地张嫣靠在枕头上,长吁口气,她做了噩梦,这才猝然间惊醒。 她望着四下静谧无声,再一想,现在这个时候,平日里的枕边人,只怕已经出了通州。 张嫣摸索着爬起来掀开床幔,无言地望着窗下伫立的黑影,几乎与宫外深邃幽暗的黑夜融为一体。 几个影子在坤宁宫周围一丝不苟地站着,尽管孤单,但却极为坚定。 张嫣知道,这就是大明朝威名赫赫的锦衣卫,都是皇帝的心腹,极为忠诚、可靠。 更远处的皇宫大内,只怕也是侍卫林立,明岗暗桩,生人勿近。 现在的她,虽已贵为大明皇后,根子里却还是个比朱由校小上一岁的少女。 深夜时独处空房,不免轻声抽咽起来。 她学着前几日皇帝抱住她的样子抱住自己,蜷缩在一个角落,轻声道: “别哭,别哭,你是皇后。” ...... 四川,合江。 两山之间,溪流潺潺,水流称不上湍急,但四面环山,推着辎重的兵马极难通行。 自接到奢崇明造反围重庆消息后,西南四省总督鲁钦调派官军六路围剿。 贵阳总兵张彦芳、都司官许成名,率本部明军四千余人,做先锋军进入四川,驰援重庆。 然四川地区,地形复杂,群山密布,贵州援军显然低估了当地的地势之恶劣。 进入四川后,张彦芳本部行动很慢,此时夹在两山之间,更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随即,张彦芳不断派下亲兵,催促各营迅速通过。 三日前,奢崇明得当地土司民众信报,道第一批明朝廷援军已进入四川境内。 得此消息,奢崇明即刻欢欣鼓舞,遣部将张彤率马步兵两万自重庆外出发,前往必经之路“合川”设伏。 贵阳总兵张彦芳,平播之役时还只是个参将,后来立下战功,升任总兵。 他以都督官许成名所部骑兵为前哨开路,中段为火铳手、辎重队,亲领步兵殿后。 夏日盆地,阳光刺目,气温逐渐升高。 明军行进在狭长的山间小道,拥挤不堪,许多人都只顾闷头赶路,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这时,一名亲兵好不容易追赶上前,冲前都司官许成名道: “总镇有令,叫你们加快速度!” “怎么加快?” 许成名被阳光照射得眼睛都睁不开,热汗顺着头盔淌下来,他一边擦拭一边指着周围,道: “这个破地方,到处都是石块,车行不便,人走不通。辎重营都卡在后边,动一步也难。” “没办法,派人牵马,抽出一部分来帮辎重营推车!” 亲兵也知道地势艰难,没有说太多。 听闻中军辎重营行进困难,张彦芳即增派步军前往中段,帮助推车和搬运辎重。 明军身着甲胄,装备着充足的火药,在张彦芳的调派下,很快又加快速度,浩浩荡荡行进在山间小道中。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晚,气温也降了下来,凉快不少,明军开始自中段向前后分发行军面饼。 一些兵士手中拿到面饼,边啃边走,尚在交头接耳的议论这次朝廷平定西南后的战功领取。 有人说想要升官发财,也有的说想回到贵州,凭借战功娶妻荫子,过上理想中的生活。 忽然间,前方一片哗然。 不少染着血迹的无主马匹受了惊吓,滚滚奔回,撞得中段明军人仰车翻。 “中土司兵的埋伏了!” “许都司已经战死,快跑!” 喊声四起,几乎在一瞬间,中段的千余明军崩溃四散,连辎重也被弃之不顾。 山路狭窄,明军听闻兵败,争相踩踏,不等土司兵杀到,就已扔了一地辎重,在山野之间逃命。 前方崩溃的消息,不久后才传到总兵张彦芳的耳朵里。 这时,前哨与中段已是一片混乱。 甚至都来不及下令,溃兵冲回来,一下子冲散了张彦芳后军步兵的阵型。 土司兵个个持着刀枪,伴着怒吼咆哮声,如虎入羊群般冲到早已崩溃的明军人群中,大加砍杀。 一片的惨叫,还有身躯翻滚扑倒的声音,接着是兵器的交鸣,凄厉的嚎叫交织在一起,使得人心摇动,战意全无。 “怎么办,总镇,给个命令吧!” 一名亲兵望着黑夜中掩杀来的土司兵,满脸的欲哭无泪。 “杀回去!” 张彦芳没有片刻迟疑,举起刀道:“将士们,报国的时候到了!” 随即,他率数百名亲兵叫喊着迎上前去,很快淹没在奢军的浪潮之中。 ...... 此一战中,贵阳总兵张彦芳身中数刀,仍杀贼数人,力不能逮,遭奢将张彤砍掉一臂,死于乱军之中。 至于前哨都司许成名,早被众土司兵一拥而上,将他身体拆分为数块。 张彤率该部叛军设伏,歼灭贵州四千援军后,同时迅速分兵,扼制东部水路,自领余部进围遵义。 遵义署府通判袁任听闻贵州援军覆灭,总兵张彦芳、都司许成名战死的消息后差点吓尿,即当先逃跑,以致遵义守军一哄而散。 张彤率土司兵进据遵义,捉来袁任,当场斩杀。 第一百零一章:斩使留银 遵义陷落,四川震动。 在这之后,奢将张彤领土司军继续东进,围困兴文县,知县张振德招募民勇,亲自登城与贼军力战。 城下贼势喧嚣,张振德未有惧色,望着前来劝降的贼使,破口大骂: “回去告诉张彤,我大明只有断头的知县,没有投降土酋的知县!” “奢崇明,竟妄想与朝廷作对,割据一方?” “他是三岁小孩子嘛?竟有这等想法,实在可笑至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8节 言罢,张振德一声令下,城头明军众箭齐发,火炮轰鸣,使者被当场打死,余的土司军抱头鼠窜,后退数里。 “不知好歹!”张彤听到消息,拍案而起,即走出营帐,道:“传我命令,全面进攻,四面围城,看他能撑多久!” “援军?” “呵呵,他等不来援军了!” 于是,土司军再度整肃旗鼓,分兵环列四门,扛着简单制作的云梯,推着巨木冲车,浩浩荡荡地攻城。 知县张振德与守城千总无人言降,与土司军激战半日许,因人数太少,东门率先被土司军攻破。 土司兵疯狂涌入城内,随即开始了一场震撼人心的劫掠。 望着火光冲天的城内,看见那些土司军追逐百姓砍杀,张振德老泪纵横,遥遥向京师方向一拜,哭道: “皇上,臣有罪,臣有死罪…” 话音未曾落地,书名土司兵已经恣意地张着血口,挥舞着刀枪向城头冲来。 几个明军前去抵抗,与十几个土司兵厮杀在一起。 张振德与妻小,在残余明军的保护下且战且退,来到鼓楼之内,但没过多久,无数土司兵围困进来。 张彤之弟张娴率土司兵踏进鼓楼,看着几个明军与知县张振德灰头土脸的样子,纷纷狂笑着围来。 但下一个,他们面色变得惊恐。 却是几个明军将鼓楼关上,转身杀了出去,为内中争取时间。张振德与他妻子握着火把,满地的油、柴。 “皇上,罪臣全家,以身赎失城之罪!” 一瞬间,张娴似乎明白了什么。 “砍了他们,砍了他们!!” 在张娴近乎绝望的嘶吼中,张振德与妻子扔下火把,举火自焚,顺带着烧死了二十几个土司兵。 不久后,张彤黑着脸,望着脚下这一对焦黑的尸骨,始终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弟弟。 他上前一步,咯吱一声,不知是踩断了谁的骨头。 张彤牙关紧咬,一拳打在黑焦的柱子上,转过身吼道: “去合州!” “我要他们给我弟弟陪葬!!” ...... 兴文县被破,守军全部阵亡,知县张振德与妻子举火自焚,土司军继续向东。 合州城,知州翁登彦望着城下潮水般冲来的土司兵, 不过这个时候,翁登彦却是满脸的冷笑,没有丝毫惧怕,因为他刚刚得到了报信——皇帝亲征了。 这个消息,对整个四川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听到消息的人,无不是欢欣鼓舞,仿佛城下密密麻麻的叛军也不再可怕,因为他们都知道,叛军早晚必亡! 大明皇帝亲征西南,显示出朝廷对西南局势的重视,更是一个寸土不让的态度。 这时,整个帝国的目光,全都聚齐在西南地区。 得知皇帝御驾亲征,合州全城军民尽皆鼓舞,一路连战连捷的土司军,居然在这里碰了钉子。 知州翁登彦调度有方,一介文官,却提刀督战、奔走在各个城墙之上,打退了土司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 这时,遭受重大损失的土司军已经无力再围困合州城,随即,张彤向重庆求援。 奢崇明自然知道东线需要迅速打开局面,张彤这个东路,最终目的不是合州,而是后面的四川重镇——成都。 只要拿下了成都,就能和贵州安邦彦连称一片,到那个时候,水西在贵州响应造反,大势便成。 奢崇明没有什么犹豫,直接向合州方向增兵七万。 到了天启元年七月初,张彤已经聚齐了重庆来的援军,集中起优势兵力,继续强攻合州城。 奢崇明自起兵以来,分为东线、西线,焦点是重庆围攻战。 东线张彤,战略目的是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攻陷成都,与水西安家取得联系。 一旦安邦彦起兵响应,四川叛乱就将波及贵州、湖广,甚至是南直隶各省。 西线奢寅,则是为了拖住鲁钦调集的四省援军,为中路奢崇明主力大军攻克重庆赢得时间。 只要攻下重庆,奢崇明就能调转枪口,迎击鲁钦的朝廷援军。 奢崇明叛乱,其速度之快,布局之广,很难让人相信他是突然发难而不是早有预谋。 重庆城虽还未陷落,但土司军一路攻城略地,东线张彤,西线奢寅,都是接连攻城略地。 尤其是张彤,一个多月的功夫,就已经开始围攻成都前哨重地合州。 合州失陷,下一个就是程度。 奢崇明在重庆城外也没闲着,他分兵数路,接连攻陷纳溪、长宁、柴县、璧山等地。 这些地方,自万历年起,就逐年征调驻守明军援辽,卫所虽多,但却极度空虚,完全无法抵挡土司军的攻势。 事情完全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奢崇明眼见自己几乎占据了四川全省的三分之二,也是有些飘飘然。 七月七日,奢崇明自称大梁王,建号立国,仿明制,设立丞相、五军都督府等官署。 称王后,奢崇明即派出使者,向西南各省土司抛出橄榄枝,尤其是重金关照了石柱宣慰司。 自起兵以来,明军兵力空虚,土司军在四川几乎难逢敌手。 在川东一带,数万叛军与秦良玉组织起忠于朝廷的土司几次大战,面对白杆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而后,奢崇明打起了招降秦良玉的主意,遣使重金往石柱,承诺夺取天下后,列土封疆以酬。 “大梁王愿与石柱秦家共谋天下!” 秦良玉端坐在座位上,桌案上正放着朝廷颁发的宣慰司大印,听奢崇明派使者来要与自己共谋天下,冷笑不止。 在终于朝廷的一众土司面前,秦良玉再次坚定不移的表达了自己对大明朝廷的尽忠之心,斩使留银,誓与叛军死战到底。 没过几日,恼羞成怒的奢崇明亲率大军来犯。 石柱宣慰司集结众土司,与叛军平原激战,互有胜负,就在这个时候,西线传来线报。 说西南总督鲁钦的四省援军,其中两路已经浩浩荡荡进入四川境内,第一战就击溃了奢寅的西路叛军。 第一百零二章:分进 七月初三,四川北部。 明军选择在山后开阔地带扎营,前山为天然阻隔之地,如有叛军来犯,足有反应回击的空间、时间。 这天,一身甲胄的鲁钦与众将会于大帐,围着一份详细的四川地图,开始分析眼下叛军到了何种地步,又该以何种措施去应对。 鲁钦,字承宇,济南长清人。出生于武将家庭,青年时期袭任父职,以府军卫登武进士。 万历年间,累功加任山西副总兵,天启元年初,提任神机营副将,不久署都督佥事,移保定总兵官,数次击退蒙古骑兵。 自接到朝廷旨意后,鲁钦无一刻敢怠慢,用最快的速度调集了四个省能动的明军七八万,号称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援救四川。 万历三大征,说起来好像挺远,但真正算起来,播州之役也就是十几年前。 朝廷内库告罄,这个鲁钦也知道,平定西南,要尽量速战速决。 针对目前的西南局势,鲁钦先是进行了周密的分析,将整个四川战局分为四局。 第一局,为四月初七至五月中旬,那个时候皇帝旨意还没有到达西南,奢崇明已经在酝酿造反。 在鲁钦看来,朝廷没有及时将叛乱扼杀在摇篮之中,先失一局,成危局。 第二局,为五月中旬至六月十八日。 在这一阶段,如果四川兵备雄厚,完全可以在初期就有效遏制叛军锋芒,等援军进入四川,一举平定。 然而经过多年征调,四川明军总数不及叛军一半。在鲁钦征调完成,挥师南下时,除川东一隅,四川战局已完全倾向于叛军。 围重庆、攻合江,破泸州,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叛军连破二十余州县,死难官员不及其实。 叛军势如破竹,朝廷再失一局,为坏局。 第三局,是六月十八日至八月初。 在这一期间,水西安家尚未反叛,成都、重庆虽然被围,但是都没有陷落。 朝廷方面,鲁钦自云南调集的两万援军已经率先入川,与四川总兵杜文焕所部会合,在第一战击破奢崇明之弟奢安的西线叛军。 这第三局,就是鲁钦与奢崇明博弈的关键。 危局、坏局,第三局若再有失,四川则就成了残局,到了第四局,形势又会天翻地覆。 ...... 几日前,云南都司张巡、四川总兵杜文焕所部两万余明军刚刚会合,就与奢安西线叛军遭遇。 明军意欲平定西南,叛军则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双方随即展开一场大战。 这一战,箭矢横飞,喊声震天,最后奢安被杜文焕、张巡包抄、合围,狼狈逃往三舍堡。 接到消息时,奢崇明正与秦良玉战于川东,秦良玉战术出色,加之白杆兵个个勇悍。 奢崇明虽人数占优,但却深陷泥潭,进退不得。奢安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应付官军追击。 张巡、杜文焕在距三舍堡三里远的西北方扎营,紧靠一座小土岭脚下,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这时,两人就在庙内议事。 “消息问的怎么样,叛军往哪里逃了?”张巡望着回来的哨骑,声音低沉。 “路上见不到一个汉人百姓,土民倒是不少,可他们一见是咱们官军进剿,便是绝口不说一句。” 哨骑也没什么法子,叹气道:“消息没问到,倒是因土民偷袭,折了一个兄弟。” “这帮土著!” 张巡随即大怒,拿起刀就欲向外走,“我去带兵去屠了前面那个寨,叫他们还敢与朝廷作对!”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79节 “你回来!”杜文焕蹙眉,“屠寨,你小子傻了?” “你想大军以后寸步难行吗?” “叛军就是在土民中散播谣言,说我们官军劫掠土寨,如此一做,岂不将当地土民推向了他们?” “动动脑子,不要意气用事!” 杜文焕毕竟是总兵一级,张巡见他拉都未拉一把,感觉面上无光,站了半晌,也还是冷哼一声坐了回来。 “那您说,该怎么办?”张巡冷笑。 杜文焕好像没听见他话中的嘲讽,只是垂头看着桌上褶皱的地图,道: “现在看来,奢寅该是进了三舍堡。” 张巡不以为然,“三舍堡四面平原,进了那,莫非这奢寅是蠢猪不成?” 正在商议,前方忽有哨骑回禀。 “禀两位将军,叛军进了三舍堡,但…似乎闹了分歧,其中一股向南去了!” “哈哈,这可是天助大明!”张巡随即起身,道:“咱们分兵,我去追南路,你去围三舍堡!” 杜文焕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潜意识里,他也知道和这家伙待在一起气捋不顺,便也没做多想,由他去了。 两万明军探到叛军闹了分歧,也一分为二,各自追去。 阳光明媚,天和日暖,将近万余的明军正在总兵杜文焕的率领下,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浩浩荡荡地向三舍堡进军。 中午时,杜文焕下令部队略作休息,继续前进。 沿途经过了几个汉人村庄,都是空无一人,残垣断壁,让杜文焕心惊肉跳,暗自捏紧了拳头。 黄昏以前,明军的骑兵先到了三舍堡南,果然远远望见城内火光点点,似乎叛军正在烧火做饭。 “攻城!一战杀败叛军!” 杜文焕骑在马上,挥着手中马鞭,一声令下,无数明军纷纷向前,山坡上,早被立起的火炮也是整齐发射。 大军在旷野上的脚步声、马蹄声,既显得军纪肃然,又显得威武雄壮。 每隔一阵,杜文焕周围便会有一名亲兵飞驰下阵,以做四方调度。 然而就在杜文焕得意洋洋,指挥大举进攻三舍堡时,另外一路的张巡,却是轻敌深入,被叛军合围。 三舍堡西门外五里,战鼓如雷,土司军的步骑兵部伍整齐,从几个地方呐喊着冲向纷乱的明军,哪里有一丝溃败的迹象。 “中计了!” 昏天黑地,喊声四起,根本不知道叛军到底有多少人。张巡没有什么犹豫,扔下尚在苦战的前队骑兵,拨马回走。 在他的心里,其他人的命,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然刚走了几步,四面又是冲出无数黑影,更有一个奋勇的土司兵,直接将他扑落下马。 张巡毕竟也是一路杀伐上来的武将,当即转身与那土兵厮斗在一起,片刻后,找了个破绽一刀将其刺死。 随手擦去一脸鲜血,张巡没有一丝庆幸的感觉,他望着黑夜中的乱象,不知所措。 “到底来了多少人?” 张巡一路而走,为的只是寻马。当他徒手击杀一名叛军骑兵,夺马而上以后,却是在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要不要通知杜文焕一声…” 紧接着,张巡冷笑一声,转身夺路奔逃。 往回逃,谁知道路上还有没有埋伏?还是先管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第一百零三章:平叛第三局 “上,全给我压上去!” 贵阳总兵杜文焕见天色愈暗,心下不知怎的,泛起了一丝担忧,喊了一声,便亲率本打算最后压阵的家丁们,逼了上去。 这时候,围攻三舍堡的这部分近万明军,已是全部压上,四面八方向叛军最后据点发起进攻。 漆黑的夜空,激烈的喊杀声却从未停过,叛军犹在困兽之斗,也是人人悍勇,明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扔下数具尸体。 三舍堡毕竟不是什么城防坚固的重镇,只是在平原上建立的一个据点,也并没有多少守城器械。 经受数百伤亡后,明军得以近战,纷纷跳上城头,与叛军开始惨烈地白刃厮杀。 一时间,短肢横飞,不断有明军被叛军一脚踹下,落到地上当即身亡。 也有叛军被一拥而上的明军乱刃砍死,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城头的奢寅望着四面八方围上来的明军,心下也是不免着急,爆了粗口,“他妈的,阿买怎么还不回来!?” 原来,奢寅与其手下土司阿买,从来就没有什么分歧,这只是两人面对人多势众的追击明军,临时起意的一次反击。 起初得知明军上当,分兵追击的时候,奢寅也并不在乎杜文焕和张巡之间有矛盾,他只是觉得这一仗能打。 猎猎猛风,卷着砂石拍打在杜文焕的脸上。 这名大明朝的四川总兵,心中愈发显得不安,他将肩上碍事的大髦一扯,扔在脚下,转头望了望漆黑的身后。 “张巡怎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虽说互相看不过眼,但这等平叛大事,他总不该只顾自己,搅了大局吧。” 很快,杜文焕就知道刚才这样安慰自己,是有多天真。 随着一声鼓响,黑夜中冲出了无数手持刀枪、面相凶狠的叛军,他们身上早就带着血,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 深夜里的平原,是一望无际的黑暗,数千叛军以前来支援明军的鲜血,再次滋润了干燥的四川大地。 本来占据上风的明军,随着不知数目的叛军合围而来,转瞬间落入下风。 守堡的叛军,见支援赶到,个个变得奋勇无比,竟正面迎击出来,杀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前方已然如此,城下更是陷入两难。 尤其是在后督战的杜文焕及其家丁,面对身后来袭的叛军,直接变成一线,被土司阿买的队伍,逮了个正着。 听见明军后阵传来的喧闹声和惊恐声,坐困孤城的奢寅很快便是狂笑起来。他知道,自己以少胜多击溃明军,赢了! 本来,总督鲁钦派遣杜文焕、张巡二将,以优势兵力追击奢寅所部叛军,根本就没想到会输。 就在他为第三局定策,打算一鼓作气,平定四川乱局的时候。三舍堡这边,两万余明军,已经被奢寅的数千叛军杀溃,马步争驰,一泻千里。 战后,奢寅与土司阿买对视一眼,都是恣意地咧嘴笑了起来。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玩完了,却没想到,那个张巡只顾着自己逃,压根就没想过派人通知杜文焕一声。 直到那个时候,杜文焕的兵力其实都稍稍占优,如果张巡派人通知,前者完全可以分出一部分部队,情况也就不一定了。 战争没有如果,张巡自己逃走,就这样葬送了一支两万人的明军大部队。 接来部下割来的脑袋,奢寅将其提起,狂笑道:“这就是大明朝的四川总兵!” “下一个,就是鲁钦!” 随即,叛军举起武器,欢欣鼓舞。 两万余明军在三舍堡一战被数千叛军击溃,云南都司张巡不知所踪,四川总兵杜文焕战死。 这个消息传至后方,鲁钦震惊不已,他还未做出相应战策,就听见消息,自云南调来的一营援军,竟在主将的畏惧下不战而溃。 连带着,后方数万大军人心摇动,还未出师,已丧军心。 ...... “杀!” 秦良玉横刀立马与小坡之上,身后,正有数千旗帜分明的白杆兵严阵以待。 他们面无表情地望着对面的叛军,就好在看一群死人。 一声令下,白杆兵迈着整齐的脚步,正面向奢崇明的两万余叛军逼近。 “活捉秦良玉者,赏百金,裂土封疆!”奢崇明自然不甘示弱,即下令大举进攻,“消灭秦良玉!!” 赏格如此之高,使得对白杆兵之威名素有胆颤的叛军们,也是迸发出了极高的斗志。 激烈的战鼓声中,白杆兵的长枪不断来回突刺,双方拥挤在平原上,血腥味亦不可阻挡的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白杆兵被勇悍的叛军冲出一个缺口,无数叛军争相涌入,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女将秦良玉的亲军。 秦良玉当头劈死一名先前连杀数名白杆兵的土司酋长,大声吼道:“为国尽忠,平叛剿乱!” “杀!杀!杀!” 秦良玉的身先士卒,让白杆兵激起无与伦比的斗志。 很快,冲进去的叛军各个被砍的碎肉横飞,不管不顾地逃出白杆兵的阵列,却与正向前的己方人马拥挤在一起。 白杆兵追击过来,将他们串成了糖葫芦。 战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白杆兵人数劣势极为严重,但叛军却进不得一步。双方厮杀在一起,两三个叛军亦斗杀不过一个白杆兵。 且见,一名白杆兵先以长杆刺死一个叛军,然后抬脚狠狠一踹,骑在另一个叛军脸上,破口大骂: “短命龟儿!我看你是脑阔有饼蹦,硬是哈戳戳瓜兮兮的。” 语落,他毫不犹豫抽出战前在小腿上插的匕首,在叛军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向其脖颈之间一划。 鲜血喷涌在这名白杆兵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转身又冲入更多叛军之中,抬手将一个叛军左手砍落。 “杀!” 奢崇明没有料到,川东竟还有这样的人死忠于大明,这些白杆兵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阿鼻地狱的无常! 正在此时,侧面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却是几个忠于朝廷的土司搜刮了境内所有的骡子、驴子,骑着赶来支援。 “秦将军,我们来的还不算晚吧!” 几名土司酋长对视一眼,望着对方屁股下的骡子和驴子,都是放声大笑。 “不晚!”秦良玉擦了擦脸上鲜血,豪迈道:“皇上亲征西南,等他来了,我要为你们三家请功!”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0节 三名土司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汉子将手刀交给秦良玉,转身道:“那就请将军指挥我们三家!” “好!” 秦良玉也不含糊,接来象征着兵权的手刀,横举起来,道:“让这些乱军看看,川内还有对朝廷尽忠的土司!” 两方一经会合,叛军随即鱼惊鸟溃,四散而逃。奢崇明本人被打出了阴影,一路逃回重庆,收拢溃兵,再不打算进攻川东。 而秦良玉集合三家土司,势力大涨,却也只是自保有余,出击不足。 这个时候的朱由校,刚刚抵达洛阳。 第一百零四章:这本是你的皇位 雨后初晴,洛阳。 千余名大红官衣的仪仗队持卤薄依仗,大汉将军扈行两侧,浩浩荡荡来到城外。 朱由校身着精良甲胄,腰间挎着帝王剑,骑在马上,眯眼望着早在城外列队迎接的洛阳文武。 前来的已不只是洛阳的文官、武将,还有夹道观望的无数百姓,他们都很好奇,这位少年天子,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朱由校低头望着微微发抖的洛阳文官们,冷哼一声,驾马自长夏门进入。 “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百姓自发呼喊起来,在场的大部分百姓上下几辈子,这也是头一回见到权御天下的大明皇帝,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这个挎着宝剑,眼中露着坚毅的少年,就是我们的皇帝啊! 他哪里有传闻中的那么昏庸,想来,又是那些人造谣生事,没事添乱罢了。 带着无数的奇思妙想,百姓们抬起头,用敬仰、敬畏的目光,看着朱由校及其身后军容整肃的勇卫营入城。 伴着铁甲叶子相交的铮然声响,还有马蹄缓缓踏在石道上的声音,很多人心中都安定下来。 “福王,洛阳王等,并诸皇勋行四拜——” 脚靴一步步踩在福王府内宫大殿的白玉砖上,朱由校望见眼前有一块刻着二龙戏珠的大照壁墙。 即啧啧一声,转过头来: “皇叔,您这宫殿比朕这个当皇帝的,可要豪华多了。” 叔侄见面第一句话,却是这样一副戏谑的音调,肥胖的朱常洵被下人搀扶着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片刻后,他目光越过负手径自走进去的皇帝,分明存有几分愠怒。 “西南反叛的事儿,皇叔已经听说了?” 朱由校垂头摸了摸朱常洵平日喝茶的精美器具,啧啧一声,然后问道。 朱常洵站了一会儿,已是开始大喘气,不等朱由校的吩咐,便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喘着气道: “听说了,皇帝还不赶快去平叛吗?” “皇叔您这殿内的物件,就得值不少钱吧?”闻言,朱由校望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 “朝廷出兵要花不少银子,连年征伐,内库告罄,皇叔这么有钱,不考虑借给朕一点儿应应急吗?” “借银子?”朱常洵闻言,顿时像个矫情的小娘子,摊手道:“我都穷这样了,哪有银子可借…” 朱由校笑道:“你再穷,还能有朕穷?” “朕可是听说,这整个河南的田亩,都快让您一个人占完了,又不用交税,下头的皇勋们,一个个耀武扬威的。” “这大明朝的江山,可是我们朱家的,他们这么闹,你也不管管。” 朱由校仍是笑着说话,给福王留足了颜面。 言罢,没事儿人一样似的端起一盏茶,微微吹上一下,正打算喝上一小口。 这个时候,朱常洵却是冷哼一声,一拍桌子,道:“皇帝这是专程来揭我的底,还是去西南平叛的?” 话音落地,一旁的几名小皇勋,也都是抿着嘴角,面露嘲讽,看也没看,滴水不漏地做足了礼仪,便侧身站到朱常洵一边去了。 茶水还未进嘴,朱由校的笑容僵在脸上,如同热炭掉入冷水中,万般心绪轰然腾起,再猝然而逝。 “朕想给你脸,可是、你偏偏不要脸啊…” 朱由校心下这样想着,将茶水静静放回到桌上,走向朱常洵,引得后者一阵紧张。 他想干什么!? 却见,朱由校将嘴附在朱常洵耳边,轻轻的话音中含着足以比肩边疆的寒冷。 “如果几十年前,你做了皇帝,倒还有和朕叫板的资本。可是现在,这大明朝的皇帝,是朕,不是你。” 听到这话,朱常洵瞪大了眼睛,旋即闷声不吭,打算作无声的抗争。 “呵呵。”朱由校冷笑一声,道:“告诉戚金,朕要在这清理门户!” “这洛阳城的皇勋,都快比百姓多了。” ...... “洛阳王,朕问你,你可知罪?” 不多时,数千勇卫营将福王府团团围住,常在洛阳飞扬跋扈的洛阳网与几名镇国将军,都被绑在王府庭院的木柱上。 朱由校用刀尖抬起洛阳王的下巴,戏谑地道: “侮辱缙绅,笞打武臣,侵夺学宫,强凌民女,强占民居,你能耐呀!” 听见皇帝将这些事调查的这么清楚,洛阳王再也没有平日在民间的嚣张。 围观的一众百姓正在叫好,却一个个的闻见一股子腥臊味,很快有人发现,是那洛阳王面对勇卫营火铳手黑洞洞的枪口,当场吓尿了。 “看看你的德行,朕都替太祖有你这样的后辈丢人。”朱由校冷笑一声,边远离边道: “抢掠他人妻子四百多人,强占民房三千多间,私选民女十二岁岁以上者七百多人,你比朕过的舒服多了。” 朱由校退到边上,向一旁打了个眼色。 戚金上前数步,将手一举,高声喝道:“放!” 随即,硝烟弥漫,炒豆般的爆响过后,洛阳王等几个皇亲,各个都是歪着脑袋,被打成了筛子。 硝烟散去,血腥味紧接着袭来,福王闻见,蹙眉强撑半晌,一头吐了出来。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自己的王府发生这种事。 “皇上万岁!” “皇上圣明!” “打得好,打得好哇!!” 周遭寂静片刻,忽然间迸发出猛烈的呼喊声,无数百姓纷纷伏跪在地,对眼前这个敢于为民做主的皇帝心悦诚服。 勇卫营将士,也都是放下刀枪半跪在地,这般场景,让朱常洵惊掉了下巴。 洛阳王是伊王一系的郡王藩,伊王在嘉靖年间因欺压百姓被嘉靖皇帝削去爵位,废为庶人。 这、这小皇帝是在向自己宣示兵威吗!? 大军、百姓肃穆静待,朱由校转身望向朱常洵,促狭地轻笑一声,问道: “朕再问一遍,朝廷征讨西南,这个银子皇叔你给还是不给?” 破财免灾! 这四个字,转瞬间出现在朱常洵脑海中,他黑着脸,在袖子里反复抠着指甲。 皇帝话音落地,周围一片静谧,出征的将士尽皆默默望着,这让朱常洵更加紧张。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 “不就是几百万两吗?拿去、拿去!” 朱由校即大笑几声,站在众人面前,道:“洛阳王等皇勋强占之房屋,朕一间不要留,尽归于民!” “戚金,带勇卫营去洛阳王府,将被掳民女解救出来,与他们家人团聚!” “至于王府财物,尽都拿来犒慰军民,朕与军民同乐!” 第一百零五章:宗室限禄 “大明皇帝朱由校谕: 太祖初定天下,封建亲藩,本欲世世代代共享太平。皇位传于兹,已近三百年矣,年复一年,土地亩有所产,宗藩子孙却在日益繁衍。 昔日以一郡之民供养一王,而今以一郡之民供养数千百名宗藩子孙。 赋入有限,禄粮无穷,黎民苦矣。若朕再不加以限制,数十年后,宗室殃及民生,必将招致大祸。 今,朕亲征西南,遣卫臣往民间勘核洛阳亲藩状况,诚如人言,宗多禄少。洛阳王大量庄田,侵占民田,又逢灾年,产粮无几,民不聊生。 朕意,元年七月起,推行宗室限禄法。 自洛阳始,各省布政司权宜各府宗室多寡,定均数,日后无论宗藩子孙繁衍多少,皆只按限定均数供养俸禄。” 消息传出,大半个天下都为之震惊。 皇帝既有此倾向,魏忠贤首当其冲,即在京师做起表率。他下令:今年秋冬,各监、宫、局用度少发半数,节省食米衣鞋供给。 余出来的用度开支,两成都被魏忠贤揣入自家腰包,一成分发“阉党”瓜分,剩下的七成,尽归入皇帝内帑。 朱由校并未多说什么,意在默许。 反正自己拿了大头,魏党给自己办事,总要喝汤。 皇帝表露态度后,京师一众善于阿谀奉承者即开始为魏忠贤歌功颂德,赞其与国休戚之心。 值得一提的是,魏忠贤借朝廷推行“宗室限禄法”的时机,克扣各宫用度,尤重郑贵妃居所,尤轻张皇后居所。 张嫣居住的坤宁宫,不仅没有克扣用度,倒还被添置了许多器具,近来各宫在暗处,也出现了许多关于皇帝有失偏颇的非议。 对此,魏忠贤也是果断,直接下了狠手。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1节 对他来说,把控朝政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任何不利于皇帝的话都不能出现,皇帝说一不二,他才能“说一不二”。 郑贵妃他尚还动不得,可郑贵妃宫里的掌事女官,魏忠贤却足以拿她立威,以堵悠悠之口。 想到这里,魏忠贤露出了招牌似的狡黠笑容。 紫禁城中,一座孤寂的宫殿外,女官徐氏正与都人们谈笑。 “陛下对中宫娘娘这般偏爱,甚至超过了余的各宫娘娘,是否有些过分了?” 徐氏说完,余宫的都人们倒是不以为然,这几日,这种风言风语,似是空穴来风,人人都在谈论。 皇帝不在宫中,加上刘太妃处事比较佛性,不愿多问,很多人下意识的有所放松。 “皇爷选三那日,除了与中宫娘娘说上几句,可还与其她娘娘说过一句?” “就是,这有什么。” “神宗皇帝独宠郑贵妃娘娘,今上宠爱中宫娘娘,有什么好稀奇?” 女人们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却是从远处走来几名东厂太监,来到这里话也不说上一句,捉了徐氏就走。 一众都人、宫人们都被惊的满脸苍白,作鸟兽散去。 不久之后,急忙赶到用刑场地的郑贵妃,望着眼前这一幕,捂住了嘴,眼眉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且见,数名监刑太监,还有十余名东厂调来的旗校围在她宫中女官徐氏的周围,个个面露狠色。 先前东厂宣扬徐氏罪过的话,郑贵妃没有听见,她只是见到,几根上了朱漆的栗木,正被一名身材魁梧的东厂旗校拿了走向徐氏。 徐氏毕竟是自己宫内侍奉多年的掌事女官,郑贵妃不明所以,正要为之求情,却见,一向不理内宫事务的刘太妃,正静静站在另外一边。 刘太妃城府颇深,郑贵妃也有自己的心思,见前者都没有说话,到嘴边的话,遂又被她咽了回去。 东厂旗校将徐氏裙衣剥开,望着白花花的肉体,眼中未曾泛起丝毫波澜。 两个监刑太监将徐氏按在木凳上,任凭她如何挣扎、嚎叫,都是举起大木,重重击打到血肉之躯上。 郑贵妃离的很远,可是那一声声闷响,还有徐氏投向自己失望又希冀的目光,她仍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那逐渐有气无力地哀鸣钻入郑贵妃的耳蜗,使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郑贵妃不想再看,她想回到自己的宫里,却又害怕宫人以此传她胆小怕事,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大木一端被削尖了,包着铁皮,行刑的旗校一杖下去,还带出了许多皮肉。 前来围观的宫人、妃嫔们愈来愈多,见到这副惨状,人人都是捂住了嘴,再也不敢说出先前质疑皇帝、皇后的话来。 她们将数年光阴撒在内宫,十年如一日,却换不来皇帝的一次垂眸。 倒是皇后张嫣,自打入宫,与皇帝如胶似漆,很快怀了龙子,人比人,气死人。 源于嫉妒,许多人都是打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思,时而批判上两句,但却不想,有心之人以此作为抨击张嫣的手段。 风言风语愈发激烈,已经影响到皇后在中宫的权威,这才引起了魏忠贤这个坚定的保皇党重视。 郑贵妃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竟然阴阳怪气的讥讽帝后。 “皇帝虽已出征,可余威仍在,那魏忠贤,可不就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猎犬么……” 几息的功夫,徐氏已被打得皮开肉绽,不省人事,看到这个时候,刘太妃才是眯起眼睛,一言未发,道: “回宫。” 自作孽,不可活! 东厂旗校,明显是要拿徐氏开刀,徐氏一息尚存,他们就要继续打下去,且没有丝毫感情。 不消二、三十杖,徐氏的下身已经血肉模糊,骨骼裸露,郑贵妃实在难以继续旁观下去,正欲追随刘太妃的脚步。 刚刚转身,王体乾却不知何时就已出现在她身后,一手拦下她,微笑道: “贵妃娘娘三思,这虽是魏公公下令,陛下人在洛阳,却也知道的。” 言外之意,杖毙徐氏,依旧是皇帝的遥旨。 郑贵妃语塞,痛苦地望过去。 这时,徐氏转醒,拼着最后一口气,嘶吼几句,监刑太监却是啐出一口,阴阳怪气地道: “哪个敢偷懒呢,还能叫她说出这么多话?” 闻言,行刑的东厂旗校浑身一震,酝酿片刻,力道即又加重几分,不出五杖,徐氏再无声息。 “打完了,打死了!”郑贵妃红着眼,不知是后悔还是憎恨,朝王体乾道: “我可以走了?” 王体乾微微一笑,侧身让开,并未回话。 几日后,魏忠贤会了自己的意,于内廷杖毙徐氏的消息传至洛阳,朱由校冷笑了一声,自嘲道: “我好狠的心…” 第一百零六章:天潢贵胄 洛阳城,丽景门。 几日后皇帝就要继续向南,率领大军进入四川,消息传来,民间总比城中各有司官署、皇室府邸要热闹。 大约是后世的上午九点多,丽景门集市一如往日,在这时突然出现两名尚且得体,却面有菜色的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余岁。 两人年纪相仿,举手投足亦皆与身旁众百姓格格不入,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面上却露着一丝得意。 一人显然走不动了,累的气喘连连:“我走不动了…你等等我,别这么快。” 另外的人随即回头,站在那等待,摇头说道: “平日就与你说了,那点俸米,根本养不活我们,朝廷困难,陛下就连辽东的饷银也是发自己内库,俸米时有时无,凡是都要靠自己。” 说话的人,名为朱慎,宁藩后人,宗室子弟。 他虽然面有菜色,身材清瘦,眼中却仍泛出精光,与后面亦步亦趋追赶那位宗室子弟,同样出身,人生态度却天差地别。 两人都是洛阳城中日子清苦的众多宗室子弟一员,各门集市,还有城中东西集市都曾走遍。 他们大抵也知道,丽景门的集市,穷酸小民最多,并无奇货,所以也就不会有那些大富大贵之人。 虽说现在一日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但两人毕竟还是宗室子弟,心里这道坎儿,总归还是过不去。 万一遇见了其余的宗室子弟,或是身份还不如自己的商人,被他们讥讽瞧上几眼,可真是折了面子,又无甚么办法。 “二位,又来了?” 两人来到一个小摊上,摸索一阵,并未在兜里发现几枚铜板,便是舔舔嘴唇,正欲离去。 听认识自己那摊位小贩说话,又问自己这回买不买。 两人尴尬一笑,却是气喘吁吁地伊藩后人朱统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走了。 “我们哪里有闲钱买这东西。”朱慎手揣在兜里,紧紧捏着那用来买馒头的几文钱。 小贩也没多说,想事已经习以为常。 这时,一名民妇带着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来到摊前,禁不住女孩的吵闹,扔出几文钱,卖了一串糖葫芦。 小女孩拿在手里,伸出舌头,美美地品味。 朱统坐在地上,顾不上脏乱的衣服,直勾勾盯着小女孩手里那串糖葫芦,似乎下一刻就要劈手夺过。 但,他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朱慎,道:“两天没吃上一顿…我饿了。” 听这话,朱慎也忽然觉得肚子里在打转,也是无奈,只得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扶起地上这位同宗,小心地走在街上。 这十几步的距离,两人心中思绪,是街边小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宗室子弟的出身,这本是天生就高人一等的资本,可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多,朱由校现在都不得不紧巴巴的过日子。 大明朝廷,就要被他们这些人吃垮了。 宗室子弟俸禄拖欠,山西、河南两省在天启元年时,尤为严重,可边疆的边军,各地的卫所,拖欠粮饷比这更久,范围更广。 洪武朝时,全国郡王以下宗室男女不过五十八人,而不到二百年后的嘉靖八年,仅男性在籍宗室子弟,就已有近万人! 朱由校杀了洛阳王一人,洛阳王藩下,又有不知多少名宗室子弟! 山西与河南就是拖欠宗禄的重灾区。 嘉靖三十二年时,山西存留米麦一百五十万石,支付宗禄却需要三百多万石。 万历四十七年,河南留存米麦八十万石,宗禄则需要两百万石,一省之粮,犹不足以供禄米之半。 对朱慎、朱统这类宗室子弟,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朝廷对宗室子弟,向来都有着严格的规定,不准他们从事工商行业,即便俸禄日复一日拖欠,贫困的中低等宗室子弟,却连自谋生计也不行! 穷则思变,朱慎自幼喜读兵事,想考武举,然宗室子弟的出身,注定他不能入一般武将那样,征战沙场。 如他一般,许多宗亲自发要求改革,甚至有人联名诉求,想朝廷对落魄的宗室子弟开放科举。 嘉靖皇帝制定了新的《宗藩条例》以适应时局,然而嘉靖朝的改革,因朝政不断恶化,朝中阻隔甚多等原因,并没有得到严格执行。 时至今日,庞大的宗室子弟,就算有那样一小部分,有满腔报复和热血,却也只能被动的——混吃等死。 除此以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少时,两人来到常光顾的一家店外,刚刚来到门口,店铺的老板娘便热情地招呼两人进门。 朱慎和朱统径自来到一楼最内的一个不起眼角落坐下,见没有引起食客们的注意,都是松了口气。 朱慎在兜里摸索一阵,掏出几枚铜板,笑着道:“和往日一样,四个馒头。” 妇人叹了口气,拿走铜板,转身离开。 她也知道,朱慎、朱统这两个宗室子弟,与寻常的宗亲不一样,就算自己想要施舍,不拿了这几文钱,他们也不会受。 须臾,妇人除了馒头以外,还端上两碗特腾腾的馄饨。 朱慎与朱统拿了馒头,闻见馄饨散发出的香气,都是一愣,随即抬起头,望了老板娘一眼。 妇人微微一笑,将混沌推向他们,道: “这馄饨是我亲手做的,老家伙总说味道不行,卖出去也不会有人吃,你们给尝尝,看怎么样!”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2节 这老板娘人很好,知道他们是宗室子弟,但看破不说破,常常多给吃食。 “谢…谢谢。” 垂头望着这碗馄饨,朱慎眼中不争气地落下一滴眼泪。 随即,他擦了擦眼睛,将滚烫地馄饨吃在嘴里,含糊道:“好吃,这馄饨、真好吃!” 朱统也赶紧吃了一口,不顾发烫,笑嘿嘿道:“这馄饨,简直是美味。” 随即,他神情一黯,“我都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馄饨…” “好吃就行!”妇人也是一笑,朝内中一个小老头喊道“瞧,我说什么来着,客人都说好吃!” 语落,她转身走了。 朱慎将混沌咬在嘴里,入口淡汤四溢,唇齿回香,他趴在桌上,一拳狠狠砸在了桌上,声音中有些哽咽。 “我、我给宗亲丢脸了——” 朱统闻言,也望着勺子里这颗馄饨,若有所思。 堂堂天潢贵胄,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 第一百零七章:辽东动静 营中,朱由校烦闷地将塘报扔在桌上,壶里的茶水,起初还是温热,看过塘报后却早已冰冷。 随行的官校正要将茶水拿了去热,却被皇帝制止,径自倒在杯子里,一饮而尽。 朱由校感受到这股凉意从口至喉,才觉得舒畅许多,冷哼道:“神宗皇帝早就准了各藩宗室子弟所请,闲着没事儿干的,可以参加科举改变困境。” “可他们呢,到现在连一个进士都没有。参加者寥寥无几,这是朝廷没给他们活路?” “这是他们咎由自取,过惯了颓废的日子,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皇帝震怒,众随行文武都面面相觑。 其实这话确实也对,朝廷早发现宗室子弟众多,中下层的宗亲甚至连养活自己都很难做到。 为了缓解他们的困境,也做出了相应努力。 万历十八年,万历皇帝正式规定“名粮诸宗及无名粮庶宗”可以参加科举来改变困境。 万历二十二年,万历皇帝又准许宗室之中除将军、中尉外的宗室子弟放弃爵位,并以儒士的身份参加科举考试,考中者可以获得出身资格。 万历三十四年,万历皇帝进一步放宽限度,谕将军、镇国、辅国中尉以下的宗室,俱得与生员一体应试。” “进士出身者,二甲选知州,三甲选推官、知县。其以乡举出仕者,亦照常除授,俱不得选除京职。” 万历一朝,确定了除亲王和郡王外,其他不愿受封的所有宗室成员皆可以放弃宗室俸禄,参加科举。 中式者根据其出身资格授官;但同时也规定了不愿意放弃俸禄参加考试的仍然由朝廷作养。 这是很人性化的规定,但万历皇帝三十多年的努力,至今却收效甚微,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大多数的宗室子弟,不想放低身段与生员应试。 过了二百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大多数宗室子弟已经习惯了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地位。 由于不得出仕和从事四民之业,宗室子弟大多不学无术,在与普通寒门仕子的同榜竞争中没有任何优势。 相比于混吃等死的日子,通过参考科考出仕的过程是漫长而艰苦的,历经十年的寒窗苦读,让很多宗室子弟望而却步。 大多宗室子弟宁愿继续颓废下去,也不愿意走科考之路。 这时,一名锦衣卫走入大营,低声说了句什么,朱由校听后冷笑几声,道: “你去告诉宁藩宗室朱慎,伊藩宗室朱统,朕知道他们想报效朝廷,不想无所事事,朕给他们机会。” “诸多宗藩子弟,吃不上饭,没有田地,但是想一展才能、报复的,都可以从事工、商,参加科考。” “朱慎、朱统做个表率,考个进士出来,给朕,也给天下人看看!” “就从洛阳开始实行,以观后效!” “遵旨!”官校得了谕令,即转身离开,出了大营翻身上马,直奔往京师而去。 这名官校退走没有多久,朱由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营外又来一名专传急报的较事,进门即道: “陛下,东江毛文龙探得奴骑动向。” 朱由校蜷着双腿,将自己身子缩进毛质细密的皮草中,微微怔了怔,旋即接过这份急报看起来。 随着目光上下游移,眉头也缓缓蹙起。 毛文龙报的,就是这七月里辽东发生的事。 东江军密探渗入后金军得知,努尔哈赤亦从关内汉奸密信知晓西南叛乱之事。 获悉大明皇帝御驾亲征,为西南战事所拖,努尔哈赤随即召集后金诸贝勒大行议事,前几日终才决议,召集大军南下。 这次奴兵的目标,正是毛文龙所在的皮岛。 对后金来说,沈阳未能占据,广宁功亏一篑,全都是拜毛文龙在后偷袭所赐! 探听关内目光聚焦西南,京畿兵力抽调一空,努尔哈赤自然想趁此机会,一举拿下东江,顺便一起收拾了朝鲜,以免除后顾之忧。 毛文龙的奏疏上语气十分紧急,他在奏疏上写,这次奴兵不比寻常,几乎是倾国而来。 东江军苦于兵事,近来才刚有好转,根本抵挡不住奴兵如此声势浩大的反扑,如果朝廷不尽快支援,新收复的义州,怕又要再丢。 义州一丢,大明与朝鲜的联系就此切断,东江军还要一直退回岛上。 朱由校刚刚看完,熊廷弼、洪承畴、孙承宗的奏疏几乎在同时送抵大营,所说的都是辽东战局。 熊廷弼、洪承畴于辽阳召集诸将,升帐议事,统合意见,主张趁老奴不备,调辽东军大张旗鼓地进攻抚顺,为东江军减轻压力。 两人也在疏中言明,此番只为牵制,不做长久之功,一旦老奴折返,大军随即退回,再度固守,以应万变。 为防遭朝臣弹劾,这份奏疏为辽东经略洪承畴、辽东巡抚洪承畴联合署名,功罪一体。 至于孙承宗,则是听取了宁远兵备佥事袁崇焕的意见,提议可以趁机大筑城防、招募新军,执意缓战。 这两种意见,在传到朱由校这边之前,就已在京师引起轩然大波,文臣之间即又争得不可开交。 “筑成、扩军,以辽人守辽土,这个孙承宗…”朱由校将奏疏扔到地上,冷笑道: “真按他的意思来,朕这内帑到底够不够用,还是两说!” 东江镇面临巨大危机,义州全境陷入战火,与属国朝鲜之间的联系,更关系到朝鲜对东江军粮饷和军械方面的供给支援,万不能有失。 这时,戚金站出来道:“圣上,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讲!” 皇帝说完这个字,戚金忽然后悔了,他分明听出皇帝话中强忍着的怒火。 但话已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一舒己见。 “诚如帝师所言,似有几分道理。” “但臣以为,一味空耗国力修城,再招募兵马驻守,这不是‘复土’,这是弃土。” “真到了那时,关外就将空城遍布,百事不办,战未能战,守亦羞称,只能沦为鞑虏笑柄。” “还请圣上三思!” 望他半晌,朱由校又往貂裘里缩了缩,有些无奈,道:“你说的不错,甚合朕意。” 旋即,朱由校望向来人,道:“先生不是老说那袁崇焕是个能人么?” “那好,朕给他表现才能的机会!” “你回京,告诉魏忠贤,叫他拟一份旨,发往宁远。就说后金出兵威胁东江,为今之计,唯有依仗袁崇焕出师直捣辽、沈虎穴,使奴酋调回攻朝鲜、东江之兵回援!” 待这较事领命急匆匆离开,朱由校冷哼一声,复又望向身旁一名锦衣卫百户,淡淡道: “朕料定那袁崇焕必不会直接出兵,你明日再出发,直接去宁远,传朕口谕,催袁崇焕进兵,让他尽快渡河!” 言罢,朱由校更往里缩了缩,直至蜷成一个小球,叹气道: “朕这个意思出来了,魏忠贤也该知道怎么做了——让他再给熊廷弼、洪承畴拟一份圣旨。” 第一百零八章:帮你是人情 猎猎风声,似万蚁噬木。 今日的京师,依旧被雾淡笼罩,长天一色,北地吹来的砂砾渐渐掩盖了紫禁城富丽堂皇的金瓦,只留一片红黄交映,素净如宋画。 司礼监值班房,魏忠贤听着洛阳赶回的官校汇报,一下就懂了其中意思。 旋即,他眼眸微动。 大战略的决策上,毫无疑问,皇帝表态支持熊廷弼、洪承畴的联名请奏,但不想轻动辽、沈大军,正好也给孙承宗一个面子,用一用袁崇焕。 只是… 这袁崇焕前几日才给自己修了生祠,献上这幅《雪中归棹图》,据说是宋徽宗名作。 礼已经收了,生祠也默许了,这时候皇帝要袁崇焕去偷袭建奴老巢,就是不动声色地将孙承宗的奏疏打了回去。 这道旨意,总归是不好发。 想着,魏忠贤略有粗糙的手,轻轻抚在这副图上。 细细一观,只见这图上白粉为雪,泼墨晕梁,纵如他一般不爱风雅的门外汉,也能看出笔法不俗。 魏忠贤从未登临高山,也未曾游历大江南北,去边疆苦寒之地,见识到这等雪景。一时间,倒有些爱不释手。 宋徽宗生长于深宫之中,却能将寒江冻雪画的生趣盎然,情意相交。 魏忠贤自嘲一笑,宋徽宗画中的含义,如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体会不出来的。 大抵如当今陛下这般身为天子的,才能有这般风度,触目所及,就是江山万里。 魏忠贤这般左思右想,半晌,方才卷帘不舍地合上这幅图,叹道:“照皇爷的意思,拟旨吧。” 小太监闻言一愣,问:“老祖爷爷,这两道旨意下去,袁崇焕又修生祠,又送您画的,岂不白白枉费了这番心思…” “皇爷听您的话,不去劝劝么?”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3节 听得这话,魏忠贤眼眸似剑,凌厉地射过去,冷笑:“皇爷听我的?” “你错了!” “皇爷只听他自己的。” 说着,魏忠贤忽然颓丧下来,靠在椅子上,任凭宫女轻揉自己的脑袋,闭上眼道: “咱们做太监的,自己就算是有再喜欢的东西,与皇爷犯了冲,也还是要尽早舍弃的。” “我这脚下,你看见了什么?” 小太监向魏忠贤脚下一望,会错了意,谄媚笑道:“回老祖爷爷,是江南去岁贡上来,质地上乘的毛毯,皇爷出征前赏您的——” “这倒也不怪你…”魏忠贤没什么意外,在小阉不明所以地目光中,道: “本督这脚下,是一根独木桥,独木桥下,又是涛涛江河。” 小阉也惊恐万分,脸色吓得苍白,“那您要是走错了一步,那不就!” “就跌得粉身碎骨!” 魏忠贤冷笑几声。 “这幅《雪中归棹图》,中宫娘娘应该喜欢,就说是袁崇焕小战得胜,从后金那儿缴获来的。” “奴婢明白。” 待小阉退去,魏忠贤叹了口气,望向宁远方向。 袁崇焕,本督很想帮你,可皇爷对你态度不清,本督礼既已受了,帮你是人情,帮到这,是只能如此。 再多说上几句,我都要卷进去。 ...... 近几日,京师的天气一直如此,阴暗得让人心中发闷,张嫣在坤宁宫待不住,便出来走走。 “娘娘,今日照往日那样,去万岁山为皇爷祈福吗?” 路上,遇见了同样出来放风的裕妃。 两人相约,同去万岁山庙上为皇帝祈福,愿望西南战事少死些人,皇帝亲征,也能旗开得胜,尽快平定西南战乱。 自万岁山下来,两女来到池塘边上。 她们越走越快,直至宫人们都跟随不上,裕妃走得好好的,因在皇后身旁正有些紧张,却被张嫣捧起一掌水花,塞进脖子里。 “哇!” 童静儿蹿起来,手忙脚乱地抖落自脖子而下的凉意,滑稽样子惹得张嫣捧腹。 想也没想,她便也捧起一掌清澈地池水,向正笑着的张嫣泼去。 片刻,张嫣脸上的笑容一滞,愣愣望着锦衣上的水痕,她穿的是今岁封后时朝鲜进贡的上好锦服,光滑细腻。 裕妃的水泼到上面,泛起丝丝凉意,直顺着滑落,只留下一道水痕。 张嫣却像是受了重击,好一会儿没回过神,她的睫毛抖了抖,几小滴水珠趁机滑落,使眼神更加清澈。 “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敢打皇后!” 起初,童静儿有些畏惧,但既已犯了事,便就做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噘着嘴娇嗔道: “娘娘尽管治我的罪去,您的锦衣扔都扔不完,我可就这一套,还给娘娘弄湿了。” 她话音未落,张嫣却是趁其不备,又捧起一掌池水,扑在她脸上,笑着道: “那便再湿些,等湿透了,本宫赐你一套锦服。” “娘娘——,我不要!” 童静儿与张嫣说到底,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两人一逃一追,跑过池塘时,又要扬起一掌水互相泼洒。 打闹了一路,直到随行宫人们都被甩开远远的,她们才是互相握着手,到处乱转。 嬉闹有时,两女终于恋恋不舍地累了。 张嫣扶着宫墙,含笑喘息,须臾,又望着西南方向昏暗的天空,眼中波光潋滟,若有所思。 “你说,皇帝现在是不是在千里之外,提着宝剑砍人?挥下去刷的一下,就砍掉个乱匪脑袋!” 童静儿歪起脑袋,荡着双腿,摇头道:“不知道,行军打仗,皇爷的日子肯定比我们难过。” 张嫣点头,坐在她身侧。 在这一刻,她们仿佛都回到了许多年前幼时的家中,卸去了宫中沉甸甸的枷锁,重获新生。 同一时间,辽东战火又起。 ...... 繁星点点,义州城的明军、朝鲜军,正遭受阿敏所领镶蓝旗的围攻,每一刻都在死人。 望着城外延绵数里的火光,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绝望。 “杀!杀!杀!” 密密麻麻地后金兵,推着盾车,架着云梯,在阿敏的亲自督战之下,正向城头疯狂进攻。 受毛文龙将令,镇守义州的游击将军吕世举虎眸一闪,握紧了手中满是豁口的佩刀。 “看来这些奴兵,是要与我们东江军死磕了!” “传令下去,射他娘的!” 很快,城中明军、朝鲜军开始反击,他们搬来一箱箱炮弹,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开始有条不紊地装填发炮。 明军的火炮与火枪,如果质量不错,且还形成一定的规模,那绝对是后金兵的噩梦。 城头明军见后金兵又来进攻,地动山摇的炮击声先响起,每一发炮弹打在盾车上,便是碎木横飞,连炸一片。 等后金兵好不容易冲到城下,更恐怖的一幕来了。 城头,明军火枪齐发,无数颗铅弹就跟下冰雹似的倾斜而来,打在身上,就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肉洞。 哪怕是自以为勇悍的阿敏,在瞧见这壮观的一幕,亦咽了咽唾沫,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悄悄后退几步。 第一百零九章:噩梦 吕世举,辽阳人,善铁锏。 沈阳第一次沦陷后,他与丁文礼率领不愿意投降后金的百姓,击杀后金游击李尚浩、中军李芳玉。越过当时还在后金占领下的沈阳地区,投奔往皮岛镇江总兵,毛文龙帐下。 时至今日,他已凭借战功,升至镇江游击将军,奉命驻守义州。 硝烟散去,硝石味夹杂着血腥味,任是凶残如城下这群野蛮人,领教了明军手里这长杆子的威力后,也都在心中发怵。 阿敏亲眼见到身前一名披着重甲的旗丁,在攀爬时,被城头射下来的铅弹击中,身上出现一个血洞,只能躺在地上哀嚎着等死。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最后,将原本负责攻城的镶蓝旗旗丁们撤下来,换上了强征而来的那些尼堪。 阿敏骑在马上,眼眸一闪,在脑中回想着整个战事。 如果这样消耗下去,自己镶蓝旗的大金勇士,可根本不够打几次仗的。 他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义州,方才一个多月的功夫,竟比大金占据时坚固了数倍,城中每一只汉狗,都在帮忙守城。 等本贝勒破城,定要三日不封刀! 明明已经投入了足足一万八千名镶蓝旗勇士,这若是在野外,击溃几万明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打义州半日的结果呢,在抵达城下之前,就战死了一批,到城下搭设云梯,又死伤一批。 直到现在,好不容易登上城墙三次,竟都被那帮明狗悍不畏死的打回来了! 绝大多数的镶蓝旗勇士,居然连明军的手都没摸到,就死在冲锋的路上了。 就算从底下活着爬到城头的镶蓝旗勇士,气力也减弱许多,不等与那些守城的明军拼杀,就要再被刺死、砍死许多。 论起守城、龟缩的功夫,这帮明狗真是当仁不让! 这样下去,就算拿下一个义州,这个损失也根本不值。 打到现在,夜色更浓,荒野茫茫,阿敏望着城头激烈的厮杀,握紧了马缰。 后方,努尔哈赤仍在不断催促,说这是消灭毛文龙的最好时机,要他不计代价攻克义州,阻隔朝鲜与东江军的联系。 可说实话,阿敏心底已隐约有些退却之意。 自大汗起兵建立大金以来,在辽东攻城掠地无数,明军无不是被打的屁滚尿流,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座城镇,让他们承受如此巨大的伤亡。 死伤的镶蓝旗家丁,在阿敏眼中,不是努尔哈赤的大金兵马,是他自己的私兵。 阿敏的野心,比其余任何一个贝勒,都要更多。 他要在退走之前,做最后一次尝试。 “传本贝勒的令,叫李永芳带着所有尼堪压上,巴牙喇亲卫督阵,没有我命令敢逃跑的,杀!” 言罢,阿敏调转马头,招手示意。 没过多久,一批精挑细选的镶蓝旗奴兵登上小坡,个个都挎着力弓,负着箭筒,紧紧盯着城头正发射火器的明军。 毕竟,现在的后金,虽然畏惧火器的威力,但却更对火器嗤之以鼻,因为大部分明军火器面对大金的铁骑,不过是根烧火棍罢了。 在明军火器的压制下,进攻的尼堪兵在真正登上城头之前,只能做炮灰,根本对明军起不到任何杀伤。 这六千多名箭术娴熟的射手,就是阿敏最后的底牌,对自己的骑、射技艺,没有女真人会不自信。 “嗖嗖嗖——” 明军注意力正集中在城下如蚂蚁般攀爬的奴兵,忽然觉得头顶一暗,来不及躲闪,箭雨转瞬而至。 一时间,城头明军死伤成片。 伤亡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坡上奴兵这轮箭雨,成功让许多明军转移了注意力。 有的火枪手开始聚焦建奴射手,在城头与之对射。 慌乱之下,他们射出一颗颗滚烫的铅弹,殊不知,自己手中鸟铳的射程根本达不到弓箭那样远。 还有的明军被这轮箭雨吓得心惊胆颤,抱着头躲在垛口下,说什么也不再探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4节 漫天箭矢向自己疾射下来,是个人心里都要发怵。 游击将军吕世举抱着头躲在垛口下,听着头顶“笃笃笃”的箭矢落击声,满心都是恐惧。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主将啊!” 忽然,吕世举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听着头顶仍在下落的箭矢声,还是头皮发麻。 旋即,他咽了口唾沫。 “妈了个巴子,拼了!” 大吼一声,吕世举从垛口中站出来,扬起佩刀,向阿敏不断叫骂,后者听了,小暴脾气忍耐不住,回骂一声。 “再放!!” 箭雨随即而来。 不得不说,后金兵的箭雨在明军眼中,是一个阴影,许多明军硬着头皮打了一会,发现天空再度变暗,随即一哄而散。 跑慢点,就被十几根箭矢牢牢钉在地上。 跑的快了,也有那倒霉催的,被迷路流矢射穿了脖颈,倒在民勇搬运砖石助战的小道上,引得众人惊慌。 “放,给本贝勒接着放!” 见成效显著,阿敏狂笑不止,不停的吼着,片刻功夫,第三轮、第四轮箭雨就接踵而至。 “又来了!” “别整了,虎啊!?” 上一轮箭雨刚过,一名明军抓紧时机,举起石块欲向下砸去,然还没等扔出手,就被另外一人死死按在身下。 几息的功夫,足以造成众人心里阴影的箭矢暴雨,再度疯狂的倾斜到他们头顶,身上。 城墙就这么大,有人躲的快,可总有人为了多扔一块石头,或是多发射一颗铅弹,躲闪不及,被箭矢击中。 那被按在身下的明军,听着后背上的闷响,心下开始不安,不断发出声音询问。 “兄弟、兄弟?” 无论他问的有多大声,似乎都被箭雨的倾泻掩盖,待箭矢落地的声音逐渐减弱,这明军翻过身来,登时红了眼眶。 “兄弟!!” 且见到,先前推开他那明军,已瞪着眼睛死了,背上密密麻麻插着至少十余根箭矢。 “放,继续放啊!”见明军被自己压的喘不过气,阿敏正射的开心,却发现箭雨听了,于是转身问罪: “怎么停了?” 一名戈什哈满头大汗,忙上前道:“禀贝勒,旗人们连放几阵,手臂酸痛,拉不开弓了。” “一群废物!” 虽然知道射箭的短板在哪,但这丝毫不影响阿敏随口骂出这四个字。 “都不要跑!”这时,半晌没听见下一轮箭雨声音的吕世举抬起头来,大笑不止: “建奴们没力气放箭了,给老子放炮,专打刚才射箭的!” “遵命!” 明军挨射了这么久,全都憋着一口闷气,奴兵没力气射箭了,根本不用吕世举多说什么,全都围了过来。 “报将军,奴兵要逃!” 闻言,吕世举趴在城墙上,怒道:“你吗的,打完了就想走?这炮射程远着呢,你能跑出多远?” “放——,给老子狠狠的打!” 一时间,义州城头轰然作响,无数炮弹飞到空中,女真人的噩梦、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阿敏退走 女真人的齐射虽然厉害,但毕竟不能和火铳、火炮一样,只要炮弹还有,就可以一直发射。 纵是精挑细选的旗内勇士,也是连续发射几轮箭雨就要休息一阵子,补充体力。 城头明军发射出的炮弹飞在天空中,发出阵阵呼啸的破空声。 阿敏的坐骑在不安的打着响鼻,他俯下身子,用大手去轻轻安抚着马头。 旋即,眼眸紧紧盯着天空中正飞速落下的弹丸。 阿敏亲眼见到,一颗黑乎乎的东西,落到了正缓缓后撤的箭手人群之中。 “砰——” 自城头而起的一路尖啸,最终归为一声巨响与无数惨叫。 炮弹直接在镶蓝旗的箭手中生生砸出了一个血坑,最中间那几个倒霉鬼,整个人直接消失在坑里,现在只能见到一摊血水。 在这样的攻击下,女真人身上的几层重甲,形同虚设。 阿敏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他再望了一眼城头的战斗,却是蹙起眉头。 就连镶蓝旗的甲兵半日都未攻下城头,换成战斗力参差不齐的尼堪们,更是寸步难行。 就连架设云梯爬到城头,现在都成了很难做到的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明军和从前不一样了? 想几年前初起兵时,大金军兵临城下,还没等主动攻城,城内的明军就会在主将的率领下倾巢而出,同他们在野外厮杀。 一旦杀溃了出城的明军,城镇便也不攻自破。 自从熊廷弼做了辽东经略,明军的战法在一点一点改变,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只有王化贞在广宁那次是让他们抓到了机会。 广宁之后,好久都没有遇见主动出击的明军了。 其实,这颗炮弹落地,击杀的不过是一两个镶蓝旗步兵,这种微不足道的伤亡,并不算什么。 可明军火器和女真人在城头的箭雨一样,这可炮弹真正击垮的,是还活着那些人的肝、胆。 面对箭雨,没有多少明军能咬着牙硬挺在城上继续作战。 同样,面对漫天呼啸的炮弹,还有城头每隔一阵的硝烟四起,也没有几个女真兵或所谓的尼堪,可以不计伤亡代价的攻击。 越来越多的炮弹,从城头射出,集中向方才发射箭雨的那些镶蓝旗箭手飞去。 直接被炮弹击杀的箭手很少,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阿敏向后一望,他可以清楚地瞧见,他麾下那六千多名久经善战的镶蓝旗箭手,已渐渐变得浮躁。 连带着,整个后阵的镶蓝旗步、骑兵都有些躁动不安,他们已经胆寒。 “快跑!” 这时,换上去的尼堪们再度被明军火器打的抱头鼠窜,潮水般退了下来。 李永芳见尼堪们不管不顾地撤了下来,害怕脾气暴躁的和硕贝勒找自己算账,便直接抽出刀,上前砍翻了两个逃兵。 “跑?” “回去,都给我回去!” 但是没有什么用,现在这个时候,遍地的尸体,仅仅砍几个逃兵,已经不能对尼堪们的溃退造成任何影响。 阿敏眼眸一紧,他觉得,是时候撤兵了。 城上,响起了明军的欢呼声。 一名把总上前道:“禀将军,奴兵退了!” 就如话中说的,阿敏的镶蓝旗大军,在扔下一千多具旗人、尼堪的尸体后,仓皇后撤了数里地。 很显然,他们是不再打算继续强攻了。 来势汹汹的奴兵终于退了,可他们在退走不久,远处又是蹄声阵阵,卷起烟尘滚滚。 明军正在紧张,莫非奴兵还要再来攻城? 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奴骑这次不是为了别的,却是为了抢夺城下尸体。 尼堪的命,对阿敏来说有如猪狗,死伤再多,他也丝毫不会觉得心痛,可女真人就不一样了。 这些战死的旗人,在他心里,每一个都是勇士。 一旦大军退走,明军肯定会出城收拾战场。 将这些战死勇士的尸体留在城下,任由明狗割取他们的头颅,扒下他们的衣甲,在他们英勇的尸体上耀武扬威,那是对战死亡魂的不敬! 所以,就算明知会再死伤一些,阿敏也还是会派出最宝贵的骑兵,前来抢夺尸体。 自然,明军根本不会可怜这些肆意屠戮汉民的建奴。 看见奴骑拉着小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争先恐后的搬运尸体,用不着怎么下令,各段城墙就又是响起轰鸣声。 前来抢夺尸体的奴骑拉着车,在明军的众目睽睽之下,抢运了数百具镶蓝旗奴兵尸体,然后头也不回的狼狈退去。 义州初战,阿敏部死伤近两千人,终才退走。 后金军尚还处于最原始阶段的攻城能力,就如他们那所谓满万不可敌的传闻一般无二,如同儿戏。 ...... 七月里四川的天气,称不上燥热,但对长久需要穿戴盔甲的兵士们来说,仍不是那么好过。 三舍堡一战,云南都司张巡贪功冒进,被奢崇明之弟奢寅设计击溃,做了逃将。 张巡一逃,四川总兵杜文焕随即遭到叛军里外合围,在三舍堡之外,一万余川兵,尽数阵亡。 “禀台台,杜总镇在三舍堡战死!” 一名校尉持旗奔至府前,高声喊道。 鲁钦闻言一抖,手中茶碗锵然落地,他面色如同白霜,复又上了血色,怒火直冲天灵,愤而将茶碗摔落在地。 他兵分几路,分进合击,自诩庙算如神,赢得第三局的胜利,却没料到这个世上,张巡这样无甚么本事,只会坏事的将领,不在少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5节 因张巡与杜文焕之间的矛盾,两人于追击途中分开,两万兵马,被几千的溃兵反戈一击。 一员总兵战死,这可就严重了! 杜文焕还不是一般的总兵,他是朝廷正选的四川总兵,还挂着五军都督府的官衔,这样级别的武将,整个四川也只有一个! “张巡…” 现在的鲁钦,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念起这个名字,恨得咬牙切齿。 就是这个逃将,葬送了朝廷一员大将,两万大军! “将云南都司张巡临阵溃逃,以致三舍堡惨败的消息,传给圣上!” “传我的令,再有临阵脱逃者,斩!” 西南战事不明,高垒深堑的重庆城,尚有两万余兵力,十数门神威将军炮,数十门大小佛朗机炮,可谓马健良足。 巡抚徐可求听闻前线援军兵溃,总兵杜文焕战死,都司张巡不知所踪的消息后,虽然觉得意外,但却没有足够重视。 对于消息来源,徐可求没有及时封锁,半日的功夫,重庆城中已是谣言四起。 他却并没觉得这件事有多严重,他只在想,唯今之际,兵精粮足,只要固守待援,区区十余万的叛军,不足为惧。 第一百一十一章:不!他有罪! 重庆城,一处囤积重要物资的仓栗外,正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 叛军围城,兵凶战危,如今的重庆,早已是风声鹤唳。 四川巡抚徐可求亦早就发了通告,在此期间,全城戒严,夜间不得一人出屋,街上只能见到五人为一小队的兵丁。 刚有一队兵丁转过东侧街角,从西侧便又走来提着灯笼走过来的五名兵丁,可见防备之严。 灯火摇曳,五个身着布面甲的官兵腰间挎着佩刀,在道路中间站了一会。 为首那把总肃穆的面容,透过昏暗的灯火显现出来。 乌云蔽月,两烛灯火幽幽曳曳,长街一眼望不到头,却见把总将灯笼交给属下,径自上前几步,向看守仓栗的人询问道: “怎么样,二狗子,有异常吗?” 被问到的人眼神一动,笑了笑,道:“我一直在这看着,整条街除了官兵,就没见其他人。” 因幼时家贫,又赶上灾年,饭也吃不饱,像他这样随随便便起成吴二狗这种姓名的,大有人在。 有的更直接,以凳子、桌子为名,甚至连姓都没有。 “嗯,那也不能掉以轻心。”把总点头,边离开边道:“这仓栗,可是全城二十四万军民的命根子!” “放心吧马爷。”把守的应了一声,抬头望着天空,道:“这亮球可真圆啊!” 把总闻言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旋即眯着眼道:“二狗子,你咋了,这乌云密布的,有月亮?” 听这话,吴二狗尴尬一笑,挠着头也没吭声。 “你小子…” 起初,把总也没当回事,可走了几步,却一猛子折了回来,仔细盯着吴二狗,问: “二狗子,大喘气什么?” “没、没怎么——”吴二狗嘿嘿一笑,“马爷,叛军围城,大家都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这心里闷得慌啊!” “哦,原来是这样。” 把总也认识吴二狗,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却又说不上。因为是旧相识,他也没有过多追问,转身继续巡逻。 刚走几步,仓栗院内却突然传出一声明显是柴火散落在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 这下,把总彻底放心不下了,他迅速抽出佩刀,喝道:“都跟我进去看看!” “是!” 兵丁们随即抽出刀,跟在把总后面走向仓栗,却被吴二狗笑呵呵地挡住,只听他道: “马爷——” “这可不是我硬拦着你,抚台有令,除了他老人家的命令,谁也不能随意进仓栗。” “可能只是风大呢?” “风大?”把总马洪冷笑道:“这哪有风,就算是吹掉了,那又哪儿来的柴火声?” “二狗子,这仓栗可关乎全城军民的性命,出了事,我负责!!” 吴二狗继续挡住,也将手放在刀柄上,针锋相对。 “这个责,你可负不起,要是我吴二狗放你们进去了,我也要受军法。” “你让不让?” 问着,马洪紧了紧手上的佩刀。 “马爷,这不是我不让,是真——” 吴二狗正一脸无奈的说着,突然间,他的脸上出现一道血痕,面无表情,直接死了。 却见马洪收起染血的刀,喝道:“出了事,我一人负责,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众人踹开大门,冲进去却愣住了。 在他们眼前,几名穿着灰色布衣的陌生人,搬运起一捆捆的柴火,浇上了油,就差扔出火把,就能燃起冲天大火。 方才那阵响声,就是有人不小心抱散了一捆,结果动静太大,传到了仓外。 “快扔!” 见被官兵发现,这些人全都慌了,喊着冲上来,最前面那人更是引了火折子,要往油上扔。 马洪见了,扔下刀,一脚将冲来的人踹翻,疯狂冲过去,抱住最前面那人,将火折子压在身下。 两人厮斗在一起,论身手,这奸细完全不是官兵把总的对手,火折子被硬生生压灭,自己也被揍得鼻青脸肿。 “带走!” 不久之后,马洪拾起地上的刀,回首一望,见到死在门外的吴二狗,眼眸一紧,不知该恨还是该可怜他。 吴二狗这样的可怜人太多了,当兵拿的那点饷银本就不多,还总是拖欠,根本养不活一家几口。 况且,城外十几万叛军,谁知道这重庆守得住守不住? 奢崇明性格暴戾,滥杀汉民,一旦破城,全家或许都要死在城中,倒还不如尽早投了叛军,尚能保住家人周全。 二狗子的想法,马洪多多少少也能理解。 这起奸细混入事件,直接将巡抚许可求,重庆总兵黄守魁紧绷的神经搞成了七上八下。 事后黄守魁亲自审问,院内堆柴烧火的那些人,正是奢崇明派出的土司奸细。 这些人熟悉汉语,长相也都是平凡、普通,初看起来,完全就是群老实人,谁也不会把他们和奸细联系到一起。 至于把守仓栗的小兵吴二狗,也的确是受了这帮人破城后保他全家安危,且给银二百两的利诱,才被买通。 这帮奸细自己办事动静太大,引得巡仓把总马洪注意,力斩吴二狗,这才保得仓栗安全。 要是换个人,可能这事儿就过去了,重庆的二十四万军民,就要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天,黄守魁按照惯例,来询问把总马洪的升赏事宜,因为这种事情,至今还是兵部在负责。 所以就需要徐可求这样的文官上疏,才能定下战功,为马洪升授官职。 马洪立了大功,保住仓栗平安,这是人人皆知的事,黄守魁本来也就是一问,本没想到这能算个事。 在徐可求这,兜了个圈子,却说把总马洪非但没有功,还有罪过。 一听这话,黄守魁就懵了。 “抚台,您这话什么意思。” “马洪阻止奸细烧毁仓栗,保住全城的安危,这不是功劳,竟还成了罪过?” “这是什么道理!” “黄总镇消消气,且听本官娓娓道来。”徐可求坐在椅子上,细细品味着城中所剩不多的龙井茶,许久后,才悠悠道: “这马洪保住了仓栗是不假,可这却是他违反本官明令在先。” “本官昨日才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仓栗一步,结果今天这马洪就进去了…还是擅自砍了守门兵丁进去的!” “二罪并罚,马洪虽有小功,却也有大过,该当处斩,以正军心!” 黄守魁愈听愈是恼怒,冷笑不止。 “抚台怎么不想想,你这样做了,叫本镇何以服众,叫城中吃不饱饭,却还在日夜巡逻的将士们,如何去想!” “这会让他们心寒!” “一旦引起哗变,重庆就完了——” 说到最后,黄守魁浑身都在愤怒的颤抖。 “哗变?”徐可求先是本能的一惊,身体差点离了椅子,即又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具,静静道: “这就是你该关心的事了,黄总镇。” 第一百一十二章:柳边驿大捷 得到杜文焕兵败身亡的消息,鲁钦悲愤之余,即召集众将升帐,讨论战情,他决心改变战策,攥成一个拳头,直插往重庆。 很快,明军在阶州集结了约五万兵力,号称十万,星夜赶路,奔入保宁府。 现在,没有什么是比尽快驰援重庆更加重要的。 奢寅杀了杜文焕,击溃追击明军后,也是折损惨重,手下原本的几万西路叛军,只剩下两千多人。 这样的数量,几乎难以再对鲁钦的援军起到什么阻击效果。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6节 此后,无论奢寅且战且走,还是时而派出偏师袭击明军,都未能对鲁钦的大军推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反而,派出去的小股骚扰部队,因被明军骑兵穷追不舍而损失惨重。 由于保宁府的叛军,几乎已经在北部被明军击溃,鲁钦很轻易的进入了府城。 杜文焕的战死,实际上没有对鲁钦的平定大业造成什么影响。 鲁钦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保宁府城,修整几日,即又带领大军继续向下,很快浩浩荡荡的来到柳边驿一带。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鲁钦见前队不再进军,许多将领聚齐起来,在讨论着什么,策马赶了过来。 “台台——,您看!”一名参将指着前方,鲁钦顺势一望,即张开大嘴笑了起来,道: “这是奢寅的大营?” “正是,看来他是打算在柳边驿收拢溃兵,阻截大军进入顺庆府!”参将也是回道,“可他却没想到,我军提前两日到了此地。” 众将都是大笑,现在这支叛军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正在跳动的军功而已。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鲁钦拿出千里镜,见到叛军大营人喊马嘶,正在不断调动进出,随即下令: “悄悄围过去,骑兵先截断他们的后路,亥时各部一齐进攻,这次必须将他们全歼在柳边驿!” 官军偃旗息鼓,悄悄合围过去,一支骑兵队则是远远离开,侧面奔行至柳边驿后方。 叛军尚在争分夺秒的布置防线,夕阳西下,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奢寅虽然没有官军那样先进的装备,可以清楚地看见几里之外,但他的视力一直不错,即便在夜间,也能看见很远的动静。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认为鲁钦能用这么快的速度跑到保宁府最南部的柳边驿来。 是夜,月色黯淡,只有群星点点,可见度不是很远。 奢寅的左眼皮跳了一下午。 与几个土司酋长谈完挖沟壑阻击官军的事,他登上高处,极目四望,出来散散心。 几日后的一战,还不知能不能挡住官军的进攻。 如果真的让鲁钦就这样进入顺庆府,那么按路程来算,抵达重庆,也就是几天的功夫罢了。 忽然,前方蹄声阵阵,响起了激烈的喊杀声,黑茫茫一片,正向大营狂冲而来。 奢寅神色一惊,心里想着:难道是官军,可他们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炮声、铳声、欢呼声、喊杀声,又一阵一阵如同海涛一般传来。 奢寅的脸色阴沉下去,看来真是官军夜袭了! “杀!” 夜色中,响起了一道清晰的吼声,一名穿着总督甲胄的大将,手持雁翅刀,亲自领队冲杀过来。 这还不止,鲁钦这边一起,四面八方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明军呼喊的声音。 随即,叛军大营乱做一团! 鲁钦率领骑兵长驱直入,挥舞着手中那柄雁翅刀,兴奋得浑身发抖。 且见他扬起刀口,再猛的落下,一颗叛军脑袋随即滚落在地,鲜血飞溅满身。 鲁钦举起刀,大声道:“诸将士,随本督破敌!!” 明军纷纷跟随,毫无准备的叛军即是溃不成军。 第二天早晨,鲁钦骑在马上,此时他身上的血液早已凝稠,包裹在甲胄上,发出阵阵腥味。 鲁钦冷眼看着各部明军收缴遍地的战利品,朝凌晨时奢寅溃逃的方向望了一眼。 这一战,他看清了叛军真正的战斗力,不过是群土司聚齐起来的乌合之众罢了。 想来与奢崇明在重庆城外的正式较量,也并不需过分忧虑。 与此同时,几里之外,一小队叛军正狼狈地策马狂奔。奢寅衣衫凌乱,他甚至将甲胄给了亲兵穿,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他手握马缰,不断向后回顾,发现没有追兵,才是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就觉得不对劲,官军有这么多骑兵,为何不来追赶自己,莫非… 刚想到这里,两侧忽然一声炮响,马蹄阵阵,烟尘滚滚,却是数千官军骑兵突然杀出。 这部分叛军早已肝胆俱裂,见到官军竟然在这也有埋伏,不少人即是战意全无,扔下刀枪,跪地请降。 倒是奢寅,顽抗意图再逃,被一名游击将军看见,两人你追我赶近半个时辰。 最后奢寅力气不支,被那游击将军砍落下马,割了首级,拿回来向鲁钦请功。 至于此人日后凭借此战功官升四川参将,又屡立战功,这是后话。 西南总督鲁钦亲领督标营上阵,官军士气大振,将奢寅该部叛军全歼于柳边驿一带。 此战,官军折损一百余人,战马三十余匹,相比叛军的战死两千余人,七百余匹战马被缴获而言,可谓大胜。 在这之后,四川北部的叛军基本被官军肃清。 鲁钦每战必登先,阵杀酋首阿买、天保等十余人,五战五捷,破、焚不忠朝廷之土司寨计六十八所,收复保宁府全境。 四川北部局势,因此得以安定。 ...... 战报送至朱由校手里时,亲征大军刚出重庆五日,距入川,还有一些时日。 两天休整之后,因北线进展顺利,朱由校便带着亲征大军,进入湖广,转向酉阳宣抚司方向,打算去摸奢崇明的屁股。 因为士气高昂,亲征军的行军速度相当快。 八月上旬,朱由校自京师赶路月余后,率领勇卫营等亲征主力杀入四川。 十一日,亲征军进抵黔江,轻松击溃了地方上小股叛军,开始铺路搭桥。 渡过黔江后,朱由校率领亲征军来到重庆城以东的望江关城下,望着这座关口,心中激荡。 只要拿下这里,重庆的奢崇明部叛军主力,尽在眼前。 西南总督鲁钦亦接到朱由校谕令,收复保宁府后,于八月上旬趁势挺进顺庆地区,与当地明军会合。 当时,四川土地兼并严重,汉民与当地土民矛盾重重,虽然平叛大军接连取胜,情况却依旧不容乐观。 鲁钦上疏称,大军虽然将保宁府的叛军主力消灭,但几乎每个地方都要增派兵力镇守。 只要大军一动,当地土民就会不断作乱,后方实在不稳。 等进入顺庆府,鲁钦原本五万的大军,只剩下了两万左右,余的那些,几乎都被派往地方镇守。 自八月起,石柱地区的秦良玉集结忠于朝廷的十几家土司,也开始向围攻成都的叛军反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看戏的安邦彦,居然跑来望江关外,说要亲自面圣,希望如播州之役那样,继续率军帮助朝廷平叛。 安邦彦的向背,几乎决定着战局的走向,贵州宣抚司虽早有异动,可毕竟还没有造反。 朱由校听见这个消息,沉吟不已。 第一百一十三章:朕信你 这天,望江关下,亲征军的营地绵延数里,旌旗蔽日,各处都插满了龙凤旗帜。 城上几名值守的叛军遥望过去,仿佛看到了彩云萦绕上空,乌黑的云里,正有真龙鸣啸盘旋。 多日以前,附近百姓就在闲话中不断谈论,天启元年八月中旬皇帝亲征四川的事迹。 昨日晚些时候,刚刚抵达营中的安邦彦先照例上呈了一份千余字的奏疏,大体意思是在追忆往日播州之役时,水西安氏的战功。 “叫他进来见朕。”朱由校将奏疏扔到桌案上,轻笑一声,道:“就和他说,朕早就想见见他了。” 随行的太监揖身应了声,小心地离去。 熟知历史的朱由校知道,安邦彦现在还没反,为了把他稳住,什么大饼都是可以画一画的。 只要在奢崇明玩完之前他不要在贵州闹事,一切都好说,后世国企单位画大饼那能耐,照葫芦画瓢就行了。 没过多久,心怀鬼胎的安邦彦带着两名土酋,跟随太监来到了帐外。 三人见眼前这一幕,也都是睁大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过于重视,皇帝已令三百名扈行大汉将军各持战具,列于两侧,使人紧张莫名。 三人进入营中,见天启皇帝正坐于御座,斜睨着自己,更是心下忐忑,连忙垂头行礼。 “贵州宣抚使安邦彦、水东宣抚使宋万化、乌撒宣抚使安效良,见过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你们来了,赐坐!” 朱由校微微笑着,伸手一招,就见随行出宫的宫人们端来三把椅子,放在营内。 三人对视一眼,再度行礼,方才落座。 “早便听闻水西安氏忠于朝廷,与石柱马家,乃朝廷于西南两大柱石,你们来了,朕就安心了。” 朱由校笑着,招呼了安邦彦,要他离自己近些。 望见真龙天子龙颜,安邦彦方才是尴尬异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自己同眼前这位俊俏天子相比,简直就是乡下的土蛮。 此时再一想想,那奢崇明反叛,妄图裂土分疆,却引得皇帝御驾亲征。 这场反叛,伊始便是个天大的笑话。 “想什么呢,朕要你来,你来就是。”朱由校再次相邀,脸上全然看不出对西南战事的半点担忧。 其实也是,以朝廷的实力,播州杨氏都被平定了,奢崇明现在闹得欢,迟早还不是要烟消云散? “…那个位置是文臣、武将之首才能坐的,臣与之身份不符,实在近前不得。” 安邦彦连连摆手,面对笑容平淡的皇帝,心里也确实是有些自卑。 “爱卿原来是担心这个。”朱由校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却是提督勇卫营的戚金上前笑着道: “看来,安抚使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7节 安邦彦神色一变,更加紧张,心中嘀咕,这皇帝与戚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恭喜了水西候。”戚金的亲卫统领黄得功捧着文册、爵衣上前来。 戚金也笑容满面,但面容隐有杀意。 “安抚使,这是陛下决定的,待这次平定奢崇明叛乱、还朝之后,你才是真正的水西候。” 望见托盘里的东西,安邦彦目瞪口呆,宋万化、安效良二人,亦都是投来羡慕的目光。 “水西候,这是封我的?” “恭喜大哥,朝廷给你封侯了!”安效良大笑道。 宋万化也道:“陛下圣明,我等定为大明平定奢氏叛乱,不求有功,但求能为朝廷效力!” “好、好,都有机会。”朱由校仍旧笑着,道:“你们三人,可是给朝廷雪中送炭来了,这份情,朕会一直记着。” “日后辽东战事,也要你们几家出力。” 安邦彦回过神来,接下文册等物,俯身道:“臣安邦彦,愿率水西军,为朝廷效力前驱,为陛下效死!” 别看安邦彦说的慷慨激昂,可人家又不是傻子,心里怎么想的,这也说不准。 朱由校起身将他扶在座位上,才道:“水西安氏,西南众土司之中,实力最为强大。” “洪武一朝时,太祖爷就常对你们安氏大加赞誉!” 说到这,朱由校瞥了一眼,果真见到安邦彦满脸笑容,正在乐颠颠的听着。 “朕记得,当初好像有这么个事儿,镇守贵州的左都督马晔,进京向洪武爷告御状,说奢香夫人意图谋反。” 朱由校坐回御座上,继续说道:“洪武爷驱逐蒙元,兵威远播,惊震塞外,他老人家是什么人。” “是非曲直,他会不知道?” “他说啊…水西安氏,常为朝廷进贡马匹,虽然不是特别多,可质量却是众土司中最上乘的,对朝廷一直忠诚、恭敬。” “这事结果是什么,几位爱卿也都知道。” “左都督马晔被召回京下狱,洪武爷也让奢香夫人,也就是你们安家,为大明世代守卫贵州疆土。” “快三百年了,时光飞快,你们在播州之役也在支持朝廷,这些,朕全都记在心里。” 朱由校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等平定了奢崇明,朕觉得,是时候给你们安家封个候了,世袭罔替,你们值得这个水西候!” “谢陛下体谅…” 这故事说到安邦彦心坎里去了,说完,他擦了擦眼睛,眼眶竟有些微红,也不知真的还是装的。 “你起来。” 朱由校一抬头,示意安邦彦不必再跪着,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可是朕听说,你安邦彦最近在贵州不安分了。” “有人说,洪武爷叫你们安家,非私事不得擅回水西处理宣慰司政务,可你现在几乎天天呆在水西,把这规矩给忘了。” “可有此事啊…” 朱由校拿起腰间帝王剑,缓缓拔了出来,眼眸中的刀,似比剑还要锋利千倍、万倍。 “没、没忘——”安邦彦惊恐万分,忙道:“洪武爷的教诲,我安家世世代代不敢忘!” “定是那有心之人,妖言惑众,就如那马晔之事一样。” “哈哈哈。” 朱由校将剑放了回去,再扶起安邦彦,指着他笑道:“你呀,朕虽不是洪武皇帝,却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起来吧。” “有人说你安邦彦对朕不忠,私下与奢崇明联系,一个在重庆,一个在贵州,分前后起事,想要分割我大明的西南疆土。” 话说到这,安邦彦已是冷汗直冒,心虚不敢对视。 “可朕回他什么,你猜得到吗?”朱由校冷笑几声,不待安邦彦回话,便是一拍桌案,愤而道: “朕与那人说,安家与大明的渊源,你们是体会不到的!” “在西南,他奢崇明可以反,甚至大部分土司都可以反,唯独安邦彦不会!” “为何?” “因为他是安家的人,安家与大明,是好君臣,更是好兄弟!这西南,大明本就是交给安家去管,他怎么可能反?” 说到最后,朱由校的神态复归为平静,坐回御座,淡淡道:“朕把那人砍了。” 旋即,又死死盯着眼前安邦彦、宋万化、安效良三人,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安邦彦,朕信你。” ...... 第一百一十四章:三千降卒 当天晚上,回到营中的安邦彦,静坐半晌,闷酒喝了不少,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方才在皇帝眼前激动不已的表情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沉如水。 安效良最先耐不住性子,上前道:“大哥,咱们、就这样把奢崇明给卖了?” 安邦彦又倒了一杯酒。 见状,已是气急的安效良劈手夺过酒杯,掷在地上,大声道:“都什么时候了,那皇帝就在不远,还喝!” “你倒是说句话,还反不反了?” “我问你,这次为什么来,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安邦彦咽了口唾沫,他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怪异的响动,即用低沉的声音道: “可是造反…是那么容易的吗。” “那依你的意思,这一年多的谋划,今日见了小皇帝一次,全都不作数了?” 水东宣抚使宋万化一个猛子起身,冷笑道:“早知你安邦彦如此的胆小怕事,我水东宋家就该与各土司直接起事!”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站住!”安邦彦低着头,手里握着刚刚捡起来的酒杯,沉声道:“呵呵,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在贵州,我安邦彦说东,没人敢往西,我没让你走,我赌你不敢踏出这个营门半步。” 语落,两名土司兵拦在门口,宋万化一惊,旋即回头,冲他冷笑道: “怎么,你要开始为小皇帝做走狗了?” 安邦彦行事狠辣,宋万化心中有些胆虚,但事已至此,他仍是故作硬气,道: “安邦彦,你要知道,一年多以来,对朝廷不满,参与谋划的土司,可不止我水东一家。” “你说不干就不干了,把我们置于何地!” “任你安家势力再大,也架不住我们十几家群起攻之。我劝你一句,莫要犯了众怒。” “等到那个时候,小皇帝再把你做了弃子,你哭都没处哭!” “就算你水西安氏不反,我等也是要反的!” 安邦彦垂头盯着手里空空的酒杯,神色冷峻,他坐在椅子上,仔细看着杯底自己的影子。 左身站着的安效良,也是神色变幻。 墓地,安邦彦神色一动,宋万化见到,表情先是一愣,瞬而转为畏惧不安。 “你、你要干什么?” “用你的头,来向小皇帝表忠。” 安邦彦终究下定决心,他抽出小腿上的匕首,直直刺入宋万化的小腹,面无表情地道: “我安家从未与你们议过造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何出此言啊?” 宋万化面容懊丧,悔不当初,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几经痉挛,这才完全死去。 安效良明白了他的意思,凝眸道:“这样一来,水东可就与我们安家,不死不休了,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 安邦彦冷眼看着,直到宋万化彻底没了动静,才招手示意手下收拾尸体,割了首级放在盒中。 他负手走出营帐,淡淡道: “宋万化带来两千多人,其中有十几个死忠头目,你带人去解决他们。” “然后、再与我去面圣。” 安效良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点点头,拾起立在桌边的刀,无声地走了。 ...... 是夜,明军大营数里外,喊杀声陡然而起。 “水东宋家,意欲谋反!” “水西安氏忠于朝廷,为皇帝陛下平叛剿贼!” 一声声呼喊在黑夜中迸发出来,安效良骑在马上,手牵马缰,在他身后,无数道黑影冲击了毫无准备的水东土司营地。 死忠于宋万化的土司酋长们,纷纷冒头出来,大惊失色地互相询问。 “怎么回事,明军来了?” 被问到那人摇头,随即踹了身旁土司兵一脚,吼道:“去看看怎么回事,不能打了半天,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宣抚使被安邦彦杀了,他要投朝廷!”有人跑回来,匆忙说道,脸上还挂了彩。 一人瞠目,紧紧拉着传话这土司兵,口中不断重复:“这是真的,安邦彦把我们都卖了!?” 消息传来,很多人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吗的,这个安邦彦,当初在贵州大家都劝他与奢崇明同时起事,他推推诿诿,非要等奢军拿下成都再起事,我就觉得他有问题。”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8节 “现在好了,我们可是羊入虎口!” 几名死忠水东的土司说话间,其余土司却是互相对视几眼,眼神中不再那么坚定。 其实,很多人的想法都和安邦彦差不太多。 就以朝廷这次亲征的军力和阵容来看,奢崇明很难撑过今年,贵州起事,能打得过这支亲征大军吗? 何况,地方上还有白杆军等明军,在源源不断赶来。 就在犹豫的功夫,四周喊杀声愈发逼近,却是安效良领着水西、乌撒的土司军一万余人,向这边黑压压冲来。 远处,更是火光点点,明军大营经过简单的调动,总兵陈策率领一支明军骑兵卷着烟尘,隆隆而出。 这队约莫一千余人的明军骑兵停留在几里之外,正静静望着土司军的自相残杀。 陈策坐在马上,也觉得实在叫人意外,他眼眸中泛着亮光,道: “安邦彦竟然真的投了朝廷?” 刘元斌手里扯着马缰,随在他身后,闻言也有些担忧,道:“安邦彦怕是不会一直安心的在贵州待着…” “他的胃口,会越来越大,现在是水西候,万一他要封王呢?” “住了!”陈策望他一眼,道:“你去年才进勇卫营,知道什么?不该你说的,就不要多说!” 刘元斌也知道说错了话,但他与陈策早已相熟,没有过分紧张,只是嘿嘿笑了,低头认错。 “将军,前面没动静了,我去带人看看?” 陈策板着脸点头允许,看着率几百骑上前的刘元斌,露出了欣慰地笑容。 这个小子,精善马术,最适合统领骑兵,自己是好不容易才从戚金手里把他抠到自己手里的。 据说刚组建勇卫营时,刘元斌就凭本事做到了骑兵队的队官? 啧,这起点,比自己当年两中武举,一中进士的出身,可是强多了。 勇卫营都是从三大营与禁军宿卫中挑选的,与刘元斌同一批比较出类拔萃的,还有开原卫人黄得功。 想到这里,陈策摇摇头,只可惜自己来晚了一步,他已被戚金捷足先登,抢去做了亲兵统领。 余的,还有正统领勇卫营火枪手的周遇吉,也是一个好苗子,日后必成大器。 正想到这里,刘元斌带骑兵队进去杀了一圈回来,脸上带着久违的兴奋,手里拎着一颗人头,道: “过瘾,太过瘾了!” 陈策依旧板着脸,道:“叫你干什么去了?” 刘元斌闻言,神态顿时平静下去,将常人避之不及、血淋淋的首级挂在另一匹马上,笑嘿嘿道: “将军,安邦彦没有来,是乌撒土司的安效良在带兵,我到的时候,水东土司已经全军溃败了,倒是有三千多人投降,怎么处理?” 陈策闻言一愣。 “三千多人投降?” “这可不能让安邦彦一口吃了,我去会会这个安效良,你回去把这个消息报给陛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我们有罪 夜色浓郁,大营内外却被火光照得透亮。 安效良环顾四周,确认战斗已经结束,便将染血的刀放归鞘内,松开了马缰。 听亲兵汇报说是抓了几千的俘虏,他心中高兴,上前冲其中一人问道: “你们,谁是领头的?” 水东土司的一众俘虏,此时只想着活命,听见安效良问话,领头的土酋们面面相觑,生怕丢了性命,哪敢站出来。 “不说话——”安效良冷笑几声,“好。” 旋即,他拎起一个投降的水东土司兵,不由分说直接将其一刀刺死,顿时血流满地,腥味四散。 血腥味刺激着俘虏们的神经,这时,安效良却又拎起了另外一个人。 地上的尸体还未透凉,被拎起来的土司兵直接吓尿了裤子,抖着手指向身后一个正闷头在地上画圈圈的汉子。 “他、他就是…” 安效良冷笑一声,即有土司兵将这土酋带到面前。 “叫你出来,你为什么不出来。” 那土酋既已被抓,倒也浑然无惧,挺起脖子道:“怕死!” 安效良啧啧称奇,又问:“现在怎么不怕死了?” “死定了,便就不怕死了!” “好汉子。”安效良复再冷笑,“既然你想求死,我成全你。” 言罢,正举起刀。 土酋已在等死,却从身后奔来蹄声,定晴一瞧,是一员身着甲胄的朝廷军将来到两人面前。 来人高举其手,抬声以命令口吻道:“且慢——” “你是何人?” 安效良尚还不知安邦彦完全的心思,见这将官身上甲胄精良,腰间还挂着锋利的雁翅刀,便知地位不低,手也顿在了半空。 只听来将道。 “我是遵义副总兵,援辽总兵官陈策,你又是何人?” 安邦彦一听居然是陈策来了,即变得有些吃惊。 “原来是陈镇台,快放下刀枪!” 安效良招几下手,周围的水西土司兵方才放低兵器,但仍对陈策一行官军骑兵存有深深的警惕。 安效良于川南久闻陈策大名,如今却也是第一回见。 这陈策在川中久历兵事,先后任叠茂游击、威茂参将,又因功升任遵义副总兵,镇守建南十六年,不只是他,各土司亦颇有畏惧。 奢崇明手下大将张彤陷遵义,也是在陈策率部援辽,各地空虚以后。 若陈策当时仍在川南,张彤能不能过遵义,这还是两说。 现在不仅陈策,童仲揆、戚金等人也随皇帝来了,朝廷两路大军,一路以西南总督鲁钦率领,一路为皇帝亲征。 号称有几十万大军,但真正数量少说十几万还是有的,这样看起来,眼下奢崇明的处境,应该很艰难了。 “不知镇台来此,是为了什么?” 镇台,这是一些地方对总兵一级武官的敬称,和总镇叫法不同,但意义相同。 陈策没有回话,拍去了身上积尘,低头问:“陛下听说你们三家内斗起来,很是痛心,派我来看看。” “眼下平奢崇明为主,有什么仇怨,还是搁到日后再说。” 安效良笑了笑,心中也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却没想是皇帝派来做和事佬的,他道: “宋万化食古不化,回营以后就在调兵遣将,想要袭击官军大营,幸被我们发现,这才迅速出兵,将他消灭于萌芽之时。” “此回出兵,未曾请示陛下,我们两人正打算将狗贼宋万化的人头献给陛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原是如此。” 陈策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好像才刚注意到似的,挥起手中马鞭,扫了扫抱着头的这些人,问: “这些都是什么人?” 安效良大笑:“这都是水东土司的反贼,投降了。” “既是已经投降,就不能再让他们为祸地方,都带到大营去吧。”陈策说话时,也在看着周围战后的环境。 安效良笑容一滞,眼眸也是一紧。 他自然听得出,陈策话中的大营不会是安邦彦的水西军大营,只能是皇帝所在的官军大营。 陈策注意到缓缓而落的小雨,雨滴打在头盔上,声音很是动听,片刻,他扭头问道: “安抚使,有什么难处?” “没、没有难处。”安效良尴尬地笑了几声,挥手道:“都没听见吗,快将这些水东的反贼带到大营!” 陈策伸出手制止了他,微笑道:“不必了,我这一行一百余骑,还勉强看得住这几千个降卒。”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安效良赔笑,望着陈策一行明军骑兵离开,想到他们堂而皇之地在自己手上带走了几千个水东俘虏,神色却显得阴暗。 ...... “几千个俘虏而已,给了朝廷,皇帝反而对咱们放心。” 与安效良想的不一样,安邦彦听见这个消息并没有多吃惊,却是平静得很。 他坐在安邦彦面前,急促道:“这可是陈策从我手上抢人,几千生力军,就这么眼睁睁的被他抢了?” 安邦彦低头取了点水,只顾着静静擦刀,没有回话。 安效良将双脚搭在桌上,越想越气。 “白给朝廷打了一仗,死伤了三百多人,却什么也没拿到,这仗打的,冤!” “有什么冤的?”安邦彦擦好了刀,用满是伤痕的拇指碰了碰刀尖,道: “你以为皇帝亲征,是随随便便就能来的?” 在安效良与陈策打交道的时候,安邦彦也没闲着,他悄悄跑去官军大营,那个时候,朱由校亲自率领官军操练。 震天的枪炮声,每一颗铅弹打在靶子上,就算一百步开外,都是木屑横飞,满地碎木。 要是打在自己的土司军或寨子上,安邦彦想都不敢想。 更让他觉得无法相信的是,当时恰巧下了一阵子小雨,官军火器虽然厉害,但是在印象中,好像是不能遇水的。 可这批官军不一样,纵然下着小雨,训练照样没停,伴着天空中的惊雷,场中硝烟四起,阵阵轰鸣。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89节 官军在皇帝的率领下,进退自如,标兵四出,传递命令,变一个阵型对他们来说,就和说话一样简单。 这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有这么厉害?”安效良听着,也是觉得不可置信,他将脚从桌上放下来,蹙眉道: “不是说朝廷在辽东屡战屡败么,怎么还有这样的京军?” “不是京军,是勇卫营,去年皇帝亲自组建的。”安邦彦也是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搞什么造反?” “搞到现在,里外不是人,骑虎难下!” 沉思半晌,安效良猛地起身,却是阴险地笑了。 “怕什么,我们只是想过,却又没有做,至于其它那些土司,他们愿意反,就让他们反。” 安邦彦点点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正好也看看这勇卫营,到底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安效良一愣,不断点头。 “如果勇卫营厉害,咱就不反。” “要真的是草包一个,咱们水西安氏,也不是白在贵州待了二百多年!” 安邦彦没有吭声,少倾,却是突然起身,道:“拿上宋万化的脑袋,我们去面圣,请罪!” 安效良大笑。 “好,我们有罪!” 第一百一十六章:知己知彼 大军进入四川以后,天气愈发燥热起来,这天,正是骄阳似火。 阴雨绵绵、与烈日的曝晒交织交融,太阳的烘烤,始终没能阻止万物生长。 雨后清新的空气,也让朱由校的心情不错。 营外,有一处供给饮马的溪流,朱由校与戚金聊着强攻望江关的准备事宜,不知不觉来到岸边。 这条小河水流清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恰恰是这无名小河,滋养着几万人的亲征军。 朱由校负手而行,边走边道: “这是大军进入四川后的第一战,也是勇卫营的第一战,务要一战而定,彰显武力。” “陛下放心,臣已派人渗入关内,大军进攻时,他们就会在关内放火,以助攻势。” “好。”朱由校淡淡的说了一句,走在河岸边,望着溪流,道: “昨日,蜀王给朕来信,说张彤一路叛军连陷三州十二县,围了成都,川东危急。” 戚金自觉的走慢一步,时不时偷偷抬眼去看负手而行的皇帝,觉得这话里有话,便没有接。 果然,朱由校叹了口气,继续道:“十余万军民遭受此难,这是朝廷平叛不力。” “蜀王建议以候良柱为四川总兵,朱燮元代徐可求巡抚四川,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候良柱,现在是朝廷正选的四川副总兵,四川总兵杜文焕战死后,论威望,他的确是当仁不让。 至于现任四川左布政使的朱燮元,戚金不是十分了解。 他想了想,道: “臣与候良柱有过一面之缘,陈策、童仲揆等人编勇卫营,陛下另有重用。四川诸将,他为总兵官,最服人心。” “至于文臣巡抚之事,臣实不好多说…” 朱由校闻言,扭头看了他一眼,即又转回头去,静默半晌,道: “传谕,升授四川左布政使朱燮元佥都御史,总督成都、松潘、潼川、嘉定及六番招讨司等处。” “加四川副总兵候良柱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升任四川总兵官。至于四川巡抚徐可求,待朕到了重庆,再与他算账!” 提及徐可求,朱由校话音变得寒冷,虽有骄阳似火,戚金仍觉得不寒而栗,忙抱拳道: “陛下圣明。” 这时,黄得功赶来,远远说道:“陛下,安邦彦和安效良来了,说是有东西进献。” 朱由校头也没回,点头道:“叫他们在大营等朕。” 不久后,大营中的盒子逐渐被人打开,一颗血淋淋、引人惊惧的恐怖头颅出现在眼前。 侍卫在朱由校身侧的戚金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佩刀上,紧紧盯着眼前的安邦彦、安效良二人。 像他这样的沙场宿将都知道,首级验封是有讲究的,这盒子里的宋万化首级,鲜血淋漓,很难说不是故意为之。 戚金已显露杀意,安邦彦、安效良其心、可诛! 前世今生,朱由校都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这般血腥的场面,眼眸一紧,衣袖中的手指亦是攥在了一起。 不过,朱由校仍旧端坐在椅子上,秉持着为君为父的威严、镇定,出口亦是一句淡淡的称赞: “两位剿贼有功,这水东三百里土地,待朝廷平奢崇明后,就划与你们水西、乌撒吧。” 安邦彦、安效良注视着皇帝见到这颗脑袋时的一举一动,就是想看看第一反应。 不过很可惜,朱由校表现的极其淡定,就好像比这更恐怖的都见过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闻言后,即又变得喜不自胜,异口同声道: “臣等谢陛下,愿为陛下效死!” “大军停此数日,望江关就在眼前,朝廷还需两位爱卿尽忠,这头一战…” 说着,朱由校停了下来,意思不言而喻。 安邦彦自然明白,急于表露忠心,忙道:“臣愿率水西军,为朝廷打头阵!” “既然如此,爱卿就速去点兵攻关吧。” 言罢,朱由校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亲手将盒子盖上。 待两人退下,朱由校一掌将盒子打落在地,神色阴郁。 戚金诺诺站在一侧,松开了按在佩刀上的手,担忧地嗫嚅道:“陛…陛下,要不要臣去——” 朱由校冷笑道:“不必,朕现在还用得着他们。” 听到这话,戚金转瞬就明白皇帝真正的意思,并非是招揽安邦彦这么简单。 旋即,他神情也是一松,招呼来陈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说着什么。 ...... 望江关下,奢军望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军,只觉得头皮发麻。 远处,大明旗帜飘扬,一人穿着盔甲,率领数千骑兵隆隆而来,蹄声就停在关头叛军的箭矢射程之外。 朱由校拔出帝王剑,金戈铁马,反射出悠悠寒光,手腕猛然翻转,指向正前方,发出一道地府之音。 “众将士,随朕杀敌!” 安邦彦即当先而出,与安效良一左一右,分率水西、乌撒土司军,乱哄哄一片,向望江关冲去。 片刻,城头箭如雨下,进攻的土司兵们响起无数惨叫,战斗已经爆发。 水西、乌撒的土司兵们架着云梯,急速进抵关下,城头叛军亦早有准备,不断扔下大石、檑木。 猝不及防的水西、乌撒土司被砸了个正着,仓促架设云梯,可是狭窄的云梯上无处躲闪,很快就都如雨点一般倒落下去。 两名刚刚登上城头的土司兵,被叛军用简易制作的长矛刺中躯干。 他们不似后头观战的那些明军,身上并无甚么护甲,长矛就这样轻松地刺了进去。 随即,叛军将矛头迅速抽走,且见血雾从创口喷薄而出,两人惨叫一声,先后倒落在地,吐出鲜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叛军的凶猛令土司兵一片慌乱,纷纷往后退缩,但后面挤满了正进攻的人,两方拥挤在一起,转瞬便是一片混乱。 朱由校寻了个方便观战的土坡,与戚金策马前后而立,手中牵着马缰,身后则是严阵以待的数万大军。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人数占优的水西、乌撒土司就被城头叛军击退数次。 安邦彦、安效良数度组织进攻,都是损伤惨重,无功而返。 朱由校冷眼望着的同时,在另一侧,陈策也在仔细研究两边土司军的战法,装备情况。 不久前听戚金说了那话,他就已经在暗中准备。 见安效良又重整队伍,乱哄哄的冲了上去,陈策嗤笑一声,看来还是将这些土蛮想的太棘手了。 就这一战看来,无论水西、乌撒土司,还是固守城关的奢军,队伍中都很少配备什么甲胄。 至于兵器,他们用最多的也就是简单制作的长矛、长枪而已,这与自己部下发配的制式长枪,又不是一个级别的。 就连官军普遍配备的战刀,土司兵中都鲜少能有,不过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从之前几路援军的败仗来看,土司军人数众多,几乎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大意轻敌,这种错误自己可不能犯。 第一百一十七章:饷复不继 “杀!” 安效良与安邦彦两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扔下一千二百多具尸体,填满了望江关下本就不深的护城河,方才冲上城头。 一名左手持刀,右手拿盾的土司酋长,跳上城头,见他上来,城头的叛军首领急忙将手中长矛突刺出去, 那土司酋长反应倒也不慢,飞快的将手中盾牌举起,只听长矛凶猛的撞上盾牌,两人身体皆是一颤。 安邦彦的水西兵,配备盾牌皆为土制,两层牛皮包裹在外,因当地土司使用简易长矛居多,这样的盾牌,以起到抵消突刺的作用。 这名土酋手中木盾猛烈抖动,上半部分狠狠的回撞在他肩上,那叛军首领也是力气过分之辈,生生用一个矛头击穿木盾,在背面露出雪亮的锋尖。 上城之后,这名土司酋长立即变成众多叛军攻击的目标,他将手中盾牌扔掉,大吼一声,便扑在叛军首领身上。 惊慌之中,叛军首领即丢长矛,转身逃命。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0节 叛军数量不多,但抵抗异常激烈,即便首领已逃,余的叛军也在且战且退,与攻城的土司兵互相喝骂。 不多时,战斗接近尾声,城中响起土司兵的欢呼声,关门也被安邦彦从内打开,只见他站在门前,道: “恭迎陛下进关!” 闻言,朱由校冷哼一声,大手一挥。 却是从身后数万明军之中,整齐的分出几个方阵,排成几个队列,缓缓进入关内。 待明军占领望江关全城,立了营地,发了告示,朱由校才是与辎重营一齐策马入关。 经过短暂且激烈的战斗,望江关的城头,飘扬起了大明的旗帜。 ...... 前日,奢崇明得了线报,说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率领明军杀入四川。 那安邦彦得知明军势大,便去自请面圣,弃四川奢家、贵州安氏双方结盟而不顾,转头降了朝廷。 他望着眼下前来报信、瑟瑟发抖的小兵,一脚将他踹翻,道:“滚!你个废物!!” 小兵如蒙大赦般的跑了,想着自己竟没有被愤怒的大王直接一刀杀了,也是庆幸。 众人面面相觑,自家大王,这是被安邦彦背叛后恼羞成怒,在发飙呢。 其实早在一年多以前,奢崇明就与安邦彦相约,同时起事,只不过自己这边先闹起来,贵州一直没有动静。 起初,安邦彦确实是在等,他想看看大明的反应。 鲁钦总督西南各省,发兵的速度已经让他吃惊,再加上奢崇明迟迟不能攻破成都,在四川建立起巨大优势,安邦彦已经在犹豫。 如果这个时候,奢崇明攻破了成都,安邦彦会立即起兵,在贵州响应。 可是奢军攻破成都的消息还没传来,倒是大明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先到了。 安邦彦当时就吃了一惊,心中觉得这反叛根本不可能赢。 皇帝都亲征了,亲征军与西南官军兵力总合估计要超过二十万,更别提还有其余各省官军陆陆续续入川。 安氏立足贵州二百余年,一步走错,可就满盘皆输了。 “望江关距重庆,还有几日路程,官军现在是什么动向?”奢崇明静默半晌,忽然问道。 一土酋说道:“大王,前日的消息,官军攻破了望江关后,与安邦彦分兵两路。” “安邦彦在大红江沿路进军,小皇帝率亲征军进入南川,看起来,是要将我们困死在重庆!” “要是官军拿下南川,我们还没有攻克重庆,到时就是死局!” “南川被打掉了,就算拿下重庆,也是死城一座,毫无用处。”奢崇明死死盯着他,即又问道: “消息可准确?” “准确!” 闻言,奢崇明陷入沉思。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恨安邦彦了,他揪心不已,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破局。 由于被安邦彦卖了,导致他现在虽然在四川连战连捷,成都方向更是只有秦良玉的石柱能保持自守。 但重庆周围,却有两支官军合围而来。 这两支官军都不容小觑,一个是人称西南大将之冠的鲁钦所统率的各省援军,另一个就是皇帝亲军。 还有重庆城内顽抗的守军,现在他是腹背受敌。 “到底是强攻重庆…还是与小皇帝决战呢。”想着,奢崇明坐了下来,他眉头紧锁,似乎极度纠结。 这时,樊龙站了起来,说道: “重庆城中有一万余守军,自保尚可,出击不足,鲁钦又被几家土司拖在顺庆,我们大可趁此时机,集中兵力,与那小皇帝决战!” 见是自己女婿说话,奢崇明气息微微缓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樊龙走向地图,道:“这决战地点,设在南川最好!” “南川地势崎岖,多有山丘,我军人数占优,又有在南川有冷水关等不少据点,熟悉当地!” 闻言,奢崇明眉心一紧,看了他一眼。 “有把握么?” 樊龙冷笑道:“十足的把握!” “我率兵截击安邦彦,大王领主力在南川与小皇帝决战,击败了小皇帝,再转头迎击鲁钦。” 奢崇明沉吟半晌,心中也知道,现在除了尽早与小皇帝亲征军决战,也没别的办法了。 一旦鲁钦在顺庆打开局面,两支官军会合,那就绝无战胜他们的可能。 旋即,他猛然起身,道:“就这样办!” “樊龙,安邦彦、安效良带了两万水西兵,我给你四万,用最快的速度,吃掉大红江的安邦彦,然后转头,迂回到小皇帝背后!” 樊龙呵呵一笑,高声应承下来。 ...... 这天晚上,重庆城头的明军忽然见到,几里之外连绵不绝的奢军营地,火光在逐渐消失。 伴着微微吹拂的暖风,奢崇明带着他的十几万大军自重庆撤兵,意图与朱由校决战于南川一带。 消息传开,重庆城中出现了不少流言。 徐可求和黄守魁自然也听说皇帝亲征进入四川,在望江关击败叛军的消息。 很快,巡抚于总兵之间,就出现了类似于辽东曾发生过的事情——即两人意见不合。 重庆总兵黄守魁主张固守待援,在他看来,不去添乱,只要守住重庆,就是最好的结果。 以重庆城现在的兵力来看,守城尚嫌不足,万一擅自出城,被叛军埋伏而遭受损失,重庆也就守不住了。 到那时,就成了天大的罪过,战局也要因此而变动。 至于巡抚徐可求,听说叛军退走,兴奋异常,大力要求城内明军出击,策应皇帝援军。 就在两人为战守闹得不可开交之时,城内却出了另一个乱子——官军闹饷。 官军闹饷常有,几乎每年都要发生那么几回,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闹饷,却是致命的。 徐可求要求官军出击,很多底层的军官对他不满,便开始讨要积欠的饷银。 叛军退走,很多文官都吟诗作赋,当成大胜宣扬,不断催促各部官军出城追击。 官军都不愿出城,但又无法与文官作对,只好讨饷,以此为借口,留在城内。 这个喜剧般的闹饷,起初还只是基层军官,一天过去,参将、游击将军一级,也开始有人向巡抚徐可求讨饷。 从去年起,重庆城的明军便饷复不继了。 可奇怪的是,各省都有不同程度的积欠饷银,四川却比其它地区更为普遍。 实际上,据锦衣卫探查,徐可求巡抚四川期间,仅去年一年,规模较大,需要总兵去亲自镇压的四川明军哗变,就有十八次。 哗变的名目都是讨饷,但锦衣卫了解到,其真正原因,却是五花八门,各种矛盾集中在一起,十分复杂。 总结起来,就是一些将官对徐可求等文官不知兵事,却对战斗指指点点的不满。 这个不满一达到临界值,军将们就会以欠饷为借口,鼓噪兵士哗变,对文官施压。 真正因欠饷引起哗变、闹饷的,屈指可数。 第一百一十八章:一战定西南(上) 黔江支流,有当地人称大红江的河口,河床极深,暗石密布,车马难行。 江河岸边,不似一般溪流那般水草丰茂,却是砂石遍布,踩在上面,人、马都硌得生疼。 前几日,安邦彦接了朱由校的命令,自大红江岸边行军,直抵重庆。 倒不是想让安邦彦进入重庆,只是朱由校知道,安邦彦此去,奢崇明必会分出一支兵马阻截。 这两个人,从前是盟友,现在则变成了死敌,对朱由校来说,能让他们自相残杀,自然再好不过。 “朝廷就这么放心把重庆交给咱们?” 骑在骆驼上,安效良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颠簸。 安邦彦也没想明白,只听他冷哼一声,道:“让咱们进重庆还不好?” “我们进了重庆,大可掠夺一波,满载而归。” “待回到贵州,手下握着十余万大军,朝廷又能拿你我二人怎么样,到时候看能不能封个水西王。” “哈哈,你是水西王,那我就要个乌撒王当当!”安效良没把这话当回事儿,只是哈哈大笑起来。 话音刚落,忽然喊杀兴起。 无数埋伏已久的叛军自四面八方冲出,转瞬间便与水西、乌撒的土司军厮杀在一起,喊杀四起。 安邦彦没有特别吃惊,他定晴一瞧,发现为首的这个土酋,自己有些熟悉。 望了一会,他恍然大悟,喊道: “这不是大梁王的乘龙快婿吗,现在竟有胆子与我安邦彦作对,长本事了?” 樊龙冷笑,抱拳道:“见过四裔大长老!” 安邦彦分明从他眼中看出一丝嘲讽,有些恼怒,但仍保持着理智,反唇相讥道: “你不是汉人吗,怎么也和奢崇明做起造反的勾当来了?” “樊龙,你们汉人的皇上就在四川,不出意外,眼下应该在追着奢崇明打了。不打算好好想想朝廷平叛后,你的处境吗?” “这话,我看应该原封不动的送还给你!”樊龙眼睛一动,瞬而又道: “你还真以为朝廷能留着你,唇亡齿寒啊!” “你水西,与我奢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朝廷是不会让任何一家土司独大的,你现在与我一齐去南川,还来得及!” 安邦彦先是一愣,确实有些心动。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1节 不过很快,他便是大笑几声,道:“好哇,你小子可真是长本事了,我在劝你,你倒反劝起我来了!” 两人说话间,叛军与土司军也打的不可开交。 安效良骑着骆驼赶回来,匆忙道:“樊龙是早有准备,我们不少人还在后面,两侧都是辅兵,还是先退回望江关吧!” “退、你叫我退?”安邦彦冷笑不止,被皇帝怎么说,倒也就罢了,谁让人家是九五至尊。 可眼前这个,他算个什么东西! 从前不过是个给自己提鞋都不配的汉人,自己会被他打退,简直是笑话! “与我冲!” “能擒了樊龙的,我封他做长老!”安邦彦抽出弯刀,双腿一夹,驾马冲了上去。 随即,近七万土司兵在大红江狭长的沿岸,展开了惨烈的厮杀。 ...... 南川,山路蜿蜒,崎岖陡峭,小坡随处可见,又有小溪潺潺而过,水草丰茂。 八月十九日,叛军浩浩荡荡来到南川,奢崇明在各个据点都增派了人手,哨骑四出,一副急求决战的样子。 也就是在这天,陈策来找到朱由校,汇报今日的发现。 “禀陛下,十里之外,发现了叛军的哨骑。” 朱由校仍然是出京时的装束,只不过向来白皙、稚嫩的脸上,增添了一丝黧黑。 “叛军哨骑…” 朱由校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铺开到地上,陈策等将官即围拢过来,聆听指使。 陈策看了一会,指着一个地方,道:“是刘元斌发现的,还有交手。” “损失如何?”朱由校微微抬眸。 陈策冷笑一声。 “我军损失一人,敌骑七人全部毙命,没有留下活口,不过现在,奢崇明应该也接到线报,正在商议了吧。” “好,给刘元斌记上一功,首战就要打出朝廷的兵威!”朱由校点头,复又将冰冷的目光望向地图。 良久,指着一个地方道: “冷水关有多少贼兵守卫?” 戚金知道这事,遂道:“回陛下,八千多人,要不要拔掉?” “要拔掉,要引他们出来,我军人数没有优势,强攻无益,只能智取。”朱由校沉吟道: “叫通州三卫的人来见朕。” 不多时,三名参将被大汉将军从军中引至此处,皆是甲胄环身,眼露精光,齐声道: “末将参见皇上!” “免礼。” 朱由校摆手,头也未抬,道:“你们记住,佯攻冷水关,然后装作内讧,诈败退走,引贼兵出关追击。” “若他们不出关呢?”一人问。 朱由校没有说话,陈策却灵机一动,道:“若他们不出关,那就在关外筑墙,深挖沟壑,困死他们。” 朱由校点头默许,道:“你将南川地势告诉大家,让他们心里都有个准备。” 戚金点头,简单交代了南川地形,又强调道: “奢崇明号称十几万大军,估计不过超过五万人,我军勇卫营一万多人,皆是精锐,配备有四千杆自生鸟铳,数十门火炮,还有通州三卫兵马两万余人。” “人数虽稍逊于叛军,但叛军大多没什么军械,我军粮饷充足,陛下亲征,部卒士气不同以往,定可一战消灭叛军主力。” “倘若能诱冷水关叛军出击,先拿下此关,这一仗就胜了一半!” 说来说去,这八千余人驻守的冷水关,便是此战的关键所在,奢崇明要做的就是凭借地利,与关内叛军配合。 而明军要做的,就是在叛军主力赶来之前,先攻入冷水关,再依托关城地势,转头与叛军决战。 说着,戚金后退数步,恳切道: “诸位将帅,此次亲征,大家都是追随陛下作战,此一战,对西南局势,关系重大。” “陛下立马高岗,指挥全局,务望诸位身先士卒,有进无退,建立奇功!”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 “我等必不负陛下厚望,一战定西南!” 通州三卫将领皆知自身职责重大,纷纷离开,前往各部调动兵马,一时间,明军阵中,人喊马嘶,旌旗四动。 ...... 冷水关外,地平线上,烟尘腾起,马蹄滚滚,却是明军骑兵隆隆而来。 为首一员将领唤做孙宏基,乃通州卫参将,孙承宗之侄,见他身着齐腰甲胄,眼中露着寒光。 “架炮!” 明军于后阵架设火炮,炮口对准关口,经过简单的调试,震天动地的炮声随即响起。 “轰隆隆——” 这次明军使用的是实心铅弹,专打关门,是不是也要有迷路的炮弹砸在城墙上,带出大片砖石,击伤几名叛军。 见状,孙宏基嘴角噙起一抹弧度。 第一百一十九章:一战定西南(中) 八月二十五日,立秋刚过去十几天。 南川山路,一匹战马涉水而行,朱由校骑在马上,手握马缰,腰间挎着帝王剑,意气风发。 身后,旌旗招展。 明军兵士们列成长队走在路上,沉默寡言,没人有闲心去想如何庆祝即将到来的七夕佳节。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着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证明自己,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经常跟在朱由校身边的戚金、陈策等人都已去指挥各自的部队,紧随身后的黄得功及几名勇卫营游击,也都是一言不发。 朱由校扭头看了一眼京师的方向,心中感叹。 七夕节就要到了,想必此刻的紫禁城,已是灯火璀璨、鳌山高耸,歌舞升平若九重仙阙了吧。 想到紫禁城,朱由校就不得不想到那个已有数个月身孕的人儿,但是很快,他摇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这次决战上。 朱由校眼眸就此变得凌厉,紧握着佩剑。 此战过后,跳梁者奢崇明的头颅,将要被自己带到京师,封验成观,警示宵小! 自己回京后,也要令史官生动记载这一战的功勋与丰碑,并在此地竖立得胜纪念碑,让后世知晓这份文治武功。 所有同道者、反对者,都将在这次亲征西南之后,与自己一道名垂千古,成为陪衬红花的绿叶。 昨晚战前那一夜,头次指挥大规模作战的朱由校,尚且睡得安稳,与之相反,许多明军将领却是激动、紧张的失眠了。 ...... 冷水关下,明军身着甲胄,配备着精良的武器,潮水般向城头冲杀过去。 有些明军左手持盾,右手抬着云梯,也有些明军嘴里咬着钢刀,躲在坚固的盾车后,不断向城关逼近。 此时,两名负责诱敌的通州卫将军聚在一处土坡之上观战,都是紧紧蹙着眉头。 一名游击将军沉吟半晌,道:“克举,该退下来了吧?” 克举,这是帝师孙承宗亲自为孙宏基取的字,寓意克其职,举其责。 自幼性格刚强的孙宏基,万历年武进士出身,很快凭借战功累升至通州卫参将,并没有辜负孙承宗的这份期待。 听这嗓音,孙宏基便知,这是李世基在与自己说话,他头也未动,只是道: “还不行,要想引他们出城,得放点血。” 这次能跟随朱由校亲征的,全都是京畿各卫精挑细选,素有战功的将领。 通州三卫三名将领,孙承宗之侄孙宏基,陕西人李世基,还有榆林将门出身的赵光荣,皆是勇猛敢战之辈。 李世基闻言,内心有了疑影,叹道: “带出来的都是好兵,就这样死在西南,我舍不得。” 孙宏基冷笑道:“我就舍得?” “为了西南平叛大业,死人是值得的,就算是要我诱敌,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上去!” 李世基紧了紧马缰,没有回话,他也知道,别无它法。 ...... 关城之上,两名土酋正在交谈着什么。 实际上,官军整齐划一的军容,还有震天动地的铳、炮,已经令他们胆寒。 还有正在攻城的那些官兵,身上的装备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刀枪锋利,甲胄坚固,鸟铳更是一枪一个血洞。 如果正常野战,八千人也难打赢三千个官兵。 正在谈话,官兵的梯子已经搭到垛口上,可他们并没有急着攀爬,反而在城下推诿不已,像是胆怯。 见状,不明所以的土酋蹙紧眉头: “这冷水关的西城是后来修筑的,城墙薄弱,根基也不好,经不起官兵的大炮轰动。” 另一个土酋也是心有余悸。 “是啊,若他们刚开始轰击的是西城,只怕现在已然城破了,可也不能这样拖下去,城关迟早要被轰塌。” “要想办法反击,挫挫他们的锐气!” 话音刚落,城下却是猛然响起铳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2节 两名土酋皆是一惊,下意识趴在垛口下面,不过等了半天,自己身上没事,却是城下官兵倒了十几个人。 “难不成…” 两人对望一眼,悄悄露头。 原是城下官兵为了哪部先攀爬云梯,临时起了内讧,互相打了起来。 城头土司兵有能听懂汉语的,他们听得清楚,官兵就是都不想做第一个攻城的,这才闹了起来。 见状,叛军迅速开始反击,弓箭、檑木滚石都倾斜下来,官兵来不及反应,又是被砸死十几个人,顿时一哄而散。 “这仗,打的也太容易了吧…” 两人仍不肯相信,可方才看起来还极其精锐的官兵,现在确实潮水般退了下去。 不仅是退,就连鸟铳、旗号、衣甲都扔了一地,乱哄哄一片,仿佛就是个不堪一击的绣花枕头。 “下去看看!” 土酋们也不是傻子,这么异常的情况,很难说是不是官兵的计策,想引自己出城。 不过很快,被篮筐吊下去的叛军回来后,神色兴奋不已,道下边的官兵真真切切是退了,遍地的上好装备。 两名土酋都是又惊又喜,心中都有些意动,官兵总不能拼着死伤这么些人,也要演这出戏吧! 他们有炮,一直轰就可以了。 这时,城外的通州三卫明军,像是又因谁去打头阵而大打出手,乱象纷呈,旗号都倒了遍地。 城头叛军分明见到,远远后方的官军辎重兵,已经开始逃跑了。 两人商议几句,都决定出城一战。 远处,烟尘滚滚,喊声震天。孙宏基与李世基正带着部下,装模作样地打斗。 可实际上,除了折损城下那三十几个敢死队以外,其余官兵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怎么还不来?” 李世基攥着兵器的手渗出细汗,见城头毫无动静,又道:“是不是被他们识破了?” “别慌,在等等!” 孙宏基说完,狠狠踹了李世基一脚。 后者毫无防备,被直接踹出几步,抬起头望着他,惊愕道: “克举!你小子,来真的?” 孙宏基大笑。 “早想和你比试比试了。” “那你可当心了!” 李世基并没有生气,即用刀背向孙宏基劈砍过去,但却被他灵活地闪开。 两人正在打斗,突然,冷水关几段城墙,同时战鼓如雷,叛军的步骑兵,疯狂地冲了出来。 他们呐喊着冲出关城,一部分直接停留在三十几个官兵尸体旁,对那些盔甲、辎重你争我夺。 还有一部分,直接向官兵正打斗的方向杀来。 见状,孙宏基、李世基对视一眼,与另一个方向的赵光荣打好眼色,三人同时翻身上马,高喊: “杀!杀!” 旋即,正在混乱厮打的官兵们,纷纷调转枪口,部伍整齐地迎战而来。 正冲到一半的两名土酋顿足,惊觉不妙。 “不好,中埋伏了!” “快撤回关内,快撤回关内!!” 他们疯狂大喊,话音未落,孙宏基策马冲至一人眼前,一刀劈在他的脑门上。 顿时,血花四溅,倒地的土酋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官兵势若奔雷,与惶然无措地叛军厮杀在一起,不出半个时辰,叛军便是节节败退,扔下了一地的尸体,继而崩溃四散。 逃窜的叛军,人马嘶声哭嚎道: “中埋伏了!快跑!” 第一百二十章:一战定西南(下) 战场,瞬息万变。 孙宏基、李世基、赵光荣等三位通州卫将军不辱使命,牺牲了一批敢死队,在半日之内,顺利夺下冷水关。 这里的迅速易主,几乎对整个南川战局起到了决定性效果。 几里之外,陈策骑在马上,看见奢军停止前进,即蹙紧了眉头,这情况不对。 先前得到的线报,是奢崇明集结大军,从正面向自己冲来。 可现在他粗粗估算,眼前的奢军,三处阵地上合起来都不足两万人马,骑兵更少。 刘元斌也是神色凝重,叛军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力量。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作为骑兵指挥官参与大规模作战,但向来敏锐的他,已经察觉到战场上正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 “将军,对面指挥的是个酋长,奢崇明没有露面,我怕我们会中计。” 陈策没有回头,沉吟道:“陛下到哪了?” “两刻钟前的消息,陛下已经带着亲军在岗丘上驻营,黄得功护卫在旁。” “嗯,有他在,我放心。”陈策了解这个榆林汉子,心中稍稍放下担忧,却又问: “左翼的戚金,没传来什么消息吗?” 刘元斌摇头。 “上次传来消息,还是一刻钟前。” “不对…” 陈策也害怕官军会中计,这些叛军,因熟知蜀中地势,常以逸待劳,突然设伏,让官军防不胜防。 正想着,后方一匹快马奔来,却是皇帝的御营大汉将军来了,因特殊情况,来人只是在马上行了抱拳礼,便用浑厚的嗓音道: “陛下说,要在岗上搭建望台,一来可以鼓舞士气,二来便于调度全局。” 大汉将军话音刚落,转身就走,刚奔出几步,却又调转马头,折返回来,道: “陛下也说,各地一起战事,不必请示御营,上至总兵左都督,下至参将、千总,皆可便宜行事!” 听到这话,陈策心中更有底气,大声道:“请转告陛下,右翼不会出问题。” 这时,对面有了动静。 前方鼓声四起,却是那名土酋带着两万余奢军,在呐喊声中忽然前进,他们有规律地将刀枪拍在盾牌上,气势不弱。 “吼!吼!吼!” 叛军在鼓声和喊声中逐渐接近,很多官兵都紧张起来,这时陈策后阵飞出一骑标兵。 很快,得了命令的刘元斌便率领数千骑兵稍迎上前,采取等待态势,挡在了正搭建阵地的炮营前面。 见官兵只是从阵中分出几千骑兵上前一阵,便停止前进,那名领兵的土酋也是心中疑惑。 这处石滩稍显宽阔,足以令数万大军在此列阵,涓涓细流自石滩上流过,不利于人马奔跑。 奢军的骑兵大多都是各处土司搜集来的骡子、驴子,但官兵骑兵却是精良的战马。 石滩列阵,正能抵消了他们的骑兵优势。 想到这里,土酋望着周围自己熟悉的地势,心中突然有了自信,复又冷笑几声,这些官兵等会儿就知道石滩的厉害了。 随着两军愈发接近,陈策这边也接到了刘元斌的回馈,就是说石滩地势,不利于骑兵冲击。 陈策闻言,沉思起来。 这里两侧环山,中间则是石滩与溪流,既无一颗树木,也没一处土丘,的确发挥不出自己的骑兵优势。 可他转念一想,却微微一笑。 随即,陈策马上派出标兵,给刘元斌下令,让他立刻向石滩西侧的叛军进攻,要他们不能在那边立脚。 他决定要以刘元斌的骑兵为饵,将一些叛军引诱至石滩西侧,分割包围。 至于叛军打的如意算盘,陈策也明白。 想到这里,他更是冷笑几声。 奢崇明虽然谙熟地势,可这次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就石滩上的地形而言,虽然自己的骑兵冲击不便,对面的叛军,却也极易被铳炮杀伤。 显然,奢崇明失误了。 他虽然对官军在各处的进军情况作出了充足的分析,却错漏了一个关键环节——火器。 在这样的地形下,作战经验丰富的陈策知道自己的骑兵没有作用,但是火器可以发挥出最大威力。 既然骑兵无用,为什么不做出牺牲,以此为饵,将叛军分割消灭呢? 标兵刚刚离开,叛军便开始向中路逼近,两军逐渐对接。 待他们进入自生鸟铳的射击范围,官军阵地上猛然间响起了震天的爆响。 却是那两千余名勇卫营鸟铳手,已经开始一轮轮齐射。 石滩上的地形,使得叛军无论躲开还是抵挡这些飞射而来的铅弹,都不会那么容易。 出现伤亡后,叛军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毙,很快也分出一部分箭手与火铳手对射。 官兵阵地中出现了伤亡,但相比之下,叛军死伤的人数足有官军的数倍之多。 这些自生鸟铳,经过毕懋康等人的改良,不仅拥有了遂发装置,不会受到天气影响,就连威力都增加许多。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3节 叛军向官兵阵地不断释放箭雨,但他们的箭雨,比起辽地的女真人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 官兵都拥有精良的护甲,叛军弓箭造成的伤亡非常有限。 土酋发现自己对射不过,在对官兵火器的威力有了刻骨铭心的印象以后,也迅速命令部下向前进军。 与此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人马,转向往西侧的刘元斌部骑兵冲杀过去。 尽管如此,中路的叛军,人数还是多出陈策的中军一大截。 陈策骑在马上,他甚至能从那土酋不屑一顾的脸上看见,他是想用人数优势,直接在中路决战。 想来,土酋的心里也明白,大家厮杀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惧怕官军犀利的铳炮了。 当望见叛军分出一部分去包围刘元斌的时候,陈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们上当了。 半刻钟过去,扔下一千多具残缺尸体后,最为惨烈的短兵相接开始了。 双方人马厮杀在一起,土酋也是亲自领队,一阵砍杀过后,才发觉这些官兵战斗力非常强。 他们的阵脚纹丝不乱,很明显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叛军人数虽然占优,但他们的刀、枪第一次戳、砍在官军身上时,往往都会被顺开。 官兵则刚好相反,锋利的佩刀、长枪,轻易就能穿透叛军的防御,刺进肉里。 接战不足一刻钟,喊杀声穿透了山间,直入云霄。 一条涓涓细流,竟变成了一条流淌着鲜血、碎肉的血河,让人触目惊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我们不能退! 土酋终于回过神,这支亲征军的战斗力,是与地方明军截然不同的。 以这样的伤亡继续拼杀下去,之前他想的,冲到丘岗上捉了小皇帝绝不可能。 现下看来,就连全身而退都不容易。 石滩这种地形,官军骑兵几乎丧失了奔袭能力,可他们的火器却出乎意料的强劲。 继续打下去,只会徒然折损人马。 他恍然想到,听说这支亲征军中,有着不少治兵严谨、谙熟战阵的大将,正与自己对阵这位,会不会是其中之一? 很快,土酋下达了最新命令。 停止继续猛攻,且战且退,只求稳住阵脚,与西侧的部队会合,拖住这支官军。 激战几刻钟,叛军忽然开始后退,阵中率亲兵厮杀的陈策,只见那土酋土酋收敛了人马,向西侧徐徐退去。 他很快意识到,叛军这是要转头吃了刘元斌,然后与自己两阵相持? 随即,陈策冷笑几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进军!进军!!” 他举起雁翅刀,向后阵狂吼。 后阵标兵见了,马上高高挥了几下令旗,传达命令,旋即,石滩上鼓声大作,中军的官兵们整理阵型,开始猛冲狂呼。 “杀!杀!杀!” 刘元斌的西侧,由于被叛军背刺,而且石滩地形战马冲击不开,成了官军损伤最为惨重的地方。 他望见后阵飘扬的令旗,擦了擦脸上鲜血,喝道:“撤!我们与将军会合!” 骑兵们狂吼大呼,一跃冲开身后叛军的军阵,拦在正后撤的土酋部队前面,与陈策将他围住。 土酋一愣,心道大事不好。 为了逃命,土酋也是奋勇无比,身先士卒,挥刀狂砍,叛军与刘元斌的骑兵打成一团,昏天黑地。 刘元斌的骑兵为饵时,已经受了很大伤亡,叛军在土酋的激励下,也是人人奋起。 抵挡一阵,刘元斌临时其意,命令部下的骑兵放出一个口子,挫避锋芒。 见官兵放出了逃生通路,叛军瞬即大乱,但这时,西侧那部分叛军赶来,转眼又将刘元斌围在中间。 双方展开混战,刘元斌不断挥舞佩刀,将一个又一个叛军斩落马下。 见刘元斌陷入苦战,陈策当即分出三千人马向西侧运动,接应那部分退回来的骑兵。 ...... 朱由校立马观战的地方,位于岗丘东面。 此处临立峭壁,壁下一侧是一泓深蓝色的潭水,一侧则是崎岖蜿蜒的山路,视野极为开阔。 朱由校按着帝王剑,眼眸不断在几个方向观看,忠心耿耿的黄得功,就领御营护卫在坡下。 这个地方,几乎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朱由校看得清楚,石滩上战况焦灼,陈策一时间抽不开身。 西翼的戚金部,也在山间遭遇叛军的埋伏,但因早有准备,且战且退,反将其引入包围圈,双方激战正酣。 至于奢崇明的动向,朱由校派出无数哨骑,找了当地山民带路,在一条路一条路的找。 不用想,奢崇明会偃旗息鼓行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与冷水关的留守叛军连成一片。 可惜他不知道,冷水关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易主了。 正想到这里,脚下山谷的一侧小路中,突然间鼓声大振,喊杀连天,黄得功都被惊动。 他急忙率领御营兵马列成战阵,做守御姿态。 朱由校仍立马高岗,眼眸微动,听着喊杀声就从自己脚下传来,想了一阵,恍然明白。 奢崇明剑走偏锋,没有与冷水关会合,他放弃了那里的八千守军,却是从山间小路,偷偷摸摸,直奔着自己来了。 前方大阵混战,奢崇明率领亲信,来了一出斩首行动! 其实现在的朱由校,有些心慌,因为之前的确没有预料到奢崇明会突然来这一出。 御营只有五千多人,奢崇明带着的定会是叛军中的精锐,交起手来,还真不一定! 可是这愈发激烈起来的喊杀声,是怎么回事? “去探!” 一名哨骑奔下岗去,不久后便匆匆回来,下马道: “禀陛下,反贼奢崇明亲率万余叛军自小路而来,遇见了冷水关支援来的赵将军三千人马,正在激战!” “赵光荣…” 朱由校默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心下一紧,沉吟不止。 拿下冷水关后,赵光荣走小路支援陈策,却意外遭遇奢崇明,正陷入苦战,只有三千人,自己,要不要带这五千御营,出去援救? 一旦失败,自己可就挂了… 朱由校还没下定决心,坐下战马突然一声长嘶,刨动前蹄,如众马之王,愈加挣紧缰绳,发出阵阵咆哮。 自己还未说话,战马竟已有了心意! 朱由校心中激振,下意识拔出帝王剑,亮闪闪的寒光直照射入谷,怒目环视左右,喝道: “御营的将士们,随朕下岗杀敌!” 听见皇帝要亲自下阵,担忧之余,御营的兵士更是人人兴奋的发抖。 他们举起刀枪,疯狂的大喊。 “皇上万岁!”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 黄昏时分,双方鼓声震动天地,陈策、戚金、童仲揆等人在前几日定下的大战策下,亦各有应敌之策。 他们将叛军分割为数个,加上奢崇明与赵光荣的意外相遇,这天山谷内外,到处都响着激烈的喊杀声。 奢崇明与赵光荣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敌人,打得不知所措。 起初的混乱后,奢崇明很快发现,这支官军并不是来阻拦自己的,人数也不多。 喊杀声已经起了,小皇帝那边定然也已经知道,那就不用再遮遮掩掩。 他分析了战场情况,调动部队,很快将势单力孤的赵光荣部包围在中间。 赵光荣只有三千人,对方却又万人,也都是不输于自己的精锐亲兵。 这场战斗,赵光荣没有任何准备,打的稀里糊涂,但却异常坚定。 只因他心中知道,这支叛军定是要偷袭高岗之上的皇帝去的,自己若是退了,就相当于葬送了整个大明! “我不能退,我们不能退!” 不知战斗了多久,赵光荣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身边只剩下了十几名家丁。 “死了,都死了…”在夜色下,赵光荣望着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心中在滴血。 但他,无能为力。 赵光荣死死盯着周围如海一般的叛军,正有一名土酋向疾冲而来,他却无力挥动刀枪,认命的闭上眼。 随着呛啷一声,长枪刺入他的胸膛,带出一飙鲜血。 赵光荣被狠狠刺中,落下马去。 也正是在这时,最后的十几名亲兵,一个接一个的力竭而死,倒在血泊之中。 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赵光荣咳了几声,却是吐出一口鲜血,见他咧着血口,畅快地笑了: “陛下此时应该走了吧,应该安全了吧…” “爹,我没有给您丢脸,我没有给赵家丢脸,我是为护卫陛下而死!” 赵光荣去了最后一丝气息,下一刻,四周突然间喊杀大振,炮火连天。 一颗炮弹在叛军之中,轰然落地,直接砸出了一个血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4节 奢崇明还没来得及高兴,听见动静,赶紧引领远眺,只见四周火光冲天,却是御营明军冲下了高岗。 朱由校亲自领军,黄得功紧随其后,他们所向披靡,正将叛军杀得溃败不堪。 第一百二十二章:南川大捷 黑夜中,叛军刚刚全歼了赵光荣部三千官兵,乱哄哄一片,还没来得及整队,转眼就被不知数目的官兵袭击。 炮火冲天,对叛军的心里威慑巨大,没有人会在听到头顶呼啸飞过的弹丸时无动于衷! 朱由校率领御营骑兵,居高临下,左冲右突,帝王剑猛劈过去,直接将眼前的盾牌与一名叛军劈为两截。 感受到鲜血溅到自己脸上、盔甲上,朱由校却在这时候愣住,下意识的感到慌乱,自己…刚才亲手杀人了… 亲手杀人,又与下谕杀人截然不同,看着敌人脑袋如西瓜般被自己劈得七零八落,红的白的溅落一地。 短暂的愣神过后,朱由校竟觉得有些快意。 黑夜中,没有人注意到朱由校这片刻的犹豫,人人都因这位皇帝的身先士卒而感到振奋,爆发出了极强的战斗力。 奢崇明的偷袭大军一片混乱。 黑暗中,四处的火光和撼响,还有来回奔袭的马蹄声,都在触动着他们的神经。 路面上有土酋在指挥,想要阻止乱局,整队与御营兵再战。 黄得功见了,即领骑兵冲杀过去,一刀手刃了那名土酋,随即,叛军仓促组织的反击再次崩溃。 剩余的叛军大惊失色,瞬间崩散,再无斗志。 他们乱成一团,拥挤着往后退去,可之前让他们隐秘进军的崎岖的山路,现在却成了逃命路上的拦路虎。 巨石、溪流阻挡住叛军退路,片刻的功夫,官兵骑兵就从后追来,将他们杀的放声哭嚎。 叛军们互相推搡着,你争我抢,疯狂挤入狭窄的通道,相当一部分人不是被官兵杀死,却是被源源不断的溃兵活活踩踏而死。 偷袭而来的叛军,因缘巧合之下,提前暴露了位置,与赵光荣稀里糊涂的打了个照面,便被亲自下岗的朱由校领御营兵击溃,纷纷败退。 一时间,漫山遍野的溃兵。 骑兵们与山间小路中追击冲锋,将一个又一个叛军砍落马下,血花四溅。 兵败如山倒,只有一部分人马还能受奢崇明节制,且战且退。 伴着朝阳的日光,朱由校骑着马,走在昨夜发生一场大战的山路上。 的确,这里是极其隐蔽的进军小路,如果不是通州三卫的人马拿下冷水关,调兵支援陈策,后果不堪设想。 来到一具尸体面前,朱由校捡起地上那把雁翅刀,若有所思,胸中有着深深的敬佩。 眼前赵光荣的尸体,浑身淤血,胸前稳稳插着一根长枪,脸上却带着满足。 朱由校眼眸微动,轻轻吐出几个字。 “传谕,通州卫游击将军赵光荣,护驾身死,赠太子少傅,拟谥‘忠肃’。” “荫封一子为锦衣卫千户,成年后袭世职,仍为通州卫游击将军。” 想到这里,朱由校紧了紧手上的雁翅刀,这上面还有许多凝固的血液,血腥的味道仍有些刺鼻。 随即,扭头道:“将他的尸体火化,送回家中,这把战刀,就留在此地吧。” 听见皇帝对战死武官的封赠,黄得功心中起了一团火,见他重重点头,便走下去安排。 这时,朱由校才忽然想到,自己方才并没有那种头次闻时,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了。 许是亲自上阵的原因,朱由校已经不再排斥这个血腥刺鼻的味道。 无论怎样,这南川一战,还是在众多将士的奋战之下赢了。 这个时候,石滩上陈策的战斗也已经结束,最终决定战局的,是山路中连夜逃出的溃兵。 他们将奢崇明兵败,已逃往播州的消息告诉石滩上那些叛军,使得很多人战意全无。 石滩之上,涓涓细流已经彻底被染成了乌紫色,官兵正在照顾伤员,也有被叛军扔下的伤者,躺卧在乱石滩上,痛苦呻吟。 没有人去管他们,在很多官兵眼中,这些人死了,尚能用他们的脑袋做军功。 不是所有人都能大义凛然,去救方才还与自己捉对厮杀的叛军,将领是,小兵亦然。 “他们怎么不自杀?” 一个官兵从一个叛军伤员身边径直走过,就和没看见一样,闻言也是冷笑道: “还惦记着让咱们救他呗!” “呵,真是蠢!” “谁爱去谁去,这帮人唯恐天下不乱,多少人战死,救他?我恨不能直接补上几刀!” “哈哈,消消火气,看着他就这么疼死,不是一件更畅快的事儿吗。” “说的也是!” 刚刚打了胜仗,众官兵悲愤之余,也都开怀大笑,因为看着那些先前嚣张不已的叛军躺在地上哀嚎至死,向自己苦苦求饶,的确很舒服。 奢崇明的所谓十几万大军,实际上只有四五万人,南川一战后,便做了鸟兽散去。 奢崇明的女婿樊龙,在大红江一线击溃了安邦彦、安效良联军,但是没能按照计划直插官军后方。 事后朱由校才得到消息,却是这樊龙在南下的时候,于武隆一带遭遇伏击。 当地参将李仕奇,料定叛军必过武隆,在凭城据守时也多次率部出击。 樊龙急行军支援南川战场时路过武隆山路,李仕奇虽不是本地人,但驻守武隆多年,对武隆山谷甚为熟悉。 得知叛军经过武隆是为了偷袭亲征军,李仕奇率部尽出,在山谷中将叛军团团围困。 樊龙虽然力战,但明军火器犀利,又是提前设伏,最后被铳、炮轰死于乱军之中,余部溃散。 南川战场上其余那些人马,一路被西翼的戚金反客为主,引诱入谷,遭到全歼。 石滩那路则是在与陈策的对弈中,逐步落入下风,被分割包围,逐步消灭。 至于奢崇明率领偷袭的万余精锐,被朱由校领御营出阵击溃,仓皇之中,收拢了两千余人,向播州宣慰司境内退去。 余下四散溃败的叛军,大部分都是在退却的途中被官军骑兵追赶歼灭。 童仲揆、刘元斌、孙宏基、李世基等将率领骑兵,星夜追杀了二十余里,接到陈策的命令,方才不再追赶,去与大军会合。 经过一日一夜的对阵,亲征军获得最终胜利,继而收复整个南川,奠定了平定四川的局势。 整军休息几日后,朱由校率军拔营,挥师向北。 行军几日后,亲征军来到距重庆城不足一日路程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时,城中一场针对巡抚徐可求的大规模兵变,在诸多将官的纵容、默许下爆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重庆兵变 这天一大早,王守忠找到正在总镇府中的重庆总兵黄守魁,见他正在喝闷酒,便一巴掌拍在桌上,焦急道: “你还不出面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 王守忠,江津总兵,驻江津城五年,万历四十七年奉诏援辽,于天启元年二月率部前往中继站重庆。 但是还没来得及去辽东,奢崇明叛乱,将他困在了重庆。 “你想要怎么样?”黄守魁早知道这些日以来,这帮人都在私底下商量些什么,只是一直充耳不闻罢了。 事到如今,他也是干脆得很。 “我就等你这句话——”王守忠一拍大腿,道:“前几天,巡仓把总马洪,立斩奸细,得保仓栗不失,这事儿你知道吧!”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就说要我怎么做?” 黄守魁冷笑一声,道:“近几天,这个破事在军中闹沸沸扬扬的,我想不知道也难。” “你去为马洪请功,那徐可求是怎么干的?” 一提起这事,王守忠就气愤难平,他指着自己,提高了音调,道:“马洪是我的人,他徐可求不给请功也就算了,还说他有罪。” “他有个屁的罪,保仓保栗,这是罪?” “那我现在去一把火把仓栗烧了,这是不是有功?他吗的,亏他能想得出来!” 他在那絮絮叨叨的说半天,黄守魁也没吭声,神情也一直平静的很。 王守忠顿时感觉有些尴尬,眼神一动,坐下平复了一会心情,方才继续道: “马洪现在已经被徐可求抓到牢里去了,说是要报上京师,给他定罪。” “老黄、我就问你一句,这事你是站我们,还是站那些磨嘴皮子的文官?” 说着,王守忠也在紧紧盯着黄守魁。 后者哈哈一乐,反问:“马洪做错事了?” “没有,他有功啊!” “那你问我这话做什么,马洪是你的部下,可也是官军弟兄,他没做错事,我黄守魁这次,帮理也帮亲。” “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王守忠一拍大腿,兴奋地站了起来,道:“那咱们商量商量,等会如何动手,你的部下也都喊上。” 黄守魁没有吭声,静待下文。 只见王守忠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全城地图,各街市都标注的极为详细,他将地图铺展在桌上,道: “我们是这样想的,等会我去找徐可求,请他点到校场阅兵将…然后…” 少倾,听完这些的黄守魁蹙紧眉头,问道:“你要我干什么,抓那些文官吗?” 王守忠却是狡黠地一笑,道: “咱们这回不是造反,而是讨饷、讨公道!我要你的人控制住那些文官,别让他们惹事…”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5节 “这重庆城总兵就你我二人,但却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我可不想变成造反!” 黄守魁也知道,讨饷、造反,虽然都是两个字,意义却有很大不同,要是真被归类为造反,那就不是自己这条命的事儿了,怕是还要祸及家人。 “好,就这么干!” ...... 接到江津总兵王守忠的消息后,徐可求喜不自胜,放下手中政务,连忙前往校场点阅军士。 只不过徐可求在校场上左看又看,都觉得这些兵士素质实在参差不齐。 眼前的江津兵,上有七老八十,年岁比自己还大的糟老头子,下也有十几岁,还在穿开裆裤的小屁孩。 很快,他做了一个举动——裁撤老弱兵员。 徐可求当场宣布,要将江津总兵王守忠的部下中,那些混吃等死,毫无实战作用的老头、小孩全都裁撤干净,只留下青壮,加以训练。 裁撤军队中无用的老弱,这道命令其实是好的,但是这个时候传达下去,只会招致全体将士的强烈抵制。 本来重庆周围地区的明军,就已经饷复不继,积欠了许多粮饷。 徐可求要裁撤老弱,自然而然就引发了一个问题,即被裁撤那些人多年当兵积欠的粮饷,从何而发? 一时间,群情激愤。 王守忠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吃惊,他望了望徐可求,仿佛是在想,这货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 本还想着由自己牵头,讨要饷银,再让下面兵士们附和,吓唬他一番。 这下可好,裁撤老弱这道命令一出口,不用王守忠去刻意鼓噪了,兵士们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直接炸锅了。 “抚台要赶我们走?” “我们为朝廷当了多年的兵,如今要裁撤,起码也要将积欠粮饷如实下发!” “家中无地,也没有什么手艺,若不发饷,走了也是死!” 众兵士纷纷逼近,王守忠大惊失色,眼见状况不对,命令本打算吓唬徐可求的亲兵们去安抚局势。 “你们要做什么,造反不成!” 徐可求一脸震惊,后退几步,复又道:“既然如此,让本抚点阅花名册,看看是否如实!” “看就看,有何可惧!” 众兵士仍旧不服,但心下稍安,停住了脚步。 “刘胜!”徐可求念出这个名字。 下一刻,一个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孩站在了他的面前,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头盔,甚是滑稽。 徐可求蹙紧了眉头,冷哼一声,道: “不过是个乡野小儿,居然还想诓骗朝廷粮饷?” 话音一落,又是喧闹不止。 一名千总越过众人,上前暴喝道:“怎么,你嫌他年纪太小吗?” 徐可求躲在王守忠亲兵后,倒是一副浑然不惧的样子,反唇相讥道: “竟敢这样与本抚说话,莫非你要造反不成!” 却不料,这千总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这样的朝廷,反了又如何!” 言罢,千总不由分说,抽出佩刀,舞刀上前,转瞬突破了亲兵的封锁,当先一刀刺入徐可求胸膛。 徐可求愣愣望着这把刀,直至它从自己身体中抽出时,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 转瞬间,校场安静了下来。 江津总兵王守忠和他的亲兵们,全都愣愣看着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的徐可求,心道大事不妙。 四川巡抚徐可求死了,这事儿可就彻底闹大了,一场闹饷,居然真变成造反了! 王守忠对大明堪称忠心,并未想过造反,这次原只是想给部下讨个公道,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怒火中烧,一把揪起刺死徐可求这千总的衣领,喝问道: “汝因何陷我于不义!” 众人唯唯诺诺,再不敢吭声。 千总也没了方才的豪气,被自家总兵瞪得心虚,坐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了。 就在此时,黄守魁带亲兵跑来,焦急道:“陛下击溃了奢崇明大军,御驾已到城外了!” 话音尚未落地,黄守魁也是呆站在原地,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良久,方才喃喃问道: “死了的这个,是四川巡抚徐可求!?” 王守忠望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佩刀仍在地上,凄惨地笑道:“想我一辈子兢兢业业,为朝廷守疆戍边,却没成想…” “你知不知道,你这回,把我给坑惨了!”黄守魁顿足,颤着手,紧紧抓在王守忠甲胄上,“我真想狠狠揍你一顿出气!” 此时此刻,他心中一万个后悔,就不该参与这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夺职、下狱 重庆兵变,止于徐可求之死。 就算之前如何憎恨,也不会有多少兵将真想将他杀死,就连王守忠、黄守魁二人,最初也只是想借闹饷,为马洪主持公道而已。 无论徐可求之前做了什么,在朝廷命令之前,他仍是一省巡抚,官袍加身,杀了他,便等同于造反! 望着地上逐渐没了声息的巡抚,校场中所有的将校,全都目瞪口呆,先前激起的热血,一下子被入骨的凉意冲淡。 入夜之后,重庆城安静得可怕。 乌云蔽日,偌大的街市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在微风中摇曳的灯火,陪伴着空荡荡的长街。 巡抚的死,很快惊动了整个重庆的文官、武将。 如此大员在兵变中身死,皇帝追究下来,四川全省的文武都要动荡,按察使孙好谷是在下午才接到朱由校即将抵达重庆的消息。 南川之战,皇帝御驾亲征,击溃奢崇明十几万叛军,大获全胜。据说那一战,叛军的尸骨,堆平了南川的山谷。 孙好谷与按察似副使兼川东兵备副使李继周商议后决定,在皇帝到来之前,于重庆实行宵禁。 百姓们风声鹤唳,比叛军攻入城中更令人害怕的就是兵乱了。 这一夜,只有那些不知世事的孩童们,才能睡得安稳。 在焦灼地等待中,许多百姓忽然听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的马蹄声,还有整齐行进的脚步声。 一个孩童被惊醒,于屋内发出了惊慌地哭嚎,妇人也是手足无措,在男人的督促下,赶紧抱住了放声大哭的孩童。 这时,男人顺着窗户向外看去。 不知何时起,大街的两侧已尽是一些肃立的官军士兵,还有手持火把,于大街小巷巡逻的兵丁,这些更让他们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此时此刻,许多百姓内心的想法。 不少人都立刻将家人叫醒,收拾好了行装,紧张地聚在一起,随时准备应对突然变故。 在这样的乱世里,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性命是最不值一提的。 “来了…” 这次兵变的始作俑者,江津总兵王守忠,此刻正坐在昏暗的院子中,静静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院子寂静一片,也没有点灯,但他的心思异常明亮。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王守忠想了无数种可能,望见几条街外的火光,他更是自嘲地笑了一声,浑身颤抖起来。 “总镇、是皇上来了,奢崇明大败了!” 院门被亲兵急匆匆地敲响,因为没有听见王守忠的回答,亲兵便又道: “城中的文武官员都去迎接了,总镇,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这事有转机呢…” 门外的亲兵喊着,院中仍旧没有任何回答,也是变得垂头丧气,正要离开,却听院门突然在身后被打开。 “我想好了,皇上若要怪罪,是我一个人的罪过。” 黑暗中,看不清王守忠此刻的神色,亲兵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异常坚定。 ...... “徐可求呢?” 立马于街角,朱由校扫视四周,手上按着帝王剑,道:“朕听说,那个徐可求不给将士请功,可有此事…” 话音落地,心中已做了最坏打算的武将们都是吃惊不已。 原以为皇帝是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是给他们来做主的。 人群中的王守忠、黄守魁二人,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先是前者站了出来,颤声道: “回陛下,抚台死了——” “死了?”朱由校眼眸一紧,按在剑上的手也是一顿,片刻,神色平静地道: “他怎么死的。” 王守忠与黄守魁交换了眼色,仍由前者继续说话。 “回陛下,是臣没有管好下属,在校场闹事,也是臣保护不周,发生了如此严重之事…” 黄守魁闻言,怒目圆睁,想也没想,也道: “陛下,不怪他的事,是臣暗中操纵,使邓千总杀了抚台,陛下治臣的罪吧!” 朱由校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却是脚下一夹,驾马顺着街道一直向前。 半晌后,一行人来到仓栗门前。 朱由校下马,将坐骑交给黄得功,推开大门,一只脚踏进院中,环视一阵,方才问道: “这仓栗中的存粮,还够全城守军食用多久?”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6节 “回陛下,若叛军继续围城,仓栗存粮,尚够守军食用一年有余…”四川按察使孙好谷恭敬说道。 “要是仓栗被烧了呢?”朱由校来到仓栗中,看了一圈,出来时才道: “又能食用多久?” 孙好谷心中有了疑影,又道:“不足三日…” “那依朕看,这个马洪,是大大的功臣啊!”朱由校拍拍手,“叫他来见朕!” 不多时,一名穿着甲胄的官兵走来,战战兢兢道:“把总马洪,参见陛下。” “我…”不等朱由校说话,马洪便直接跪在地上,垂头道:“陛下,我有罪——” 见此,众人面面相觑。 朱由校却嘴边含笑,弯身将他扶了起来,道:“你没罪,朕说、你有功!” 听见这话,马洪一愣,不明所以。 朱由校走出仓栗,翻身上马,斜睨身后诸多文官,冷冷道: “你说,方才认罪那番话,是谁叫你说的?” “这…” 马洪犹豫不决,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吃惊,这个事情,自己谁也没告诉,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朕让你说,你就说。”朱由校冷笑几声,道:“让有功之人认罪,怕是花费了你们不少功夫吧?” “你们好大的胆子!” 马洪有些害怕,还是不肯说话。 朱由校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出一份密奏,劈头盖脸打到孙好谷脸上,冷笑道: “孙爱卿,朕的好臣子!你也该说点什么了吧?” 扔过来的,正是锦衣卫先大军一步入川探听到的密奏,自出征之日起,便每三日一次送至御前,从不间断。 朱由校人还在洛阳时,实际上,对川中大事小情,就已经了如指掌。 徐可求、马洪的事,还有这孙好谷等人沆瀣一气、顽固保守,为保自己颜面不失,全然不顾平叛大局的情况,也早就知道。 若非有这马洪保住了仓栗平安,让叛军提前攻陷重庆,这战局到现在会是什么样,这还真说不好。 “陛下,臣、臣这也是为了国朝着想啊!”孙好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道: “马洪斩了守门兵丁,擅入仓栗,此番是恰好赶上奸细纵火。若下次没有奸细如火,旁人以此为依仗闯入仓栗,臣罚还是不罚?” “况且,徐可求乃封疆大吏,身死校场,陛下不能不闻不问,寒了天下文臣之心!” 朱由校目光扫过他,心中自然知道,他这是在钻大明律法的漏洞,单凭这件事,倒还真处置不得。 这时,一名大汉将军抱来一个孩童,道:“邓千总知道犯了大罪,留下这个孩子,在家中自尽了…” 闻言,王守忠眼眸一紧。 这个姓邓的千总,婆娘在前两年时就难产死了,他既要当兵,也需照顾婴儿,粮饷又常常拖欠,这样的日子已经很难了。 自己本想着将罪责揽到身上,他怎么这样想不开? 正想到这里,却见朱由校再次下马,来到孙好谷面前,吩咐道:“抬头。” 孙好谷茫然懵懂,听话依命做了。 眨眼功夫,朱由校抬脚猛踹过来,且听孙好谷惨呼一声,翻滚在地。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朕这次来,就是要定你们的罪!” “传谕,夺职、下狱,锦衣卫押回京师,告诉魏忠贤,让他好好查!” 第一百二十五章:建设比赛 天启一朝,这是乱世的开端。 在这样的世界里,什么都不如自己手里的这把剑,枪杆子里出政权,至于文官的嘴皮子,不添乱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马洪有罪吗,他的确是有罪在先,可正是因为这份罪,重庆城十几万军民得以保全。 朱由校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力保这名唤做马洪的把总。 这次保的不是他,是重庆城内的全体官军将士。 可话音刚落地,文官们又不服了,他们在犯颜直谏上,向来都是无所畏惧,管你是不是天子,该骂就骂。 孙好谷挣扎着起身,高声道: “无凭无据,皇上却如此待臣,臣不服!臣寒心!!” 语落,众文臣同声附和。 “你寒心!”朱由校猛然愣住,旋即,怒极反笑,道:“你让与叛军作战的西南将士,如何去想?” 朱由校抿起嘴唇,眸子里闪烁着冷冽地杀气,终究还是忍住,背身负手,淡淡道: “你不服,你们都不服…” “那好,朕给你们机会,如果这次押缚回京,东厂没有查出什么所以然来,你官复原职,朕下罪己诏!” “如何啊…?” 皇帝把话已经说到这种地步,孙好谷抬起头来,心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却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皇上——” 刚出口两个字,却听朱由校轻飘飘地说了一声:“你、退下吧。” 孙好谷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重重叹了一声,颤颤巍巍行了常礼,随锦衣卫离开。 须臾,朱由校翻身上马,凝眸道: “江津总兵王守忠、重庆总兵黄守魁。” “臣在!” 片刻,两人一齐出列。 “你们二人,纵容下属,乱城闹事,本该责罚,姑念往日功勋,既往不咎。”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着尔等继续为朝廷镇守西南,戴罪立功!” “至于多年积欠军饷,即日起,一并下发!” 大家本来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是这个结果,都是喜极而泣,王守忠、黄守魁二人对视一眼,心悦诚服。 “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扫了他们一眼,冷哼一声,骑在马上,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深处。 就在重庆一带,用从洛阳福王府带来的银两,热火朝天发饷时,成都围攻战,业已进入到了最后阶段。 ...... 自七月起,张彤一路叛军,在西川势如破竹,连陷三州十一县,于八月初攻破合州,进抵成都。 至今,已将成都团团围困了一个多月。 成都虽是西南重地,因官员不力,仓栗中并无多少存粮,围城一月,已经告罄。 为恐吓城内守军,尽快拿下成都,张彤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 这天入夜,他命土司兵在城外各山头,每人手持两支火把,且将每支火把的两段全都点燃,以营造出四十万大军的气势。 “你看,好多的人…” 城上守军站在城头远眺,果然是人心摇动、 只见周围数里之内,叛军营地人喊马嘶,不断有兵马进出,连山上也是火光点点,连绵不绝,炽然可怖。 但是此后,城外叛军几乎夜夜如此,守军见到,也就都见怪不怪,只觉平淡无奇了。 又过几日,叛军营地忽然鼓声大起,伴着隆隆的脚步声,无数土司兵摇动大旗,再次进攻。 只不过这次,久攻南门不下的张彤改攻了西门。 新任的四川总兵候良柱一只手按在城砖上,不断下达命令,可是很快,他就注意到一个问题,指着前方道: “那里怎么有块巨石?” 指着的地方,就在西门三十几步外。 那里有一处石坡,坡前有巨石阻挡,石上被草木覆盖,结实隐蔽,简直就是一处天然的进攻阵地。 果然,候良柱话音刚落,便有叛军发现此处,迅速率兵进占,向城头发射箭矢。 很快,候良柱下令,要守军向石坡集中射击。 可巨石坚固得很,叛军们躲在坡后向城头抛射,垛口形同虚设,守军无以为御,死伤不小,顿时军心惶惶。 “火铳很难打到他们…” 一名参将皱紧眉头,刚说完话,就听一道破空声,一支箭矢落在脚边。 “这样下去不行!” 候良柱环视左右,见守军军心摇动,当即立断,道:“派人调兵,将其余几门的火铳手各调来一半!” “用火铳密集射击,压制坡后敌军。” 占据石坡后,叛军短暂压制住了城头的明军,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有鸟铳手源源不断从其余三门调来。 这些铳手一经上城,便纷纷击发手中火器,碎石横飞,轰鸣不绝于耳,叛军又被压制下去。 在这段时间,明军也没闲着。 候良柱调来城内民勇,在火铳手火力压制时,拆除城内一些民房,加紧赶造雉楼。 待叛军再起身时,却惊讶地发现,城头已经堆起了雉楼,比自己的土坡都要高出几丈。 明军站在有雉楼,高居向下射击,大面积杀伤叛军,很快就将进攻的叛军杀得溃不成军,仓皇退走。 听见明军的欢呼声平地冲霄,张彤拔出佩刀,整军过后,再次大举进攻。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7节 明军造了雉楼,居高临下,叛军在这几日也不是闲待着,他们加紧赶制了一种当地的攻城器械——厢楼。 厢楼,是攻城塔的一种,比明军堆砌起来的雉楼更高,是叛军在近几日于成都城外就地取材制成。 这天,叛军在厢楼底部装了轮子,数十人在盾车的防御下,推着厢楼前进,后面跟着大军。 一旦有人被明军击倒,很快又会补上另外一人,拼命的推进。 至于候良柱的破敌之法,更加简单粗暴。 他一面号召民勇继续堆砌雉楼,堆得比厢楼更高,另一面,挑选矫健亲兵组成敢死队,背着火药、油草等物,舍命烧之。 这些士兵身手敏捷,又有城头明军配合,虽然叛军极力阻止,却仍会有漏网之鱼。 一点火药配合着油草,在厢楼上引燃,起初叛军还不能发觉,待到厢楼中的叛军察觉,火势愈烈,已经无法扑灭。 没有办法,张彤只得放弃厢楼,看着已被明军堆砌成直入云端的城头雉楼,望天兴叹。 西门已经不可能建立优势了,修整几日,张彤复又改变方向,主攻北门。 这次叛军采取了在南门、西门时又有所不同的方法。 他们化身小姑娘,整日待在营中,居然编了数以万计的竹笼,笼中盛满土石,以之高垒,打算建成高台,居高临下跳入城中。 候良柱急中生智,下令拆除城中永祥寺钟楼,动员军民,将其改建于北门之上,抢占制高点。 叛军在外堆垒高台,明军则在城上急建钟楼,两方就这样在成都的四个城门,玩起了建设比赛。 第一百二十六章:西川大长老 九月的川蜀大地上,虽有了丝丝凉意,大体上仍显得燥热。 暖风穿过山林,掠过城外的叛军大营,再抵达城上,沿途发出萧瑟呼声,让本就紧张的围城,更显得风声鹤唳。 最近几日,张彤指挥的这一部叛军,与城内明军展开了一场建设大赛,双方你来我往,开始比拼建造能力。 本来,叛军人数较多,所垒土笼已高丈余。 四川总兵候良柱动员了永祥寺僧人及军民,迅速在城墙上造起了比之更高的钟楼。 张彤骑在马上,望着高达三丈的钟楼,心中也是佩服,叹了口气,挥手道: “别堆了,叫弟兄们都撤回来吧!” 一旁土酋也是无语,道:“哪有这样打仗的,近三丈高的钟楼,亏这姓候的想得出来…” 张彤抬起头,仰视头顶的明军,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一名土司兵灰头土脸地闯进了他的营帐。 说是城内明军在钟楼的掩护下,趁机出城,大肆掩杀一番,将堆砌好的土笼给尽数焚毁了。 “候良柱欺我太甚!”张彤闻言,不免大怒,当即披挂甲胄,亲自领兵趁夜攻城。 却没想到,候良柱早带亲兵于城楼之上等待,见张彤率叛军乌黑一片而来,只是哈哈大笑,道: “本镇料定你会来,早就备好了大礼招待你们!” 随即,他扭头过去,下令道: “扔!” 转瞬间,钟楼上无数块黑色的饼状物体被明军投放下来,叛军捡到手里,个个都是震惊不已,锐气顿时大减。 却是明军将城内馊、坏的腐烂食物,揉成一块块面饼、肉饼,配以屎尿,站在高高的钟楼之上,向他们不断投出。 候良柱这一招攻心颇见成效。 叛军都是土司兵,按照习俗,他们不可以浪费任何食物,很多土司兵都深信,如果自己浪费食物,就必定会有不详灾祸降临。 面对这些屎尿混合着腐烂臭物的烂饼,没有人会蠢到真的去咬上一口,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将饼扔到地上。 扔掉这些饼以后,不安的氛围开始在土司兵中蔓延。 这个时候,钟楼上明军开始发射弓箭、火铳,土司兵毫无战心,顿时溃败崩散。 接下来的几日,张彤逐一进攻了成都的每一个城门,强攻、垒土,利用攻城器械等等,凡是能想到的方法,全部都尝试了一遍。 候良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危急时刻还会亲自上城拼杀。 简言之,张彤在成都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还被明军百般羞辱,却始终不能攻入城中。 张彤派遣奸细入城,探听到城中实际存粮已经不多,遂改变策略,试图让成都城在内无粮草的情况下,不攻自破。 ...... 各土司酋长分兵四出,钻入山林,先于各山之间修筑关寨,再选视野开阔之处,设下屯兵、连接之所。 三日过后,成都周围的山谷,叛军营地已随处可见。 这还没完,在各山之中安营扎寨以后,叛军也开始拦路设卡,彻底断绝成都周围的货运、交通。 张彤下令,凡是有想要入城的人,不论平民还是商人,全部斩尽杀绝。 在这样的命令下,各土司酋长全都成了各个山头的小皇帝,他们我行我素,对当地山民非打即骂。 土司军也迅速裂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山贼。 一处安静的山谷之中,十几所土房正与世无争地立在这里,当地山民世世代代于此居住,其乐融融。 “秀娥,去把衣裳晾晾!” 一个男人手中持着草叉,来到木屋之中,开始处理满地的茅草,边梳理,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屋里应了一声。 一个相貌一般,但身材不错的女人挽起头发,抱着盛满衣物的木盆走了出来。 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风和日丽,让她整个人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秀娥,今天天气不错,待会带上孩子,出去转转吧!” 这时,男人收拾了木屋,一手持着草叉,远远喊了一声,女人扬起眸子,望见男人正冲自己笑。 还没等女人回话,下一刻,一支箭矢射穿了男人的胸膛。 草叉轰然落地,男人下意识捂住透出胸前的尖头,带着恐惧不已的神色,倒了下去。 “快带上孩子,走——!” 话还未说完,一名土司兵上前,一刀刺入男人的身体中,又抬起头将目光望向正捂着嘴,神情惊恐的女人。 随即,他的脸上泛起狞笑,连尚插在男人身体中的刀也不顾了,张开两只大手,一步一步朝女人逼近。 女人反应过来,第一反应仍是冲进屋中,抱起孩子。 可她刚刚转身,就见那名杀了自己丈夫的土司兵,正站在门前,一脸急不可待地扑了上来。 旋即,屋中响起了女人的惨叫,孩童的哭啼,还有土司兵兴奋地吼声。 叛军冲入山林之中,烧毁村寨,掘开坟冢,将男人尽数杀光,掳掠相貌不错的妇人到山中营地,奸淫至死。 这时,前线消息纷纷传来。 奢宠明兵败南川,李仕奇围杀樊龙,朱由校君临重庆,鲁钦顺利收复顺庆全境,正星夜驰援成都。 “……” 这一条条的战败消息,无不说明这场令整个四川数月动荡不安的乱局,已经接近尾声。 在这样的局势下,张彤却有了割据一隅的荒唐想法。 这最后一支叛军主力,在撤离成都以后,席卷了成都周围的朝廷州县、卫所。 半月之内,灌县、彭县、新都、崇庆州、宁川诸卫,成都方圆数百里土地,全部沦于张彤之手。 此后,张彤派出使者,自称西川大长老,献上降表。 在这份降表之中,张彤先是怒斥奢崇明纵兵叛国,又说从贼为祸,皆是被奢崇明逼迫,本非他本意。 此后,愿携麾下十万精兵归顺朝廷,内可遏制诸司,外可从诏征辽。 他的条件是,朝廷允许张氏族人,世世代代镇守西川。 几日之后,朱由校在前往成都的路上接到了这个消息,一下子笑出了声,人还骑在马上,就直接作出了口头回复。 大致意思就是,你张彤此前不过是奢崇明手下的一员叛将,朝廷就连奢崇明自号大梁王的事儿都不会承认,更不会承认你这所谓的西川大长老。 遵从朝廷的众土司,也不会承认你这个大长老。 在最后,朱由校还说,若想不株连张氏全族,即遣散你那所谓的十万精兵,到成都向朕自缚请罪。 否则,待大军杀到,尽诛张氏全族。 第一百二十七章:土司请降 “陛下,京师传来的消息,辽地又兴兵了…” 随行的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小跑跟随在御马一旁,哆嗦着嘴唇,似乎有些害怕。 朱由校没有说话,骑在马上,一只手按着佩剑,就这样继续领军前行。 辽地兴兵,之前就有所预料,自己率勇卫营、通州三卫兵马亲征,奴兵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毛文龙那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在建虏倾巢的攻势下,就算放弃义州,自己也不会怪他。 只要皮岛不丢,东江镇建制还在,就依然能起到牵制建奴的效果。 “还有呢,魏忠贤今天的本子怎么还没到?”朱由校头也没回,静静问道。 其实,自从出了京师,朱由校每天都要接到京师来的题本,都是魏忠贤拟批以后报过来让皇帝裁定的。 这个事儿,魏忠贤办的还不错,每日题本都是他自己送的,想来,也是怕自己猜忌他。 想到这,朱由校冷笑一声。 不过魏忠贤也不是什么好鸟,魏朝到凤阳皇陵守陵后,他那干儿子把魏朝活活饿死、打死,这个事儿没他授意,怎么可能。 现在,东林没以前那么闹腾了,但大势仍在,也不能让这个“九千岁”跳太厉害,朱由校还不想对魏党动手!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8节 却听王朝辅拍了拍手,道:“这是京里送来的两名女子…” 朱由校闻言一愣,即转头看过去,哭笑不得。 眼前这两名面色红润,气息微喘的女子,一个穿着青衣,一个套着红裙,显然是魏忠贤趁这段时间挑选,送来给自己解闷的。 “这个魏忠贤…” 笑了一声,朱由校转而指示王朝辅道:“你、派人回京告诉魏忠贤,这两个女的,朕收着了,得空就回京去‘谢谢’他。” 谢谢这两个字,朱由校着重点了一下。 王朝辅能到管事牌子这个位置上,被魏忠贤看重,整个人自然也是鬼精,一下子就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 待他离去,朱由校继续策马前行,只不过放缓了速度,淡淡问道: “你们两个,都叫什么,是哪里人?” “算了,你们叫什么,朕一个也懒得知道。”朱由校呵呵笑了一声,道: “魏忠贤是怕朕路上孤单,所以让你们来,消息已经传回去了,说朕把你们留下了。” “魏忠贤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各回各家吧。” 两女对视一眼,都有些惊喜,连忙行了礼节,同声说道:“奴婢谢皇上放我们回家。” 朱由校往周围看了一圈,道:“黄得功,你找两个信得过的兵,把她们护送回家。” ...... 自打叛军自己解围,成都城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有说他们在攻掠周围州、县,断绝成都与外界联系,想要困死自己的。 也有说是朝廷援军赶来,叛军自己溃散的,反正是众说纷纭,什么都有。 直到官军收复顺庆,皇帝于南川击溃奢崇明叛军主力的消息一个个传来,才算安定了人心。 至这个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四川乱局,总算是快要结束了。 至于张彤在成都周围的部队,有一部分在各山头设立营寨时尝到了甜头,其实已经不听他的号令。 按那些土酋的说法,大家都是听大梁王号令,你张彤此前不过也就是个一方将领。 大梁王都逃到播州去了,你不去与大梁王会合,再攻官军,却想着在西川做什么大长老。 这岂不就是说,我们这些地方土司酋长,都自动成了张彤的部下? 成都城外,大股叛军虽然已经退走,但还存留着不少占山为王,打算做个土皇帝的土酋。 这些人也不是一股绳,各自为战。 成都城里的粮食早就要吃完了,四川总兵候良柱率领兵马主动出击,将盘踞山头的叛军一个一个的剿灭。 成都这边的战事还在继续,倒是张彤,向北攻陷威州以后,就在此地直接自立。 在这之后,他做起了白日梦,居然向朱由校献上降表,想要世世代代镇守西川。 因为知道朱由校不太可能同意,张彤紧接着又做了一件事,便是逼迫俘虏的当地朝廷文官写手书,承认自己这个西川大长老。 尽管很多文官宁死不从,却还是有一些没有丝毫气节的害群之马,替叛军写了这份手书。 不过眼见就将平定四川的朱由校,可没什么兴趣去和张彤这样的小人物,去玩什么政治游戏。 很简单的道理,既然武力上能把你直接平定,那为什么要和你玩政治? 对这种反叛的行为,军事征伐,一向是宣示朝廷武力最有效的手段。 张彤的白日梦还在做,朝廷的平叛大军也是一刻没停。 “大长老,小皇帝率军到了宁川卫,我军兵败,崇庆州也被明军围了!” “怎会如此…我、我有十万精兵!” 张彤一抖,手中茶碗锵然落地,他面色苍白,只觉得脑上一晕,气血直冲而上,直接不省人事。 待他悠悠转醒,却猛然发觉,已被人五花大绑,缚于马上。 张彤不断挣扎,口中高呼:“你们要做什么!我们这是去哪?” 起先,没有人回话,直到有人不耐烦了,才是侧过来,先扇了他一耳光,才道: “嚷什么、嚷什么?” “送你去见皇上请罪!” 张彤大惊失色,挣扎得更加激烈,但这也不知是谁绑的,越是挣扎,便越是结实。 直到他有些喘不过气,才是喊道: “我有十万精兵,足以与朝廷对抗,你们放我下来,我封你们做长老!” “嘁——” 张彤这一番如同白日做梦一般的言论,引得周围土酋哈哈大笑,道:“就连大梁王在播州都被抓了,你还是省省吧。” “你想找死,我们还想活!” 却是奢崇明自南川兵败后,溃逃至播州,打算东山再起。 其手下一名土酋,名唤张令,统领诸土酋临阵倒戈,归顺朝廷,一阵激战,再次击溃奢崇明,此刻正绑着他来成都请罪。 张彤听到,也是一愣,随即垂下头,不复再有丝毫挣扎。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奢崇明兵败南川,逃到播州,本有机会东山再起,张令却忽然反正,将他击溃。 张彤在西川,手中尚有些许军力,正运筹帷幄,打算顽抗天兵,也被众土酋绑缚押往成都请降。 第一百二十八章:朱燮元献策 成都,总镇府正厅。 朱由校一手掀翻了桌案,其上堆积的地方文书一扫而落,引得众人惊惶不安,纷纷伏跪。 王朝辅捧着文书站在厅外,他在脑中飞速盘算着,脸上渐渐生出恍然,皇帝的猝然发怒,令他心中警钟高鸣。 伴在天子身边,时刻都要记得谨言慎行。 厅中,正站着几名前来奏事的锦衣卫,看官衣,都是镇抚司的百户。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让皇帝如此动怒。 四川总兵候良柱也在一旁忐忑不安,心中想着,陛下是不是知道自己拆永祥寺钟楼,还有一部分民房改建城上的事情了。 这的确是没办法的办法,叛军当时在城外堆垒高台,若不如此做,叫他们抢占了制高点,成都就危急了。 心中纠结了一会,候良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公公,要不要我去向陛下请罪——” 王朝辅心里正想着要不要这时候进去,闻言先是一愣,即失笑出声,转身问: “候总兵去请什么罪?” “我擅自带兵拆了寺庙、民房,陛下已在因此置我的气了…”候良柱忧心忡忡,“公公,待会儿,您要为我美言几句啊!” “原是为了这事。” 王朝辅一扶额头,道:“陛下,这是因为京里传来的消息,不是与你置气,候总兵大可放心。” “哦——”候良柱安下了心,片刻后,还是问:“京里的什么消息?” “是在皇庄推广番薯的事,你不要多问。” 两人正说着,却听厅内两名锦衣卫百户大喊一声遵旨,即转身出了正厅,上马往北而去,像是带着紧急的谕令返京了。 王朝辅垂头看了看手中被黄绫包裹的文书,想了一会,却是徐徐退下,不再打算进去。 候良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些急了,上来道:“我们不进去问问吗?” 闻言,王朝辅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打仗是个好手,能在大股叛军围城之下保住成都,甚至还能主动出击,可这点事儿怎么就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现在皇爷正在气头上,这些文书也不是什么好事,自讨不快的差使,咱们还是另外找人来做。” “有理、有理…”候良柱连连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刚才传来的消息,前边还是好事。 番薯在皇庄的推广非常顺利,极好种植、产量高的特点显而易见,深得百姓喜爱。 按理来说,接下来就该是在整个京畿的皇庄推广种植了。这本来是朱由校在离京以前,就再三强调过的。 现在推行,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问题就出在,京师部议此事时有人进言,刚推行到整个京畿,就遇见了棘手的问题。 番薯于通州附近一处皇庄推广种植时,遭到当地皇亲的横加阻拦,闹出了人命。 在这件事上,皇亲与反对推行的文官站到了一起。 皇亲体量很大,皇帝本人不在京师,魏忠贤不敢随意处理,张维贤也要避嫌。 这样一来,部议悬而未决,番薯也就迟迟不能于京畿推行,等朱由校接到这个消息时,已经错过了今年的夏种日期。 朱由校生气的点,就是因为皇亲闹事,导致番薯在京畿的夏种推迟,这一推迟,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被活活饿死! 他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自己一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倒是平日低调行事的皇室宗亲们,一个个的跳了出来,开始带头反对推广番薯。 让穷苦百姓不被饿死,就让他们这样抗拒? ...... 次日晨起,朱由校呻吟着坐起来。 几个月的军中生活,真是让他遍体鳞伤,长期骑马,也使得双腿内侧变得有些发麻。 在成都好好睡了一觉,身体虽然不再酸痛,朱由校却还是觉得一经走动,双腿内侧都有疼痛感。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99节 “这行军打仗的滋味,确实比在后宫翻牌子难过多了啊…” 朱由校喃喃几声,望着摆在桌上,沉重的甲胄、佩剑,倒也是忽然明白,为什么很多皇帝都喜欢在深宫中不出来了。 无它,这领兵打仗,简直不是皇帝该干的活啊! 拉开了床幔,阳光泫然而入,微尘飘扬的晨曦中,王朝辅跪在地上,奉上了一盏温茶。 朱由校沉吟片刻,伸手接了,默然喝入,茶水于口中几经周转,又被吐到了小太监准备的铜盆中。 “有什么事?” 朱由校接来另一盏温茶,静静饮罢,忽然说道。 王朝辅神情微微一顿,恭敬说道: “禀皇爷,叛将张彤、奢崇明,已被押至成都了,要不要见见?” “朕与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朱由校的脸上不见丝毫高兴之情,将茶杯放在桌案上,边在太监的侍奉下穿戴甲胄,边道: “让候良柱把他们直接砍了,传首西南。” 不多时,穿戴整齐的朱由校回到正厅,坐在首位,听文官、武将们行礼山呼以后,方才静静道: “朱燮元。” 一名面貌中正的文官出列,道:“臣在。” “朕给你三日时间,将四川境内,响应安氏叛乱的土司,随秦良玉抵抗叛军的土司,拟一个表呈上来。” 朱燮元本是四川的左布政使,前不久临危受命,成为西川附近的总督。 平奢崇明之战中,与候良柱、秦良玉互相配合,成功将张彤一部叛军遏制在成都周围,为亲征军到来平定局势,争取了时间。 他应声遵旨后,心中似乎有事,垂眸出神,良久复又一叹。 朱由校刚刚起身,见他这副样子,脚靴在地上一顿,又坐了回去,问: “朱燮元,有什么话直说。” “是。”朱燮元行礼,也不含糊,直言道:“陛下当真看不见,脚下的这片川蜀大地,已破落成什么样子了。” “梧桐落尽,残荷盈池。陛下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吗?” “朕自然不会一走了之,如果你是担心这个,大可不必!”朱由校瞥他一眼,静静说道。 朱燮元再度抬起头,见他此时眼眶已经泛红,说道:“既然陛下不走,那就要整治西南,若陛下要中兴大明,一个安定的后方,必不可少!” “国朝自洪武以来,就在西南各省,实行改土归流之策,行至今日,成效甚微!” “今既已平定叛乱,就该宣告四方,慑以武力。陛下可强令各土司改土归流,为他们重新划分土司地界。” “大土司要打掉,今后四川境内绝不可以再有类似奢崇明的大土司家族。“ “至于小土司,可以将他们的地方变成府、州、县,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如有不服,派兵征伐也要强制改动!” “土司世代承袭制度,实不可取!” 第一百二十九章:你爹在我手上 午时的火热阳光洒入成都,商议许久,已有些劳累的朱由校再度睁开双眼,遂将眼下文臣、武将神色尽收敛于瞳中。 良久,静静说道: “照你的意思,这西南战事还未完?” 朱由校这是故意为之,其实心底,早就明白朱燮元所说之事,给他一个表现出来的机会。 方才朱燮元说,奢崇明、张彤虽然已死,但此乱绝不仅仅如此,皇帝来西南一次不容易,下次说不定要多少年之后了。 所以,如果不彻底稳固了西南局势,势必要前功尽弃。 “是!”朱燮元连声道:“安邦彦、安效良二人既已到了成都,就不能让他们再回水西。” “水西迟早必反,要尽快除之!” “至于四川、贵州战后抚定问题,臣以为,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西南问题,征伐为辅,同化为主!” 听得“同化”二字,朱由校眼眸一紧。 事实上,朝廷虽然在朱由校、鲁钦这几路都取得胜利,但这只是援军调派及时,在此期间,地方上的明军,几乎是一败涂地。 就连秦良玉在石柱,都只能维持固守,无图进取。 当然,朱由校回京后,史书上对平奢安之乱的描述,只能是叛军如何如何不人道,亲征大军一路所向披靡。 至于地方上明军的糜烂,文武的离心离德,这些则不会提及。 贵州,巡抚李枟、御史史永安虽然能对安邦彦统一意见,两人私下,却也是矛盾重重。 安邦彦前来面圣,史永安觉得这是一个平定贵州的好时机,不断催促李枟集中兵力,率先出兵,平定水西。 李枟以贵阳明军实力,自保尚且不足,何谈主动出为籍拒绝,没有给史永安留下一点面子。 后者面子上受不住,决定自领兵马出城,去讨伐水西,可在出城时却被李枟拦住。两人在城门大吵一阵,就如泼妇骂街。 这事,在传到成都以前,贵阳已是街知巷闻。 于是,第二天史永安即向京师上奏,弹劾贵州巡抚李枟与水西安氏互通有无,阻挠平乱大业。 史永安给魏忠贤送过礼,也是后者推荐上位,严格来说,属于魏党。 至于李枟,则不属于任一朋党,他只想安安稳稳渡过任期。 朱由校心里明白,李枟这件事做得对,以贵州明军如今实力,的确不能轻易招惹安氏。 可他是完全出于贵阳考量吗? 并不全是! 晚明的官场,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枟早到了退休的年纪,只是东林党人选定的新任巡抚王三善迟迟未能赴任,他才“暂代”巡抚事宜。 他定然是想着,等待新巡抚上任的这段时间,最好什么事都别发生,以免晚节不保。 史永安向入京为官,立功心切,也就比较激进。 李枟则采取无为而治的办法,既不采纳前者的主动进攻策略,也不在地方上施行任何安定民心的政令。 说白了,就是在一门心思等后来者上任,然后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固图自保。 以后就算出了什么事,反正他在任时贵阳没丢,安氏也没反,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李枟和史永安之间的矛盾,直接导致了贵阳城文官的矛盾,到现在,双方不仅在唇枪舌战,也开始利用党争,互相攻讦。 面临大敌时,贵阳的文官、武将尚能同心同德、努力守城,可一旦叛军主动退去,彼此之间的矛盾便愈发凸显。 徐可求与武将之间是如此,李枟与史永安之间,亦是如此。 就在朱由校于此商量如何彻底解决西南局势时,一个消息传来,却是李枟致仕,新巡抚王三善,到贵州上任了。 王三善这个人,属于东林党人中,少数比较有能力的,可他同样有东林党人的通病,即盲目自大,贪求虚荣。 初抵贵阳时,王三善还领着两万外省援军。 尽管两人在党争上各属对立面,但是在官面上,史永安依旧督促王三善与李枟做好交接,邀他入城。 然而,王三善并不买“阉党”的这份账。 王三善以“贼兵虽未反,但迟早必反。人心未定,我巡抚也,不可即安”为由,率军驻扎于南门。 新巡抚上任,贵阳文武早就备好宴席,为他接风洗尘,可是人家连城门都没进。 李枟和史永安面子上都挂不住,一时之间,贵阳城内针对王三善的流言,无风而起。 不过王三善并没有理会这些,第二日,他移镇宅溪,那是安军的大本营,囤积着水西粮草,附近更是分散驻扎着十万安军。 两方火药味甚浓,不过因为安邦彦已经表态要为朝廷尽忠,安邦彦之子安位盛情接待了这名新任的贵州巡抚。 白日时,王三善与安位有说有笑,众明军也与安军载歌载舞,夜晚时,却突然发难,将安军击溃。 这一战,王三善亲率明军,冒着安军矢、石前进,以两万人,击破驻扎在宅溪附近的水西十万主力大军。 因为没有安邦彦坐镇、调度,水西遂而大乱,安位痛骂朝廷的假仁假义,号召贵州众土司反抗朝廷残暴统治。 另一方面,他也率领残余安军,远遁陆广河外。 这个消息于今日刚刚传到成都,说实话,朱由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王三善不等成都这边做出决议,就擅自出击,讨伐还未在明面上造反的水西。 一旦失败,后果无法设想。 要是打不赢,处理很简单,革职下狱,抄家问斩。 可问题是,这货不仅打赢了,还基本上一战击溃了水西! 宅溪一战,两万明军大破十万安军,这是明面上的说法,可实际上最主要的还在暗地里。 水西虽然早有酝酿,但安邦彦不够果断。 二十年前,平播州之战,水西因为参战,得到了万历皇帝的三百里土地赏赐。 这次,安邦彦显然是想故技重施。 他这么一犹豫,其余的贵州土司实际上已经乱了,有人想跟着安邦彦捡便宜,也有人想直接造反。 水西还没来得及造反,堆积在宅溪附近的粮食,就被明军一扫而空,主力也被不按常理出牌的王三善一战击破。 水西那边一打起来,朱由校更没有理由把安邦彦和安效良放回去,这样一来,就算安家真的想割据贵州,也不容易。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扩大战果,防止王三善情敌冒进。 朱由校对历史上的这货还算比较熟悉,虽然能力比较出众,缺点也极为明显——太容易飘了。 历史上,这货就是连打了几个胜仗,然后一路追击,被安军反戈一击,最后不屈而死、 拿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难保王三善不会飘飘欲仙,要是情敌冒进,追过陆广河被安军设伏,那可就乐极生悲了。 朱由校在脑中将各种想法迅速过了一遍,沉吟片刻,道: “传谕,朱燮元升任四川巡抚,挂左都御史衔,驻成都。四川总兵候良柱,移镇重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0节 “让鲁钦不要在四川逗留,安抚好顺庆府,就立即南下,到贵州安定局势!” “明日亲征大军启程,前往贵州。还有,派人告诉安位,安邦彦在朕手上,若想从轻处置,就在朕抵达贵州前请降!” 第一百三十章:朕讲理 自老爹去面圣时,安位便开始焦虑不安,果然,还是被皇帝扣在四川回不来了。 水西安家,本来与众土司商议了一年多。 大家都约定好了,你安邦彦与奢崇明,一个四川,一个贵州,同时举义,然后众土司再群起响应,推翻明朝暴政。 安邦彦等奢崇明先举义后推迟起事,这已经引起不满。 去面圣,绞杀昔日盟友宋万化,更是触动了一些土司的底线,其实王三善动兵以前,安位在贵州,已经是独木难支的局面。 如今,安位虽是继任为安抚使的人选,却成了名副其实的过街老鼠。 他望着被人呈送上来的最后通牒,叹了口气,水西安氏徒有二十万众之虚名,若朝廷大军追击过来,无论如何也是打不赢的。 何况安邦彦和安效良还被扣押在朝廷军中,仅凭他自己,实在难以力挽狂澜。 安邦彦为人残暴,常以射杀汉民为乐,政治大局上,又是个首鼠两端,无利不起早的人。 其子安位,却生性懦弱。 朱由校这份通牒一到,安位没有一丁点顽抗的心思,当即就在商议如何负荆请罪,向朝廷请降的事。 “什么、你要请降?” 众人正在商议,却听门外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却是安位之母,奢社辉怒气冲冲地走来了。 这女人一来,安位即惊的浑身发抖,下意识站起来,将自己的位子让空出来。 奢社辉是奢崇明之妹,虽然是个女人,却比大多数归附水西的土酋都要强势。 得知自己哥哥被皇帝下令处死,传首西南的消息后,奢社辉悲痛欲绝,发誓将率水西安氏,与朝廷抗争到底。 她痛骂安位懦弱,要投降扣押他亲生父亲的仇人,其实心中早就知道,水西不降,安邦彦只会死的更快。 “我水西何曾叛国?王三善无故发难,朝廷又说什么改土归流,是要逼反西南土司吗!” “联络东川土司禄千钟、武定土司张世臣、沾益土司设科…”奢社辉嘴不停,一连串说出了三十余家土司的名字,道: “就说朝廷无道,无故屠我水西族人,逼反西南!” “母亲…”安位大惊失色,忙劝道:“朝廷大军,岂是我等土司能相抗的,不要抗拒天兵,为水西招惹祸事啊!” “天兵!?” 奢社辉已因兄长之死彻底红了眼,她冷笑连连,道:“我水西勤勤恳恳,世代忠于大明,镇守边疆近三百年!” “那王三善无故屠戮我族人,皇帝却如此不明事理,竟庇护那个贼子,简直是昏君!” “大明到了他的手里,是该亡了!” 安位抖着手,声音愈发低了下来,喃喃道: “慎言、慎言…” 诸土司面面相觑,各都有心思。 少倾,一人站立起身,道:“这次安氏是下定决心,要举义了吗?” 奢社辉看了过去,怒道:“朝廷于贵州行此人神共愤之举、天怒人怨,安氏是在顺应天意!” 诸土司无奈,对视一眼,见奢社辉已失了理智,便无人复再劝言,只是在心中盘算。 几日过后,云南,东川土司。 “哼!”酋长禄千钟哈哈大笑,冲下属道:“这个奢社辉,奢崇明造反被朝廷平了,竟还指望着拉我下水…” “还说什么,叫我兵犯嵩明等地,真是天真!” 一人道:“这个女人,为了给奢崇明报仇,就连自己丈夫都不顾了!” 又有一人冷笑几声,附和道: “呵呵,奢社辉现在是疯了…收到这封信的还不止我们东川一家,武定的张世臣、沾益的设科,还有寻甸土司…很多人都收到了。” “他们都怎么说?”禄千钟正色问道。 其实,云南、四川、贵州等处的土司,互相之间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有极为亲密的,也有关系紧张,随时可能大打出手的。 乌撒土司安效良,与水西安氏是肺腑之亲,所以才会陪同安邦彦一起来面圣。 武定土司张世臣,事事皆仰乌撒的鼻息,这次安效良回不来,乌撒正在大乱,武定正打算趁机脱离乌撒的掌控。 这东川土司禄千钟,与寻甸土司世为秦晋之好。 沾益土司设科,是安邦彦的亲妹妹。 寻甸与沾益两土司的军民,私下关系则极为亲密,几乎是你打谁我打谁。 禄千钟受到奢社辉这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知道寻甸土司的老朋友鲁连,打算怎么做。 寻甸土司,却在等待沾益土司的动向。 至于沾益土司酋长设科,她是安邦彦的亲妹妹,这个时候正打算请降。 一来,是不想与朝廷顽抗,她也知道在鲁钦和亲征军的包夹之下,绝对打不赢。 二来,则是考虑到老哥安邦彦的小命还捏在皇帝手里,要是跟着奢社辉造反,老哥怕不是要性命不保。 沾益这个信一出来,宽甸土司酋长鲁连赶紧跟着请降,禄千钟和鲁连世为秦晋之好,怎么可能大打出手? 没说的,也跟着降了。 禄千钟这边降表一递上去,周围依附东川的大小土司,一个赛一个的请降。 至于武定的张世臣,这时候因为乌撒的安效良被朝廷扣押,正忙着脱离乌撒掌控,哪有功夫理会奢社辉与朱由校的仇怨。 简言之,这西南各省的土司,一个人的向背,往往就能决定一群人的向背。 要是安邦彦在奢崇明叛乱之后不久,就如历史上那般迅速造反,安效良自会率领乌撒造反,武定张世臣不敢忤逆乌撒的意愿,也会跟随。 一个带着一个,这三十几家当然大部分都会争相跟随,紧接着的就是西南各省依附这三十几家的大小土司。 可现在的问题是,奢崇明已经被朱由校亲征给灭了,安邦彦和安效良也被扣着,四川局势虽然没有完全安定,那也差不太多了。 这个时候去造反,无异于白给。 奢社辉这些手书的效果,完全没有达到如历史上安邦彦造反时那般,群起而呼应的效果。 响应的,只有铁了心要送菜给朱由校的那么大猫小猫两三只,其余大部分都是观望、自保的态度。 其实朱由校也挺不好意思的,本来吧,在水西问题上,的确是王三善那个二愣子太过着急,给了奢社辉以口实。 可是朱由校的态度,也就止于不好意思了,朝廷永远都不会错,皇帝一直都有理,谁让大明就是比你们强呢! 在这个时候,讲理没用,还得看你刀把子硬不硬,武力上来了,也不会有人说你没理。 第一百三十一章:平安氏之战 自万历年以来,大明帝国多个危机并存。 内有财政崩溃、东林党争,外有后金兴兵辽东,兼之如今的土司作乱西南,社会矛盾空前激烈。 朱由校亲征,平叛大军连战连捷,土司叛军望风披靡,可西南之事还是托到了今年九月。 四川刚刚平定,百废待兴,安邦彦之妻奢社辉再反,贵州之乱爆发。 云南、四川部分土司积极响应安氏,加之一部分土司终于朝廷,互相攻伐,一时之间,川、贵、云战事又起。 西南总督鲁钦率部赶到贵阳城,与贵州巡抚王三善会合,两人召众将升帐商议,决定渡过陆广河,追击安氏叛军。 同一时间,朱燮元与候良柱也在商议。 成都,总镇府。 前日,朱燮元得了新的塘报。 称六番招讨司、黎州安抚司境内聚齐了大批被奢社辉号召起来的土司酋长,其中又要以歹费、阿蚱怯为主。 歹费、阿蚱怯号称长老,合兵号称五万,进犯成都。 最近朱燮元正在谋划,意欲将整个西川所有不忠于朝廷的土司,一扫而空,歹费、阿蚱怯正是其中最不服管教的土酋。 这份塘报看似紧急,却与他胸中战策不谋而合。 望着奉上塘报的六番招讨司兵士,朱燮元静静坐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良久,他道: “传令六番招讨司,若叛军来犯,弃城而走,扔下部分兵器甲仗,败的越惨越好!” 那兵士也没问为什么,应承一声,转身离去。 “本抚欲在此地,诱叛军主力决战。”说着,朱燮元起身,来到地图前,道: “就是这。” 候良柱跟过来,环胸站在图前,凝眸自语:“雅州…” “六番招讨司战败诱敌,歹费必自临关而入,我稍后传令,命临关守将王国祯继续佯败,印歹费至和水。” “……” 两人商议半晌,候良柱亦提出了自己看法,最后总兵、巡抚意见一致,引诱叛军主力至雅州一带,进行决战。 战策已定,成都明军即闻风而动,战鼓四起。 原属奢崇明麾下,临阵反正的张令,被封为浦江守备,率部先行,引阿蚱怯进入雅州境内。 天启元年九月,明平水西之战爆发。 四川巡抚朱燮元,遣四川总兵候良柱等由成都出兵,大张旗鼓,驰援六番招讨司、黎州宣抚司。 六番招讨司守将刘可训接到朱燮元撤退命令,稍一接触,即全线溃败,退入临关。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1节 叛军声势大振,歹费领本部主力两万余人,星夜追至临关. 经几日攻伐,王国祯与刘可训弃关再逃,溃退至雅州境内,叛军占领六番招讨司全境。 见沿途官军丢弃的旗仗甲械,歹费兴奋不已,于临关修整三日,不等阿蚱怯消息传来,便下令追击,意在争夺战利品。 由于朱由校率亲征军离开后,西川明军与土司叛军双方实力差距不大,又有许多土司静观成败。 朱燮元决心一战破敌,制定了诱叛军于雅州一带合围的作战方针,密令六番招讨司的王国祯、兵备副使刘可训二人一路连败诱敌。 同时,总兵候良柱、副将刘养鲲分别从夹门关、名山出兵,偃旗息鼓,织成一张大网。 另一路,阿蚱怯本不愿进入雅州,欲先破成都,再回师迎击候良柱等官军。 行至峨眉山一带,遭遇张令部伏击,双方激战一阵,张令亲自出阵,身中一矢,失利退入雅州。 阿蚱怯思虑片刻,随即下令,放弃先前绕路打成都的计划,决定与歹费等土司先在雅州会师,击破这几路官军。 张令逃至周公水下游,见叛军紧追不舍,放心下来。 为了败的真实,张令又抛弃部分旗帜,转身迎击阿蚱怯,身中三矢,一路溃败,这才退入雅州城中。 阿蚱怯对官军的全线溃败深信不疑,穷追击至城下,占据周公水河口,由陆、水两路大举攻城。 这时,四川副将刘养鲲自名山出击周公水河口,焚毁全部叛军船只,大败土司联军,斩敌一万余人。 阿蚱怯闻讯,慌忙逃窜,奔据山巅,据险固守,以静制动。 候良柱也在夹门关忽然出击,同王国祯、兵备副使刘可训部会合,于芦山一带击溃歹费军主力,斩级一万六千。 阿蚱怯等土司凭山据守,刘养鲲、张令二人率部进围,因山势陡峭,叛军箭矢充足,官军久攻不克,死伤不小,遂决定死困。 没过几日,雅州境内大雾腾起,彷如天助。 两人即召众将议事,乘雾率部进捣山寨,叛军仓皇接战,因大雾原因,官军顺利攻入山寨。 值得一提的是,阿蚱怯在官军破寨的第一时间下山逃窜,却在马上被张令于乱军之中一弩射中,穿喉而死。 北路,歹费败逃回临关,打算凭关据守。 侯良柱率兵赶来,架设铁炮,强行攻关,官军刚于雅州决战获胜,士气大振,人人奋勇。 歹费不敌官军悍勇,仓皇弃关而逃。 其后,王国祯为雪前耻,率部疾驰二十余里,追败歹费于紫石关,候良柱、张令等部亦合围而来。 朱燮元、候良柱等人诱敌深入,于雅州境内分进、合围,一战击溃叛军主力。 此战,土司酋长死者四十三人,数万大军土崩瓦解。 叛军大长老歹费受伤,乱军中为六番招讨司游击将军王国祯所杀,阿蚱怯则在逃窜下山时,遭蒲山守备张令一弩穿喉。 几日之后,二十余家土司上表请降,四川遂宣告平定。 ...... “这个臭婆娘,早知她会如此,当初就该手刃了她!” 当听见奢社辉不顾自己性命,也要与朝廷作对的时候,安邦彦心中一万个后悔。 他自然知道,奢社辉说的那些,都是托词,她真正想的很简单,就是单纯的为了给奢崇明报仇。 自王三善突然出击开始,安邦彦和安效良就被朱由校给关了禁闭,走到哪都要被严防死守。 “放饭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冷嘲热讽地声音,却是一个明军小兵从门下塞进两盘子饭菜。 “喂猪呢?” 安效良嘀咕一声,肚子却极为老实的捡了属于自己的盘子,开始狼吞虎咽。 见他们这副样子,门外明军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且不说如今安效良与安邦彦被奢社辉坑的惨样,四川明军连战连捷时,朱由校与鲁钦的大军,也以望风披靡之势,秋风扫落叶般击溃了奢社辉组织起来的安军主力。 相比雅州那里的紧张,这边的战斗,则显得过于轻松。 亲征军与鲁钦的各省援军会师后,无论人数上,还是军械装备上,都大大超过了叛军。 奢社辉的反叛,注定只能是垂死挣扎。 第一百三十二章:得胜碑 贵阳城中,插满了腾龙旌旗,与军旗、各援剿总兵的高招旗夹杂在一起,遥望过去,满目皆是旌旗蔽空,大军镇临。 这天,天朗气清,阳光照耀在西南大地上,光明终究还是压过了黑暗。 乱了快一年的西南,终于迎来安定的曙光。 贵阳城不大,相比内地、江南城镇,显得极其落后,可若单说贵州,这里却最为富华,为叛军、官军必争之地。 许多年后,贵阳军民还会在闲话中追忆,天启元年时皇帝率军亲征,于贵阳城中主持大局的往事。 “陛下有谕——”高台之上,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一步跨出,高声宣读。 话音及地,下阶诸镇官军、百姓,尽皆伏跪,以待天子谕旨。 见惯了大场面的王朝辅,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等场面,心中震惊,清了清嗓子,用尽量高的话音道: “朕自御极以来,日夕冰兢,守我祖宗之法,遵承皇考诏命,图维政理。对诸土司乱行,一忍再忍。” “今、诸土司屡犯国法,乱犯川、贵各省,损失甚多。” “奢崇明反,重庆孤危,深为可虑,遂决意亲征,以求速定战乱,维护民生。” “重庆、南川、西川、贵阳数战,兵士用命,将校奋勇,大获全胜!” “此番平西南,所赖内外臣工协力同心、奉公守职。我郡国羽林之材,随朕东征西讨,功不可泯。” “会勘已明,鲁钦、朱燮元、候良柱、王三善、秦良玉、张令等,文武同心,皆为栋梁之才。” “今中外多事,朝廷用人方急,事后验功,此征有功之文臣、武将,必赏,必升!量材而任!” “兹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言罢,众人纷纷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大明万胜!!” 朱由校脸上逐渐露出笑容,腰间挎着帝王剑,站在高台之上,威严道: “我大明、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将朕这些话,刻于石碑之上,警示宵小,威慑四夷!” “遵旨!”众人齐声喝道。 不待多时,一批囚犯被带到高台面前,明军警卫四周,皆是虎目精光,对这些土酋充满蔑视、警惕。 西南总督鲁钦,双手交奉尚方宝剑,上前一步,垂头道:“臣受陛下信任,总督西南各省军务。幸不辱命,勘定西南,大获全胜!” 朱由校扫了一眼,接回宝剑,没有说话。 这时,鲁钦起身,面相一众军民,高声道: “安邦彦、斩!” “安效良,及诸土司张世臣、安邦俊、安若山、陈奇愚、陈万典等三十二家,皆于贵阳斩首,传首川、贵,以儆效尤!” 话音落地,安邦彦被推上前来。 时至今日,安邦彦也知自己此前多方谋划,不过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他将今晨明军强行塞到嘴里的麻药吐出一口,异常平静,倒是安效良,嘴中麻布被取出后,破口而出几句土话。 “他说什么?” 朱由校冷冷地质问,王朝辅少见这般龙兴,也对皇帝重视西南而啧啧称奇。 众人静默等待片刻,朱由校走到安效良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一笑。 “给朕绞了他的舌头,聒噪!” 随后,朱由校径直走回几步,下令道: “斩!” 一声令下,众大汉将军二传为四、四传为八,而后十六、三十二人,接次连声吆喝,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斩!” “斩——” 声震贵阳全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随征将校的山呼,及战鼓、礼乐之声,还有百姓的呼喊、痛骂,响彻整个贵阳的天地。 安邦彦被一刀斩掉了头颅,可能他至死都还在后悔,为什么娶了这样一个蠢婆娘。 安效良本也是一刀的事儿,可却因为多说了一句明军都没听懂的话,活活遭罪,被先绞了舌头。 至于其余众土司,有与安邦彦一样,平静如水的,也有疯狂挣扎想求饶命的。 无论怎样,喧嚣渐散,血腥渐消,就连军民百姓也都各自回家、归营。 夕阳落下,白日时的慷慨激昂消失不见,贵阳城中竖起的石碑,却仍旧伫立于此。 碑上刻着一行小字。 “天启元年九月,皇帝亲征,斩安邦彦及乱西南土司三十三家于此。” ...... 平定奢崇明、奢社辉之后,四川、贵州的局势也被重新洗牌。 四川巡抚徐可求之死,后已勘明,把总马洪无罪,保仓有功,升任重庆千总。 徐可求之死,还牵连到了党争。 因其为东林党人,这一死,朝中即引起轩然大波,在朱由校亲征期间,无数奏本送至营内,都说要严惩马洪。 此前,朱由校一概不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2节 大胜的消息传出,朝中风浪,似都随着这次大胜,而烟消云散,现在朱由校接到的奏本,清一色都是谦卑的恭祝。 西南大胜,皇帝的威望开始上升,阉党也开始发力。 如兵部崔呈秀,内阁顾秉谦,皆上疏为把总马洪辩白,弹劾东林言官僭越权事。 魏忠贤趁机罢免了一批东林言官,这自是京中之事。 徐可求死了,东林党自然也希望自己的人继续掌管四川,内阁初拟,推荐上来几个人选。 分别是吏科给事中魏大中、浙江道御史房可壮,及此次平乱有功的临关兵备副使刘可训。 不过很可惜,这份子京师千里迢迢送过来的题本,朱由校连看都没看,就吩咐王朝辅给烧了。 人在西南,就得任性点! 朱燮元平乱有大功,为什么不能继续当四川巡抚? 朕不仅要让他继续当,朕还要给他加兵部尚书衔,让他能在名义上兼理贵州军务。 至于王三善,虽然是东林党人,可这次能迅速平乱,他也有大功,姑且让他继续做贵州巡抚。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在贵阳城内与前巡抚李枟有矛盾的御史史永安,这次也被魏忠贤推荐,不声不响的调入京师,去都察院任职了。 平定战乱,剩下的就是如何处理善后,朱由校可不想前脚刚走,西南又乱起来。 几经商榷,朱由校摒弃了一直延续下来“以夷制夷”的政策,决意使用武力,强行推行“改土归流”。 算水西安氏在内,能搬上台面的大土司战败的,共有三十四家。 针对这三十四家比较大的土司,朱由校首先下谕,对奢家、安氏这两个罪魁祸首斩尽杀绝,老少不留。 其余如武定张氏等,只诛首恶,保证不再旧事重提,稍定人心。 奢崇明掌管的永宁宣抚司,这次之后,朝廷将取消其建制,将永宁宣抚司全部土地并入叙州,设立叙州府,由朝中委派流官治理。 自此,永宁宣抚司,彻底成为历史。 参与叛乱的土司,不论大小,皆取消其后世承袭宣抚使的资格,但若考学合格,可以允许在西南地区任州、府流官。 这就涉及到一个重要的政策,即在西南地区开办讲学,消灭土司文化。 有力无处使的东林士子们,还有地方上等待补缺的进士、生员们,都要来这边历练一番,美其名曰: 大明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 甚至朱由校还规定,有功名在身想要做官的,在西南地区讲学两年之后,朝廷一定给你安排补缺。 第一百三十三章:沙、普崛起 其实,早在洪武年间,西南地区就已经有了社学。 只不过设立之后,也并没有太过重视,只是一些迁徙于此的汉民子女入学读书,大部分人为的也就是脱离边陲之地。 而今,朱由校亲征大捷,不仅在处置尾大不掉的众土司,也要鼓励当地土民与汉人一起读书。 这第一条谕令,就是针对其它地区等待补缺的进士、监生等有功名的士子。 很多人拿到功名以后,都要等待很多年才能补缺,甚至有青年进士及第,暮年才得以补缺,为一任县令的例子。 这道谕令一出,直接在全国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很多士子心目中,西南、辽东,是两个尽可能敬而远之的地方,一个就是这两处的不确定性。 各种矛盾与文武争斗,导致西南局势愈发危、乱,绝不是一次大胜,就能彻底宣定的。 这些谕令短期可能看不出太大效果,但朱由校深信,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 天下间永远也不缺当官的人,为了能谋个一官半职,他们能做出很多常人难以想象之事。 朱由校鼓励在西南讲学,教化土著,头几年对很多人来说,是个契机。 身有功名,于西南各省讲学二载以后出来的,朝廷必定补缺。这种明文规定一出,很多自诩满腹经纶,却无处报国的士子们,都是激动。 西南贫穷、落后,土著又与汉人有着深深的矛盾,很多人就陷入关乎人生道路的抉择。 是继续等待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补缺,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去西南讲学两年,出来在为官一方? 谁知道两年之后,这种政策还会不会继续,过了这村,可就不一定还有这店了… 朱由校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天下间的士子,对朝廷来说,这道政策是一举多得。 既能让很多没有治理经验的士子,到西南历练一番,选出贤能之士,报效朝廷。 也可以弱化地方上士子的力量,把一些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读书人,弄到西南边陲之地,去干些实事。 奢安之乱在天启元年被平定,针对四川、贵州各省,朱由校将三十余家大土司尽数革除,并在他们的土司上,设立州府,委派流官治理。 永宁宣抚司并入叙州府后,四川境内再无比较大的土司,在朱燮元、候良柱的推动下,改土归流大抵会在今年完成。 对于形势比较复杂的贵州,朱由校几经斟酌,终于班师途中再下谕令。 其一,贵州宣慰司改为水西宣慰司,革去宣慰使一职,名义上保留宣慰司建制,却已彻底改为流官治理。 其二,夺取素与安氏互通有无的几家大土司大半土地,设县十二处,各隶州、府。 尽量让贵州境内的大土司,也一个个的消失。 其三,此次叛乱,东川土司禄千钟等十余家并没有帮助叛军,却也对朝廷征召推三阻四,阳奉阴违。 针对于此,朝廷将剥夺东川、宽甸等土司十二马头土地,设开州,隶贵州府。 并且对这十余家土司,进一步严格限制营寨数量与土兵人数。 其四,征召大批当地民勇,沿河筑城三十六所,置三新卫,招募新军,委派此回平叛有功将领镇守。 若有心之人从地图上看去,这三十六卫、所,围成了一张大网,几乎将整个贵州包围在内。 一旦再有战事,朝夕便可平定。 至于临时设置的四省总督鲁钦,朱由校这次也没放他回去,却是让他继续总督川、贵军务,驻于贵阳。 这个总督,他至少还要再做几年,直到西南地区差不多稳定了再说。 没有一个能力出众的人留守,走了也不放心。 骑在战马上,朱由校凝眸望着京师方向,旋即回首望了望身后的夕阳,将头一甩,道: “回京!” 相较出京前,不少人稚嫩的面孔上,都有些许的坚韧。现在的朱由校,亦不再是当初那个自己。 伴着礼乐、鼓声,还有漫天的旌旗,数月前出京的那支兵马,带着大捷之威,凯旋回京了。 在京师,有更多的困难等着这位皇帝。 ...... 这次大胜,实际就是惨胜。 此回动乱,牵制了四川、贵州几乎全部的兵力,还有云南、广西诸省大部分的兵马,亦来往调动。 幸运的是,朱由校只用一年就平定了这场历史上足足打了十几年的战争。 不幸的是,几个月下来,单单战争损耗,就让日暮西山的大明朝政,几近崩溃。 听王朝辅汇报战争损耗,朱由校的心在滴血。 只有身处战争之中的人,才能知道一场如此规模的大战,对国家会起到如何的撼动。 众土司蓄谋已久的叛乱,不仅给川、黔的百姓带去灾难,无数人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对其余几省的暗中影响,也颇为深刻。 以云南为例,朱由校曾诏黔国公沐启元率兵助战,他却多方推诿,视若无睹。 其父沐昌祚也是一样,贪生怕死,紧闭府门,两人真真的父子。 云南都司许成名等先后大败,导致当地官军不得不继续派出兵力援川,力量锐减。 云南本地也有不少土司直接或间接的参与了叛乱。 小打小闹的,就是趁云南大军援川时,出兵劫掠地方,攻城略地,动静大一点的,还攻陷过卫城。 种种大事、小情,不可详述。云南虽不是战中地区,损失却也不小。 云南是如此,其余各省亦是如此。 部分云南、广西土司奉诏援川,路上发生哗变,或与明军起了冲突,大打出手,然后双方各自为战,被叛军所破。这种事情也屡见不鲜。 平叛后,众参战土司即开始向朝廷索要平叛之功,土地、人丁,牛马,各都是狮子大开口,极难处理。 土司闹起来,无论参与叛乱还是参与平叛,他们之间,都有共同的利益。 正是这些利益,让土司之间互通声息,奢崇明这边一乱,川、黔、贵几省一时间,几乎全遇战事。 只不过,这次平叛的主要战场,是在四川、贵州。 是时,贵州、四川方面数次传书其余各省,请求派兵增援,也有如前任四川巡抚李枟那样,贷款置办军械守城的。 然而其余各省亦都有不同程度的土司派叛乱,自顾不暇,哪有空余兵力援救? 云南巡抚闵洪学就曾给李枟回信。 信中都是挖苦之言,说你李枟也为我考虑下,云南也乱了,还要派兵去四川,你是想要了我老命不成。 简言之,这场大胜的背后,是西南各省朝廷军事力量的锐减,还有土司之间的混乱、无序。 自万历以来,西南各省官兵纪律松懈,几乎不堪一战。 土兵相对来说,虽然装备不足,却较为骁勇,万历三大征时,开了大规模征召土兵参战的先河。 每逢战后,又要大规模对土司进行封赏,参战土司进一步扩充了军备,吸收了不少降。 因此势力大涨,埋下了土司乱西南的隐患。 奢崇明、安邦彦,就是参与播州之役后得到万历皇帝封赏,逐步形成在四川、贵州的割据之势。 这次战后,朱由校在贵阳待了一阵子,以武力刻意打压土司,没有例行封赏。 这让一众参战土司不满,却也抑制了他们的势力增长。 可好景不长,很快就有官员报告,称此次平叛,阿迷州土知州普名声、安南长官司沙源等效力颇多,积极平叛,击败了许多反叛土司。 两人收编了众多反叛土司的溃兵,加之平叛履立功勋,威望和军力都开始不可避免地增长。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3节 当然,现在两人还没有任何造反的想法,毕竟奢崇明、安邦彦就死在眼前。 朝廷大军迅速解决波及数省的战事,甚至引得皇帝亲征,足以说明对黔事的重视,不亚于辽事。 勇卫营新军的战斗力,亦让他们心惊胆战。 第一百三十四章:小官人 云南土司沙源、普名声、龙在田、吾必奎等效力甚多,他们利用此前“以夷制夷的”政策,积极为朝廷平叛,堂而皇之行吞并之举。 既想获取皇帝信任,又在扩充自己的实力。 这些土司的小心思,朱由校心里和明镜似的,贵州兵备傅宗龙也瞧在眼里,上疏称: “沙、普等土司来日不可保证,时下看来,对奢、安幸灾乐祸的心思实有,只是有鉴于奢、安,不敢复行叛乱之举,率先发难。” “臣以为,为免再出现土司为祸西南,陛下当急早处置沙、普等土司,征讨剿灭,或任以辽事。” 傅宗龙的意见,虽然并不怎么高明,但的确有其可取之处。 就现在而言,平叛刚刚取胜,沙源、普名声还不敢造反,或许他们的心思,也没有历史上崇祯年间那样强烈。 若是能为已用,无论单纯消耗后金,还是真正感化,都能化解沙普崛起之忧。 于是,朱由校采纳了傅宗龙的提议,在刚刚回到洛阳附近时,对沙源、普名声下达了一道谕令。 以平叛有功为由,加封二人为土守备职衔,增赐本品官服一套,令其即刻起行,率沙普土司军援助辽东,归熊廷弼帐下。 一同接到谕令的,还有吾必奎、龙在田等土官。 他们接到此谕时如何反应,尚且不知,朱由校却是一路向北,凯旋而归。 亲征大捷消息传来,普天欢庆。 这大捷伴随着的凄苦离散,只有朱由校和统兵的将校们知道,总之,每逢这个时候,民间总是热闹。 回京之前,朱由校在通州将三卫兵马遣返回故地行镇,面对随军陪伴自己的数万将校,第一次,流露出了不舍。 皇帝的感情,众人亦都深有同感,只是肃穆立于场中,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朱由校缓缓扫视每一个面孔,想要将他们全部都记住,眼眸微动,当即借用重庆之围,吟诗一首。 “孤城困守岁云徂,望断援师泪欲枯。烽火连天云黯惨,血尸满地肉模糊。” “为怜豢养垂三世,遑恤伶仃有数孤。力尽自分抛一死,昂藏宁肯负众躯?” “陛下…” 望着神态动容的皇帝,众随征将校纷纷泪目,自发伏跪一片,高声道: “大明有难,吾等为国,死而无悔!!” 朱由校按着帝王剑,转过身去,尽量用平静地语气,一字一句道:“回吧!” “陛下——!” 孙宏基、李世基两将对视一眼,再度狠狠看了一眼这个背影,上马挥手喝道: “随我回去驻防!” 随即,便是轰隆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当朱由校再度回首,方才人满为患的场地中,只剩下了一万余的勇卫营将士。 人数虽然也不少,但与之前相比,却显得极为空荡。 这时,旌旗被强风吹得猎猎作响,朱由校见了,也是叹口气,独自走回营中。 …… 朱由校早想到自己治下的民间,好好看看。 忽然兴起,遂留勇卫营驻于通州,带着王朝辅及几个身手不错的锦衣卫,去了沉甸甸的盔甲,乔装进入京师。 正阳门集市本就是热闹之处,近日传来皇帝亲征大捷的消息,市井之间,口口相传,又出现了许多江南行商,更显繁华。 这天集市最外,忽然出现了一名俊俏少年。 他足上一双灰黑色脚靴,身披鹤髦,丹唇秀目、莹然如玉,穿的普通,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风流高贵。 少年本想低调行事,甫一出现,就引来无数殷切的顾盼。 这副走到哪都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更引得许多妙龄少女美目含春,将腼腆地目光不断射来。 朱由校见状,忙将老家伙王朝辅推到身前抵挡一阵,自己带着几名士子装扮的锦衣卫,逃之夭夭。 唉! 人长得帅,又有气质,就是烦! 不多时,王朝辅追赶上来,喘息不止,显然是体力不支,再也走不动了。 他伸出手,还不忘劝苦劝: “陛…小爷,您可得注意着点,不要磕着、碰着,否则我这条小命,也就随着您去了。” “我这么大人,又不是女子,怕什么磕碰?”朱由校转头瞪他一眼,道: “再说了,朕…我在西南带兵砍土著的时候,你还在营中抱着头,高喊叛军爷爷饶命呢!” 诚然,这话是个玩笑,可还是将王朝辅吓得够呛。 他顿时觉得浑身直冒冷汗,“哎呦我的爷,我骨头哪能软的和那帮东林党一样啊。” 听这话,朱由校停住脚步,神色有些变化。 正在王朝辅一脸懵,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的时候,却见皇帝笑道: “你说得好,待回去了,去和魏忠贤领赏,就说我说的!” 王朝辅自然没胆子去摸老虎屁股,闻言还是显得高兴不已,笑嘻嘻道: “谢陛…小爷!” 不由得,朱由校也在心底赞叹,看看这情商,看看这格局! 朕是不是该为老王出书一本,标题就叫《乾清宫管事牌子老王的格局》,简介:情商决定格局。 定能大卖! 来到一副摊位前,朱由校眼睛一亮,用两文钱买了碗鸭血汤,美美地品尝民间滋味。 王朝辅等人无奈,只得紧随其后。 虽说这位小主都是上过阵的人了,可那回是怎么拉都没拉住,这回怎么样,也得伴在他身旁。 拐过街角,见皇帝蹲在地上,与一个卖手镯的妇人讨价还价,王朝辅换了副阴狠的神色,道: “你、回去告诉厂公,就说陛下已经回京。对了,也告诉许显纯一声。” 那锦衣卫闻言,也是点头应承。 可过了这条街,他却换了个方向,先去北镇抚司寻许显纯。 闲游有时,日当正午,朱由校摸摸肚子,发觉饿了,正巧路过一名老妇人的摊子,便寻个空位坐下。 “婆婆,你卖的这是元宵吗?” “是啊!”老妇人正弯腰忙碌,偶然抬眼,惊诧道:“好俊俏的小官人,老身以为见了下凡的仙人。” 朱由校一愣,旋即微笑自嘲,道: “这天上地下,哪有放着仙宫不住,想来人间尝尝烟火的仙人呢?” “有——”老夫妇擦了桌子,“观音化缘时,尝遍了人间五味。” 说着,她又问:“小官人,来一碗吧!” 朱由校一笑,权当这一声声的小官人,是为了奉承自己买她元宵,也没在意,点头要了一碗,忽然又道: “上元节还没到,这个时候,做什么元宵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那昏君定不得善终 少时,老妇人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原来这元宵在明代时,是民间常备小吃,并非要在上元节时才会刻意食用。 上元节,很多人更注重的是宫中盛大的鳌山灯会,还有民间自发组织的庙会、灯街。 至于元宵,不过是晚宴时增添节日氛围的一种食物罢了。 朱由校低头,嗅到桂花香气,见雪白的糯米团,一口咬上去,流沙甜馅流露而出,唇齿留香。 在朱由校看来,宫中御膳相比民间小吃,实在有所不及。 珍贵的用料,不过只是徒有其表,哪有这碗元宵给朱由校带来的感触更深。 瞥见身后王朝辅吞了下口水,朱由校微微一笑,挥手道:“婆婆,为我身后这些弟兄每人也来一碗,别傻站着了,都坐吧!” 语落,几名锦衣卫与王朝辅这才拘谨地坐在另外一桌,大眼瞪小眼,等着属于自己那碗元宵。 不多时,几碗元宵分别被端上桌,旋即,饥肠辘辘的几人含着对皇帝的感激,抱起碗小心地吃着。 数月之前,压抑的宫中生活,令穿越来没多久的朱由校,身心俱疲,百般不爽。 亲征数月,又提前返京视察民间,这青山绿水,这善战将士,乃至老妇烹调的一碗简食,都使人心旷神怡。 朱由校正美美品尝,却见两名青衫书生来到小店,挨着旁边桌子坐下,要了两碗元宵。 等待之时,两人也是各有神态。 一人面带忧色,不是左右去看,好像害怕着什么,另外那人则显得略微粗狂,脸上满是不屑。 只听他们放低声音开始交谈。 “人道朝廷西南大捷,皇帝还未回宫,这京城内外,就已是流言四起。” “有人说,等皇帝回宫,此番大捷,又要颇事宴游,优人杂剧不离左右。”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4节 “哼!”另外那人喝了口老妇人赠送来的水,道:“听说那皇帝即位后,日日不离走马,驰骋南海子射猎。” “如此便也罢了,还日日与那魏阉厮混。此番皇帝出京,番子们屡兴大狱,我朝恐有王振、刘瑾之祸重现…” 另一书生闻言,大惊失色,忙将他嘴捂住,在旁低声警告: “说话注意些,今时不同往日,君一番话,要是被东厂听了去,不论前途是否堪忧,性命怕也不保了!” “前段时日,苏州复起大狱,魏阉以魏良卿之事,使番骑往苏州逮了五名士子。” “这事我也听说了。”先前那书生满脸的愤慨,道: “苏州军民,听说了那五人被番子逮来京师,愤怒号冤,咸为其请命,打死了两名番骑。” 朱由校垂头,无意识划拉着碗里的淡汤,实际上,这碗元宵早已吃完。 两人所说的,正是这段亲征期间,江南一带发生影响比较深远的大事。 前被捕的那五名士子,皆为所谓东林七贤的关门弟子。 在民间、士子中享有清誉,盛传因其为人光明磊落、敢做敢为,因此得罪了权阉,遭到清算。 针对这些地方士子的反击,魏忠贤自不会坐以待毙。 他将魏良卿与两名番骑先后之死联系在一起,故意放大,下发部议。 最后,刑部尚书黄克缵以其罪当诛,下令逮捕闹事士子下诏狱,许显纯于是派出北镇抚司缇骑,配合东厂,大肆抓捕闹事之人。 然后传闻四起,称厂卫联手,趁皇帝亲征之时,大肆抓捕苏州百姓。 实际上,魏忠贤与许显纯抓的,只是一部分闹事士子,可读书人的舆论威力实在太大,这事闹到现在,已经洗不清了。 杀人诛心。 朱由校听他们说着,也是冷笑一声,心中自然明白,东林党这是以为自己远在西南,不知京中之事。 想借助舆论和朝廷威势,打魏忠贤一手反击。 若是那糊涂的皇帝,此番回了京,只怕还真就以为魏忠贤僭越行事,被东林党牵着鼻子走了。 要知道,从古至今,键盘侠们的威力都是巨大,舆论,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谈及此处,两名书生皆是唉声叹气。 “曾经的畅言之风,今复荡然无存,即便是顾命重臣,与那魏阉相左,不出数日,非死即黜。” “皇帝还在为亲征大捷而高兴,殊不知民间憎恨那魏阉,已到了何种境地,简直昏聩到了极点…” 听到这里,这说话的书生,露出一副对朝廷失望至极,一身本领无处使的模样。 朱由校惊异于这些士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又望了望街市之中其乐融融的气氛,虽然时有番子走过,却也并没有很多人惧怕。 我信你个鬼,你们这些士子坏得很! 王朝辅等人也早就吃尽了碗中元宵,听着两名书生你一言我一语,早就脸色难堪。 朱由校缓缓放下筷子,王朝辅试探性地唤了一声,余的锦衣卫亦都是纷纷起身,不怀好意地望着眼前两名书生。 朱由校垂下眼眸,轻轻摇头,却是微笑上前,拱手道: “听二位谈论那昏君与威严,在下颇感兴趣。” 二人抬头,惊讶于朱由校的风流俊逸,心中已将他认定为富家子弟,旋即一脸的戒备神态。 朱由校坐在两人之间,平静地道: “不用怕,我只是个外乡人。” “那昏君若真如此不识忠奸,那定是不得善终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按说昏君纵容魏阉做了如此多的坏事,怎么不在新南亲自上阵的时候,被土兵一枪刺死呢?” 朱由校侃侃而谈,本是想与他们玩玩,却见两名书生纷纷起身,不仅没有放松,反显得更加惧怕。 “你、你这一口官话,如此流利,还说自己是外乡人!”一书生指着朱由校,心胆发寒。 这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诓骗他们,为何气质如此出众! 朱由校没有说话,两人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几名大汉挡住,遂转回身来。 他们暗暗使了眼色,揣揣问道: “小兄弟,那皇帝乃是天子,该不该死,自有天数,可能是他命好不该绝…” “皇帝、他可是昏君啊!按你们说,这样天怒人怨的皇帝,老天爷怎么不一雷劈死他呢?” 朱由校冷笑道: “既是方才说的愤慨,现在又有什么怕的,昏君就是昏君,圣君就是圣君,洗不白,也抹不黑!” “真有骨气的,就在这街上喊出一句,叫世人知道汝等心中所想。” 两人皆显得害怕,不断去看街市,发现一切如常,已许久没有番子经过,才是松了口气。 “可不敢如此说。” “小兄弟,你到底有何事见教?” 朱由校渐觉无趣,遂问:“你们所说那五个自苏州抓来的秀才,正于何处受刑?” 两书生渐渐放心,一人回道: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在东华门旁的白家巷里,慕名而观者甚多,你过去便知道。” 朱由校微微颔首,转身吩咐王朝辅留下结账,方欲离开,没走几步却又是足下一停,回首道了句: “多谢。” 第一百三十六章:一条大鱼 目送几人离去,望着他们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与缩在最内那老妇人心中生出一样的想法。 今日所见这位小官人,必非凡人。 白家巷这个地名,自明初时就已经存在于北京,据传其来源,是因前元权贵府邸曾设于此。 作为距东华门之东厂衙门最近的一处民巷,这里并没有士子们风传的那般风声鹤唳。 恰好相反,番子们整日从街上走过,似乎并未对这里的百姓造成什么影响。 相比往日士子动不动就要聚众讲学而言,百姓们都是乐得清静。 因其地理位置特殊,加之如今魏党势如中天,这条民巷中有不少民房都被达官显贵们花高价买下,置办了房产。 更有人于此开设酒楼,就为能接近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厂公。 朱由校来时,就见到许多达官显贵进进出出,带着王朝辅等几人,刚刚走入民巷,远远就听得人声鼎沸。 “此人口出狂言,污蔑东厂尚公,鼓噪苏州士民,聚众谋反。处决以前,在此戴罪立枷三日,以儆效尤!” “今时,是第二日!” 喊话的,是个东厂的小档头,腰间别着佩刀,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引人心惊。 话音落地,数名东厂番子上前,轮番宣读这人的罪名、罪状,朱由校则在人群最后止步,静静看着。 王朝辅紧张望着皇帝的面容,实在猜不出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本就胸中淡然。 他思忖半晌,喟叹一声,试探性地道: “小爷,这事儿我们还是不要出面的好。” 上面那名犯人,因被暴晒得久了,嘴唇干裂,加之枷锁沉重,在他手、脚关节处深深勒出血痕。 空气中隐隐飘散出一股血腥气味,许多士子都是拧紧眉头,为东厂的凶恶所不满。 这点血腥味道,闻在朱由校的鼻子里,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他深深吐息,“嗯”了一声,向忐忑不安的王朝辅回道: “我们继续看。” 番子们仍在宣读,眼见今日这事,应该就要这么过去,朱由校倍感无趣,转身打算离去。 还没等转身,就听身前几名士子在互相议论。 “我们救不了颜佩韦,还是走吧!” “在苏州,你总是让我躲,今日我们来了,皇帝也快要凯旋回京,能不能任性一回?我要去救人。” 听得此言,朱由校嘴角一翘,脚步一顿,打算继续等等看。 这时,番子宣读完毕,见那唤做颜佩韦的书生已昏死过去,便也毫无怜惜之情,自手下人那接来一盆凉水,波到他的头上。 颜佩韦哀吟一声,悠悠转醒。 档头冷笑,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右脸上,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污蔑尚公,当今皇帝都要敬他三分,你是皇帝的那路亲戚,敢如此作为!” 听见这话,朱由校剑眉一挑,顿时觉得有趣,这魏忠贤自己还没飘,手底下的人却先飘了? 颜佩韦抱以冷笑,朝他吐了一口血沫,随后狂笑不止。 档头勃然大怒,紧紧拉住捆着颜佩韦的锁链,一脚一脚踹去,口中还道: “嘴硬、我叫你嘴硬!” “你们都看好了,污蔑东厂尚公,就是这样的下场!” 看到这里,士子们渐渐躁动不安,朱由校身前一人,拨开拥挤的人群,急呵道: “狗番住手!” 档头闻声望去,并不意外,冷笑问:“你是谁,是做什么的?” “苏州秀才,方行令!”言罢,他瞥了一眼颜佩韦身下一地血腥,攥紧拳头,慷慨反问道: “他犯了何罪,需如此折磨?” 见这士子一身青衫,用料也是一般,手中也无什么折扇清玩,一看就是外地赶来的寒门书生。 档头胆子大了不少,开口也更显得蛮横: “方才我说的莫非你都没有听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5节 “好,那就再宣一遍,让你们张长记性!” “颜佩韦私印传单,鼓噪苏州士民、聚众谋反,谩骂厂公,意图动摇社稷,乃十恶不赦的大不敬!” “怎么,你也想为他开脱吗?” 这时,眼见东厂衙门得到消息,番子四出,往这边来了,士子们渐生胆怯,有一人劝道: “东厂抓的人,行令兄,我劝你还是莫逞一时意气,以免后悔半生…” 方行令默默听这档头说着,间歇转头惊诧地望着一众劝说自己的士子。 他们不久前还与自己聚在一起怒斥阉宦,事到临头,怎么抛却大义于不顾,选了苟且偷生。 感受到朱由校的目光,方行令挣扎着抬起头,四目相对。 旋即,方行令周身一顾,竟发现同行士子们,都屈从在厂卫的淫威之下,瞪大了双眼,流出两行清泪。 见士子们没了动静,档头冷冷一笑,道:“你这书生,方才大声大声呼号,亦当以大不敬论处!” 言罢,几名番子跨步上前,就要抓了方行令而去。 “等等——” 正要带人离去,听得此言,番子们惊异地转身回望,却发现一名俊俏官人,正带着几人,静静立于原地。 “这个人,你们不能抓。” 听朱由校说着话,档头也开始细细打量,面孔骤变。 眼前这位,一副好面相,浑身服饰也是用料上乘,手里那把川扇更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清玩。 他思忖片刻,也知道这皇城内外,随处都是皇亲贵胄,朝廷重臣,见朱由校身后跟着的人虎目四射,更加心胆皆寒。 开口时,档头换了一副恭敬之意,笑问: “敢问小官人,是哪处贵胄宗亲?” “桂王…” 朱由校想也没想,随便抛出一个尚在京内没去就藩的王爷名号,跨一步上前,简短说道: “放人。” 番子们一听,互相对视几眼,显得有些吃惊。 档头心下也在寻思,这位,莫非就是前一阵子阻挠番薯推广,在皇庄大闹一通,活活踩死一名农民的桂王府中皇亲? 旋即,他冷笑道: “你们桂王府,此前已毁了夏种推行番薯的国策,这回又来救此等逆贼,怕是管的太宽了吧!” 朱由校听了,心下也是一乐。 这可真是的来源不费功夫,随口说了一句,居然给蒙对了。 想来,这桂王是在京中带着太过无趣,去不了藩地,没事就在造人,生出这么多儿子,总有几个不靠谱的。 那么这样看来,借着桂王府的名义,这人今天还就必须得给救下来才行。 这时,档头又道:“这个人得罪了东厂尚公,我不抓怎么交差?今日除非桂王或皇帝亲自来了,谁也救不了他!” 第一百三十七章:惯的? 皇帝就在眼前,怪只能怪你这番子,不识得真龙天子。 朱由校也没打算暴露身份,转念就放弃了想装桂王府宗亲的想法,却是微微侧首,吩咐王朝辅几句。 后者得了命令,赶紧转身离去。 不复多时,他再回来,手中已拿着一块牌子。 朱由校接来牌子,走到档头身边,故弄玄虚地让他窥见牌子内容,以雍容高贵的笑容道: “你看看,这人的面子与你们东厂的厂公相比,哪个大些?” 档头狐疑地望着他,凝神看了半晌,分辨牌子上的字迹和撰写文字后,顿时脸色惨白,汗如雨下,禁不住双腿一软,竟要跪倒。 朱由校呵呵一笑,收起了牌子,道:“嘘——,切莫声张。” 番子们互相传看,顿时气焰全无,有如丧家之犬一般诺诺应是,赶紧放了这名唤做方行令的寒门书生。 朱由校淡淡一笑,往皇庄而去,并未与这书生攀谈几句。 望着这位小官人的背影,百姓们咋舌不已,士子门亦是纳闷,方行令想了一会儿,犹豫道: “莫非、是英国公府上的勋贵?” “看来这皇亲勋贵之中,也大有好人存在…” 朱由校就这样走了,自是不知,今日这一段兴起救人,已被路边某野史作者望见,就要被绘声绘色地记载出来。 至于传至后世,砖家相信与否,这就不是他担心的了。 ...... 京师之外,茂树葱郁,湖中荡漾着粼粼波光。 朱由校与王朝辅信步湖边小岸,打算去出事的皇庄看望一眼,就回通州。 这时,官道上马蹄阵阵,却是一骑驿差卷着信笺、文书疾驰而去,几息过后,只留下一缕腾起的尘土。 过了小湖,来到京郊一处皇庄。 这处皇庄有良田三百倾,春种番薯获得成功以后,朱由校的本意,就是要在全京畿的皇庄推行番薯,然后就是马铃薯。 解决了温饱问题,才能去谈开源节流。 自万历初年,这里附近的几处农庄就被划入皇庄,共有佃农近二百户,世代于此居住。 一名内宫监指派的太监,负责皇庄内的全部播、种事宜,这些佃农,自然也都归他管。 太监靠在躺椅上,正优哉游哉晒着日光浴。 在他身后,数名东厂番役腰围玉带,踏靴着髦,提刀相随,夹驰于左右。 这太监,正哼着小曲儿,忽然望见有人来了。 “哟,这位不是徐公公吗,番薯不推行了?”来者,正是桂王朱常瀛第三子朱由楥,后世南明永历皇帝的老哥。 此时,朱由榔还没出生,这位朱由楥,却与前者是完全相反的性格,为人处世极为高调。 美其名曰,身为皇亲,就不能丢了皇家的颜面,我越高调(能装逼),皇帝就越有面子。 看见来人,徐应元心里嗟叹一声,怎么又是这个二世祖爷爷来了,得,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他起身赔笑几声,道: “什么风儿,把桂王的公子又给吹来了?” “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上回那个装死的狗农,如今怎么样了,是真死、还是假死啊——” 说到这,朱由楥冲他一笑。 这笑容中包含的意思,不言而喻,令徐应元不寒而栗,他默然片刻,有些为难道: “这些农户已经够难了,您就别为难了,夏种已过,番薯种不成,您也别来了…” “我来不来跟你这奴才有什么关系?”朱由楥呵呵一笑,将他推开,走进皇庄,寻到一名农妇,将她的脸扳过来,啧啧几声: “瞧瞧,多漂亮!在这成天种地,你又能得到什么?” “莫不如跟小爷我回王府,过几年我父王就藩,还能八抬大轿把你明媒正娶,让你做我的小妾,如何。” 朱由楥神色带着嘲讽,农妇自然知道是在羞辱、玩弄自己,只是闷声不吭,忍着满心的屈辱。 这一番忍让,并没有让朱由楥就此收手。 却见他做的更过了,上前一手抚在农妇的臀部上,后者一个激灵,转身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 “啪!” 这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农妇也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慌忙跪地求饶。朱由楥气的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 良久,才是回过神来,怒道:“好哇!” “你这娘们,竟然敢打我?”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桂王之子,当今皇帝的御弟,打我,我要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旋即,朱由楥将手一挥,道:“给我将她抓到王府,好好儿收拾一遍!” 血脉如此接近的皇亲,不说这些佃农,就是皇庄的管事太监徐应元,都不敢擅自做主,忤逆于他。 佃农们眼见农妇就要被捉走,都是向管事太监求情,徐应元则面露难色,徘徊不前, “这山野村妇,就是该打!”徐应元急中生智,上前几步,猛地扇了妇人一巴掌,直打出血印来,才是转头谄媚笑道: “公子请先回府,这村妇容我先收拾了一遍…” 闻言,朱由楥面露阴鸷,冲他冷冷一笑,拍了拍徐应元地脸蛋,道: “行啊,狗奴才,敢在我手上抢人了?” “你回去问问,就是魏忠贤来了,敢不敢管桂王府的事儿,能耐了啊!” 语落,见他抬脚狠狠一踹。 徐应元哎呦一声,翻滚于地,惨呼不已。 朱由楥道:“甭管谁来求情,今儿不把这死娘们收拾一遍,这事儿别想完!” 佃农们见就连管事太监都奈何他不得,心中绝望。 一男人忍不住说道:“你莫要欺人太甚了,推行番薯是皇上定的国策,你这般辱人,不怕我们去告御状吗!” “告御状?”朱由校哈哈大笑几声,“当今皇帝就是小爷我的皇兄!只要我一句话,你们就连城门都进不去。” “还告御状…来呀,把这人给小爷拉出来,往死里打!” “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6节 “砰!” 王府的家丁们,不知从哪弄来一根老粗的棍子,将人按在地上,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猛打。 二十几棍过后,那农户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这时,朱由楥蹲身下来,将他下巴抬起,用充满嘲讽地语气问: “就是你、要告小爷的御状?” “你就要被我打死了,还告么…” 农户喘息一阵,却是突然吐出一口血沫,正好命中朱由楥的眼角,后者擦拭片刻,不由大怒,顿足道: “打,直接打死!” 家丁正欲下手,却是从后方轻飘飘传来一声冷笑,却见一位俊俏的小官人负手而来,声音愠怒,步履依旧从容。 “什么时候,这大明朝的皇亲就能随便杀人了…” “惯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皇帝凯旋 “你是何人?” 朱由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便从衣着上断定,这人该也是个勋戚、富家子弟。 旋即,他再度冷笑一声,放缓声调,道: “足下是哪家豪门的贵公子,需得知道今日你管的是谁的事!” “我知道,桂王府嘛…”说出这字眼时,朱由校显得极为平静,更让朱由楥暗暗咋舌。 “死了没有。” 皇帝询问的自然是那被打农户,王朝辅赶紧上前,试探一番,蹙眉道: “小爷,尚还有一口气…” “送他去医治,要治好。”朱由校说道,转而朝呆愣在原地的朱由楥道: “带我去你们王府上吧,我有话要和桂王爷说。” “你算那颗葱——” 这话在朱由楥口中回旋一阵,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他心中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俊俏的小官人,并非是个凡人。 一行人来到桂王府门前,望着请自己进去的管家,朱由校冷笑一声,负手而立,道: “叫他来亲自请我。” 不多时,一头雾水的朱常瀛从睡梦中被人唤醒,带着恼怒出门,打算好好见见这位不知来历的贵公子。 方一出门,他就瞪大了眼睛: “皇、皇上…你回来了?” 话音落地,周围一干人等全都惊呆,尤其是于皇庄中放了许多狠话的朱由楥,更是面如白霜,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免礼。” 朱由校冷冷瞪了一眼身材还算魁梧的朱常瀛,当先走入桂王府,到正厅的首位坐下后,才是道: “来人,绑了!” 随即,几名一直跟在身侧的锦衣卫,也没什么面子好给,分出两人,一左一右钳住了朱由楥。 “皇…皇上!?” 这位皇帝年龄比自己还小,说话却简单明了,一时没转过弯儿来的朱由楥也没有反抗,却是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朕问你,为何要阻挠国策推行!” “你知不知道,因你一人,番薯未能及时夏种,要饿死多少无辜百姓?” “朱由楥、你万死难赎!” “还不快给皇上请罪、求情——”朱常瀛向自己儿子打几个眼色,也没有过多紧张。 想是于他看来,这事也就是走个过场,不然为何皇帝要微服而来,却不是兴师动众。 待朱由楥认了罪,朱常瀛便在一旁解释道: “我儿不懂礼数,下次不会再犯了,还望皇上能从轻处置,宽恕了他这一回…” “下次、你还想有下次?”朱由校眼中兴起波澜,片刻又归于宁静,寒声道: “你桂王府的宗亲,向是朕在京几位皇叔中最多的,也是最难管的。” “朕有诸多兄弟,皆与他年龄相仿,可作出这等事的,他是第一个。” “若不严加惩戒,岂不是向天下人明说,皇亲就可以目无王法,随意阻挠国策了?” “番薯夏种,关乎数万、甚至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被他一人所阻,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朕还在西南时,听见这个消息,愤怒至极,当时就在心中暗暗发誓。” “待朕凯旋回京,再有欺辱百姓,挟私逞意者,绝不轻恕,君无戏言!” 朱由校没有理会旁人劝说,挑了挑眉毛,抽出腰间帝王剑,直视问道: “你可知罪?” 朱由楥胆虚不敢对视,闷声道: “那些刁民若不加以惩治,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你是我皇兄,居然向着那些刁民。” 话音很小,只有朱由校等几人听得见。 朱由校呵呵一笑,将剑放归鞘内,转身道:“贬为庶人,流放西南。” “这样,也算是为朝廷出力了。” “皇上,你、你怎么能——” 朱常瀛本以为是走个过场,认了罪嘴炮几句就行了,没成想是要来真的,当即变了脸: “皇上可不能听信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我儿日日都在王府,乖巧老实,哪有什么逞私虐民之举。” 朱由校紧攥剑柄,道: “皇叔这意思,是要与朕、斗争到底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众人如梦方醒,全都看出来皇帝真正的意思,乃是要为民做主,惩治无视法规的皇室宗亲。 这话四散而出,伴着大捷消息,激起群情沸腾。 朱由校环视左右,见诸皇亲刻意与自己远离几步,心中失望,旋即,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令朱常瀛心里打了一颤。 不多时,声音继而从上方传来,带着决绝: “自今日起,礼部管礼部的事,宗人府管宗人府的事,着英国公张维贤兼摄宗人府。” “日后桂王府俸禄发放、封号、嫁娶等事,皆需先报宗人府,有擅自行事者,即打入宗人府,废为庶民。” “待朕回宫,即刻拟旨下发!” 说完,朱由校跳下首位,就打算到通州即刻领兵回京,将堆积诸事一一解决。 方行至门前,忽然转头,冲朱由楥道: “最迟明日,朕要请你到宗人府喝茶。” 意思很明显,现在朕拿你没办法,但是朕一旦回宫,就要新下一道谕令,增加宗人府权利。 你可以护得住他一时,却护不住他一世! 明代的宗人府,可和鞑清的不一样。 宗人府设立于明初,洪武三年时称大宗正院,起初只有掌管皇帝九族、按时编纂玉牒的记录权利。 直至洪武二十二年,改名为宗人府,权利才逐渐加重,开始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 到了建文时,朱允炆进一步给了宗人府更大的权利。 规定凡是宗室陈述请求,均由宗人府替向上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亲罪责过失。 永乐以后,宗亲特权增多,宗人府所辖之事,多移交礼部办理,行至今时,宗人府名存实亡。 朱由校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改制,可以说彻底把宗人府这个唯一对宗亲有限制的机构,给盘活了。 还不仅是盘活了,再过一日,宗人府将成为专管宗亲的“东厂”,比在建文一朝的权利更大。 这道谕令,不仅规定了宗人府再次具有监管宗亲的权利,更是首次有了犯事宗亲废为庶民,逮捕到宗人府看押的先例。 ...... 十月的京师,秋日怡人,相比西南地区的气温多变,更让人觉得舒服。 距亲征已过去了数月之久,京师还是那个京师,可当时出京那位皇帝,却不再稚嫩。 繁忙的京师街市已多年未曾见到这般情景,百姓们一大早就自发组织,在街道两侧静候大军凯旋。 顺天府的差役全数出动尚捉襟见肘,不得已,只好临时通知了五城兵马司,让他们派出兵丁协助维持秩序。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皇帝骑着高头大马,率领骁勇善战的勇卫营自永定门而入。 旌旗飘过,皆是响起振奋的呼喊。 这一日凯旋,注定是天启皇帝及麾下勇卫营载入史册之时,他们随着皇帝,人人昂首挺胸。 大军过后,京师四处随即响起皇帝率军平定西南,获取大捷的英勇事迹,更有童谣四处传唱。 第一百三十九章:魏忠贤吃瘪 时间追回到西南捷报刚刚传回京之时,自那日起,京师内外就已经忙活的不可开交。 韩鑛、刘一燝、王在晋等阁臣,还有崔呈秀等尚书、侍郎,相互之间要互相串门,走个过场,也要协调各部院,加紧准备凯旋仪式。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7节 说起来,大明的皇帝实在没亲征几回,这凯旋仪式可借鉴的经验不多,就武宗那回平叛凯旋来看,告祭天地和献俘大典都还是要准备的。 这次凯旋,象征意义不小,自然要事事万全。 京师各部院、衙门亦是各有各的分工,就和一个大机器的小零件一样,迅速发动起来。 司设监相当于后勤部门,掌管仪仗、帷幕等,钦天监则负责观察天象,告诉天下百姓,皇帝凯旋那日我们算准了,乃是良辰吉日,会有上苍庇佑。 皇帝返京的前几日,尚宝司掌管符牌、印章,要在正阳门外的广场上安置旌旗、架设点将高台。 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则会在凯旋的当日出动衙役、兵丁,侍卫于街巷两侧,以免有什么不开眼的小民惊扰圣驾。 还有教坊司,主管乐舞和戏曲,凯旋回京后几日举行的献俘(装逼)大典上,会由她们献上歌曲、舞蹈,烘托热闹气氛。 今日,朱由校自通州出发时,皇后张嫣也没闲着,起了个大早,去慈宁宫向刘太妃问安。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阳门外,百官聚齐,像过去一样在京师先呈祭告,感谢天、地、宗庙,迎候凯旋归来。 天启元年十月某一日的午后,披坚持锐的勇卫营迈着整齐的步伐,自永定门缓步踏进北京城。 事实上,这支自西南凯旋而归的得胜之师,几日前就抵达了十余里之外的通州。 之所以会驻留几日,一是给京师准备仪式的时间,二也是朱由校在梳理头绪。 至于这场仪式礼部究竟准备得怎样,反正肯定比武宗凯旋那次要盛大就是… 神情冷峻地皇帝骑在白色战马上,身着皇家精制的甲胄,身后披着大髦,无数旌旗伴着北风猎猎作响。 这位十七岁的帝国皇帝,来自深宫之中,但万历末年继位以来的种种举措,还有衣甲上沾染的血迹,都说明了他与年龄不符的手腕、能力。 继位不过一年,声望就能在民间达到如此之高的皇帝,遍寻史书也实在罕见。 迎接朱由校的,是京师百姓振奋的欢呼声,许多人心悦诚服地自发伏跪在道路两侧,一声声呼喊响彻云霄。 “大明万胜!” “大明皇帝威武!” 在这样震撼天地的欢呼声中,倒是维护秩序的官差和兵丁们人人难受,都不敢掉以轻心,紧张的跟什么似的。 在无数百姓的沸腾之中,他们就像是一叶扁舟,随时有可能被冲散、冲乱的风险… 不得不说,人的情绪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踏入京师街道上的那一刻,面对无数人的殷殷期盼,他们就都不经意地挺直了腰板,此刻,眼中更是燃起熊熊烈火。 训练有素的勇卫营将士并没有做出过激举动,静默无言地随在皇帝马后,看不出什么,可那股骨子里的骄傲与自豪,是掩盖不住的。 朱由校缓缓来到正阳门外广场,见到早于此静候多时的文武百官,许久没有变化的脸上生出一丝嘲弄。 伴着广场上司乐团奏响的凯歌,朱由校引勇卫营行至正阳门下,换乘御车,径自入内。 ...... 先到奉先殿、几筵殿一一拜谒之后,朱由校来到慈宁宫,因本朝没有太后,所以按惯例朝见太妃。 “皇帝快起来,一路来回几千里,都是骑马回来的?”刘太妃端坐最上,话才刚刚落地,便微笑说道: “亲征辛苦了。” “不辛苦…”朱由校说话时,回想到大腿内侧的伤,嘴角一抽,旋而问道: “皇后呢,怎么没来?” “她呀…”刘太妃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似是含着话儿: “听说皇帝回来,她先是高兴,跌跌撞撞差点失了体统,现在又不知怎的,忽然生了闷气。” “奇怪,早晨与哀家请安前儿还好好儿的。” 朱由校一愣,转而会心一笑。 的确,刚刚得知她怀有身孕就去亲征,又不是非亲征不可,是有些莽撞了。 想来这段时日留她在宫中,没少受那些风言风语,不过现在自己回来了,断不会叫人再造什么谣出来。 这回打胜刷了威望回来,可以大展一番拳脚了。 只是这宫中之事,要先处理妥当… 朱由校对刘太妃比较尊敬,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故意做作,是一摊手,笑道: “那、我去看看她——?” “快去、快些去…” 刘太妃似是懂了,也不挽留,故作催促,见朱由校离了慈宁宫,微微一笑,又去搞自己的事儿去了。 刚出慈宁宫走了几步,远远就望见魏忠贤。 朱由校神情一顿,换了副淡淡的样子,负手走了过去,魏忠贤则笑眯眯上前,行礼道: “皇爷凯旋回来,请恕奴婢没去正阳门迎候。” 方才朱由校就在奇怪,这样重大的典礼,以魏忠贤的脾性,是不会不来的。 这会儿听见,也没多做表情,只是放缓脚步,边走边道: “有什么事了?” 魏忠贤惊异地看了一眼,才是说道: “禀皇爷,数日前,宫中抓了几个刺客,他们受人指使,潜入坤宁宫,欲行刺皇后。” 说到这,他微顾上颜,见朱由校果真眼眉微动,心下顿喜,趁热打铁道: “不过奴婢的厂役最早听见风声,将刺客全部抓住,据招供,是——” 正题还没说完,朱由校却忽然打断,问: “皇后怎么样?” “娘娘无碍,只是这刺客招供,说是赵南——”魏忠贤这话又被朱由校打断。 “好,你护驾有功,朕有赏。”朱由校站在坤宁宫门前,笑道:“怎么,要看看朕与皇后叙旧?” “不不不…” 魏忠贤一个激灵,连连摆手,后退下去,心中却是在暗自警醒,今日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要不,在等几日再来面圣? 想到这里,他望了一眼紧闭上的坤宁宫门,转身离去。 进了宫内,朱由校在宫娥服侍下去了甲胄,黑着脸将大髦扔到地上,望见灯光昏暗的暖阁,便亲自掌灯,来到内室。 此时,张嫣正躺在榻上,朱由校也没扭捏,直接上去,在后将她搂住。 怀中人浑身一颤,却没过多挣扎。 朱由校感觉到怀里软软的,很是舒服,正要说话,却听一阵哭泣声音,顿时蹙眉,起身问道: “是刺客的事?” 第一百四十章:你的委屈朕都知道 皇帝大胜,凯旋而回,民间自是欢闹沸腾,过暖阁再向北,朱墙深宫里,另有一番动静。 朱由校屏退宫人,起身去掩了门,宫中烛火悠悠,蜜香氤氲,随着门扉闭合,室内更显得缥缈有烟。 朱由校往前走了两步,于榻前站住步子,四周烛火昏暗,显得他脸上一时斑驳,一时阴暗。 许久,坐在边上,语重心长地道: “朕虽然离京,但是对京中之事尽都知道。” 猝地,张嫣转过身来,闪亮的眸子直直望着皇帝,轻声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人造谣,说你不是张国纪之女,上月你遇刺受了惊吓,去找裕妃大哭一场,这我也知道。” “我受的这些委屈、你全都知道,怎么不为我说说话?” 张嫣冷哼一声,再度背过身去,使起了小性子。 许久之后,见皇帝没有吭声,张嫣小女人似的悄悄转回头来,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便浑身一颤,忙又躲了回去。 架子摆不起来,片刻后她主动转回身来,却是开始为朱由校担忧,道: “皇爷,裕妃与我说,近日后宫里还不只是对我的传言,说你的也不少。” “说那魏忠贤在您不在的时候,肆意妄为,庭杖文官,四处抓人,这些您都不管管吗?” “还有人说他意图谋反,这宫里宫外,都是他的党羽,皇爷要小心些。” 小女人就是这样,气儿上的快,消得也快。 “这些朕心里都有数。” 朱由校拉住她,心中憎恨那些东林党,恨不能将他们全部斩尽杀绝,须臾又道: “朝中那些文臣,平日里净拿圣贤书教说于你,这种洗脑的法子,他们对朕也不是没使过。” “洗脑?” 张嫣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问号,甚是可爱。 朱由校一时说错了话,也没过多解释。 半晌,复又叹息口气,用有几道伤痕的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着,怜惜道: “傻丫头…” 张嫣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无从应对。 朱由校平静地望着她,用不容置喙地语气说道: “别再为别人做出头鸟了,谁要‘劝谏’朕,就让他们自己来说,明日朕就叫人,把宫里宫外的那些所谓圣贤书,全都烧了。” “今后,这些书朕不看,你也别看。” ...... 皮岛,望着满地的尸骨,毛文龙蹙紧眉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8节 “奴兵强攻多日,总算是退了。”这时,毛承禄从一旁走来,与身后的几名东江士兵,身上全都挂了彩。 “他们这一退,不知何处又要遭殃!” 毛文龙没有丝毫庆幸,这次也亏得是皇帝凯旋及时,不若再拖上几月,皮岛能不能守得住,还是两说。 自今年五月,朱由校御驾亲征离京后,起初还没什么,时日久了,宫里宫外的闲杂碎语便就没断过。 还不仅如此,后金趁此“良机”,再度倾巢而出,突袭毛文龙。 虽然阿敏首战失利,紧接着后金大军来袭,迫使毛文龙先后放弃了义州、定州。 这次奴兵也没多留,只是毁城掠地而去。 当地人民不愿背井离乡、哭嚎遍地,而建奴动辄杀戮,强行将他们掠往辽东,这惨烈场景,更是不必再提。 辽东地区,一直以来就是战云密布,没有一刻消停过,毛文龙与朝鲜的联系刚恢复两月便又被切断。 不过幸好,袁可立巡抚登莱,让疲惫的二府军备有了很大起色,自蓬莱等处每隔半月就送来一次的军粮,也极大缓解了东江军的燃眉之急。 努尔哈赤打算将毛文龙彻底逼回岛内,与阿济格、阿敏分兵三路,令外遣别将,奇袭宣川。 宣川陷落的同时,阿敏也在围攻铁山。 那里是东江军家的属大本营,更是秘密经营数年的军屯重地,这次遭受突袭,远在毛文龙意料之外。 努尔哈赤分兵四出,将铁山与皮岛的两部相互隔开,让其彼此无法互援。 洪台吉接到奸细密报,从而断定,毛文龙极有可能就在铁山,便向其父努尔哈赤献计,让人着朝鲜军服饰,假称运送物资,突袭铁山。 实际上,毛文龙几日前真的就在铁山探望家人。 洪台吉亲领奴兵突袭铁山时,他只率毛承禄等几人出岛,侥幸逃过一劫。 而铁山都司毛有俊等将校就没那么幸运,千余东江军与奴兵血战几日,后金数次招降,一直无人肯降。 为免遭受侮辱,毛友俊在奴兵攻入岛内,弹尽援绝的情况下,饮剑自刎,壮烈殉国,余部尽皆战死。 守军被后金军杀尽后,洪台吉遍搜全岛三日,仍未能寻到毛文龙踪迹,盛怒之下,将全岛东江军家属及辽民,屠戮一空。 铁山沦陷,东江军全线溃败,根本抵抗不住后金浩大的攻势,不毛文龙只好收缩防线,率部退回皮岛。 恰好这时,皇帝亲征凯旋消息传来,东江军心大振。 没过几日,又有探报称经略熊廷弼及巡抚洪承畴,正不断召集辽东将领升帐议事,积极准备反击。 努尔哈赤对熊廷弼、洪承畴深深有忌惮,怕前线空虚,慌忙与洪台吉、阿济格等率军回撤,只留阿敏一人留守朝鲜边境。 毛文龙意识到,反击时机已经到来,遂以“万历年援朝”旧例为引,称阿敏为祸朝境,上疏请兵部,直捣奴巢。 兵部的回复还没到,毛文龙却也没闲着,后金大军刚刚撤走,便率部逆袭。 留守于此的阿敏,自然知道强攻皮岛,损耗颇巨,分营围岛,打算围困。 当他听见奸细密报毛文龙率部出岛袭击时,却是狂妄,哈哈大笑,道: “东江毛贼驱羊攻虎,不足为惧。” 几日过后,毛文龙亲领东江军袭击阿敏营地,在连战几日得不到任何休息的条件下,将阿敏所部击溃。 阿敏被打的抱头鼠窜,逃出皮岛范围,在没有得到努尔哈赤进一步命令的情况下爱,转而南入朝鲜境内。 朝鲜军备废弛,比中原卫所更甚。 阿敏一部长驱直入,直打到平壤城下,平壤守军开城投降,安州一部援军在来的路上听见平壤失陷,竟不战而溃。 朝鲜国王、光海君李珲及大臣一路南逃,迁往江华一带,定议暂避奴兵之锐,咨文向宗主国大明告急、请援。 毛文龙请求援朝作战,及李珲请求大明帮助朝鲜击退阿敏的消息分前后两日传至京师。 一时之间,朝野顿起喧嚣。 拨乱反正 第一百四十一章:谁让你脸皮厚 过了几日,乾清宫西暖阁,日光泻入。 象牙质地的一方小印,包浆油润滑腻,于皇帝手中握着,不断把玩之间,脸上瞧不出丝毫波动。 “登莱巡抚袁可立奏: 奴贼犯朝鲜义州,城陷,节制使以下悉为所杀,奴酋慑于辽军,退回巢穴,阿敏败于皮岛,又凌汉山城,连陷安州等地。” “安州节制使南以兴、防御使金浚等将、吏数十员,朝鲜军民数万口,屠戮无疑。” “平壤、黄州不战自溃,阿敏已到中和,游骑出入黄凤之间…”王朝辅读完袁可立的章奏,转而拿起朝鲜国书。 “有明朝鲜国王李珲,启奏宗主皇帝: 大明之于朝鲜,是父母之国,君尚之国,宗主之国,有‘两大恩’。大造之恩,再造之恩。 今奴骑已至黄州,进驻平山,渐逼王京。还请大明,救朝鲜国民于危难之间…” 朝鲜和大明之间的情谊,远超一般的宗主国与朝贡国。 大造之恩,说的是洪武二十五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废了高丽宗室自立,实行对大明“事大”的基本国策。 在得到国民认可后,李成桂请求明朝赐予国号。 明太祖以“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且其来远矣,可以本其名而祖之。体天牧民,永昌后嗣”,定国名为“朝鲜”。 从那以后,近三百年来,朝鲜在国书上,永远是以“有明朝鲜国”自称,极其恭顺。 至于再造之恩,说的是万历二十年,已经统一日本的丰臣秀吉入侵朝鲜之役。 入侵朝鲜的日军近二十万,舟师数百艘,分为九军,于朝鲜釜山登陆。 三十年前朝鲜军队的战力虽比现在强上一些,却远远不及在战国时代拼杀的日本军队。 仅三个月,日军就几乎占领了朝鲜全境。当时的朝鲜国王李昖,眼见就要亡国灭种,遂向大明告急,请求支援。 万历皇帝力排众议,决定应朝鲜之请,发精兵相助。 万历援朝之役,前后长达七年之久,最终明朝联军趁着丰臣秀吉病亡,日军撤退之际,在露梁海一举全歼日军。 这次援朝,大明丧师数十万,糜饷数百万,可谓是倾国相助才使得朝鲜复国。 现在朝鲜国内对大明的态度上,已经不是国王能说得算的了,朝鲜百姓对大明趋之若鹜。 很简单,如果有国王不服从大明,那他们就会不断的政变、起义,换一个服从大明的国王。 朱由校垂着眸子,紧紧盯着手中小印,听王朝辅说完,下列诸臣对是否援朝款款而谈,各抒己见。 自打回了宫里,朱由校睡的反倒没有在军营时那样安稳了。 朝鲜不能被逼向后金,这是底线。 虽说朝鲜军备废弛,在大事上没有什么作为,但毕竟也能起到接应东江,接连辽左的效果。 要是这次如历史上那样,被阿敏打得投靠了后金,东江想再打开局面,那可就是难上加难。 朱由校的想法,与辽东经略、辽东巡抚二人不谋而合。 离京这段时间,魏忠贤将琐事题本日日代批,然后报往行营呈朱由校御览,一些紧要奏疏,则留中不发。 此时,朱由校拿起一份魏忠贤留在御案上的题本,眼眸微动,这是辽东那二位所上。 “辽东经略熊廷弼、会巡抚洪承畴联奏: 援朝不应轻动大军,可速发偏师,袭其空虚,冲其巢穴,使奴首尾牵掣,狼狈莫救。一举朝鲜可全,群虏可灭。 我军、南有袁公,东有毛帅,北亦可令蒙古察哈尔部相助,以为盟军,若宁远再与东江联兵,不失为趁虚直捣黄龙之举。” 兵部尚书,在天启元年换了三个。 先是孙居相,再又是东林党人张鹤鸣,现在则换成了谄媚魏忠贤而上位的崔呈秀。 这个人朱由校知道一些,大的能力没有,却与其它魏党一样,在体察圣意上,颇耗费了一番苦工。 这时,朱由校微微侧首,问:“兵部的意见呢?” 问兵部,自然就是问崔呈秀。 皇帝既没有拒绝,崔呈秀便也进前一步,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熊廷弼、洪承畴二人之策可行,此一番布置极其可观,唯独宁远…” “宁远怎么?”朱由校问。 崔呈秀揖身道:“宁远兵备佥事袁崇焕,与广宁参议孙承宗,素主张固守辽土,扩军募兵。” 说着,他拿出一份文书,奉上道: “这是袁崇焕第五次请饷,说以辽人守辽土,扩关宁马步军五万,筑成固守。” “前四回,臣都批驳回去了…” “你做的不错。”朱由校接来这份文书,一目十行的看了几眼,便仍到地上,道: “传谕户部,马上差人夜行天津,饷臣督发额饷,登莱克期接济东江,以资调遣,无得迟缓。” 崔呈秀半个字尚含在喉咙中,明显放低了大半声调,忐忑道: “宁远也请饷,陛下您看——” “给他。” 朱由校颔首,笑如和煦春风,忽而又眼眸如同利刃,旋即垂头,修长的手指转着象牙小印,道: “袁崇焕冀望款事,宁远兵也称可战,自宜深加信任,孙承宗深虑持重,看重之人,必不会有错。” “兵士无辜,嗷嗷待饷,兵部当从长复议。” 一番话看似淡然,却暗藏杀机。 皇帝高高捧起孙承宗,却未以“帝师”相称,话里行间,袁崇焕是孙承宗门生的事被直接拍定。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09节 还说之所以倚任袁崇焕,全因孙承宗极力举荐。 崔呈秀听得心惊胆战,唯唯应承,领诸臣退下后不久,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迈入暖阁,低声询问: “皇爷,上月行刺皇后娘娘的刺客,奴婢早已抓住,奴婢已将审讯结果整理好了…” 由于有了上回的经验,魏忠贤说话间并未着急,而是点到即止,等皇帝后话。 朱由校闭目养神一会儿,这才悠悠叹口气。 “放这吧,朕待会就看。” 魏忠贤将本子轻轻放在御案上,挥退了都人,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为皇帝捏肩,苦笑着道: “皇爷这回亲征,可把奴婢害惨了。” 听这话,朱由校不置可否,道: “你皮糙脸厚,又不注重声名,且由他们去说就是。倒是下边的人,你得看住,别你这厂臣没怎样,他们跳的厉害。” 魏忠贤诺诺应是,打算回去好好查一查是哪个损孩儿在外装十三,给自己招黑。 想了半晌,他复又支吾道: “兵科道早已对袁崇焕避战不满,帝师多有袒护,皇爷也早想换了他,这回怎么还给宁远发饷?” “其一,兵士无辜,其二嘛…”朱由校冷笑一声,道:“来不及了!” “朕回京时方才收到皮岛兵监密报,说奴酋回了老巢,在整备兵马,不出几日,首攻非沈阳即辽阳。” “除了宁远,其余的兵有些动不得,有些是就算立即传谕也来不及,也只有依仗袁崇焕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汪文言案 魏忠贤想想也是。 虽说不知兵事,但他自我感觉,比张鹤鸣那个傻缺应该还是强上不少,稍加分析,便就知道了个大概。 就眼下时局而看,朝鲜之危尚未消弭,辽沈再有大战,一时就成了东西交讧的局面。 熊廷弼和洪承畴,不是不知道袁崇焕这人的底细,提出让宁远兵策应东江,应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还在细细思量,朱由校记起方才袁崇焕文书的话,手指不断敲打在桌上,眼眸微动。 没了各部大臣,也就不再假装,朱由校露出在崔呈秀等人外廷文臣面前从未有过的表情,沉声道: “后金使李永芳来议和,朝中人人皆知此人狡诈,是十足的奸人,不足可信。” “独他袁崇焕,被李永芳玩弄于股掌之间,竟信了此话,要与之议和。还说什么以此来争取时间,修筑大小凌河城…” “眼下大战在即,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情况,就算真的议和,那等女真蛮夷,会守这个规矩?” “袁崇焕将朝鲜、东江弃置不顾,着意筑城,力主退守宁、锦,总说什么宁锦防线、宁锦防线!” “熊廷弼还在,辽、沈未失,此时退守宁锦,他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若给他六百万粮饷,大、小凌河筑成,招募关宁兵为守,则全辽可复?” “这般信口开河之言,也亏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出口!” 朱由校冷言冷语到这里,沉默半晌,却又嘿嘿笑了几声,直令魏忠贤毛骨悚然,道: “魏忠贤,朕这回又被你‘蒙蔽’了。” “朕听你的劝,发谕催促袁崇焕策应东江,是骡子是马,让他出来溜溜!” “真有能耐,朕留他也不是不行!” 魏忠贤并没有劝过这话,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话还没说完,他一下子也就明白了。 当即恭顺地谄媚笑道: “皇爷说的是,这袁崇焕信口开河,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还得拉他出来溜溜。” 话音方落,却见朱由校伸手从宫人摆的茶杯里蘸了两滴茶水,点在那方象牙小印的雕花上。 随着拇指渐渐涂抹,稀世罕见的玫瑰色象牙质地显露出来,愈发莹然,如透亮水晶一般。 美玉似少年,少年更胜美玉。 朱由校将这方小印抬起,冲阳光下照着,道: “拟旨,辽东巡抚洪承畴,移驻宁远,节制宁、锦四路及燕、建四镇,赐尚方宝剑,以重事权。” 说着,朱由校眯起眼睛,似乎全神贯注都在这方小印上。 “节制宁锦四——”魏忠贤下意识要问,却猝然而止,没有将揣测圣意的话继续说完。 朱由校手中一顿,却没什么恼怒,淡淡道: “这回、袁崇焕要用,但朕绝不会再出现昔日王化贞之祸,不能让这个兵备佥事,在宁远肆意妄为。” 魏忠贤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赞了句陛下圣明。 朱由校心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放下手中小印,递向魏忠贤,道: “这个装好,赐给洪承畴。” 魏忠贤先是疑惑地望去,接来手上,见那方小印此时质地已变得血红。 小印上还刻有小字,竟是天启皇帝名号、御笔、广运等,最下还有三字名讳: 朱由校。 如此贵重之物,为何要赠予辽东巡抚洪承畴? 魏忠贤细思极恐,吓得咋舌,却也不敢多问。 这时,许是皇帝见了自己有疑惑身色,和颜悦色地开口解释: “在西南的时候,从奢崇明那搜来的好物件,当时朕刻上名号什么的,本打算留着自个儿做个纪念。” “今儿想想,觉得还是赏出去,不然朝臣们又该往你身上加一条,行贿于朕了。” 当皇帝的居然要收受一名太监的贿赂,这话听起来很假、不像真的,但却饱含无奈、愠怒之意。 魏忠贤应上两句,退了出去。 待他远走,朱由校注意到桌上的审讯结果,躺在靠椅上,开始静静翻看。 审讯结果里只有一个意思,行刺皇后的刺客让东厂抓到,现在人已经死了,但死前招供了。 很简单,死无对证,没有翻供的可能。 这事儿的关键,就在这些已经无声无息死了的刺客,死之前到底招供了什么。 案子是东厂审的,招了什么自然也是老魏说了算。 朱由校缓缓放下手中审讯结果,冷笑几声,自今日起,朝中怕又要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了。 魏忠贤手段的确够毒辣。 东厂的这篇审讯结果里,直指汪文言为此案主谋,据两名刺客招供,汪文言是想刺杀皇后,嫁祸给魏忠贤谋反的罪名。 但刺客被当日巡逻的厂卫见到,抓了个现行。 这事儿里头,有很多一看就是漏洞的说辞,比如深宫大院,厂卫防备严密,刺客是怎么混进去的。 摸到坤宁宫附近,竟未能引起察觉? 再比如,这两个刺客被抓了怎么会不自尽,而且审讯之后就死了,难保不是被杀人灭口。 魏忠贤这边已经动手了,干的起劲,余下魏党们自不会干瞪眼看着,很快就忙活开来。 雪片一般的奏疏,飞往乾清宫。 有人重提梃击案,当时是王之采主审,前一阵子魏忠贤已将王之采迫死。 人虽然死了,事情仍可继续利用。 魏党官员将汪文言之事,划入王之采案,那么这两件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儿,是怎么被联系到一起的。 这还得夸夸老魏的能耐。 王之采当年主审梃击案时,曾写过一篇《复仇疏》,魏忠贤找来原文,令人模仿字迹,稍稍改动。 这样一来,口实就有了。 东林党不是想复仇吗,咱老魏就给他们来个反复仇! 魏忠贤先是借刺客一事,声称汪文言造假,诬陷自己谋反,又因魏党文官旧事重提,将此事与《复仇疏》相结合,划入王之采案。 这样以来,王之采案就不得不重审。 重审的第一步,就是将有关人等,如汪文言革职下狱,只要进了东厂,严刑拷问、屈打成招,这些自是信手拈来。 至于结果,汪文言这倒霉催的反正死定了。 可魏忠贤搞出这么大动静来,是仅仅想搞死一个汪文言吗?朱由校心知肚明,不可能… 魏忠贤的目标,应该是所谓的东林六君子,这回就算不能全搞掉,至少也要再弄死几个再说! 至于东林党人,他们聚齐起来商议此事,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将汪文言抛弃,以免让魏忠贤得到理由,引起迫害东林士人的衣冠之祸。 第一百四十三章:西南治夷之问 时间来到天启元年十一月。 近几日,气温骤然降了下来,暖阁里香炉“噼啪”地烤着,暖意融融,殿外却冷的要命。 衣衫单薄的宫人们行走在宫墙之间,有些人被冻得不断跺脚,所幸,再过几日,针工局的御寒衣物就发下来了。 想到这里,宫人们都有了动力。 眼见着就要入冬,作为内廷大总管,魏忠贤提早几日就在各监、局出没,带着他的爪牙巡查府库,然后报给皇帝。 针工局的掌印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将魏忠贤送出来。 见四下无人,掌印太监凑到他身边,摇头晃脑地开始阿谀奉承,谄媚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0节 “爷,看奴婢在库里寻得的稀罕玩意儿。” “针工局的府库里,能有什么稀罕物件。” 魏忠贤说完,仍是吃了一惊,喜滋滋地伸出头去瞧。 这掌印太监攥在手里的,是数枚古铜钱,锈迹斑斑,不知产自何年何代。 因早年混迹市井之间,好赌好偷,魏忠贤对这类玩意儿,很是有些研究。 他打眼一瞧,也就知道这几枚古钱,绝非是大明所铸。 旋即,魏忠贤眼睛一瞪,飞快地将铜钱抢在手里,细细去看,赫然见到铜钱上所撰,竟是“天启通宝”四字! 他心下一沉,当即觉得,发现了这玩意儿,绝非是什么吉兆。 不过或许,自己可以利用这事… 掌印太监溜须拍马,不想却献错了物件,果然,魏忠贤那张长驴脸上神态阴晴不定,逐渐被气的变了形。 魏忠贤冷笑几声,猝然扇了那掌印太监一巴掌。 且听清脆地一声响,针工局的掌印太监脸上顿时出现一道红手印,哎呦一声,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却见魏忠贤紧紧攥着几枚古钱,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下,即转身直往西暖阁而去。 待魏忠贤远去,针工局的太监们全都跑出来,很快有人不安分地问道: “公公,厂臣怎么了,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这掌印才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能否留得一条性命还是两说,哪还敢再提此事,即转身怒道: “有什么好问的?” “厂公说咱们针工局进度慢,要在明日日落以前,先赶出来东六宫的衣物。” “还不快去干活?” 太监们嘟囔几声,也不敢再问,皆作鸟兽散去。 “放肆!” 东暖阁,朱由校震怒地将毛笔掷于殿内,道: “东林书院竟有‘天启通宝’的古钱,他们私藏这种东西,是想干什么?” “造反吗!” 魏忠贤见皇帝如此震怒,一时也分辨不出是配合自己演的,还是真起了龙兴。 他转身向殿外喝道: “没听着皇上的话吗,谁拟的年号,给我活活打死!” 王朝辉跨出乾清宫,向殿外某小太监吩咐一声,那小太监转身就去了东厂。 “赵匡胤不是说,宰相需用读书人吗?”朱由校喘息片刻,冷笑不止,道: “朕的翰林院,都是各地科考上来的读书奇才,贤名远播、学识渊博,说话又好听。” “去年拟定年号的时候,怎么没人知道这个年号,是别人用过的呢?” “有意思,真是群好秀才,居然让朕这天启一朝,闹了这么大的乌龙。” 魏忠贤默然片刻,忽而悦色拍手,道:“奴婢恭喜皇上。” “喜什么?” 朱由校望着奏疏,头也没抬。 “此乃天降嘉祥瑞,乃我朝此后、钱源不竭之征也!” 朱由校听了这话,很是为老魏审视圣意的本领惊叹几分,也极为配合,眼中一亮,和悦不少。 他靠在躺椅上,深叹道: “回京一月,比朕亲征数月的事更多,忠贤哪,朕好累…” 魏忠贤稍稍一愣,旋即屏退了众人,笑道: “陛下放心,奴婢在这给您分忧,什么屎盆子,他们往我身上扣就行。” 忽地,朱由校一时兴起,道: “忠贤,你去安排安排,南海子那边朕许久没去了,明日就去一趟!” “备好弓马,还用亲征时的战马。” 魏忠贤不和东林党一样,皇帝要做什么,他只管听命照办,当即应了一声,悄悄退去。 因皇后张嫣的肚子愈发显隆,朱由校今夜去了西六宫之一的永寿宫。 南京鹰扬卫段氏,上回选三后被册为纯妃,也是五千人中选出来,水灵灵的美人儿一个。 久未沾雨露,忽逢驾幸,纯妃惊喜不已,紧张的梳妆、沐浴完毕,便以最好的姿态,将皇帝迎入宫内。 当晚,春宵一刻,自是不必再提。 ...... 刚过下元节,不等人喘口气,礼部会同内阁上了一份奏疏,主题是天启二年二月初九的殿试题目。 初拟为二,问帝王之心、问帝王之政。 殿试,又称御前对试、策问,属于科举诸试中等级最高的一级,能走到这一步的,多少都有些真才实学。 朱由校初见这两个题目,也是眉头紧皱,一头雾水,这也太笼统了,能问出什么来? 有明一代,策问的题目千篇一律,国家之政、帝王之心,或是古今礼议,不少考生猜都猜得出来。 天启二年的殿试,状元是个叫文震孟的,好像也有卢象升吧,朱由校记得这个人,是文官中少有的全才。 垂眸望着手中奏疏,很快,朱由校的批复下去了,意思很简单,不准,这题目得改! 本来,礼议、政论等策问题目,应该是可以的,但皇帝那没过去,肯定也有原因。 大臣们能到这个位置上,自然都有两把刷子,内阁、礼部互相一合计,很快有人提出一个新的策问题目。 来殿试的,都是天下间所谓精英的士子。 皇帝不是刚亲征西南回来吗?那正好,让这些人品评一下朝廷于西南施行的新政! 比如强行改土归流,再比如,开办学社,让土司人民学习汉语、汉化,普及基本文化。 朱由校再一见到这份题目,二话没说,当即准许。 皇帝这边一点头,天启二年的策问题目就算定下来——问西南夷训之政。 出题的人都是本朝大学士,学识上不会有半点问题。 这道题目,看似简单,实际上政治性很强,也很考验士子们的发散思维。 考卷上的答案,可以轻易分辨一个人是否具有真才实学。 朱由校有些好奇,题目一换,文震孟还能不能当上壬戌科殿试的状元? 魏忠贤得知这个消息后,乐得是捧腹大笑,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内阁的这些阁老们,也在向自己学习。 学的还挺快! 这回策问,学问上的东西魏忠贤不懂,可殿试上去问皇帝的西南之政,这不是让那帮士子猛夸皇帝吗? 你做言官的,可以靠抨击时政来争清流之名,这些参加殿试的士子,哪个不是为获得皇帝肯定,从而功成名就来的。 这帮老不死的,一个个也是老奸巨猾啊! 第一百四十四章:对袁崇焕不放心 凭借着《复仇疏》,魏忠贤将汪文言案划入王之采案,并联三大案,欲借机挖出更多的东林党人。 按他的设想,这回东林党铁定会反扑。 可咱老魏手中早握着他们的把柄,在这事儿上,只要他们敢回击,就能直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不论京官还是外官,只要与东林党沾上边的,就甭想躲过去! 天启元年的十一月里,魏忠贤在静待赵南星、魏大中等东林党人的反击。 可奇怪的情况来了,一直以来,号称“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东林党们,半个多月了,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莫非汪文言被他们直接一脚了? 要是东林党直接来了一手弃车保帅,魏忠贤可就有点难受了,搞了这么大动静,头上多了不少屎盆子,最后就逮了一个汪文言… 这战损也不成正比啊! 有这样的顾虑时,老魏也没闲着,他也想着,要是东林党人真这么绝情,也要将损失降到最低。 于是,这几天朱由校总看见老魏有事没事就来东暖阁进言,比科道言官来的都勤,主要为了推荐一些官员走马上任。 这些官员,朱由校也让许显纯去明察暗访,看看到底有没有真能耐。 魏忠贤一共推荐了二十二个人,有些是靠送礼而获得推荐,有些是于地方上有真能耐,但被东林排挤。 归根结底,魏忠贤选人也有一套,这批人杂七杂八的,全是东林的对立派,用哪个留哪个全凭皇帝做主。 故意放几个明显来凑数的,让皇帝挑了出来,这也能显出皇帝辨识人才的能耐不是? 万历年党争,不可谓不激烈。 齐、楚、浙党作为执政党,过于看轻东林党人的能耐,以至于被后者来了一招捧杀。 三大案过后,方从哲请辞,叶向高登顶,东林盈朝的局面就此形成。 到今日,叶向高请辞了十六次,没有例外,朱由校全都驳回,来了还想走? 东林党明显有被魏忠贤打压下去的势头,所以叶向高就不能走,他得继续待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充当东林党的门面。 新启用的这批官员里,就有不少是万历一朝时党争被东林击败,然后回乡种地的。 这次因魏忠贤的势回来,本也是争斗方的众人,全都被收拢进魏党门下,成了妥妥的“帝党”。 东林党放弃了汪文言,但人毕竟不能白给,在舆论上,他们也加紧了攻势。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1节 由是,朝野内外,一股子“正道”之风呼呼地吹了起来。 所谓“魏阉权势熏天,群小无不登用,善类为之一空”这般的话,在各地士子口中开始传唱。 当然,士子们喊出来的,自然都是好听的。 市井之间就没这么多顾虑,魏忠贤当年好赌好偷,经常进局子,还有诓骗小妹妹搞黄色的事儿,有真有假,全让东林党给扒了出来。 现在又说他集内外大权于一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两相一结合,老百姓很容易就能明白。 感情这魏忠贤现在这么嚣张,全因为以前是无赖出身啊! 魏忠贤向自己哭诉,说浑身都让东林党浇成了屎黄色,朱由校也是哭笑不得。 这帮东林党,眼见朝上斗不过人家,开始玩小伎俩了,还号称“名门正派”,使的却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 乍一看上去,像真是那么回事儿,自己这个皇帝什么都没管,坐视魏忠贤把持朝政,多方扶植亲信。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一个能亲自带兵打仗、平定西南的皇帝,一声令下,不说全天下,起码整个京畿的明军全都朝发夕至。 这是一个太监能控制得住的吗? 魏忠贤能做大,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皇帝压根就没想管! 听见这些流言,朱由校并没放在心上,可在宽慰魏忠贤几句后,暗地里,却也在想着和东林党争舆论的事儿了。 这人选不好整,王体乾自打掌了御马监,大有和魏忠贤分门别派的作风。 喊他来试试? 往不好听了说,霍维华、贾继春等十二人起复后,是做了魏忠贤的走狗。 可真实情况却是,这些人对自己这个皇帝的任何命令,从不会抵触一丁半点。 当然,朱由校也驳回了魏忠贤其余十人的起复建议。 一是为了显出自己的英明神武,敲打一下魏忠贤,二也是许显纯查到了,这些人除了拍马屁实在什么都不会。 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便是不想魏党做大太快,一家独大在什么时候都不好。 东林党的反击问题,还有将某些紧要部院换成自己的人,这些事儿魏忠贤都替朱由校想到,并且做了。 屎盆子都扣到魏忠贤头上去了,朱由校轻松不少,日子过的自在,忙活自己那点事儿就行了。 可刚刚接到旨意的洪承畴,却是懵逼了。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吩咐门房给些孝敬,洪承畴转而望向那一方小印,皇帝给自己这东西是什么意思。 片刻,他做了和朱由校一样的动作。 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象牙小印上涂抹均匀,眼见小印的颜色晶莹透亮,又变得血红,如同水晶一般。 洪承畴的眼神,也随之亮起来。 有时候聪明人就是能从毫不相干的两回事里,了解到真正的含义,洪承畴就是这样。 他望见这方小印颜色的变幻,又看见撰写的刻文,顿时明白,皇帝这是要自己去掣肘袁崇焕啊! 袁崇焕这个人,洪承畴本不认识,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是同一级别,一个在辽阳,一个在宁远,一个是巡抚,另一个却是小小的兵备佥事,八竿子也打不着。 之所以能认识,还要拜孙承宗所赐。 孙承宗曾为皇帝日讲,官职虽然不高,可毕竟是帝师,名气、威望都足。 这个袁崇焕,就连远在辽阳的洪承畴都听过不止一次,更别提宁、锦一带了,耳朵估计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孙承宗的一顿吹嘘,或真或假,有一件事能断定,他帮助袁崇焕迅速打开了市场,在关、宁、锦一带增进了名气。 可辽东巡抚洪承畴,还有辽东经略熊廷弼,都不是什么靠名气来提拔官吏的人,更注重的是能力。 相比脾气火爆的熊经略,洪承畴这个巡抚,虽然在兵事上略显不足,政治上他更游刃有余。 就算袁崇焕真有能耐,他也不会轻易与之深交,更不会直接向皇帝举荐,万一摊上什么事儿,半辈子就毁了。 本来他对袁崇焕也比较好奇,寻思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让孙承宗这么捧。 可眼下望见桌上这一方血红透亮的小印,洪承畴轻笑一声,对这人再没什么兴趣。 皇帝让自己节制宁、锦四路,燕、建四镇,还赐了尚方宝剑重事权,信号很明显: 对袁崇焕不得不用,但不放心。 他将小印及尚方剑小心地装好,自语道:“也好,本抚就去宁远,会会这位号称全辽可复的袁兵备。” “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及时调度。” 第一百四十五章:纸上谈兵 宁远乃边陲小城,弹丸之地。 袁崇焕为得皇帝瞩目,六次向兵部提议,“以辽人守辽土”、“筑大、小凌河城”、“请饷招募关宁兵”等事。 并且在奏疏中,他曾夸下海口,称大、小凌河筑成,六百万军饷一到,全辽可复。 自然,熟知历史的朱由校,是不会相信他这些狗屁话的。 便是历史上的朱由校,也没有信了这些急于争功之言,反而向宁远增派了监军,掣肘袁崇焕。 信了他这个邪,六百万军饷还只是一个零头,府库尚有多少存银够他从容练兵、筑城的? 求人不如靠已,朱由校要用自己的方法复土! 所以,洪承畴来了。 现在的洪承畴,正是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之时,要是谈及日后降清,恐怕就连他自己都不信。 就和北镇抚司的许显纯一样,后世是魏忠贤手下走狗,现在因得重用,成了魏忠贤都不得不忌惮的锦衣卫指挥使。 洪承畴接旨后,只带两人两骑,便来宁远城走马上任,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孤城。 由南及北,自东向西,似乎整个城池都在抵触他这个巡抚的突然到来。 放眼望去,只有一人出来相迎。 此人面貌甚伟,身着甲胄,披着红色大髦,头顶玄武盔,也没过多张扬,只是带几名亲兵于南门静静等待。 “抚台远来,袁兵备遣末将于此迎接。” 自己就是奉了皇命,来掣肘他的,袁崇焕会如此抵触,这些洪承畴在来之前就有所料,没有太过恼怒。 他见这人相貌威武,甘冒城内众人不满来迎自己,心中对他有些喜欢,微微一笑,于马上问: “将军唤做什么?” “末将满桂,山东兖州府峄县,任宁、锦路副总兵。”这将领说话间,不卑不亢,替洪承畴牵了马缰。 两人进城,望见宁远城中百姓风声鹤唳,洪承畴有些奇怪,觉得应该不是害怕自己,遂问: “宁远最近,有何大事发生吗?” 满桂惊诧地望了一眼,苦笑道:“抚台是怎么知道的,这事兵备还没报上去。” “我一看便知。”洪承畴举目四望,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 “我来时,望见东郊一带烟尘蔽空,马蹄阵阵,当时还以为是袁兵备在演练诸军,现在想来,是蒙古人闹出的动静吧。” “嗯。” 满桂颔首,叹息道:“宁远城位于边陲,常有蒙古人来投,拱兔、炒花、宰赛等部落,损失了人丁,来找袁兵备讨要。” 闻言,洪承畴垂眸望去,翘起嘴,十分感兴趣地问: “哦?袁兵备怎么说的。” “兵备当场怒斥了各部落的来使,并说尔等诸部,表面上归顺朝廷,却行阳奉阴违之事,并将他们今年的抚银革免。” “迂腐…” 洪承畴淡淡品评一番,随即住口,并未多说。 满桂没有反驳之意,径自说道: “拱兔、炒花、宰赛等部以讨抚银为由,驻牧东郊,每日劫掠内外百姓,倒是没闹出过人命,只是不堪其扰。” 洪承畴点头,想来若是闹出了人命,以眼前这位将军的性格,早领兵杀了过去。 眼见到了府邸,他忽然问道: “眼下宁远城中,你主武,袁崇焕主文,还有什么手中握有兵力的武将?” 满桂只当这位巡抚是要先了解情况,老老实实回答: “中军参将尤世禄、王世钦,分驻南北,均受宁锦路副将马世龙节制,此外还有中协副将鲁之甲、参将李承先等人,均各司其职。” 到了府邸,洪承畴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取来袁崇焕、孙承宗建议修筑的城镇地图。 屋外,夜色来袭。 洪承畴负手来回踱步,不断思量,却是猝然上前,将挂在墙上的地图取下,标注了四十七个位置。 望着堡垒分布,他放下笔,屡屡冷笑。 在他看来,袁、孙二人的战略,不过是纸上谈兵,空耗国力不说,还给了后金奴兵围点打援,逐个击破的机会。 袁崇焕的设想是,以关、宁、锦为中心,招募至少二十万新军,增筑镇、所四十七处,以守为攻。 奴骑来一批,我便打一批,新军一旦练城,就可各镇互援,光复全辽。 这就是后世空耗钱粮数千万,鼎鼎大名的宁锦防线。 “纸上谈兵啊…”洪承畴愈看,愈是觉得心惊,要真这么做了,辽沈放弃就成必然。 这袁崇焕,简直就是赵括,做个兵备还行,要是让他做了巡抚,大势可就坏了! 后金也不是傻子,岂能看着你筑城、练兵,而毫无作为? 针对袁崇焕的战策,洪承畴当即就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若奴骑只围一城,等你发兵救援,你救是不救? 不救,修筑数年的城镇拱手相送,累年物资被奴骑掠去,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若救,与后金军野战,打的赢吗? 想通这些的洪承畴,卷起这副地图,唤来一名随行家仆,嘱咐道:“你速去京师,将此图交于圣上。”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2节 “就说这个宁锦防线,断不可行。” 家仆一见自家老爷神色,就知道这事的紧急情况,点头应下,大半夜就裹着地图飞驰而出。 家仆开门时,偶有北风吹入,将屋内烛火拂灭,陡然间,本就不算得光亮的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洪承畴静静坐在位子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洪承畴即去摆放朝廷设于此处的监军府邸。 监军,自然也是奉了皇命来行掣肘之事,事态紧急,洪承畴也便开门见山,道: “纪公公,袁崇焕筑宁锦防线的事,您知道吗。” 宁远监军太监纪用,出自魏忠贤门下,元年三月被任命,协助袁崇焕镇守宁远。 不过这位监军,似乎并没有起到朱由校希望的掣肘作用,近来凡军中战守,一应事务,均与袁崇焕持议而行。 故而,孙承宗也常于广宁升帐时提及,纪用虽是魏党门下,但名声却颇为不错。 望见洪承畴火急火燎的样子,纪用显得甚为吃惊,更是不以为意,道: “知道啊,就是这事,引得抚台这般匆忙?” “这是小事?”洪承畴顿足,道: “你怎么不急早向陛下禀报,要你这个监军来此,是做什么的都忘了?”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纪用一瞪眼,气呼呼道: “若袁兵备做的是坏事,本监军早就一体禀报上去,让圣上定夺、发落了!” “呵呵…” 洪承畴见这阉人,已被所谓的好声名迷住双眼,分辨不清是非好坏,也便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门前时,他实在气不过,又转头道:“这等纸上谈兵之策,竟也能称得上利国利民?” “我看你还不如那张鹤鸣懂得兵事,也配做监军!” 洪承畴急了,话也就多说了半句,被纪用听到,手里茶碗当即摔落在地,浑身气的发抖。 第一百四十六章:您老当益壮 洪承畴知道,和这太监多说无益,遂决定去找袁崇焕,亲自劝说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听见这位巡抚亲自登门,袁崇焕惊讶之余,自诩并非不识时务之人,想了一会,还是命人放他进门。 “袁兵备,皇上已三次催你出兵,怎么还没动静?”洪承畴实在没什么心思叙旧。 为袁崇焕面子着想,说话也没有很重。 其实整个宁远城的人都知道,朝廷信使已连续三次传达天启皇帝的谕令,叫袁崇焕从速出兵,援助东江。 距现在最近的一回信使,就在昨日下午抵达宁远。 然而这三次催促,都被袁崇焕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名拒绝。 面对洪承畴的质问,袁崇焕心中知道,再不给个说法,这事儿也就过不去了。 他微微一笑,道: “等来年盛夏到了,酷暑之下,夷兵自退。彼时则为大明之福,皇上之圣明矣。” “抚台莫慌,本兵备这就上疏一封,告知圣上缘由。” “你——” 洪承畴的手停在半空,重重叹息一声,转身离去,方才一席话,袁崇焕全是推脱之词。 他已听出,这是个油盐不进之人,既然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自己提早准备。 自兵备府而出,洪承畴径直去了草料场等处,动用自己巡抚的权利,开始巡查宁远城中物资的储备状况。 半日巡查过后,洪承畴发现,宁远城中粮草尚且充足,甲仗也称完备,可火药库的火药却捉襟见肘,城头还摆着几门万历年自京师运来的红夷重炮。 走在街上,忽闻东郊方向蹄声阵阵。 恰好这时满桂闻讯赶来,两人立即登上东城门楼,正望见数千蒙古骑兵于城下奔驰,他们挥舞着亮色弯刀,激起烟尘滚滚,声势绵绵不绝。 令人意外的是,这批蒙古骑兵并没有对四处逃难的汉人百姓屠刀相向,他们只抢夺物资,阻拦自己部落的牧民逃入城内。 正在洪承畴纳闷之时,却见东郊蒙古营地奔出三骑,说是向宁远兵备佥事袁崇焕,讨要朝廷的抚银。 那位雄才大略的袁兵备,在上月初,以拱兔、炒花、宰赛等部掠夺百姓为由,克扣了他们的几十万两抚银。 其实袁崇焕此举也无可厚非,朝廷每年赏赐给蒙古各部及林丹汗的抚银,不可谓不丰厚。 可即便是这样,这些蒙古部落依旧阳奉阴违,与后金女真互通有无,常常南下打草谷,大部分是为争夺物资。 有时候掠夺得兴起了,他们也会做出屠戮汉人百姓的事来。 老奴回巢穴后,据说正在整顿兵马,意图再犯,沈阳还未建成,肯定抵挡不住,怕是又要放弃。 沈阳以后,下一个就又到了熊廷弼亲自镇守的辽阳。 辽、沈要是倾覆,怕朝廷真的就要实行袁崇焕这所谓的宁锦防线之策来抵挡后金了。 想到这里,洪承畴忽然打了个寒颤,望着远处喃喃自语: “皇上、社稷危矣…” ...... 他这一声呼唤化作北风,吹过了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山海关门,又吹入紫禁城,绕过层层朱红殿宇,终是潜入乾清宫西暖阁。 这时,看奏疏刚刚睡着的朱由校感觉浑身悬空,猝然苏醒,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朱由校倒吸口凉气,腾地从靠椅上坐起,捡起御案上那份奏报,旋即又掷于地上。 这已是袁崇焕第三回扛命不遵了。 现在他还只是个小小的兵备,要真如历史上那般,让他做了蓟辽督师,只怕下圣旨都没用了。 朱由校冷笑几声,道: “魏忠贤!” 话音落地,殿外传来一道应承,却见一个小老头颠颠进来,恭敬道: “皇爷醒了,奴婢在呢。” “洪承畴到宁远了吗,可有消息传回?” 魏忠贤闻言,先是招手,从小太监手中接来一份地图,道:“几刻钟前的消息,洪承畴送来一份地图。” “奴婢见皇爷熟睡,不忍搅了皇爷的清梦,就没有…” “拿来给朕看!”不待他说完,朱由校道: “下回洪承畴的消息传来,无论朕在干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报朕知道!” “奴婢遵旨。” 朱由校铺开地图,洪承畴于其上标注的四十七所堡垒地点,一目了然。 随即,冷笑一声。 不用想就知道,这就是袁崇焕那鼎鼎大名的关、宁、锦防线,正是这个防线,拖垮了崇祯一朝的财政。 扩军数十万,累年增饷数千万两白银,好吃好喝养着,最后却养出了一群只会守城的关宁兵。 朱由校的目的,是在广柔、富庶的辽沈平原上,和后金进行拉锯,用大明的底蕴拖垮他们。 而不是固步自封,放弃主动权。 相比宁锦一带,辽沈虽然难守,但战略意义十分重要。 朱由校和熊廷弼的观点一样,只要辽沈不丢,后金就永远是偏居一隅,每次大战,无论辽沈损失多少军民,大明都是稳赚不赔。 只要辽沈还在大明手里,后金就不会和蒙古、朝鲜连成一片,再加上东江与登莱隔海相望,大明妥妥的能把后金拖死! 洪承畴将这份地图传回来,显然是警告自己袁崇焕真正的目的,倒不是说他不忠。 只是这所谓的宁锦防线,根本不可行。 这个时候,朝廷百官也在为是否放弃辽沈争论,就需要自己这个当皇帝的表露态度,一语决断了。 自己只要表露态度,袁崇焕胆子再大,也不敢肆意妄为,擅自筑城这种事,估计他还做不出来! “召内阁首辅叶向高来暖阁见朕。” 眼睛一转,朱由校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人选,正是东林魁首叶向高,通过他把这个态度传出去,效果更佳。 “是,皇爷。” 魏忠贤也知道他和叶向高互相不对付,见了面就要掐,说完行了一礼,躬身先行退去。 不多时,叶向高颤颤巍巍地来了。 朱由校自然知道他这副样子是装的,不过还是微微一笑,命人赐坐,待他落座后才道: “数月不见,阁老老当益壮啊!” 自己都这样了,这还老当益壮? 叶向高心中叫苦,只好顺坡下驴,道: “陛下厚爱,老臣这副身子,还禁得住折腾。” “禁得住,您要是禁不住这点折腾,哪有资格做我大明朝的内阁首辅?” 朱由校反唇相讥,面上却展颜微笑。 叶向高听出话中之意,没有作声。 这时,朱由校咳咳两声,道:“将这份地图交给阁老看看。” 拿到地图,叶向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珠乱转,少倾,猛然叩拜,道: “恭喜皇上!”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3节 第一百四十七章:朕不是圣人 朱由校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上笑容为之一滞,冷笑着问道: “说说看,你恭喜朕什么?” 这番话一经说出,整个西暖阁的气氛都变得沉重,王朝辅久在皇帝身侧,自然知道,这位爷要发飙了。 他拦住一名正欲进去换茶的小太监,道:“走、走远些,免得沾上一身血…” 小太监惶然无措,愣在原地。 西暖阁内,叶向高不堪压迫,粗声喘息,见他牙关紧咬,终究还是决定与皇帝挣扎一番: “袁兵备乃朝廷栋梁之才,此一番布置,老臣觉得可行。” “叶向高——!” 等了半晌,却还是这样一个结果,朱由校失望至极,猛地将御案上的茶盏掷于地上。 那碧峰翠色的汝窑杯,魏忠贤进献的风雅清玩,在天子的雷霆一怒之下,珠沉璧碎。 叶向高对皇帝龙兴早有所料,却还是被吓得身体发颤,望着地上碎片,眼眶里说不出的震撼。 长此以来,叶向高这个首辅都是坐在火炉上烤。 看见地图的第一时间,他就知道,这是皇帝要用自己的嘴,把袁崇焕驳斥回去,平息朝中争议。 可他实在太累了,如果再给叶向高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回来做这个首辅。 沽名钓誉,害人不浅! 叶向高身为东林魁首,被东林党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推上首辅的位置,东林众人本以为他会有一番作为。 可事实是,自从当上这个首辅,叶向高一直都被强势的皇帝压了一头,每天周旋于阉党、皇帝与东林同僚之间,身心俱疲。 阉党对他争相弹劾,魏忠贤欲除之而后快,东林同僚则寄以厚望,每逢大事,总要请他定夺。 皇帝的做法更加让人不寒而栗,十六次请辞,全部驳回,显然是想榨干这位东林魁首的最后价值。 现在的叶向高,步入晚年,怕事贪生,但这并不代表兔子被逼急了不会咬人。 一直以来,叶向高与朱由校都是貌合神离、逢场作戏,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只求安度晚年。 今日可能是被逼急了,打算来一个鱼死网破。 朱由校眉头紧锁,平复着心绪,打算再给这位首辅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微笑道: “近日朝中争论放弃辽、沈之事,阁老是怎么想的?” 叶向高面无表情,默然道:“臣还是那句话,袁兵备乃栋梁之才,臣以为,可以放弃辽沈,设防宁锦!” 朱由校的笑容凝滞在脸上,片刻,淡淡道:“朕知道阁老的意见与熊廷弼相同,且回去吧。” “不、臣与熊廷弼相悖,与袁兵备相同。” 朱由校体量叶向高年迈,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可叶向高这回却如铁了心肠一般。 朱由校每说一句,他便噎回一句。 话音落地,朱由校怔了半晌,猛地捂着肚子,笑得轻狂,进而疯癫,失态猛锤桌子。 叶向高瞪大眼睛,看着皇帝笑出泪花,忽而抬起头,那股子怨恨地神情,令他浑身直发毛。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是看不上朕,看不上大明!”朱由校一脚将御案踹翻,伴着轰隆一声,切齿又道: “不思进取,忤逆君上,这等悖逆之事,你们东林党人却是心有灵犀。” “叶向高,你身为首辅大臣,可知道放弃辽沈意味着什么吗?” 叶向高昂然直视,道: “陛下一心只想立威,乾纲独断,纵容阉宦妄杀忠良,老臣也宁愿做那弃土之议的罪人。” “还请陛下念老臣事朝一生,给我、也给大明朝留些体面…莫要祸及家人…” “朕不同意!”朱由校怒极反笑,道: “满朝文武,敢言弃辽、沈者,有一个朕就杀一个,传谕,调通州三卫兵马拱卫京师!” “朕乃大明天子,我倒要看看,谁敢和朕作对!” 叶向高跪在地上,痛感钻心,迟疑一瞬,颤颤巍巍地望向地图,诚然,他知道袁崇焕这计策只会空耗国力。 但他不是没皮没脸的魏忠贤,他是叶向高,堂堂的东林党魁,背了这么多锅,见到士子们失望的眼神。 长期以往,他实在身心俱疲,只是一心求死。 “魏忠贤不是一直想封了东林书院吗,告诉他,朕准了,全天下的东林书院,厂卫一体查封!” 言罢,朱由校转过身去,将暖阁中挂着的宝剑扔在地上,负手道: “你自尽吧!” “臣的家人…” 叶向高既有今日这番言论,也是带着必死之心,他拾起宝剑,颤声询问。 他多希望皇帝会理智一些,回一句罪不及家人。 可这位天启皇帝,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他并未转过身来,只是传来一声冷笑: “叶向高,朕不是圣人。” 当日,东林魁首、内阁首辅大臣叶向高,回到府中自尽,引起满朝震惊。 可这才只是开始。 叶向高死后,内阁次辅韩爌升为首辅,晋建极殿大学士,这位新任首辅也是东林元老重臣,这多少让东林党人松了口气。 然而朱由校并没有过问内阁,直接下谕,诛杀了叶氏全族三百多人。 同样没有经过内阁,西暖阁直发谕旨,命魏忠贤、许显纯查封全国境内所有东林书院。 发现东林讲学,抓! 发现士子聚众,抓! 偷印书籍、传单,抓! 一时之间,缇骑四出,自京畿而起,遍及全国,无数东林士子或被抓,或被捕,各地都是风声鹤唳。 曾随驾亲征的通州三卫兵马也受到谕令,于京郊一带扎营,英国公张维贤入营,一旦发生动乱,即可就地平乱。 这般重大变故,令满朝文武都是不寒而栗。 ...... 几日过后,南海子。 朱由校骑在战马上,负着弯弓,穿了一身织金花缎窄袖褶袍,黄色方领对襟罩甲,正低着头松护腕。 现在的南海子,因皇帝经常前来,也被宫内修缮一新,奇石翠树、繁亭流水,随处可见。 花匠在两月前培土上肥,朱由校这次进来,海棠正开的绚烂,只是未到春时,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粪肥味道。 “陛下,永定门外士子聚众闹事,已被英国公率兵马平定。”王朝辅得了消息,撒欢跑来。 朱由校“嗯”了一声,戴好帽盔,将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别是一番器宇轩昂。 忽然又问: “闹事的都是什么人?” 王朝辅行了一礼,道:“大部分都是些落魄秀才,厂卫封东林书院,搅扰的又不是百姓。” “这么说来,还是有些人被那些秀才蛊惑?”朱由校斜着眼睛,懒懒地朝他望一眼,道: “叫王体乾来南海子,朕有事吩咐他。” 第一百四十八章:京报 今天一大早,宫人们就被各宫各局的管事牌子叫醒,起来清扫乾清宫至南海子沿途的石子路。 一个打扫的事,让直殿监去做不就行了? 起初,宫人们还颇有微词,毕竟谁被提前喊醒,心里都会不痛快,可知道了是皇帝下午要去行猎后,也就再没什么怨言。 皇帝就算只是去溜溜弯,片刻即走,那也是天大的事! 牌子们亲自出马,就连南海子鹿园中的梅花鹿,都被宫人们追上,掸去了毛皮上的尘土。 这是皇帝亲征凯旋回京后第一回来南海子,一上午,南海子里都是各监各局的人在忙活。 此时,距朱由校一行人约二、三百步外,几头畜生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仓皇不安地四处张望。 就好像它们知道,远处正有一双鹰眸紧紧盯着他们。 王体乾得到消息,顾不得手头之事,忙不迭从御马监赶来,跪在御马下行了。 朱由校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便知是一路小跑赶来,骑在马上,架起弯弓,淡淡道: “起来吧。” “谢陛下。” “都监府那边,可有辽东最新的情况?” 说着话,朱由校从背后箭筒取出一支箭矢,搭在弓弦上试了试,却见远处对准的那头梅花鹿,惊慌逃窜。 “危机意识还挺强…” 朱由校轻笑几声,又将弯弓放下。 近日因惩戒东林一事,搞得朝中风声鹤唳,辽东也军报不断,皇帝独问都监府,自然是想知道真实具体的情况。 王体乾整理思绪,道: “宁远那边,袁崇焕有了动作,于前日率本部军马八千,出城朝沈阳方向去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4节 “他不是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朱由校冷笑一声,问。 “禀陛下,这还要归功与洪承畴。”王体乾道: “据说是洪承畴巡查了宁远军备,发现袁崇焕私吞朝廷给拱兔、炒花、宰赛等部的四万两抚银,用来修筑宁远城墙。” “洪承畴苦劝数次,袁崇焕皆推脱、搪塞,最后以此事要挟,袁崇焕才答应出城。” “这事倒也附和这位兵备的作风…”朱由校呵呵一笑,策马于鹿园缓缓前行,忽然又问: “确定这四万两,是用来筑城安民了吗?” 王体乾肯定地点头,道:“回陛下,四万两抚银,袁崇焕的确分文未动,全都用在宁远城楼的修筑上了。” “这件事上,当地辽民对他颇有感怀。” “倒是…” 言及于此,王体乾欲言又止。 “在朕面前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朱由校眉宇一蹙,言语之中,略显不悦。 王体乾一个激灵,赶紧说道: “禀皇上,宁远监军纪用是魏忠贤几个月前收的干孙子,宁远战守,事事皆与袁崇焕站在一起。” 监军太监与统兵大将同仇敌忾,这本是好事。 可朱由校之所以派这个纪用去宁远,就是为了让他看住袁崇焕,在关键时刻行掣肘之事。 这小子倒好,不仅没起到掣肘的效果,反倒和袁崇焕穿了一条裤子,那还留着他干什么? 朱由校勒停坐骑,恰逢微风拂来,大髦随风飘动之中,更显他一番器宇轩昂。 随即,冷冷道: “传谕,撤了纪用的宁远监军之职,让他返京。” 王体乾应道:“遵旨,那陛下…下任宁远监军的人选…” “洪承畴既已到宁远,还要监军做什么?”朱由校弯身安抚坐骑,复又道: “就让洪承畴在宁远自选宅院,建起辽东抚治,总领宁远兵备诸事。” 王体乾躬身道:“奴婢明白,另有皮岛之事,东江军应援朝鲜,击溃阿敏部于宣州。” “据都监府所察,毛文龙虽在铁山遭受重创,却迅速调整,此后大小数战皆获全胜,只是兵力有限,未能扩大战果。” “取副罩甲来,另选匹好马。”朱由校点点头,对跟在身后的宫人示意着,又回过头来笑道: “王体乾,会骑马吗?” 闻言,王体乾微微一愣,赶紧点头,开始穿戴宫人递上的罩甲等物。 这种时候,就算不会,那也得说会啊! “喊你来,是叫你陪朕行猎,这身衣服,怎么骑马?”朱由校见王体乾一身戎装,也显得煞有其事,哈哈大笑道: “走,与朕驰骋园中!” 王体乾一脸为难,见皇帝已拍马而去,只得跟随。 南海子一百里平川,王体乾窄袖戎衣,腰束玉带,随朱由校四处驰骋,只觉得心旷神怡。 忽闻蹄声隆隆,却是黄得功率二十余勇卫营精骑追赶前来,随侍左右,这般大的动静,惊得梅花鹿群四处逃窜。 不多时,朱由校来到一处葱郁小坡之上,稍作歇息,吹着轻风,满意地沉吟片刻,再度取出跨间弯弓。 忽然说道: “昔日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有功,始封为诸侯,后秦襄公又逐犬戎,遂有周西都岐、丰八百里之地。” “女真人常以善骑、射为傲,比秦人又如何?” 王体乾比魏忠贤入宫更早,还在内书房读过一些书,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怕说错话扫了皇帝兴致,只好沉默不语。 朱由校倒是没有关注这边,策马缓缓前行,说道: “朕于古籍中所见,秦人狩猎之时,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栾,气势一时恢弘。” “善御者,齐六辔;善理者,正六宫。” “自秦以来,唐、宋至本朝,汉人天子多重射御,朕亦常想,如何能像秦襄公那样,做一个治军有方、治国有为的明君。” 王体乾很想与皇帝畅言一番,可他无从可对,只好继续沉默,静静跟在身后。 说完这一番话,朱由校驻足不前,正色道:“朕喊你来,除了行猎,也有一事相托。” 王体乾方才还在想,皇帝与自己说这一番看似掏心掏肺的话是要干什么。 听得此话,心中顿解疑惑,忙表露忠心: “奴婢谨遵陛下谕旨!” “此回全国查封东林书院,势必激起士子反弹,仅靠厂卫缉捕、军队镇压是行不通的。” 朱由校沉吟片刻,又道: “朕三思之后,决意将原有《京报》彻底改制,不由各地通政司衙门发刊,交给你的都监府。” 重头戏! 和皇帝遛弯了这么久,正戏总算到了,早有预料的王体乾,听见这话还是忽悠一下,差点没从马上摔下来。 这可是《京报》啊,就这么交给自己了。 还说要改制,如何改制? 第一百四十九章:大裁员 其实,报社这种东西,很早以前就有了。 第一份“报纸”问世,有记载的是在唐玄宗开元年间。 那时候还只有官报一种,由各地派驻长安负责呈进奏章和通报消息的进奏院和进奏官们向各个地方抄发,称“开元杂报”。 除此以外,它还有进奏院状报、进奏院状、邸吏状或报状等大臣奏疏中常见的名称。 至于邸报一词,源于宋代。 到了宋代,各种民间报社泛滥,官府逐渐重视起来,作为一种把控舆论的手段,制度也趋于完善。 宋徽宗、宋孝宗就曾分别规定: “黄门下臣僚章疏,自合传报:其不系敕黄门下臣僚章疏,辄传报者,以违制论。” “有关军机及边机一类的文字,一律不录送门下省,以免在邸报上泄漏。” 总的来说,宋代报社比之唐代,甚为严格,需由枢密院事先审查样报,通过“定本”,然后方准传发。 说白了,那个时候的报社,完全就是单纯向普通民众传达官府政令而已。 在明代以前,民间、官方的报社已经十分发达。 地方上传发民间传说、故事的小报,始于唐代,却因宋代苛刻的官报审查制度,兴盛于宋代。 朱由校曾格外查阅过有明一代的报社制度,总的来说一句话: 地方上的通政司专门设有提塘官,负责官文报的收递工作,凡皇帝和内阁同意发布的文件和朝政消息,都由他们向地方传报。 至于负担“快递小哥”重任的,则是遍布每个城镇的驿站邮差们,李自成此时只怕还在兢兢业业的做着本分工作。 除通称塘报外,还有邸报、阁报、朝报等别称,至于朝廷明面上的报刊,名为“京报”。 相比宋代,这时朝廷的政策就显得比较宽松。 朝廷默许地方上自行建立报社,鼓励民间做报,如今报社也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报房”。 各地的民间报房,可以出重金向通政司衙门购买皇帝的某些谕旨、内阁及六部各院的政令发刊权。 得到发刊权后,各地报房可以选印,说到这,就不得不提到“报头”。 因《京报》常被混称为邸报或塘报,正德年间,武宗皇帝规定,朝廷的《京报》头版皆印有报头,用以辨识。 不得不说,这是个创举。 自此以后,各地报房从通政司衙门购买发刊权后,必须在该期报纸的头面,印上京报的报头,标识来源。 否则,朝廷有权予以回收,让他们钱报两空。 如有假印报头的,轻则查抄报房,重则家财充公,全家流放。 不过话说回来,朝廷虽然对民间报房放宽了限制,却依旧对《京报》的发行内容严格规定。 朱由校了解到,眼下《京报》每月两期,刊登内容实际上和其余邸报、塘报等区别不大,只是偶尔选刊一些民间新闻。 这样的京报,虽然权威,但远不如东林党人聚众结社、口口相传要有效果。 朱由校改制京报的第一步,就是将发刊京报的权利从各地通政司移除,交给一个直属于自己的全新官署,都监府。 相比于官官相护的文官集团,去年设立的都监府,完全都是朱由校自己的心腹。 发行什么,给哪家报房刊登权,全由自己这个皇帝说了算! 当然,移除通政司此项权利后,全国范围内会进行一个大裁员,提塘官会全部裁撤,这是重大的人事变动。 保守估计,这回至少也要裁掉十几万的小吏。 这些人中会不会出现另一个李自成,朱由校无暇顾及,也根本没办法给他们每一个人都安排好后路。 此时各地尚在风风火火的捣毁东林书院,又要全国裁员,维持稳定才是紧要之事。 天下间,无名小辈太多,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朱由校只能为大局着想,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 王体乾大呼一声,望着被黄得功拎来的小鹿尸体,道: “爷,今日射了一只鹿,奴婢拿回去给您和皇后娘娘烤了,可滋补着呢!” “就知道吃。” 朱由校白了一眼王体乾,放下弯弓,也对自己的箭术感觉满意,没事总往南海子跑,总不是白练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5节 “哎呦——” 忽闻一声呼痛,朱由校旋即勒紧马缰,坐下战马停住蹄子,训练有素地驻足不前,打着响鼻。 却是王体乾马术不精,骑马随在朱由校身后,望见一颗歪着树杈的老槐树,怎么也躲不开。 最后头上磕出一个大包,掉下马来。 这一下,可是摔得不轻… 朱由校神态没有变化,只是冷冷注视着,道:“怎么走的路,骑马都不会?” 王体乾顾不得头上疼痛,刚刚起身,却又扑倒在地,瑟瑟发抖道: “奴婢只顾着看陛下背影,却没注意头上,惊着陛下了,奴婢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呀!” 黄得功等护卫眼眸微动,都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 却见,朱由校下了御马,捡起王体乾落在地上的小帽递回给他,又用衣袖擦了擦他的额头,轻声问: “怎么样,疼吗?” 王体乾怔怔望着皇帝半晌,忽然反应过来,却是结巴起来: “奴婢不、不不、不疼——” 朱由校嗯了一声,抬起头,绕着这颗老槐树转了一圈,忽地冷笑一声,道: “传谕,南海子老槐树不好好儿长,歪着树杈作怪,给朕套枷示众三日,然后砍了!” 这道圣谕,颇为奇葩,但却没有人敢笑。 王体乾匍匐在地,声音中透出哭腔:“爷,不至于此,不至于此啊…” “不至于?” 朱由校呵呵笑了一声,跨上战马,肃穆威严地扫视四周,复又将目光落在老槐树上,威严道: “朕乃天子,这普天之下,人也好、畜生也罢,就算是这颗老槐,伤了朕的人,也得死!” “都给朕听好了,仔细着自个儿的差事,办事不力,朕便像砍树一样砍了你们!” 王体乾自然听懂皇帝这一番话的深层用意,感动得痛哭流涕,佝着身子,抽咽不止,即决定下一刊的京报,就登上此事。 皇爷,还是对自己人好啊! 少倾,朱由校与王体乾来到山坡之上,伴着黄昏,指向远处一片鹿群,问: “能拉开几钧弓?” “奴婢…不会引弓。”王体乾有些尴尬。 朱由校哈哈大笑,也没太在意,忽然兴起,挥手道:“给朕上二石劲弓来!” 黄得功领了一名骑兵,将弓呈到皇帝手边。 朱由校将弓接到手上,浑身果真一沉,这张劲弓,比腰间的弯弓重了起码数倍。 黄得功双手奉上箭矢,随即识趣的后退几步,远远望着这位皇帝引弓射猎。 朱由校在西南作战时,曾在营中向张令讨教一二。 此时他深呼口气,搭箭上弦,将拇指压中指平,蓄力于虎口,抿起嘴唇,将右臂收紧,拉弦至右腮处,竟开了满弓。 第一百五十章:首辅不好当 皇帝能拉得开二石劲弓,还满了弓弦,就连黄得功都显得吃惊。 在众人紧张的注目下,朱由校手中箭矢凌厉射出,在空中旋转,“咻”地一声,似流星般射入百步外一只梅花鹿蹄下的葱郁绿色。 蹄下铮然一声,把周围的鹿群轰然惊散。 “没中…” 朱由校抿嘴一笑,并没太过在意。 这劲弓自己能拉开就已经很意外,方才箭矢拿捏在手中,有些微抖,实在不好掌控。 方才小试一番,朱由校也能体会到这时训练出一名合格的弓手,究竟有多难。 这时卫所的制式弓箭,普遍都是五至八斗,能拉开一石强弓的,就可以称为武力过人。 可鸟铳却不一样,步骤很简单,对一般兵士的体能也没有硬性要求,只要舍得用子药去喂,不出数月,就是一批神枪手! 现在是火器的时代,至于手中这张劲弓,慢慢就会被这个时代所淘汰,拿来打猎娱乐一下还行,可以强身健体。 皇帝此时的心绪,早已随着降下的夕阳而飞到天边,周围的随侍人等,心下却又各不一样。 王体乾思量半晌,看看那头,又看看这头,见鲜衣怒马的皇帝脸上持有淡淡失望,忽然想到什么,上前道: “陛下仁德,不愿射杀生灵,若上天知道了,定是感动万分,为我大明增添福祉!” 朱由校听这一通连环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围众人不知皇帝因何发笑,下意识也都一片哄笑,笑了几声,朱由校将劲弓扔给黄得功,意气风发道: “拿着,赏你了。” “有朝一日走出京师上了战场,就用此弓,给朕猎个奴酋回来。” “也教那帮自以为骑射天下无双的狗奴们看看,我大明的将士,不逊色于他们!” 黄得功心下激荡,慌忙下马,应了声接旨。 刚抬起头,却见皇帝已挎着弯弓策马离去,大髦迎风而扬,别是一番英武。 他杵在原地,握着尚有余温的劲弓,慌忙跟上。 ...... 叶向高自尽后,全族都被诛灭。 这种好事,厂、卫谁来主要负责,自然也要明争暗斗一番,魏忠贤在这事上,推出了自己的外甥,如今的东厂三大档头之首——傅应星。 至于这老太监本人,并没有插手太多。 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再是刘侨,这位叫做许显纯的锦衣卫头子,从手段至城府,都不知比他的前任高明了多少。 许显纯上任后,刘侨的党羽被他迅速清空,换上了自己人。 现在的北镇抚司,也是“精英云集”。 当时,刘先仁等千户或被贬黜,或赌气出走,北镇抚司为之一空,许显纯更陷入众矢之的。 但紧接着,田尔耕、孙云鹤、杨寰、崔应元登上了舞台,被先后提拔为千户,许显纯并请皇命,赐发四人飞鱼服、绣春刀。 飞鱼服、绣春刀,整个锦衣卫系统之中,拥有者也不足二十人,是地位、权利的象征。 为提升锦衣卫的办事能力,朱由校准了许显纯的请求,一次性为四人配发飞鱼服、绣春刀。 在此之后,四位新上任的千户,围绕着许显纯,也开始疯狂提拔自己的党羽,培植亲信。 当然,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办事。 北镇抚司因有了这样一批“狠人”的加入,无论办事手段,还是遵行皇命的力度上,都是今非昔比。 在朱由校的默然注视下,锦衣卫与东厂的争斗,依旧在继续。 这回傅应星与许显纯之间的明争暗斗,因魏忠贤没有插手,居然是傅应星落入下风。 东厂不得不将查抄叶府这么肥的美缺,拱手让给了北镇抚司,据说傅应星是气急败坏,但无可奈何。 但许显纯也将外地缉拿叶氏远亲的差事还给东厂,算是给傅应星留了些脸面,起码两人在明面上还算和睦。 锦衣卫和东厂分别动手,先杀的,是叶向高于京师的亲族一百八十六人。 那日市井传闻,京师遍地哀鸿,许显纯更是亲自领队,将叶府围得水泄不通。 当锦衣卫将叶府族人抓出门时,满街都聚满了一脸义愤填膺的士子,更于永定门外,爆发了一场破坏街市秩序的“游行示威”。 这场戏剧性的所谓游行,很快就张维贤率兵扑灭,还顺势杀了二百余名闹事士子。 士子们低估了朱由校这次动手的力度和决心,勇卫营及通州三卫兵马枕戈待旦,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动手。 亲征之后,这些随征的士兵们对朱由校极为信任,皇帝的一道圣谕,在他们眼中,胜过士子们的万语千言。 士兵造成的肃杀感,还有皇帝在这件事上不容反抗的态度,很大程度影响了士子们接下来的动作。 在永定门流血事件后,起码接下来几日,京师都没有发生过士子的大规模聚众、游行。 这更加让朱由校坚定了拳头即唯一真理的想法。 叶向高死后,韩鑛继为首辅,虽然这位老爷也是东林元勋之一,这一次,魏忠贤倒没从中阻拦。 因为他也知道,韩鑛和叶向高一样,不得皇帝信任,就算上来了,也就是个傀儡。 许显纯做事很有意思,比较有创新,一天就能杀完的人,他足足杀了五天。 还不只在一个地方杀,专到东林臣子的家门口去杀,杀了以后又要把人头悬于梁上。 听到门外人的惨叫,还有向自己的求救声,那五日,韩鑛与所有东林臣子不约而同的失眠了。 做了这个首辅,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做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韩鑛从叶向高如今的下场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想要这样的未来吗? 名节是有了,全家都死翘翘了,就连躲在深山老林里的远亲都被愤怒的东厂找出来泄恨。 首辅这个位置,除了皇帝,对哪个党派都是极为敏感、举足轻重。 按东林的设想,做了首辅,就不能让皇帝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因为皇帝往往昏聩,需要他们这些魏征来警醒自察。 至于魏忠贤,没在这事上过多干预,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皇帝杀了叶向高,当时魏忠贤没在场,仅凭周围人口述,很难判断是一时龙兴,还是早有酝酿。 故而,魏忠贤没有轻举妄动。 叶向高死后,朱由校特意关注了魏忠贤的动静,但很奇怪,老魏没有任何高兴的样子,好像这事没有发生一样。 听见消息,朱由校也是冷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6节 这朝廷里里外外,包括自己这个皇帝在内,一个个都是戏精,老实人若上了朝堂,下场比叶向高也好不到哪儿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教科书式不要脸 尽管魏党现在有不少党羽,但魏忠贤觉得,时日尚浅,根基仍显薄弱。 内阁中,除东阁大学士顾秉谦威望还算不错以外,其余如崔呈秀等人,顶多也就是个朝中骨干,暂且找不出一个让皇帝与自己都有利的人选出来,与韩爌一争。 而且皇帝近日都在南海子猎鹿,对韩爌的态度不明不暗,时机还不成熟。 魏忠贤每天都盘算着什么,朱由校自然不知道。 他只是奇怪,这厮不仅没在首辅之议上过多干预,就连接下来推举左都御史时,也没有说一句话。 “孙御台辞世,左都御史一职空缺,需尽快拿个人选出来!” 这天,六部会同内阁,商议左都御史的新人选。 前几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出门时为梁上一颗触目惊心地人头所惊,溘然与世长辞。 推举主要官员人选,为官场制度之一,却不同于内阁主持的廷推,这次讨论,由吏部尚书赵南星主持。 吏部首先举荐的人选,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 万历三十五年,左光斗进士及第,初授中书舍人。 万历四十七年,受叶向高举荐,升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之后一路官运亨通,历任直隶屯田事、大理寺左寺丞、左佥都御史等要职。 杨涟入狱被东厂“迫”死后,左光斗便成了东林党在言事上的急先锋。 打开奉入暖阁的奏疏看了一眼,朱由校冷笑一声。 吏部主推左光斗署都察院印,什么用意朱由校一下子就明白了,但现在可不是刚即位那会儿。 没过多久,皇帝的回复被王朝辅取了回来,奏疏上一个鲜红的大“x”,十分醒目。 皇帝既然不同意,那只好另选人才。 “工部尚书冯仲好,可堪此任!”这时,一直静默无言的内阁辅臣刘一燝,站了出来。 听这话,崔呈秀看了他一眼,冷笑道: “冯部堂现在已是工部尚书,再加署都察院,于制不合吧!” 刘一燝看都没看这阉党一眼,冷哼道: “量才而任,冯仲好掌工部三载,各地百姓无不称道,乃人心所向。” “人心所向…” 崔呈秀觉得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没想到,这东林党不要脸起来,比自己更甚。 不多时,奏疏再次被奉至暖阁。 朱由校啧啧称奇,六部会同内阁推举左都御史人选,东林党做的绝了,直接荐一部尚书加衔。 单就这事儿来说,魏忠贤也干不出来啊! 朱由校将奏疏递回去,静静道:“传谕,大计日期已近,命从现任京官中推举。” 话中所谓的大计,自然是来年殿试。 推举的人选又被皇帝一语驳回,只不过这回给东林党留了点面子,随口找了个理由。 没有办法,众人只好继续选贤任能。 有人举荐在家赋闲的李三才,一下就激起千层波浪,就连本打算静静看戏的首辅韩爌,都不得不出面,一票否决。 那么问题来了,李三才是东林党人,作为现任的魁首,韩爌为何要否决? 因为万历年的党争,实则因此人而起。 万历二年,李三才高中进士,授职户部主事,九年后才升任户部郎中。 东林党人魏允贞因违背浙党首辅大臣方从哲意愿,遭到万历皇帝严厉斥责,李三才不惜抗旨也要为前人申辩,舌战浙党群臣。 结果李三才名气大振,署名清流之列,但被万历皇帝下谕贬为东昌府推官。 此后,李三才“韬光养晦”,历任南京礼部郎中、山东佥事、河南参议、南京通政参议、大理少卿等职。 这些年里,李三才名气显著,政绩却非常一般。 万历二十七年,经东林党人极力举荐,万历皇帝后退一步,召还李三才,任右佥都御史总管漕运,巡抚凤阳各府。 李三才陈明所谓矿税之害,主导廷议,建议裁撤全国各地矿税使监,又以治理淮河有功,加官至户部尚书。 万历三十八年,经三大案,东林党逐渐在党争中占据优势,引李三才入内阁的呼声愈发高涨。 李三才入阁,极大触动了当时的执政党——“浙党”的利益。 由此,浙党官员开始深挖李三才为地方官时伪造政绩、贪污避税的破事,以此为据,争相弹劾,一时间言论四起。 东林党人极力为其辩护,这也是东林党与楚党之间的决战。 在这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楚党各大佬自相为战,在舆论造势上完全不敌东林,几乎是全面溃败。 这也正是朱由校刚穿越来,当时还是内阁首辅大臣的方从哲,却对朝政毫无把控的根结所在。 当时楚党在朝中的主要力量,已被东林党通过三大案及李三才之事,彻底打散。 没了后背势力的支撑,方从哲就是个傀儡。 此时推举李三才,显然是有东林党想故技重施,利用李三才在地方上的名望,力压阉党一头,甚至消灭阉党。 可现在的韩鑛,在首辅大臣上屁股还没捂热… 叶向高死之前他就是东林温和派的领袖,现在叶向高死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更不敢在这个时候把这位大神请出来。 李三才之后,又有人推荐吏部尚书赵南星。 瞧瞧,先是工部尚书署都察院印,先在又来了一手吏部尚书署都察院印,东林党的脸是得有多大? 自然,推荐是一回事,人家想不想当,是另外一回事。 用屁股想,皇帝都根本不会同意,既然不会同意,还自己凑上去,闹了个不好的印象,这是想争做下一个叶向高? 赵南星吓了一跳,哪有自己推荐自己的,连忙摆手。 但在心底,他又不想给世人留下软弱的传言,便灵机一动,叹了口气,推辞道: “同掌吏部和都察院,有违祖制,况且若传到一些人嘴里,你们要我何以自处?” “这不是给了别人攻讦我等为门户朋党的借口吗!” 话中的一些人,当然是在说魏忠贤及门下阉党。 赵南星这样一说,六部官员也都没了话说,便又拟上几个人选,给皇帝呈了上去。 没过多久,朱由校的回复下来了,清一色都是驳回。 皇帝一直驳回,议论来去,东林党也不愿推举其余党派之人,这回廷议只好就此作罢。 赵南星当日推辞是真的不想架在火上烤,不过很有意思的是,其余的东林党人,却以为他在有意推脱,是在找个台阶。 没过几日,风声稍过,东林党人纷纷登门拜访,苦苦劝他接受。 赵南星一脸懵逼,一时之间,反倒成了骑虎难下的局面,进退两难。 第一百五十二章:帝王权术 我只想要个好名声,你们却想让我全家去陪叶向高! 望着眼前这些苦苦劝说自己的同僚们,赵南星真想问问,叶家人的脑袋才刚从各府的梁上取下不久。 腥味仍绕梁未散,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带这么快的! 没说的,不想步前首辅后尘的赵老爷子,自然连连推辞,可他推辞的越是厉害,东林党人就越是觉得,他们吹捧的还不够。 吏科都给事中魏广微赶紧上前,劝道: “眼下,朝廷内外正有不少人正向为左都御史一职投机取巧,取悦权阉。赵公掌吏部多年,大家都很信服,就该由您来做!” 闻言,赵南星赶紧摆手,推辞的话还没说出口,又有人附和魏广微,说道: “此言有理!” “您是由我等大臣推举,陛下也说了,要从现任京官中选出一人,朝廷内外,自是非赵公莫属!” 众人纷纷劝言,见赵南星似乎仍要推辞,便让他连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各种马屁随之而来。 “赵公尽可放心,若这回陛下不肯,我们也不会坐以待毙!”近日回京述职的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也道: “到了那时,我等会一同与陛下抗争!” 魏广微起身,诚恳地望向一脸为难的赵南星,作揖拜道: “赵老先生——” “您也知道,眼下魏阉权倾朝野、群丑献媚,此事不仅关系何党何派署都察院印,更关乎天下间黎民苍生。” “赵老先生万万不可再避嫌、推辞了啊!” 听了这些话,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赵南星生生咽了回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他命运的咽喉。 魏广微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上来了,要是再推辞,或许就是名节不保啊… 想到这里,赵南星遂不再多说什么,算是默许。 元年十二月初九,朝议推举赵南星为左都御史的奏疏送到朱由校眼前。 按照常规,这样一个大臣们联合署名的推举奏疏,皇帝几乎是无权拒绝的,应该先送到内阁票拟,再由宫中批红。 这一来一去,没有三五日的时间也下不来。 东林党人都知道,赵南星是党内的元勋之一,阉党对他恨之入骨,这份奏疏呈至御前以后,不出意外,在魏忠贤的撺掇下,皇帝仍会驳回。 他们也没闲着,在近几日奔走相告,都做好了再次上疏,抗争到底的决心。 可结果很快下来了,这次朱由校没有驳回,而是非常痛快的批准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7节 吏部尚书赵南星署都察院印,兼任左都御史的消息传开,一下子在朝廷内外刮起了龙卷风。 赵南星本来就不是很想做这个左都御史,所以在此事上看得很开,根本没有主动去争取。 按他的想法,皇帝几乎是不可能同意的,自己倒还不如顺坡下驴,勉循众请,先收割一波名望。 然后再因魏阉从中作梗被迫“做不成”,简直是一石二鸟。 可消息从宫里传出来,一下就把赵南星和东林党人全给整懵了,都是一头雾水,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这回答应的这么果断,是不是有蹊跷? 接收到任命的赵南星,手中拿着圣旨,坐在正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皇帝如此果断,魏阉也并没有从中阻挠,甚至连个面都没露,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莫非…是魏阉的阴谋?” 不过不管怎么样,继杨涟、高攀龙之后,这位以气节高尚著称的东林元勋,终究还是以天下为已任,开始兼理都察院了。 左都御史一职,东林党为何如此看重? 朱元璋设立都察院时曾说:“都察院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应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当然,为天子耳目,那不过是朱元璋的一厢情愿。 自洪武朝以后,都察院引领党争,渐以抨击、议论朝政为荣,沦为专门与历代皇帝作对的有司。 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察院都要插上一脚,可谓烦不胜烦,万历皇帝就是被坑怕了,干脆连后宫都不出了。 这段时间,朱由校在盯着赵南星的一举一动。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都察院这把火很快就烧了起来。 赵南星到任后,即开始惩治贪官污吏,倒还别说,在这事上他干的真不错。 凡大臣奸邪,百官猥琐贪婪、冒犯官纪者,就算是东林党自己的人,赵南星也照劾不误。 朱由校也不知道他是故意摆了一手,还是真要大义灭“亲”。 反正归根结底,赵南星弹劾的人,朱由校都会让许显纯去暗查一番,查明属实,直接交给厂卫去办就行了。 东林党想让刑部、大理寺去办?那根本不可能。 一个多月下来,赵南星在朝中的名望高出不少,朱由校的荷包也鼓了不少。 有人开始幸灾乐祸,说是赵南星兼掌吏部、都察院,其处事之果断,执法之公正,措施之严格,就是东林党人都免不了例外。 这话听在当初推举赵南星的东林党人魏广微等人耳中,显得颇为刺耳。 ...... 这天,朱由校在暖阁看着赵南星刚呈上来的两份奏疏,当即笑出了声。 这第一份,名为《纠劾贪污官员疏》。 这份奏疏一经呈上,满朝都闹开了锅,原因就在这位赵老爷子似乎被东林党人捧得太高了。 高到什么地步,高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就是东林党元勋。 在奏疏里,虽然列明了大批阉党的官员,却也有不少东林党利用舆论提上来的自己人。 阉党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兵部尚书崔呈秀,有意思的是,当初捆绑大义,推举赵南星的东林名士魏广微也名列在内。 朱由校合上这份奏疏,轻笑一声。 人在江湖走,难免往上飘。 赵南星好事是做不少,不得不说,这老爷子在整顿吏治上的确是个人才。 这里边弹劾的二十几名官员,的确多多少少都有贪污之事,如果在太平盛世,没说的,该查查,该办办!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明还有二十几年就要亡了! 朱由校是皇帝,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不会只看贪污和受贿,魏忠贤提拔起来的人,虽然都有小毛病,但大部分都是有真能耐的。 比如山海关兵备副使阎鸣泰,被赵南星以阉党之名弹劾。 奏疏中称阎鸣泰与魏忠贤互通有无,书信来往,以贪污所得金银贿赂,才得以被召做官。 这些事都是真的,朱由校也早就知道,可这又能如何? 据许显纯所奏,阎鸣泰为山海关兵备副使以后,整顿军纪,安定地方,使山海关守军有了一战之力,大有一番作为。 如果没有和魏忠贤互通有无,阎鸣泰现在还在老家种地,以东林党那一套,一辈子也不会得到施展拳脚的机会。 还有兵部尚书崔呈秀,虽然也是阉党,手里经常不干净,但用他掌管兵部,却是对朱由校这个皇帝再好不过的结果。 起码来说,崔呈秀主理兵部,不会和前任张鹤鸣一样,什么都不懂,就胡乱指挥。 起码他能摆正自己位置,在关键时刻不添乱。 有些人是皇帝必要要用的,有些人是皇帝必须要借阉党之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道理,赵南星不会明白。 第一百五十三章:三战三捷 宫内有猫房,顾名思义,是朱由校设置来专门养猫的,因为这玩意儿没事撸一撸,实在太解压了。 明代以前就有很多宫中的人养猫,称宫猫。明代养“宫猫”,已是登峰造极。 猫房这东西,从朱元璋开始就有,据传马皇后也喜欢撸。 只不过一开始时,原只有近侍三、四人,为各宫娘娘养猫,聊慰后宫诸女寂寞。 朱由校刚穿越来时,看见猫喜爱得不行,册封了皇后以后,恰巧张嫣也爱撸猫,所以中宫里总有只“蓝猫”。 帝后有共同兴趣,内府衙门重视起来,逐渐扩充了猫房,近侍由此增加到三、四十人。 这天,朱由校在西暖阁看奏疏,怀里抱着一只内府衙门从近百只宫猫选出的狸花猫。 这只花猫也是宫猫之中的极品,血统纯正,极为乖巧,从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朱由校刚刚拿起奏疏,便眉头紧皱。 巧了,这奏疏上言官说的,正是皇家大肆养畜宫猫,扩建猫房的事儿。 “御史张问达奏: 武宗昏聩,昔日豹房有土豹七只,日支羊肉十四斤,役近侍二百四十人,岁廪二千八百余石,占地十倾。 今上与中宫极为爱猫,自践祚以来,两扩猫房,有宫猫上百只,吃食俱自光禄寺调配,徒增奢靡。 还请陛下裁撤猫房,省减度用,为朝廷表率!” 朱由校冷哼一声,心中不以为意。 自己就这么点小爱好,一个南海子打猎,一个撸猫,恰好皇后也喜欢撸猫,这就更不能裁撤了。 当时去南海子,这帮人就没少叨叨。 现在撸个猫,居然也闲言碎语起来,居然拿猫房与武宗皇帝的豹房相比,这是能比的? 殿外有些泛凉,朱由校缩在靠椅的竹席上,暖阁中烤着火,身上却着都人盖了锦被,也不知道是冷是热。 过了片刻,拾起御笔,在张问达的奏疏上批复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旋即,又冲王朝辅道:“以后这种奏疏不用呈进来,一个猫房,能花几个大钱?” “再说了,朕花自己的内帑,碍着这帮人什么事。” 王朝辅点头,命人扔了一堆的奏疏。 朱由校复将猫儿的下颌抬起,用两根手指不断逗弄,猫儿舒适的发出“咕噜咕噜”地声音。 听见后,皇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天的月色分外皎洁,处理一日政务的朱由校,在晚些时候趴在御案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落入无底的深渊,深邃而狭长,无边无尽。 猛地,朱由校睁开眼睛,望见烛火昏暗的暖阁,还有门外寸步不离护卫着的几道人影。 虽然是坐拥天下的皇帝,在这一刻,却觉得十分孤独。 朱由校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夜空中高悬着的圆月,忽然叫道:“来人!” 一名御马监小太监闻声而入,问道:“皇爷有什么吩咐?” 朱由校四下瞅了一眼,这个时候,那只狸花猫已不知跑到何处寻小母猫快活去了。 就连这畜生,都有自己的归处。 朱由校自嘲地笑了一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爷,亥时了,是要去坤宁宫吗?”小太监心思活络,嘿嘿笑着。 这道笑容,倒是让朱由校心情好了不少。 皇帝苏醒,都人们随即赶来,将西暖阁中的烛火点得透亮,使人心扉也敞开不少。 朱由校想了想,淡淡道:“今天不去内宫,去请皇后过来,陪朕说话。” 小太监为难道:“爷,天都这么晚了,奴婢要去,怕是得从被窝里把中宫娘娘给拽出来才行…” 朱由校想想也是,大晚上把人家从被窝里拽出来陪自己闲聊,有点闹腾。 躺在靠椅上发了会儿呆,长夜漫漫,实在无趣,朱由校下定决心,还是冲门外道: “去坤宁宫喊皇后来,就说朕想和她说说话,如果坤宁宫熄了灯,就去找裕妃。” 这就是下谕的口气了,门外小太监不敢怠慢,二话不说,一溜小跑往坤宁宫去了。 不复多时,来到一处门前,发现坤宁宫中居然也烛火透亮,悄悄看去,却是皇后张嫣在借着烛火织衣裳。 想来,是龙子将要降世的原因吧? 不过娘娘怎么就知道腹中怀着的,是个龙子呢? 小太监心中想着,来到门后清清嗓子,尖声道:“皇爷有旨,请中宫娘娘到西暖阁说说话——”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8节 张嫣正全神贯注给未来的儿子做衣裳,忽然听见喊声,受了惊吓,针头一下扎破了小指。 瞬间,鲜血沥沥地渗出来,滴在裙上。 张嫣却没什么生气,放下未完成的小衣裳,心中反而有一丝高兴: ...... 元年十一月时,袁崇焕受不住催促,安排了宁远事务,率领本部军马八千余人,出城往辽阳方向增援。 此番出击目的,只为策应东江,为毛文龙减轻压力。 但一月有余过去,朝鲜战事不断,东江军孤立无援,毛文龙更是数次奏急,场场血战。 袁崇焕的救兵呢,依旧没有踪迹。 这天,魏忠贤正在东厂处理事务,却见自己外甥傅应星远远奔来,脸上带着急色: “舅舅,陛下召你入宫!” “出了什么事?” 魏忠贤见傅应星神情,心下一沉,便即问道。 “出大事了,陛下接了袁崇焕的奏报,脸色黑得难看,舅舅,要当心啊!” 闻言,魏忠贤来不及多问,放下手中事务,慌忙赶往乾清宫。 “砰!” 魏忠贤刚刚入殿,迎面飞来三份奏疏,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引得这老太监哎呦一声,差点摔倒。 朱由校靠在躺椅上,紧闭双眼,淡淡道: “都看一遍。” 第一份奏疏,是毛文龙所奏。 东江军自九月出岛,进入朝鲜境内,与阿敏部血战三次,三战皆胜,但他苦于兵寡将少,根本无法扩大战果。 第二份与第一份时间只隔半月,也是毛文龙所奏。 这份奏疏上,毛文龙语气更显急促、无奈,称他在十月十二日时得朝鲜细作探报,探知阿敏驻留一朝鲜村落,大兴屠戮。 东江军群起激愤,毛文龙亲领一百余人,深入朝鲜境内,四面摇旗呐喊,几乎就要击杀阿敏。 但后金兵闻讯赶来,毛文龙经不起任何损失,不敢继续追击,只好化整为零,慌忙退回。 他说,如果这回袁崇焕能于北面策应,阿敏或许此刻已是东江军刀下亡魂。 至于第三份,则是袁崇焕率部出宁远一月后所奏。 第一百五十四章:明升暗调 洪承畴移驻宁远,力压袁崇焕一头。 为其所迫,袁崇焕才好不容易从宁远出兵,可这份奏疏里,却又是他的推脱之言。 袁崇焕人虽然出了宁远,却一直没有过辽河,周转反复,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只走了那么几里地。 属国朝鲜,关系着掣肘后金大后方的东江屯田、据点,以及朝鲜对东江的军械和粮饷支援,万不能失。 但袁崇焕宁可放弃朝鲜,也要去修宁、锦城墙,争取时间去搞什么宁锦防线,屡旨不遵。 有时候,朱由校真想直接一刀砍了这个混蛋。 魏忠贤猜到,皇帝这回召自己入宫,不是要罢袁崇焕,就是要杀袁崇焕。 三次抗旨不遵,出宁远一月,却在原地打转,也亏得这位宁远兵备做的出来! 魏忠贤在王朝辅的示意下,小心迈入冬暖阁,只见灯火昏暗的阁内,御案上的茶水早已冰冷。 皇帝靠躺在座椅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爷,奴婢来了——” 朱由校呵呵笑了一声,望向窗外,却是突然道: “这是谁的主意?” 魏忠贤转头看去,松了口气,道: “当初皇爷喜欢听岳飞记,又常拿毛文龙比作本朝的岳飞,宫人们花了好一番心思。” “这灯花箭得确实精巧。”朱由校说了一声,转头叹了口气道: “我才看见。” 魏忠贤一笑:“皇爷能看见,就是宫人们的福分。” “爷天纵英明,奴婢为爷效犬马之力,一向是皇爷要奴婢做什么,奴婢便就去做什么…” 魏忠贤似乎表露了心迹。 朱由校被他的话抖得鬼笑一声,转过眼,却是一副凌厉地眼神,道: “袁崇焕说,后金老巢有重兵防备,他无虚可捣,且担心蒙古插汉三部西犯,所以渡不得辽河。” “去年至今年间,毛文龙数度出兵,插入敌后,敢情那些奴兵都是傻子,让他来去纵横,就没有大兵防备了?” 朱由校冷笑几声,道: “莫非是他在宁远给你修了个生祠,送来点金银,你就一心袒护?” “哎呦我的爷——” 魏忠贤怪叫一声,一张长驴脸拧紧了道: “奴婢哪至于这般乞子?他为奴婢修生祠不假,奴婢向皇爷举荐,也是见他有真才实干。” “毛文龙在朝鲜,连上几道急报,袁崇焕铁了心地见死不救,寸土未复,却先摆起听调不听宣的谱来。” “这些事儿,奴婢若早能猜到,也不会向爷举荐这匹中山狼了…” 皇帝一番话,显然表露了杀机。 魏忠贤心中恐惧,抖着双唇,自忖对袁崇焕已是仁至义尽,这时当然不能再去劝皇帝。 朱由校望见他的样子,又是冷冷一笑。 传言中,东厂提督心狠手辣、人面兽心,可朱由校见到的却是,在自己眼前的魏忠贤,因几句话,害怕得像个妇人。 王化贞之祸,绝不能在宁远再次上演! 这是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子民! 暖阁里寂静片刻,就听皇帝音调清楚,一字一顿地道: “袁崇焕到底会不会出兵救宁远,你我心知肚明,这回辽阳侥幸无事,全赖毛文龙后方捣虚。” “传谕,毛文龙孤军朝鲜,牵制有功,此为最烈。东江军上下,一应将领官兵,战死者入祠供奉,应行叙录者,即令有司查明功次,照例勘叙!” “至于袁崇焕…”说到这,朱由校话音变得有气无力,道: “他假吊抚银,援朝不利,暮气难振,物议滋至,是时候、让他滚蛋了!” 魏忠贤满嘴应允,却忽然灵机一动,道: “爷,奴婢尚还记得,前几日熊廷弼上了份奏本,说沈阳无大将可守,军民无心堪战,若奴骑来犯,守战损失巨大,建议主动放弃。” “既然沈阳被后金攻下后一直没有修复,又随时可以放弃,何不让将袁崇焕明升暗降,调离孙承宗,让他去守沈阳?” “至于守得住守不住,全看他的能耐。” 他此语方落,却见皇帝双眸之中泛起一丝冷冽,便再不敢多言,只是垂头望地,等待下文。 “好、好!”朱由校将这两个字说的咬牙切齿,复又望向阁外一排明灯: “就依你说的办。” 少倾,又加了一句。 “若这回袁崇焕再抗旨,给朕当场斩了他!给脸了,不拿朕的圣谕当回事儿…” 言罢,暖阁陷入寂静,朱由校见魏忠贤还杵在这,不悦道:“老东西,跪安啊!” 魏忠贤一愣,讪笑道: “奴婢还有一事,皇爷听了莫要动怒。” 说这话的时候,他也在心下叨咕。 世人都说他这东厂提督不是个人,就连皇帝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于他来说,这简直是世间最不好的差事。 皇帝哪是被自己玩弄啊,自己要背锅,也要办事,要是没皇帝罩着,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忧。 “呵,还有什么事,是比袁崇焕抗旨更严重的?” 魏忠贤犹豫片刻,终还是道:“这事儿和中宫娘娘有关,是张家犯了事儿。” 朱由校惊愕:“张国纪?” 张国纪是张嫣的生父,刚册封皇后时,还派了缇骑去老家请他入京享福。 朱由校让北镇抚司调查过,这家伙从前就是老实本分的一个农民,难道是有钱了,心性也开始变坏了? “继续说…” 魏忠贤微顾上颜,道: “倒不是国丈本人,国丈日日谨小慎微,其族人张拱宸却仗着国丈的和中宫娘娘的面子,鱼肉乡里,为祸一方。” “据说…五日前他将京中一户百姓之女强掠入府,百姓去讨,反被张府仆人打死。” “近日,事情已经闹到刑部去了…” “刑部不方便惩处勋戚,只好一直搁置,并派人去警告张拱宸,谁料、派去的差役也被乱棍打出张府,伤了好几个。” “直隶巡按梁梦环素有清明,受百姓之托,纠察此事。” “都察院知刑部不闻不问,也插手此事,顺藤摸瓜,查出张府族人,有不少都强占了京畿土地,贪银达十余万两…” 朱由校一愣,这事就有意思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19节 这段时间,朝廷屡兴大狱,血染东林,风声方才消停了一些日子,皇后的本家勋戚,却又搞出了这么大的事。 魏忠贤一旁又道: “爷,现在朝中传的邪乎。” “都说您妄杀东林,中宫皇亲鱼肉乡里、欺男霸女,却不闻不问。此事发自内廷,奴婢不知其详,但还是建议急早处置。” “以免消息传开,坏了朝廷法度。” 第一百五十五章:先拿他正法 讲完外戚之事,魏忠贤知道这是发自内廷,自己不便多说,先一步跪安,退出了西暖阁。 第二天,朱由校穿着素纱中衣,躺靠在座椅上,身后正有一名十六、七岁的宫娥在给他捏肩揉穴。 伴着一阵舒坦的呻吟,王体乾走了进来。 这事,魏忠贤不便多说,可掌了都监府的王体乾,却是知道的清楚,需得向皇帝奏报。 “皇爷。”王体乾轻声说道:“张家作恶的那几个家仆,已被厂臣落了大狱。” “抓几个小喽啰有什么大用?”朱由校轻哼一声,眉头微蹙,未曾睁眼,道: “这个魏忠贤,最近怎么办事开始畏手畏脚了。” 王体乾干笑几声,同为大内权势最隆的大太监之一,他自然知道魏忠贤的心思,道: “近日因查封东林书院与叶向高的事,厂臣挨了不少骂,调离袁崇焕,那袁毛子怕也在辽东恨他…” “这番惩处外戚,东厂不该惧怕张家,但却只拿了几个家奴,奴婢估摸着,是怕皇后记恨吧。” 朱由校哈哈一乐,不置可否,忽然又问: “袁毛子、哪里传来的称呼?” “是东江军喊出来的,兵监们于密信上都这样说,奴婢也就跟着喊起来。” 朱由校点点头,没放在心上。 的确,最近魏忠贤一次性背的锅太多,捉家奴后又惹了中宫,做人更得夹着尾巴了。 “大臣们什么动静?” “刑部、礼部都有人为张拱宸求情,有请圣上免其死罪的,也有为张国纪鸣冤的,说他只是受家人连累…” 王体乾说着话,也觉得十分为难。 朱由校自然明白,朝廷无小事,任何一件事,对朝臣们来说,都是一个站队的机会。 好比这回,本没有张国纪什么事,可都察院和刑部揣度上意,一个要严查此事,为百姓做主。 一个听了皇帝与皇后恩爱,觉得内廷势必要包庇外戚张家,所以才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上疏求情,给自己一个赦免他们的台阶。 刚想到这里,就听王体乾又道: “大臣们的说辞与厂臣差不多,都说此事发自内廷,各部院不能知其详悉,这是奏疏。” 朱由校接来,静静去看,是一个东林言官上的,代表着在这件事上东林党人的声音。 “皇上欲惩戚畹奸恶害民,其义甚正,臣等何敢有言。但连日闻外间人情,以事关三宫,咸怀危虑,况各犯无必死之罪…” “无必死之罪?”朱由校挥手叫宫娥退下,坐起身来,将奏疏扔在御案上,道: “强掠民女,当街打死百姓,贪银数十万,这叫无必死之罪?” 说到这里,朱由校冷笑,问: “张拱宸逼死人,叫他一命抵一命,这帮人都觉得这是冤枉他了?” “真是朕的好翰林,朝廷的好臣子!” 朱由校也知道,归根结底,东林党们还是没有放弃要通过张嫣掌握后宫的打算。 这番求情,看似是在给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台阶,实际上,他们是在向皇后示好。 不过没有什么用,只要朕还在位一天,张嫣就不可能如历史上那样,被你们给忽悠住! “还有人举了旧例,说万历朝时外戚杀了人,神宗皇帝俱未追究,只是装样子关几天,便就都放了。” 听他说完,朱由校哈哈一笑,道: “朕那皇爷爷,是犯了懒症!” “朕是天启皇帝,不是神宗皇帝,朕这天启一朝,外戚犯了事,就要伏法。” “东林党们都觉得朕必会包庇外戚,讨好皇后?” “朕偏要让这群枉费国恩,鱼肉小民的恶戚吃点苦头,也让百姓们知道知道,是谁在为他们做主。” “王体乾——!” 王体乾匍匐下去,恭候皇帝圣谕。 “告诉许显纯,张拱宸既仗着与中宫沾亲,于民间胡作非为,朕便也不偏袒自家亲戚,先拿他正法!” “将今日朕与你之对话,写到京报之中,下期刊行!” 王体乾心如明镜,低声接旨离去。 朱由校呵呵一笑,复又靠回椅子上,向侍立在两步外的小宫娥招招手,轻声唤道: “来,继续给朕捏。” “捏得好了,朕有赏…” 小宫娥脸上发烫,扭捏着走了回来。 ...... 国丈府内外,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几天,张国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就连睡觉也睡不踏实。 他老是觉得,皇帝会如处理叶家那样,处置了张家。 在这几日里,他无不想着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什么大宅院,什么京师繁华,都不如回老家当个乐活自在的富家翁。 说起来,自己的小女儿张嫣能被皇帝一眼相中,在全国五千秀女中脱颖而出,册封为皇后。 在这之前,张国纪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成为国丈之前,张国纪不过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他们张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祖上翻三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本想着到了京师,老老实实当个国丈,享几年清福,可一年没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也该着是自己教子无妨,太纵容他们了。 “这个孽子!” 正厅,张国立手里拿着根藤条,向跪在正中间的一个青年咆哮怒吼: “强占民女,逼死百姓,就连刑部的官差你都敢打回去,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爹!” 张国立气的须发倒竖,捏着藤条的手也在发抖,然而内中这青年,却仍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吊儿郎当样子,毫无悔过之意。 “须知您打我,就相当于打皇后,打皇帝!”张拱宸自鸣得意,翘着嘴道: “当今皇后是我亲姐姐,当今皇帝,那是我姐夫!” “别说逼死那刘老头,就是再逼死几个张老头、赵老头,刑部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打跑官差算什么?那是他们跑得快!要是慢了,我也要将他们打死,让世人瞧瞧我张爷的能耐…” “你、你这个——” 张国立也不再怜爱,将手中藤条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可是打了没几下,张国纪却忽然觉得眼前一晕,浑身不住地发抖,声音越来越小,迷迷糊糊地倒在众人怀里。 片刻,他睁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众人均有重影,眼神也变得有些涣散。 “孽子、孽子啊…” 这时,管家跑进大堂,张口就道:“国丈,不好了,北镇抚司的人来了,说是皇帝下了圣谕,要拿咱家少爷正法!” “随同来的,还有京报的书记官,要全程记录在案。” 第一百五十六章:舆论 在家里怎么打、怎么骂,那都是自家事,所谓家丑不能外扬,这是连小民都懂的道理。 张国纪虽然被这浑小子气了个半死,恨不得打死这个孽子,可真正到要命的时候,胳膊肘还是不会往外拐的。 毕竟,这可是自己的亲骨肉啊! 听见管家的话,再看看慌乱的府中众人,张拱宸一下子就懵了。 他也不装模作样的跪着了,赶紧起来,跑到正堂外边向门口张望,果然看到许显纯正带着一批锦衣卫,气势汹汹的来了。 自然,张拱宸也知道,这时候谁才能救他的命。 “爹,您快去找我姐…” “孽子!”张国纪白了一眼,心中的气还没消,却是颤颤巍巍地起身,道: “我先去与那指挥使说说。” “哎呦我的爹,我的亲爹!” 到了这个时候,张拱宸脑袋瓜子倒是极为灵光,知道锦衣卫得了命令,谁去说都没用,急的直跺脚: “都这节骨眼了,锦衣卫来闯门,定是得了皇上的圣谕,找许显纯有什么用?” 话音落地,听见门外脚步声愈发临近,张拱宸忙在国丈府一众人的刻意包庇下,躲到了内室。 许显纯甫一入堂,就直接往内室望去,正瞧见张拱宸的背影消失,还在必经之路上拦了几个仆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0节 除了张国纪本人,整个国丈府对自己这一批锦衣卫,敌意都很大。 他也没有太过激,微微一笑,行了一礼,道: “老国丈、近来可好啊?” 张国纪危坐在首位上,命人给许显纯端上一把椅子,也拈须笑道: “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自搬入京师后,许久没有入宫,去见见我那做了皇后的女儿了。” 许显纯自然明白,张国纪这一番话,是在暗中警告自己,当今皇后是他的女儿。 不过既然亲自来此,许显纯自然也是下了十足决心。 他干笑几声,扫视堂中,道: “此回、许显纯是奉命来国丈府,找公子爷聊聊…” 说着,他也起身径自朝内室走去,见到立即拦在眼前的几名家仆,也是哈哈一笑,转过身来,眼神变得阴狠,道: “怎么、国丈想要抗拒执法,与皇上作对吗?” 北镇抚司接了国丈府的差事,比做叶向高全家那次阵仗可大多了,许显纯亲自登门,身后还跟着崔应元、田尔耕两人。 这两人都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显然都是锦衣卫中的头面人物。张国纪也曾听说过他们的手段,都不是什么善茬。 刚想到这里,管家又跑回来,向他轻语几句。 听这话,张国纪老脸一抽,道: “指挥使在我国丈府外,调来了数百名锦衣卫,这是做着强行抓人的打算吗?” 许显纯闻言,也不藏着掖着,坐回位置道: “是啊,国丈若是不许,那小的就要不客气了。毕竟皇上也说了,这事儿啊…不偏袒自家亲戚。” “你…”比狠,张国纪是真狠不过这帮大爷,他泄了气,道: “就不能宽容宽容吗,这个孽子,我会严加管教,劳烦指挥使回去和皇上说说,宽恕了他这回吧!” 言罢,管家端来一个盘子。 许显纯定晴一瞅,即是哎呦一声,拿起其中一块银锭,咋咋呼呼道: “国丈爷,这么重的礼,小的可不敢收——” 许显纯将端着盘子的管家推开两步,来到张国纪眼前,俯身下去,低声道: “国丈爷,听小人一句劝,莫要做无谓的抗拒,皇上这回,还不想让皇后娘娘太过伤心。” “真要闹起来,上次叶向高是什么下场,您也不是不知道…” 说完,许显纯拍了拍张国纪的肩膀,转身将手一挥,田尔耕、崔应元两人接到示意,立即带领锦衣卫上前。 又遭家仆阻拦,他们也没再留手。田尔耕抽出绣春刀,明晃晃的架在其中一名家仆的脖子上,喝道: “进去,拿人!” “再有阻拦者,杀!” 锋利的绣春刀,华美的刀纹下寒光四射,即便只是架在脖子上,都带出了细腻的血丝。 头回见到绣春刀的家仆,生怕动弹一下,脑袋就要分家,再加上张国纪的默然,他也不再硬气,只得高呼饶命。 不多时,躲在内室的国丈府小主张拱宸,还是被崔应元拎小鸡似的拎了出来。 “爹、爹你快救我!” “爹、进宫去找我姐,我姐肯定不会看着我死!” “我不想进诏狱,我不想进诏狱!!”望着不断挣扎的张拱宸,许显纯微微一笑,行礼道: “国丈爷、既然人已抓到,小人便就回去了。” “轻便吧!” 张国纪攥紧拳头,眼中尽是血丝,望着亲儿子被锦衣卫捉走,浑身也在不住地发抖。 这时,管家凑上前来。 “老爷,少爷要是入了诏狱,怕就活不成了,我们就这样干看着?” 张国纪一直在犹豫,斟酌半晌,他还是狠不下那个心,看着自己儿子在诏狱受苦,遂一拳锤在桌上,道: “我这就进宫,去找皇后!” ...... 东林书院和叶向高全族被诛杀之事,风波稍过,皇帝就拿自家亲戚开刀,派锦衣卫到国丈府强行捉拿张拱宸。 这张拱宸来历是真的不小。 朝臣们分成两派,刑部、礼部体察圣意,觉得这只是走个过场,他们的根据,自然是旧例。 外戚犯事,历朝都有。 嘉靖皇帝、万历皇帝,起初都是雷霆大怒,扬言要拿自家亲戚正法,最后都是在朝臣和后宫压力下,雷声大、雨点小。 就算进了诏狱,锦衣卫也不敢薄待,关几天就放出来了。 至于都察院,则总领六科言官,声称为民做主,外戚张拱宸,这次必须以命抵命,否则国法安在? 事儿闹的这么大,后宫迟早知道。朱由校也根本没想着去瞒,因为你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何况现在的后宫,不是万历朝时的后宫。 一来是掌太后印玺的刘太妃,清心寡欲,很少会在这些事上表态,二来是现在的皇后张嫣,还没那么大势力。 后宫的态度,对朱由校来说,几乎不用去顾虑。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这回搞死小舅子以后,怎么利用《京报》制造舆论,把自己摆在正义的一方。 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一个事实,这回,是自己这个皇帝为民做主,力排众议,大义灭亲! 东林党人的绝招,就是把控舆论,只要舆论在自己手里,他们就跳不起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叫许显纯看着办! 国丈府生事,还闹出了人命,风声很快就飘入宫中,传到了张嫣的耳朵里。 坤宁宫掌事女官徐氏,躲在门外,望着内中暗暗的灯火,说道: “近来内廷也起了非议,说娘娘要包庇亲族,都仔细着点儿,坤宁宫的人,不要给娘娘闹出话柄。” 一名宫娥不屑道:“张小主是娘娘亲弟,对他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就是,我看,这些人哪,是巴不得皇爷废了后,然后叫什么裕妃、纯妃好上位!” “胡闹——”徐氏没说的,一巴掌扇过去,斥道: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谁不知道皇爷与娘娘恩爱,哪能轻易…那个…” 被打的宫娥捂着脸,委屈巴巴流了泪,余者也不敢再提。 坤宁宫内,烛火昏暗。 张嫣沐浴完毕,推开里间的们,看见自己那父亲仍坐在桌子上等着,重重叹口气,缓步走去。 “爹的好女儿、大明朝的好皇后!你总算来了——” 此时的张国纪多少也知是在宫内,见到张嫣,多少懂了些礼仪,虽然着急,但却并没有失态。 “您也知道我现在是皇后…”张嫣坐在他的对侧,双手托腮,目望窗外,道: “您要是真替我着想,就不该趟这个浑水。” “他可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张国纪愕然,上下望了一眼,道: “你现在是皇后了,不一样了,吃穿用度都是皇上赐给的,瞧不起你这些穷家人了。” “爹,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何时瞧不起你们了?” 张嫣哑然,也是无可奈何,犹豫半晌,扬声向徐氏吩咐了句什么,闭紧门窗,这才开始倾诉心事: “爹——,您不要用这话激我,女儿做了皇后,对您怎么样,您也不是不清楚。” “张拱宸他逼死百姓,强掠民女,就该以命抵命!” “再说了,他是就做了这一件事吗,他还干了些什么,我久居深宫不知道,你这个国丈,还不清楚吗。” “您当真不知道,您在京畿贪了多少土地吗?” “真闹起来,皇爷认了真,我们张家、全都要完!” “这事儿,你找我没用!”张嫣说着,忽然意识道什么,复又补充道: “你找谁都没用,皇爷下的谕,就是他自己也不会改。” “你、你怎么知道?”张国纪吓得起身,四下张望,确信没有人听到,这才颤抖着声音道: “你都知道了,皇帝他会不会也…” “皇爷知道的,我不一定知道,可是我知道的,皇爷他一定知道。”张嫣长叹口气,苦口婆心道: “元年以来,东厂魏忠贤、锦衣卫许显纯,还有都监府王体乾,哪一个不是为皇爷拿人、问事的?” “上回来坤宁宫,皇爷还说,要再设一个什么较事府,就是在吓唬我。他呀,可鬼精着呢!” “您回去和咱家的人都说说,不要再闹了。” “这事而既已出了,你这个做国丈的,更要表明态度,而不是来我这碎嘴子,您这一来,算是把我也带进去了。” “可,这是我亲儿子啊…” 张国纪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迈不过这道坎,颓然坐回。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这深宫大院里,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要留多少个心眼。 张嫣拉着自己的老父亲,来到床上坐着。 “自我入宫,皇爷每来坤宁宫一次,就要给我讲一回故事。” “有次他与我说,洪武朝时,国体初立,太祖曾与大臣言道:汉无外戚之权,唐无藩镇夷狄之祸,国何能灭?”、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1节 “不祸于声色,严宫闱之禁,外戚之祸,何由而坐。” 张国纪小民出身,自然不懂,无言以对,但脸色愈发苍白。 “他又说,故而洪武朝以来,后妃皆从良家选取,严防外戚干政,历经近三百年,果无外戚兴风作浪。” “只是一旦由庶民为皇亲,登云从龙,偶有些仗势生非,贪污冒领的,枭鸾并栖,在所难免。” 说到这,张嫣给他递上一碗江南贡茶。 张国纪接过碗,小口喝着,期间张嫣也微笑望着他,父女二人对视,心中都觉得可怕。 这个皇帝,年纪虽小,但却好像事事早有所料。 张嫣再度抬头,凤眸中已有决绝。 “这几月,朝廷几兴大狱,处处血染,方才安生了一些日子,我却没想到,是自家弟弟生事,让皇帝为难,让朝廷难堪。” “爹、回去劝说族人,莫要造谣、生事,就这样压下去最好,要是真的闹大了,我也自身难保…” “女儿,是爹害了你。” 张国纪手中茶碗锵然落地、壁碎玉沉,抖着手再也说不出话来,挣扎着起身,道: “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 张嫣望着自己父亲离开坤宁宫,眼中晶莹点点。 深夜中,张嫣不知熟睡了多久,眼前忽倏浮现以前的田园乐土,山水丛林、翠绿万千。 这副梦中景象散去,张拱宸气息微弱地躺在她面前,血肉模糊,如同梦魇,凄厉地指责她,为什么不救自己。 下一刻,张嫣陡然惊醒,发觉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眼中晶莹点点,无助地蜷缩到角落,亲弟弟要是真的因此死了,这只怕会成为她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 第二日,阳光倾泻落入西暖阁。 朱由校的御案上,摆上了两份密奏,一一看过后,也是惊讶不已,问道: “皇后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王体乾确信地说道: “国丈回去后,便召集张家族人,痛斥了张拱宸罪行,说支持皇爷的决定,自请搬回河南老家。” 朱由校闻言,眼神变得黯淡下来,将密奏扔进宣德炉,道:“今夜就去坤宁宫,有什么事,都别叫朕。” 王体乾微微欠身,自然明白皇帝用意,忽地又问: “那张拱宸被锦衣卫落了诏狱,在狱中还在大言不惭,许显纯将听见这些话的人全都灭了口,没有一个字传出去。” “这些话,你知道吗?” 朱由校这一问,彻底让王体乾毛骨悚然,忙跪地自证: “奴婢只是听他说有这回事,哪敢去问说了什么话呀!皇爷饶命,皇爷饶命…” “行了,起来吧。” 朱由校呵呵一笑,懒散地靠在躺椅上,声音低了几分: “张拱宸之事,止于张拱宸,叫许显纯看着办!” “赃银着锦衣卫追回,受辱百姓记得抚恤,为被掠少女找个好人家,叫张国纪出面给做个媒。” “至于张国纪…皇后在此事上识得大体,当称母仪天下,他是皇后亲父,又非亲自作恶,朕饶他一回。” “至于遣回原籍,这事还是免了!他就待在京师挺好,皇后也能找人说说话…” 第一百五十八章:东林党学聪明了 皇后张嫣,在这件事上表现令人刮目相看,明面上看,的确是深明大义,立场坚定。 至于朱由校,无论怎么样,永远是对的。 内廷那边轻描淡写的将此事解决,皇帝的意思意思就是,将此事影响降到最小,舆论上却要尽最大力度去宣传。 听见这个命令,许显纯和王体乾,全都一副苦瓜脸,两人聚在一起,接连叹气。 “中宫、这回愈发要恨死咱们两个了。”王体乾轻轻嘀咕一声,见许显纯一言未发,道: “你呢,那个张拱宸打算怎么处置。” 这太监话里的意思,许显纯也明白。 别看他平时带锦衣卫出去耀武扬威的,可私底下谁都知道,这是表面风光,暗地里有不少人做梦都恨不得自己能全家死绝! 这回外戚生事,皇帝那边着重惩治,为的就是宣扬爱民仁政之心,中宫倒也配合,彰显母仪天下的风范。 宫里那二位名利双收,可这样一来,恶人就成了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许显纯现在有点后悔,当时让崔应元或田尔耕去就行了,自己其实没有必要亲自去国丈府。. 不过事已至此,光后悔也没什么用,还是一条路走到黑,背下这口锅。 他道: “甭管怎么处置,张拱宸既已落了诏狱,就可以当他死了。倒是你王公公,京报那头,打算怎么做?” “都察院那头闹最欢,皇爷就这么将张拱宸闷声扔在诏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们能善罢甘休?” 王体乾冷笑几声,道: “依咱家看,他们还会继续闹!” “怎么闹,皇爷圣谕说的明明白白,他们还能抗旨不遵?”许显纯有些不以为然,笑道: “王公公你多虑了。” “他们现在是被厂臣杀怕了,不敢明着抗旨、辱骂皇爷,可背地里那点小勾当,世人不知,你我二人还不知道…” 王体乾起身于院内来回踱步,道: “你想啊,东林党那帮人最擅长的是什么?” 许显纯心里有了猜疑,忽然道: “把控舆论?” “哼!” 王体乾点头,不置可否。 “他们会先到处造谣,利用无知小民悠悠之口,逼迫皇爷将张拱宸放出来,在京师众目睽睽之下处斩!” “要是皇爷不肯,他们就可以跳梁而上,说皇爷是有意包庇,那张拱宸在北镇抚司根本没死,却反而享受优待,云云此类。” “要是皇爷真的把张拱宸拉出来当街处斩…” 王体乾话说到这里,许显纯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豁然起身,下意识接道: “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啊!” 见他说了话就要走,王体乾忙叫住他,问道: “你去做什么?” “我去向皇上奏报!” 听许显纯说完,王体乾却是静静做了回去,冷笑道: “你根本不用急,皇爷对这事早有预料,京报交到我手上,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这回你就仔细看着。” 许显纯刚刚走到门口,听这话僵在那里,换上一副阴狠的面容,冷冷道: “我能做什么?” ...... 对东林党来说,朱由校的处置方式,实在不是很让人满意。 嘉靖、万历都把犯事外戚关到诏狱过,最后无非是象征性的羁押几日,就又给活蹦乱跳的放出来,让他们继续为祸民间。 谁能知道,这张拱宸是不是在北镇抚司里吃香喝辣,继续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针对这件事,没说的,东林党肯定要开一个小会,来讨论怎么应对。 当然,现在番子遍地跑,东林党人也不是傻子,明面上的集会肯定是不行。 就算他们这些大官,真想说些正经事,也要找一个僻静之处,伪装前去,作为秘密基地。 天启元年的十二月,正值寒冬。 京畿逢旱,一直没有下雪,河床都已干涸,百姓都在家中祈福,愿望新春降下一场大雪,泽润万物,让来年能有个好收成。 他们却不知道,朝廷推广番薯的政策也在悄然运行,经过那次意外,想必来年春种、夏种时,都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人再去阻拦。 来年,定是瑞雪兆丰年! 夜已昏沉,京师夜市都已散去,小商小贩们提着篮筐,收起铺子,各回各家。 一家十分偏僻难找的客栈,掌柜望见远远的街道两侧,除了微风中摇曳的灯火,都不见什么行人的影子。 这才招呼着小厮,打算关门。 可才刚转头,就被趋近的脚步声吸引,凝神望去,远远见几名衣着朴素的人直奔着自家店来。 小厮们呜呼几声,满是不情愿。 掌柜的见到生意,心中却是高兴异常,看这些人虽然穿的简单,行动举止也不似是什么普通人。 他伸出手,迎上前去,招呼道: “客人,住店否?” 来的三人都没有回话,径直入店坐下,不知是谁回了一句: “等人!” 掌柜见三人举止得体,并非是外地入京的行脚商人或刚从田里劳作归来的农夫,大概是一些落魄老爷。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2节 心中这般揣度着,他也再度上前说道; “客人们齐了要是住店,小店可就要准备关门了,毕竟,这天也晚了。” 闻言,一人喝了口小厮刚端来的清查,眉头微皱,道: “住。” “得嘞!”掌柜笑道: “空房还有不少,先给三位上几碟小菜,待人都齐了便招呼一声,我即来亲自招呼。” 方才那人将清茶放下,又问: “我选后,可能更换?” 掌柜的疑惑道:“客人若觉着我的屋子不合心意,自然可换,敢问三位,要住多久?” 这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方才那人思索片刻,回道: “这还没定。” 掌柜的听这话,心中起了疑影,怕不是什么外地跑来的人犯,来京师这偏僻街巷躲避。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弃了这门生意。 毕竟还是身家性命重要,真要是东厂追捕的人犯逃到自己这里,事后这小店怕也不要开了。 见掌柜面色不对,那人稍想片刻,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静静说道: “这些银子,大概够我们住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掌柜愣住,旋即一把抓起银子,方才的担忧顷刻都被抛往九霄云外,恭维道: “是小的方才有眼不识泰山,各位随意!” 听这话,那人轻笑一声,道: “我们在等人,待人都到了,就喊你来领我们进房,你先去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真正的威胁 没有谁会想到,时至深夜,朝廷的一帮大官,正聚在一个偏僻孤陋的京郊小店里,说长论短。 谈起最近朝廷的政策,他们都是唉声叹气。 “张拱宸落了诏狱,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里边还活的好好儿的?” “这回都察院、吏部一同上奏,皇上理都不理,这么大的事儿,就这样解决了?” 众人谈来谈去,说的都是自己颜面上挂不住。 毕竟你已经把这事闹了出去,让皇帝轻描淡写的解决,而且还是名利双收,谁都不愿意。 “那能怎么办,继续闹?”赵南星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他习惯性地喝口清茶,很快就又吐回到碗里,蹙眉道: “这事、要是继续闹下去,没理的可就成我们朝堂诸公了。” “莫不成就继续看着外戚兴风作浪,我等仁人志士,却无动于衷?”刘宗周愤而起身,拍案道: “现在消息还没传下去,各地百姓知道的也不多,大伙可以传书各地门生故旧,叫他们宣扬起来。” “张拱宸虽然落了诏狱,按万历、嘉靖时旧例来看,却迟早都要放出来,必须要把他拎出来当街斩首才行!” “皇上能轻易妥协吗?” 又有人觉得这方法实在过激,犹豫起来: “这张拱宸说到底也是当今皇上的小舅子,拎到街市里砍了,皇帝威严何在啊?” “那我问你,是皇上的个人威严重要,还是为民请命重要?”刘宗周上去,将这意志不坚之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亏得你也是饱读圣贤书的举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道理懂不懂?” “皇上昏聩,想方设法的包庇外戚,我们做臣子的,更应该犯颜直谏!” “不然、这天底下,还有谁敢说皇帝的一句不是?” “是在下错了…”这人瞠目,面对东林众人疯了一样的无差别攻击,连忙告罪。 但是在心里,实际上已经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加入这样一个所谓的东林群贤之中了。 赵南星默默看他们争论半晌,才是以掌舵者的语气道: “都静静——” “我看哪,这事起东兄说的不错,皇上想方设法的包庇张拱宸,不就是碍于皇后与自己的威严?” “咱们在朝堂上明说不得,要是能让各地士子、门生,百姓都知道,也算是尽力而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这事方才定下,却见邹元标从屋外火急火燎地赶来,张口道: “不用了,我看各位都不用忙活了。” “南皋、何事如此慌张?”赵南星见到已辞官归乡数月的邹元标,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你以为辞官就算完了?太天真! 邹元标、与赵南星、顾宪成号称东林三君,是除党魁叶向高以外的各地东林学子领袖人物。 赵南星在朝堂上掌吏部、署都察院印,邹元标留在这的作用,远不如辞官归去。 就像之前的杨涟一样,虽说被迫请辞了,可却被东林党宣扬成了受不得阉党乱政而毅然请辞。 这个名声有了,还可以在地方上开办讲学,收割名望,蛊惑那些失意士子,叫他们成为自己的门生。 这也是魏忠贤为什么在杨涟回去之后,又在朱由校面前煽风点火,找个理由把他抓回来下了下狱的原因。 没法子啊! 魏忠贤太明白了,对付这帮脸皮厚度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的“大贤”们,你就得做那个恶人! 几个月前,邹元标因与魏忠贤不合,不堪受辱,这才毅然辞官挂印,归回乡里。 这是东林党的说辞,其实他就是回去发展门生去了。 东林党也知道,如今朝堂上阉党只手遮天,皇帝不知道是真的蠢还是装傻,反正肯定是不会管。 邹元标留在朝堂上没事上一封弹劾奏疏的作用,远不如回到江南,开办学社,与他们遥相呼应。 实际上,这个邹元标自打辞了官以后就一直没闲着,江南、京师到处跑,一个是为东林舆论造势,另外一个,也可以顺路去游山玩水做做诗。 何乐而不为啊? 他进了屋,也没去喝小店里那些平民才和的清茶,喘口气道: “皇上让王体乾掌了京报!” “《京报》…”赵南星疑惑道: “京报自洪武年就有,不是只发一些朝廷文书吗,王体乾掌了京报…莫非是要改制?” “还不仅是改制。” 邹元标这次大老远从江南跑回京师,肯定是有大事要说,他神色凝重,道: “江南各报房,向都是从当地布政司手中购得转刊权,这个权利,现在归都监府了!” “还有京报的报头,现在只由都监府核发。” 这话一落,众人稍加思索,便都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赵南星想到什么,拈须道: “如此说来,近日各地商人入京,都是到都监府来谈转刊和购买报头的?” “现在商人就开始入京了?”邹元标闻言也是吃惊: “这帮商人,真是无利不起早,来的比我都快!” 言罢,他拱手道:“各位诸公!” “天下即将到了水深火热的时候,要是连各地的风向舆论,都被阉党所控制,大明朝就要完了!” “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与阉党抗争到底,不死不休!” 众人振奋,连连拱手。 很快,他们就都议论开来,如此一来,京报改制,势在必行,现在阻拦是来不及了。 那么问题来了,要是各地小民有了朝廷官定的消息来源,还听他们这些秀才讲书、评事? 要是秀才讲的和朝廷京报上不一样呢,造谣蛊惑的罪名,魏忠贤还不是信手拈来? 真到了那时,怕连百姓都不会为他们这些士子说话,可就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仅要被阉党迫害至死,可能连身后声名,都要臭的不可一闻! 越说,屋内越是显得沉默。 从前他们之所以敢犯言直谏,就是因为在这事上根本不怕死,就算皇帝把你砍了抄家,诛灭全族。 但是本身来争名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这也是朱由校为什么之前一直忍着不杀的原因,你就算把他们砍了,人家也是犯颜的铮臣。 相当于朱由校亲手,把他们定成了天启年间的清流众正!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可能便宜了他们? 一直以来,朱由校就奉行一个方针,你们谏你们的,听一回算朕输! 那现在东林党为什么都怕了? 朱由校的这个京报改制要是成功,一个人怎么死的,发一刊报纸,没几天全国都知道了。 那个时候可就是身败名裂,什么都得不到了。 相对于死亡和诛杀全族而言,东林党最怕的,还是清流声名被抹黑,就和现在的阉党一样。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3节 第一百六十章:京报首期 元年的最后这月,除了张拱宸一事外,就没再有什么大事。 朱由校过得轻松自在,除了在南海子猎鹿,没事也老往坤宁宫跑,对母“子”两人呵护备至。 对他来说,每天能少些烦人的章奏,这就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内廷各监、局的宫人们都是口口相传,这天启朝就要有第一位皇子了! 经过一番政治,东林党人起码在明面上已在朝堂销声匿迹。 说起来倒也奇怪,这帮自诩群贤的人老实以后,朝廷的乱象仿佛就此消失,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什么大的动静。 朝廷是这样,民间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天启二年的第一天,可是一个好日子,许多出去种地的农户干脆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里等着消息。 不多时,一名官差开始沿街叫喊: “京报开刊了!” 闻讯,几条街巷的百姓都是一下子动作起来,开始向最近的报房去赶。 一路上,偶有稍狭小些的街巷,就是个人挤人的状况,大家都怕去晚了拿不到。 其实啊,这自古以来小民看热闹的本性就没变过! 一听免费拿,全都急了… 无论看是不看,拿了就算去垫点什么,那不也是不用花自己的钱吗! 京报的事儿,朱由校早在那回猎鹿就和王体乾提过,也定下了改制的内容,却为什么还是拖到了天启二年? 首先,朱由校延续了唐代以来国报的风格。 但有所不同和进步的是,现在朝廷将印刷权和刊行权分开,并且增加了监察环节。 分开印刷权和刊行权,这能极大带动报房等一系列产业的飞速发展,带动工商经济。 至于监察权,则是确保各地报房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印刷报纸,将舆论抓在手里。 在这个年代,有了舆论,你就有了一切! 朝廷会规定好每期报纸的内容,将印刷的权利交给各地报房,并由都监府衙门负责刊行。 印刷、刊行的全过程,都有当地督办司衙门负责监察,一旦发现有报房印刷出来与朝廷规定不符的。 轻则取消其印刷权,重则直接查封该报房的全国分号,将该报房中涉事之人逮捕入狱,抄家灭门。 万历四十八年,朝廷财政破产,倒欠了几百万两饷银,朱由校与内阁商议后决定,在京杭运河增收三成关税。 于此,新增了一个督办司衙门,专理此事。 运河关税增收,海商们倒卖丝绸、茶叶成本增加,闹起了不小的骚动,甚至厂臣的侄子魏良卿与十几个番子都客死苏州。 后来查到,据说是岛国海商之首李旦从背后推波助澜。 魏忠贤自然要为自己侄子报仇雪恨,即派番子前往苏州,捉拿李旦及其家人到京师下大狱。 但李旦这人久居岛国,就连家人也让他全部带走,番子们在苏州等了三个多月,望河兴叹,根本没见到人影,只好返回。 没办法,你东厂再牛,也不能跨国渡海,到日本去抓人家李旦的全族吧? 这事便也不了了之… 自魏良卿死后,各地新起的督办司衙门,全都移交给京师南镇抚司衙门,归锦衣卫掌管。 刘侨在任时,征收手段尚且没有什么,可自许显纯做了指挥使后,便是迅速撤换了一批心狠手辣之辈。 这帮人一上任,各地督办司的监察、征收力度都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反正无论怎么样,苏州府在天启二年里的《京报》印刷权,是让“聚兴房”抢到了。 聚兴房本来规模不大,但也是苏州本地有头有脸的几家报房,这回朝廷改制,算是让他们给等着了。 精明的商人都知道,皇帝陛下是要用这个抓舆论,那么朝廷就必然会增加一批相关政策。 印刷权与刊行权分开,这个讯号在商人眼中也很明显,就和明目张胆的招揽“皇商”差不多。 与朝廷合作,只要你听话,好处还怕没有? 早点踏上这条船,才有发家致富的可能! 没抢到合作权的报房看着自家门可罗雀,对方门前却是如此盛况,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初的一念之差啊,如今竟然有了天壤之别。”另一家报房的东家含恨道: “聚兴房怕是要压我们一头了!” 有人满脸写着不服,冷笑道: “在苏州,谁不知道我们聚隆第一,他聚兴只能排后边,就算和朝廷合作了又能如何?” “我们一样可以刊行塘报、邸报和官印文书!” “糊涂!”东家看了他一眼,道:“这些东西,你能刊行,别的报房也行!” “可是京报呢,每个地方就那么一家才有,朝廷既然免费刊行,那就肯定还给了他们别的好处!” “你以为跑商的都是傻子?” 听这话,那人无话可说,也转瞬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看着对街的人依然远远不绝,也是叹了口气。 这边冷冷清清,可对街那头的聚兴房,却是忙的不可开交。 黄华堂搓着手,心想这一单买卖做的值,从前还从没看过哪家报纸能引这么多人来抢! 这黄华堂和其它被选上的商人一样,必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善于经商,于地方商会有些影响力,这只是其一。 万历四十八年,饷司杨嗣昌曾奏,淮北各府大饥,黄华堂当时就曾带着人去接济难民,设粥棚施粥。 连杨嗣昌的奏疏中还曾提起一次他的名字,说是对官府赈灾的帮助很大。 西南造反,朱由校亲征那次,这个黄华堂又亲自跑到四川,自己出银给官兵运送军粮。 没过多久,朝廷改制京报的消息传出,恰好黄家的聚兴房,是苏州一带有名的报房之一。 没说的,黄华堂又亲自跑到京师,去和王体乾三番两次的商谈,表明了愿意为朝廷办事的心愿。 当然,王体乾也不是吃素的。 这俩人来来回回谈了几回,一个是内廷老太监,一个是商界老油条,都有真正目的,谁还不知道谁呀! “东家,照这速度,这三千份今天就要发完了…”这时,一名小厮赶来,说话的空当,顺手擦了擦热汗。 “让报房都加快速度,今晚要加印三百份出来。” 小厮闻言,张大了嘴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三百份?抄得再快也抄不完啊!” 原来因为京报以前不受重视,直到现在,大部分的报房还是以抄写为主。 黄华堂闻言,细细思索片刻,道:“去找聚隆房的赵东家,就说我要买印刷雕版!” 看着小厮离开,黄华堂脸色微微变得难看。 按照这个速度,手抄京报是不行了,还是要用雕版印刷,可是苏州没有雕版,制作一个新的雕版,最快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聚隆房是老字号,倒是有一个旧的印刷雕版。 看来,得让这姓赵的狠宰一手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银川驿卒李鸿基 哄哄人流,苏州一家酒楼的雅间之中。 一名穿着灰色绸袍的中年商人,背着手站在二楼栏杆边上,眺望苏州城的熙熙攘攘。 “黄东家来的早啊!”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入,听见话,黄华堂身子微颤,旋即,轻笑说道: “谁不知道这苏州府第一家报房是你们聚隆号,赵东家可是贵客,旁人想见一面都难,能不上心吗?” 赵让默默听他说着,找了个位子坐下,静待下文。 感受到身后人端详的目光,黄华堂转过身来,站定未动,道: “你聚隆是老字号,有现成的老雕版,这次就开门见山吧,要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赵让好像听见什么十分好笑的事,抛开目光,玩味地道: “黄华堂啊黄华堂,你也太小看我了。” “那你想要怎么样?” 说话间,黄华堂心中腾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赵让思索片刻,回道: “今天是个大日子,不仅苏州一府,全国各处都在进行京报改制,没有先准备好雕版就揽了这么个硬瓷器,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黄华堂、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有头有面的大商人了,怎么能让我逮到这个机会呢?” 说着,他冷笑一声,复以反问的口气道: “你觉得,我是能用个几千两银子就随随便便能打发的人么?” 黄华堂缄默,望向他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脑海里细细思忖所能接受的最低条件,轻笑一声,道: “看来我还是把你赵东家想简单了…” “说吧,什么条件。” “聪明人说话,就是快人快语,那行——” 赵让将一只脚搭在另一副椅子上,大马金刀的为自己续了一满杯碧螺春,掰开了三根手指头,道: “我要你这个数的利润。” 黄华堂眉头微蹙:“三成,太多了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4节 赵让唇角微扬。 “这个数还多?” “京报刊行天下,苏州府只是其一!” “各地都有和都监府合作的商人,若我所料不错,邸报、塘报,都要改制,日后发展不可限量。” “你不会在意这点利润吧?” 清风拂入,间有花草的幽香,氤氲环绕在雅间之中。 黄华堂自然知道乘上朝廷这艘大船的好处,不然他也不会在淮北各府、西南各省捐粮了。 他再度转过身去,静静道: “三成利润可以,但只能一年,你的老雕版,我也只用一年。” 这下,犯难的轮到赵让了。 雕版制作起来不难,就是颇费时日,真把聚兴号逼急了,去别的地方高价采买,找别人合作,这也未尝不可。 聚兴号揽下了朝廷京报今年在苏州府的印刷权,想与他合作的报房怕是还有不少家,你不做,自然有别人上赶着去找。 做商人的,是最懂得何时收手的。 他将脚放下,面色也诚恳不少,微笑道:“既然黄东家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好再继续讨价还价了。” “就一年!” ...... 京报改制,影响是方方面面的,除各地报房要进行一轮洗牌外,印刷技术也会被动得到发展。 京报刊行全国,最忙的就是这些兢兢业业的“快递小哥”。 有明一朝,在各地皆建有驿站,时人称驿递。 朝廷规定,全国每隔十里置铺,铺有铺长,每隔六十里设驿,驿有驿丞。 据万历四十八年工部勘核,大明境内每八十里就要设一个规模较大的驿站,共一千九百三十六个。 除此以外,还设立急递铺和递运所加强物流信息,专门运送加急的公文和军报。 宁夏,银川驿。 宁夏系九边重镇之一,边防、文案都是朝廷关注的焦点,银川驿作为地区内规模最大的驿站,自然当仁不让。 初春时节,茂树葱郁,澄澜荡漾。 一名穿着灰绿色服装的驿卒,来到驿站门前,翻身下马,用脏乱的衣袖擦了汗,然后跨步走了进去。 “李鸿基,京报都送到了吗?” 没错,眼前这面色黑里透红的健硕汉子,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闯王李自成。 谁能想到,这个老实本分、只想着混口饭吃的驿卒,日后在因缘巧合之下,推翻了朱元璋建立的大明朝,彪炳史册。 李鸿基早和铺长混熟,向地上啐了一口,将马牵到固定的马鹏位置,边走边道: “都送完了。” “他乃求的,朝廷搞这个改制,每天京报就要送三百份,这还没算塘报和军报、文书!” “你小子想什么呢?”铺长脸色比他更黑,闻言笑着拍了拍李鸿基的肩膀,道: “走,一块回家。” 李鸿基轻抚坐骑,低声与马匹告了别,与铺长同列左右,离开铺子向前方村镇中的家走去。 “我没想什么,就是…” “就是朝廷光顾着改制了,怎么就没想想,提升一下各地驿卒的月钱呢?” “累死累活的,就挣这么几个钢镚!” “哈哈,我也没比你多挣几个大子儿啊——”铺长笑了笑,走到家门口先进去了。 李鸿基望了一眼,径自回屋。 其实说是铺长,也就职位高上一级,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和李鸿基这些驿卒差不多。 银川位置偏僻,太阳落山早些。 李鸿基从铺子里歇了马出来时才刚黄昏,等告别铺长回到家中,天色便已昏暗。 甫一进门,就闻见一股香味。 他府中咕咕直叫,从身后抱住韩金儿,问:“那只鸡不说留到元日再杀了吃肉吗?” “你回来了,渴了吧,喝些水。”韩金儿将纤细小手握在李洪基的粗糙大手上,惊讶道: “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做驿卒、吃朝廷饭的竟还不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 李洪基一脸懵,喝碗凉水后坐在一旁,说话间,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吞了几下口水。 “瞧你那样儿…”韩金儿捂嘴偷笑,指了指一旁,道:“这是第一期京报,都写在上边了,你自己拿了瞅。” 李自成拿了报纸,道: “这写的什么,我小时候也没读过私塾,看不懂。” 韩金儿嗤笑几声,一边用勺子搅锅,一边道:“你还不如隔壁的盖虎,人家好歹能看懂。” “你要是叫我学,我明天就去找艾举人学识字。” 李鸿基心中起了疑影,话音刚落,却是盖虎直接一掌推开木门闯进来,欢天喜地的道: “洪基你回来了,有个大事你还不知道。” 李鸿基手中一滞,回头望去。 “你们都说的什么事?” 只听盖虎拿起京报,说道: “别的事儿先不说,只说一个咱最关心的,朝廷提高了各地驿卒的月钱,还增加了每年可领一回的,叫…工食银。” “多少?”李鸿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京报上说,天启二年起,各地驿站的驿卒,每年可领六钱工食银,就连月钱也提高不少。”盖虎哈哈大笑,与李鸿基勾肩搭背地坐在一起,道: “看来这是个好皇帝,咱兄弟能过的好些了。” 李鸿基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第一百六十二章:是个好皇帝 “我叔回来了没!” 两人正聊着,门外传来一道喊声。 片刻,一个瘦瘦高高的小伙子推门进来,看见屋内除了李鸿基与韩金儿还有个人,便蹙眉道: “你怎么来了?” 盖虎闻言呵呵一笑,道: “我怎么不能来,倒是你小子,整天不务正业,以后就打算和我们一样,干一辈子驿卒了。” 不知怎的,这个侄儿,对自己的好兄弟盖虎一直不怎么样,李鸿基用警告的语气道: “李过!怎么和你盖虎叔叔说话呢。” 没错,眼前这位,就是日后跟着李鸿基东征西讨,带领老营马队,绰号“一只虎”的李过。 李过闻言,张了张嘴,没继续说下去。 三人都不识字,拿起京报左看右瞅,只见到其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他们心中发痒,恨不得立即知道京报上的具体内容,不得已,只好去找艾举人。 这艾举人,是万历四十七年中举,历史上和李鸿基也有一段渊源。 这个年头,中举的也不一定非要做官,比如眼前这位姓艾的,补缺没等到,回乡一年多,却也过上了地主的小资生活。 举人在大明朝有减免税赋和徭役的特权,艾举人回乡后,附近的穷苦乡亲还有缙绅名流,都上赶着巴结,算是进入上层社会。 农户们交不起高额的土地税,往往就选择把自家土地投到举人名下,以减免赋税。 在万历四十七年到万历四十八年这一年的时间里,艾举人虽说急着补缺,因为这些特权,小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可自打朱由校登基,艾举人的日子开始有变化了。 首先就是永不加赋的政策,让农户们喘了口气,来自愿送土地当佃农的人,愈发少了。 这还没完,朝廷又对举人、进士等级别的士子进行限制,规定了养丫鬟、仆人的数目等等。 最让艾举人欲哭无泪的,就是从前无限土地减免赋税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艾举人需要把名下那几百亩地,用一个极低的价格退给官府,自己只能留五十亩。 朝廷强制规定,这是新政策,你不遵守行吗? 退给官府的土地有厂卫监察,自然不会被私吞,全都被朝廷,也就是当今的皇帝牢牢握在手里。 至于这些土地,以后是分发百姓,还是推广番薯、马铃薯什么的,这就和艾举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就在艾举人迫切的想要补缺,去往一地做官时,机会来了。 天启元年西南大乱,皇帝亲征大捷,对付土司的新政策马上就到了,即朝廷开始大力在西南各省开办讲学。 不仅是官学,还鼓励民间结社讲学,总之一句话,只要能把汉文化带进去,就是好学。 这其中有一个让艾举人特别心动的,就是身有功名的读书人,在西南官学教书两天,出来以后可以直接补缺。 这说明什么,自己去支教两年,出来一定能做官! 艾举人思考了很久,究竟是继续在这混吃等死,等上个三、五年,或是十几年,等一个虚无缥缈的补缺机会。 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去“山区”干两年,回来步入官途,该搂钱搂钱,该装逼装逼。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5节 古代读书人对做官的执着,永远是朱由校这个现代人所不理解的。 同一大批待补缺读书人一样,艾举人刚在最近两天,向宁夏布政司衙门提交了去四川“支教”的申请。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和李鸿基最后一次见面… 这京报,其实他也有一份,京报改制第一期据说会刊登新消息,不搞一份来看看,总觉得却了点什么。 “艾举人…俺们仨不识字,您给看看这上头都写了啥?” 盖虎说的话,将沉思中的艾举人猛然惊醒。 “朝廷对驿站的的改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那我就说一下你们不知道的。”艾举人说到这里,特意看了一眼李鸿基,提醒道: “你欠我那半贯钱,要注意还我了。” 李鸿基从不觉得欠别人钱被要债是件光彩的事,颔首道: “不是说有六钱的工食银吗,等今年的工食银下来了,我一起还你。” “这就好…”艾举人点头,也便放了心,又拾起京报,眉头深锁道: “这上面说了几件事。” “其一,外戚张拱宸是皇后娘娘亲弟弟,在京师为非作歹,强掠民女、逼死老农,事情闹到了宫里。” “皇上呢,怎么处置那个恶人了?”李鸿基不想听过程,他只想知道朝廷对这事的态度。 “张拱宸被落了诏狱,皇上重金抚恤了那户百姓,还让国丈给保媒,让被掠的女子嫁了个好农户。” “好、是个好皇帝。”李鸿基朝脚下啐了一口唾沫,道:“皇亲怎么了,皇亲就能欺负百姓?” “这个恶人,活该他被下诏狱!” 李过也拍桌嚷道:“好,皇上办得好!” 说话间,艾举人也在端详这份京报的排版,琐碎小事,圣谕节选,内阁及六部政令,只要稍微识字,就会一目了然。 在这之后,艾举人还不厌其烦的把这这期京报上的主要内容全都讲了一遍。 朱由校南海子猎鹿,因老槐树磕碰了王体乾一下,下谕命人将此树定为罪槐,套枷示众三日。 听了这回事,李鸿基、李过三人都是啧啧称奇,直说这皇帝有个性,不仅仁政爱民,最主要的是护犊子! 听艾举人说完头一张的政策和新鲜事后,盖虎掀开另一面,问:“这密密麻麻,写的又是啥?” 艾举人蹙眉看了半晌,笑道: “这些就不是什么紧要事了,都是些人名。” “这些人做错了何事,要这样惩戒?”李洪基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艾举人如同猪脚般的笑声打断: “他们都是在西南亲征一战中表现杰出的朝廷军将,并非做错了什么事,这回是在京报上表彰他们的军功。” 李洪基张大了嘴,赶紧将京报抢在手里,扬声问: “这么多、都是有功的将领?” “多?”艾举人摇头,苦笑道: “西南大乱,朝廷动员了几个省的兵力,几十万人,最后列出来的,也就这几百个名字。” “你现在还觉得多吗…” “不只是军将,还有战时获得大功的小兵,迷途知返投降朝廷后建立功勋的叛军,也在此列。” 李鸿基问:“你且说说,这靠前的五人,都叫做什么?” “西南总督鲁钦、石柱土司秦良玉、定远守备张令,还有四川巡抚朱燮元和勇卫营副将陈策!” 艾举人说这话的时候,李鸿基虽然逐渐冷静,眼中却升起腾腾烈火,怔怔望着京报,好像播下了什么种子。 “好,我回去了!” 话音才落,不待艾举人反应,李鸿基已捏着京报径自离开,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不欢而散。 回到家中,韩金儿见李鸿基宝贝似的将一页京报贴在墙上,凑过来问: “这是什么,你识字?” 李鸿基搂住韩金儿,脸色深沉,没有回话,望向前头那五个人名的目光中却透着炙热。 第一百六十三章:皇家夜宴 宁夏镇,灵武千户所。 “一百零六、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一名把总正机械地重复着连串的数字,丝毫没有留意方才落下了一个人。 这时,一名刚刚入伍的新兵,略微腼腆地举起了他的右手,高喊: “郑把总,你把我落下了。” 闻言,这位姓郑的把总将目光扫过去,余的新兵也都开始窃窃私语,他面无表情地道: “你叫什么?” “小人李鸿基,陕西米脂县人。” 听他说着,郑把总也在查看名册,总算在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名字。 下意识地,这名把总开始打量起眼前这个新兵。 这家伙面色黑里透红,身材算不上魁梧,但却不是大部分人那样面有菜色,这样的人,才是做将官最喜欢的青壮。 他满意地合上名册,道: “为什么来当兵?” 李鸿基眼中泛出一抹炙热,随即消失,静静道: “家中没有余粮,就来吃兵粮。” 这新兵回话不卑不亢,陕北口音又让郑把总不疑有他,又问: “你可知道,应征的是谁手下的兵?” “知道,是王汝金、王大帅。”李鸿基说完,便又问道: “京报上说的,九边镇兵,新募兵每人三两安家银、二两行粮,还有一两二钱的月粮,都是真的?” 郑把总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 “京报所写,自然都是真的,当朝皇上已不是第一回提升九边镇兵的军饷了。” “朝廷什么时候,会再有大仗?” 把总闻言看他一眼,冷哼一声:“一个新兵蛋子,居然盼着打仗…” 他没有回话,只是让李鸿基归队,径自走了。 李鸿基从银川辞行,来宁夏镇当兵,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见到京报第二页的名字,他当时只觉得心中一阵火热,尤其是最上面那五个人,更是他追赶的目标。 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出人头地。 况且当兵能获得的饷银和福利,比区区驿卒也要强多了,李鸿基还想着,等这月的月钱拿到手,就都存着等回家时给韩金儿… 叫她看看,你男人现在也是官兵了。 王汝金和毛文龙、陈策等人不同,他凭祖上荫福,轻易就拿到了后两者用命才拼来的职位。 万历四十八年,王汝金以世职署中屯卫都督佥事,充任宁夏镇守总兵官,至今任职二载,战绩平平。 唯一引人称道的,就是在万历四十八年,蒙古东套诸部联合进犯宁夏,刚就任不久的王汝金在镇远关力战,斩首六十余级。 虽然最后败退回了卫城,一路的硬仗却也没有少打,与蒙古互有胜负。 说起来,现在各中原卫所欠饷严重,每年大有几百万两之巨,宁夏却与之不同。 九边重镇,向来是朝廷关注的焦点。 万历十五年之后朝廷财政虽然逐步破产,但还是对九边重镇极力措饷,天启元年时王在晋上奏,九边累积欠饷不过十余万。 朱由校用内帑银一次性补发,并且加增关税后,也开始按月尽量结付九边军饷。 总的来说,现在大明的财政,还不到后面崇祯一朝时山穷水尽的地步,魏忠贤捞钱的本领实是一绝 “大帅,我发现了个挺有意思的人。” 郑把总走入内屋,抱拳说道。 王汝金正蹲坐着磨刀,闻言手中一顿,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人?” “这小子叫李鸿基,从前是银川驿的驿卒。您看,就是他。”说着,把总将手指向了操场。 王汝金放下刀,起身来到门前,倚靠着看去。 此时的李鸿基,正穿着大明边军的红色布面甲,外头套着鸳鸯战袍,手里提着一杆长枪,与众人一样,奋力的练习刺杀。 李鸿基紧紧握着长枪,猛然刺入草人的胸膛,大吼一声: “杀!” 纵是以王汝金这种世职军将,也能一眼看出这人的与众不同,他双眼微眯,想了一会,道: “下个月调他到我的亲兵队。” “不安排做个伍长?”把总有些纳闷,这样的好苗子,十年也难见到一个。 听这话,王汝金想了想,还是斩钉截铁道: “就这样,下月调他进我的家丁队,至于其它的事儿,以后再说,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 随着朱由校这个穿越者的突然闯入,李鸿基、这个大明朝的宿敌,命运轨迹悄然改变。 天启二年,他的沙场生涯,就此开始, ...... 冬日辰时,天地一片朦胧的黑暗,纵是富丽堂皇的紫禁城,也免不得被阴云所笼罩。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6节 一众面容秀丽的宫女,走在脚下的琼楼玉宇之间,每人都提着篮子,有说有笑地赶往同一个地方。 原是今夜时分,皇帝在懋勤殿大摆夜宴,限期三日,开放了早先已罢撤的内市。 内市,一向是宫人们交易交易的场所,也有得到允可进宫摆摊的商贩,算是各宫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 懋勤殿,英国公张维贤、内阁首辅蒋德璟及各部院的文武臣工,都在坐席上互相敬酒。 朱由校落座于首位,魏忠贤双手置于身前,静静侍立在皇帝身侧,脸上泛着假笑。 殿内,正有舞姬伴着丝竹、弦乐之音翩翩起舞,梁上花灯如昼,韶光瑶池似春。 “张维贤,朕今日要喝个痛快,你不得躲酒,否则…” 张维贤借着酒劲,含笑反问: “否则——?” 朱由校眯起眼睛,故作威胁:“否则,朕就要你扮做舞姬,在这懋勤殿上,为大家舞上一段。” 张维贤一副大惊失色的神情,连连摆手: “皇上饶了臣吧,臣怕上去一跳,把诸位今夜吃喝进去的,全都呕了出来。” “哈哈哈。” 闻言,众人哄堂大笑。 觥筹交错间,中舞姬排头的一位,以广袖半遮面,娇笑似银铃,举止婀娜地攀起玉杯,附到朱由校的眼前,轻吐兰气: “妾、敬皇上一杯。” 朱由校昂首饮尽一大白,旋又举杯对月,道: “我大明,活捉奴酋妻、女,此为天降祥瑞。朕已向建州发下谕旨,令他们归顺天朝,这二人尚有活路。” “否则,朕可就要痛下辣手了…” “皇上此言差矣,建奴女子,杀也就是杀了,这不叫痛下辣手,这叫——这叫,呃…” 张维贤说着,好像忽然间词库量不够用,呃了半晌也没下文。 蒋德璟见状,忙补充道: “英国公的意思是,建奴女子粗鄙不堪,陛下杀了她们,不是痛下辣手,这是为民除害。” 张维贤猛拍大腿,道: “对对对、阁老说的不错,臣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百六十四章:重修三大殿 魏忠贤无奈地一摊手: “陛下不胜酒力,这就醉了。” 朱由校说完这番话,踉跄地跌回座中,瞥了魏忠贤一眼,轻哼一声道: “朕也就是随便说说,上天祥瑞?” “天上神仙,何尝管过人间生灵,三皇五帝哪个又得以永生,就算是始皇,还不是生老病死。” “自朕御极以来,战事频兴,西南土司造反,哪个神仙派遣天兵下凡荡寇?” “还不是,还不是靠老子自己提着剑上阵,勘定平乱…” 朱由校本性同历史上那位性格不同,太过我行我素,只因身处庙堂,长期以来,不得已而收敛锋芒。 此时他借助酒力,说出了肺腑之言。 众人闻言也当是皇帝醉酒胡言,顾之一笑,又开始敬酒,酒过三巡,懋勤殿内正觉酣畅,忽听东面嘈声四起。 几名太监风风火火奔至御前,尖声报道: “皇上,不得了了,三大殿走水了!” 话音落地,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懋勤殿内顷刻间寂静下来,众人脑中混沌,方才记起万历年间三大殿失火的事。 韩爌腾地起身,快步走到殿外,眺望东边宫宇,果见天际血红,火光烈烈。 还不待他说话,朱由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问道: “可…可有人伤亡?” 小太监心中害怕,诺诺禀道: “回陛下,三名直殿监宫人被压死,余的都已暂避它处,只是…三大殿经此一遭,怕是彻底毁了。” “毁了、就再建!” 朱由校冷笑一声,仰头又饮满一杯酒,潇洒地挥了挥龙袖,在众人眼中,恍如百年前的正德皇帝。 他指着远方冲天大火,高声笑道: “好、好一场天火!” “还不退去?” 朱由校勃然怒叱,小太监秃自支吾,得了魏忠贤的授意,方才退走。 旋即,在皇帝的坚持下,懋勤殿内乐宴又起,只是此刻的文武众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再不剩下几分心思。 没过多久,又有小太监慌忙来禀: “陛下,三大殿火势忒大,风起的也邪,把火苗吹到东宫去了,连慈庆宫也折了几间屋子。” 内阁首辅韩爌静静坐在文官之首的位子上,冷眼揶揄着皇帝的神态,想从中找到那份窘迫。 小太监说完半晌,朱由校也没什么动静,少倾,传来一阵微弱的鼾声。 众人面面相觑,宫中起了大火,这位大明朝的皇帝,竟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爷、爷…” 魏忠贤轻声唤着。 韩爌静静坐在位子上,他没有叶向高那举一反三的能耐,只是心中对这位皇帝更加看不起。 此前,尽管朱由校是玩世不恭也好,放浪形骸也罢,这都只能说他是我信我素的叛逆少年。 可现在,叶向高全族说杀就杀,一时兴起,下旨关闭全国的东林书院,逮捕无数学子。 韩爌分明见到,这位天启皇帝,正一步一步变成武宗那个荒唐天子。 想到这里,他心底冷笑一声。 看来此前叶向高的确是太过高看这位皇帝,他哪里有什么帝王权术,不过是不良不莠,等闲的俗人一个。 伴着乐音,懋勤殿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宫门之间的廊道被新雨冲刷,带着黑色碎末的水流注入紫禁城的地下沟洞,几队禁军兵士提着小桶来往奔走,泼灭火灾的余烬。 待懋勤殿夜宴完成,醉醺醺地朱由校行至坤宁宫门前,直殿监掌印老太监颤颤巍巍近前,奏道: “奴婢失职,惊了圣驾,火已尽灭,只损几间废屋。” 此时的朱由校,早已不省人事,支支吾吾说不出几句整话。 魏忠贤眼珠一转,把手扶住皇帝,示意这老公公附耳过来,低声道: “东宫乃先帝故居,岂可蒙尘,尔等务要悉心料理,事出万全,莫使皇爷违逆忠孝之道。” 老太监浑身一振,忙答应下来。 待直殿监众人退去,魏忠贤送皇帝到了坤宁宫门前,正欲离开,却不知朱由校有意无意,喃喃细语: “老东西,倒会体察上意。” 魏忠贤刚刚转身,听到这话身躯一颤,却没有回头,权当没有听见。 他抖着手示意掌事女官徐氏紧闭宫门,径自离去。 ...... 碍于大火焚宫,朱由校在第二天下谕,原定天启二年恢复的临朝视事,又被拖延一年。 各部院大臣闻讯唉声叹气,都说这天启一朝怕是很难再有早朝了… 对于朱由校来说,早朝与否,完全不影响对整个帝国的掌控,剩下这些时间,正好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三大殿在万历二十几年的时候,就已经烧毁一次,至今已荒弃二十余年,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朝廷一直以来,就有关于重修三大殿的议论,只是因耗费甚巨,加之满朝文武反对,才不了了之。 这回又烧一次,便是彻底坍塌得不能再用,可真是不修也不行了。 这天,内阁签押房,各部院大臣正在此处商议关于三大殿重修一事,朱由校也在场。 刚说了没两句,却见魏忠贤不请自来。 除了阉党,其余的人对魏忠贤本就没什么好印象,自然不会给好脸色,赵南星更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老奴见过皇爷——”魏忠贤甫一进门,就朝首位上的皇帝,大大行了一礼。 朱由校大笑,道: “再有十几天,就是天启二年的正旦节了,藩属各国使臣都要入京,按例要举办一次大朝仪,这事儿,朕就交给厂臣去办了。“ 阁臣顾秉谦忙道:“陛下圣明,厂臣有能力有手段,这大朝仪定能让藩属各国,对我大明更加俯首帖耳。” “奴婢遵旨,这回三大殿及东宫走水,在藩国面前,奴婢不能让大明朝丢了面子。” 魏忠贤心中一喜,故作谦态。 “行啊,有厂臣这话,朕就放心了。”朱由校说完,静静注视着魏忠贤,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后者倒也配合,眯眯眼,故作神秘地道: “爷、奴婢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有什么不当讲的,莫非厂臣也学那些东林党人,没事上个奏本,故弄玄虚?” 这二位一唱一和,搞得韩爌等人心中恼怒,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一时之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7节 “非也、非也——” “老奴这一辈子,什么也不会,就只知道如何为皇爷分忧,好好儿地侍候皇爷。奏本这么高深,老奴可不会奏。” 魏忠贤摇头晃脑地道: “老奴不是想添乱,却是正旦节就要到了,外朝的中极、建极、皇极三大殿遭了两次火灾,快三十年了,一直没有重修。” “那副景象,不管谁看了,都觉得大明朝似乎已是夕阳将落、暮气沉沉,人心涣散。” “这还是奴婢,四方藩国、地方官员和进京的士子、百姓,看到后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老奴觉着,三大殿是大明朝的门面,坏到今日这个地步,已不可再用,不能再拖着不修了。” “何况,若想恢复视朝,三大殿也是非修不可,诸公觉得呢?” 第一百六十五章:劳厂臣多费心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 三大殿不修,皇帝就一直有借口不恢复视朝,文官们议论一阵,先是由崔呈秀出来说道: “既要重修三大殿,莫不如动工把整个紫禁城重新修缮一遍。” “整个紫禁城?”韩爌看他一眼,冷哼道: “修中极殿的耗银,就要一百多万两之巨,这还没算建极、皇极二殿,再加上紫禁城,朝廷出得起这些银子吗?” 话音落地,众人不约而同都将目光放到户部尚书赵秉忠身上,搞得后者也是喉头一紧,不得不站出来。 这位户部尚书出身官宦之家,从属浙党,却不是东林党人,其父赵僖在万历一朝官至礼部右侍郎。 赵秉忠幼时被称为神童,万历二十六年殿试,为一甲第一名进士,授翰林院修撰,便是俗称的“状元”。 早先,浙党首辅方从哲致仕,叶向高进位,东林众正盈朝,魏忠贤因朱由校刻意纵容,在朝堂之上大肆培植亲信。 浙党、齐党等纷纷投奔“阉党”,赵秉忠时任礼部侍郎,私会魏忠贤,赠送山水名图,因而得后者举荐,天启元年三月时升任户部尚书。 谁都知道,这重修三大殿及紫禁城,是个浩大的工程,耗费甚巨不说,没有三、五年也根本下不来。 对赵秉忠来说,如今户部的财政状况,虽然有了关税的补缺,却依旧是入不敷出,根本拿不出银子支持动工。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赵秉忠知道的,皇帝和厂臣会不知道? 这些年来,东厂查抄东林书院、变卖土地,还有查抄叶向高、王之采等人府第获得的巨额银两,都去了哪里? 赵秉忠将户部库房看得很紧,反正这些银子一毛都没进国库,怕是三七分账,全都被皇帝和阉党瓜分干净了。 内帑皇家私银,谁知道有多少? 而且赵秉忠还觉得,这三大殿什么时候不走水,偏偏在皇家夜宴的当晚着火,皇帝还醉得不省人事。 这事虽然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可回想起来,仍觉得有些蹊跷,会有这么巧? 简言之,皇帝支持厂臣,在大内进行一个大工程的意图,已经很明白了。 既然皇帝和厂臣都已经决定,自己这个户部尚书,也就没必要杞人忧天了。 想通这些,他再没什么顾虑,坚定道: “臣以为,厂臣说的不错,再过十几日就是正旦节,四方藩国入京,见到这样的紫禁城,会令我天朝威望大打折扣。” “此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 这赵秉忠明显是和魏忠贤穿了一条裤子,户部尚书都这么说,众人也就再没什么好议。 这时,朱由校想了一会,说道: “满朝文武、也就厂臣能在这种时候提出来,朕觉得,还是厂臣忠贞能干,有头脑、有心计。” “这般大的工程,除厂臣以外,怕是没别的人选了。” “陛下圣明,不过这非是奴婢有什么头脑,只是敢说一些常人不敢说的话罢了。” 魏忠贤连忙摆手,眯眼笑着,又是一通猛拍马屁: “陛下有魄力,是千年不遇、万世不出的圣主,诸位都想想,那三大殿为祖宗基业,煌煌天朝之象征。” “为何近些年来,诸藩国有些已经不来进贡了,就是因为这三殿久未修复!” “陛下聪明盖世,文能吟诗作赋,武可拨乱反正,没事去南海子狩个猎,都能一发中的。” “老奴觉得,不是陛下要修三大殿,而是三大殿一直在等着您去修…” “中兴之主,修复、传承祖宗基业,也是合情合理呀!” 说起拍马屁的功夫,老魏称第二,这满朝文武,怕是没有人敢称第一。 这种当着所有人面吹牛皮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如履平地的功夫,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穿越来一年多了,各种马屁都被少听,今日魏忠贤一发力,朱由校还是被夸得晕乎乎的。 却见他面色不动,微微一笑,道: “朕小时候倒曾立志,做一个中兴之主,也想过有朝一日,修复破损的三大殿,所以宫中才会有《贞观政要》这本书。” “不过朕却没想过,这些想法之间能有如此之多的联系。今日经你一说,朕倒是觉得,这三大殿非修不可了。” 魏忠贤拱手道:“陛下一定能修好三大殿,不负上天所托,亦不负祖宗之愿。” “老奴觉得,今日就该定下此事!” 听到这,韩爌蹙眉道:“如此大的工程,今日就要决定?” “不然呢,话都已挑明说了,还用得着浪费时间再议?”魏忠贤看过去,冷笑道: “陛下既然强按牛头,赶鸭子上架,老奴也不会退缩下去,就迎风而上、激流勇进,接了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使。” “不过…老奴只是内臣,顶多算个厂臣,陛下还须在外廷找一位能臣,专督三殿之工。” 朱由校一直等着这话,顺势问道: “厂臣的建议呢?” 魏忠贤恭恭敬敬,道: “禀陛下,此人该是阁臣之一,出身干净,省的再让某些有心之人,说奴婢把控了三殿之工。” 半晌没说话的崔呈秀忽然道:“王在晋如何——” 听了这话,殿内又是议论开来。 这王在晋,的确是能让东林党和阉党都能接受的人选,他出身东林,旧有清正之名,也并没有和魏忠贤走的很近。 西暖阁两名值臣,顾秉谦多数时候,都是个充数打酱油的,而王在晋最受天启皇帝器重。 阉党第一爪牙崔呈秀,狗嘴里总算是吐出一颗象牙。 万历四十八年时,朝廷曾委任王在晋直隶总督一职,专事查访京畿各处库房的存银、存粮,就连锦衣卫都暂时受其调动。 直隶总督没过多久就被裁撤,王在晋却因功入阁、参预机要,几月之后,又与顾秉谦为第一批西暖阁值臣。 这种升迁速度,简直凤毛麟角。 “行,陛下说行他就行,不行也行。” 让韩爌等东林党人意外的是,魏忠贤没有反对,十分恭顺。 “除了前三殿工,朝廷内外也的确还有不少事儿要做,清理邪党和查封东林书院,办的怎么样了?” 朱由校轻飘飘问出这话,却是将满朝东林党人的仇恨一齐带动,刷刷看向魏忠贤。 后者早就熟悉了这样的眼神,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脸皮厚度,堪比城墙。 “奴婢年前逮了汪文言入狱,这家伙嘴很松,没几天就招出河西巡抚李若星,曾贿赂他五千两银子。” “李若星正在押解入京的路上…” “可奴婢觉着,汪文言一事,是个大案,当抓紧办理,不能松懈,看看里边儿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儿。” 朱由校收了笑容,起身道: “厂臣就多费心,把汪文言一案和修三大殿一块办了,朕对你放心。” 不知怎的,魏忠贤心下一紧,仍旧面色不动,高喊道: “奴婢恭送陛下回宫!” 第一百六十六章:壬戌历法 魏忠贤拿下了三大殿的工,又借汪文言一案,牵扯出了河西巡抚李若星。 看他这意思,是想把汪文言案办成可比三大案的大案。 很多人都不明白,大明朝的国库早就空了,魏忠贤还撺掇皇帝动了这么一个大工,资金周转得过来吗? 阉党干的那么起劲,东林党人却只能瞪眼看着,毫无作为,也没什么办法行掣肘之事。 《京报》第一期一经发行,就在全国引起热潮,他们的舆论地位也遭到冲击。 舆论权是东林党的根本,当根本都受到动摇时,东林党人也顾不上别的,开始四处奔走,联络同道中人,结社自保。 一时间,云间几社、香山同社、浙西闻社,等民间文社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破土而出。 这天,是大明朝廷颁行该年历法的日子。 对各地百姓来说,这是个大日子,都在嗷嗷待哺,等待着新历的降世。 这样重要的场合,朱由校按照惯例御殿,亲自颁历。 “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文臣由内阁首辅韩爌牵头,武勋则跟在英国公张维贤身后,入殿列班朝贺,山呼万岁。 这种场合,朱由校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感觉不要太爽,恨的是,朝会上根本不会真正处理什么事。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8节 想到这里,朱由校正襟危坐,挥手示意宣读诏书。 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侍候一旁,闻言,从精致小盒内取出金黄色卷轴,于半空铺开,尖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御世,莫不以敬天勤民为首务,朕绍统祖宗,诵法尧舜,念此至殷切矣。 践祚以来,惟上天眷祐是赖,下民居食是怀。乃今年入春,异灾仍频,亢旱弥甚,兹者复遭霾雨昼夜、连绵震动。 朕已于宫中竭诚致祷,其礼部堂上官亦率从属恳祈,各秉精诚,斋心对越,仰上天示儆之意,勿以虚文塞责。 朕思尧汤水旱不足损郅隆之治,惟君臣交儆乃可答仁爱之天。 与朕同休戚者固在肱骨大臣,而内外文武百官亦居天位、代天职,共朕钦若昊天者,各宜仰体朕怀,恪共乃职,捐玩乐之故习,矢勤奋之新图。 为使转灾为福,两仪安奠,百谷豊登,粮食罔艰,室加胥庆,以昭朕畏天省惕,转恤庶民至意。 即以天启二年颁行壬戌历法!钦此。” 颁历后,朱由校即领百官“时享”太庙,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大殿。 “时享”太庙,说穿了就是祭祖大典,每年颁行历法,孟春、孟夏、孟秋和孟东时都要举行一次,皇帝必须亲自主持。 伴着韶乐之声,一身龙袍华服的朱由校提起酒樽,向列皇祖宗的神座三次进献,每一次躬身,身后文武百官也都行礼如仪。 恰好在皇帝第三回上酒时,魏广微急呼呼地赶来,踉踉跄跄闯入班行。 他这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魏广微是东林党人,其父魏允贞更是在东林中颇有声望,去年底还曾在东林会议中大力建议赵南星署都察院印。 然他今日不知怎的,百官于殿上山呼时,尚在家中酣睡。 此刻祭礼方要结束,魏广微迟迟赶来,便是同列东林的文官们对他这一行为也是惊慌骇然,愤慨不已。 朱由校恭敬向皇族宗祭完最后一尊,冷冷瞥他一眼,转身离开,并没多说什么。 文武百官随皇帝向列皇祖宗行礼,魏广微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滑稽地跟随。 他恨不得钻入地缝,浑身都是尴尬。 魏忠贤见这一幕,心中也觉得有意思。 在他看来,东林党一向注重声名,且让本督静静等待,看看出了这种事,他们要如何解决? 是包庇同党,还是卸磨杀驴。 魏忠贤想到这里,便放肆地在一旁哈哈大笑,颇有些落井下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见皇帝已经离开,他又将手一挥,带着番子与禁卫摇动大纛,大张旗鼓地随皇帝而去。 这事,朱由校转头就忘了,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对东林党人来说,这可是奇耻大辱。 对魏广微本人来说,更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有人可能会问,不过是睡过头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现在可不是后世,这是大明! 别说在颁行新历,祭祖太庙这个节骨眼上迟到,就是平日朝会迟到,轻则身受庭杖,颜面无存,重则也要丢了头上的乌纱。 坐回位子上,朱由校松了口气,道:“这次能如期颁行历法,据说有个洋人立了大功?” “是。”魏忠贤收了笑容,恭恭敬敬道: “这人叫汤若望,是佛朗机人,去年朝廷从濠镜的佛朗机人铸炮厂买炮,他是跟着一起来的。” 这时候的澳门,稀松平常,根本不是什么必争的繁华之所,就称作“濠镜”。 “爷…”魏忠贤见皇帝在想着事,也便上前两步,轻声道: “这叫做汤若望的,不仅精通天文历法,还是军器大才,连宋应星都对他赞不绝口。” “明日他就要动身回濠镜铸炮厂,这个人爷真打算放回去吗?” 闻言,朱由校从思绪中走出,笑道: “怎么,莫不是连汤若望也给你厂臣送礼,想要到大明朝廷任职?” “哎呦,哪有——!” 魏忠贤连连摆手,讪讪道:“爷不是不知道,奴婢就算收了礼,阁内荐人,也是量材而任。” “朕就随口一说,你不必紧张。”朱由校嘴角翘起,道:“对这个汤若望,厂臣的意思呢?” “爷,这佛朗机人浑身的物件,咱都没见过,何况他还精通军器、历法,更不能放回去了。” “这样的人才,不留他为朝廷效力,莫不如让奴婢在半路上将他截杀!” “有这么重要?”朱由校心知肚明,却是故意失笑,道: “既然厂臣说这汤若望在天文历法上颇有才能,那就让他到钦天监,做个一官半职。” “喊个人去告诉他,濠镜就不必回了,既然到京师了,就留下来一展所学,在大明做官,不比在佛朗机差!” 魏忠贤喜不自胜,好像留下汤若望对他有很大好处一样,拱手道: “陛下圣明。” 其实,对大明有好处的事儿,不就是对他这个所谓的阉党头子有好处么。 ...... 天启二年壬戌历法颁行,消息一经传出,听见的百姓无不是落下心中大石。 孟春已至,新历下发民间,各地农民家家户户都在翻看新历,喜气洋洋的开始准备复耕。 这份诏书很快就在《京报》上刊登,百信们见到都很高兴,皇帝肯作为,率百官亲自主持祭礼,看起来天启二年该是个丰收之年了。 祭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朱由校桌案上就收到了一份义愤填膺的奏疏。 却是吏科都给事中魏大中,因祭礼迟到一事,弹劾同为东林出身的礼部右侍郎魏广微。 第一百六十七章:魏广微的窘境 同为东林党人的魏大中,弹劾魏广微,这在东林党人中引起了极大的风波,就连内阁首辅韩爌也看不下去了。 韩爌现在不仅是东林魁首,更是东林温和派的首领,从来不建议和风头正盛的阉党撞得头破血流。 黄尊素与韩爌同列朝班,又是同乡,叶向高还在当首辅那会儿,他就支持韩爌,属于东林温和派。 这种事属于家丑,韩爌自然不能出面,听见魏大中弹劾魏广微,黄尊素便受韩爌之托,去魏大中府上劝说。 “哼!” 黄尊素登门拜访,魏大中自然不好拒绝,可这并不耽误他满面愤慨。 黄尊素的意思就是劝魏大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是东林自家事,阉党现在还没动静,怕是都在看笑话。 其实他想的不错,魏忠贤就是在等着看东林党的笑话,然后再看看能不能从中获利。 “魏广微气量狭小,又极好面子,一早我就看出来了。”黄尊素为魏大中斟了一杯茶,叹息道: “出了这种丑事,朝中自然留他不得,阁老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慢慢将他淡化,若攻他过急,难保他不会铤而走险。” “依着我看,还是稍缓些时日,再上疏陛下,将他调往边陲,淡化影响。” 说着,黄尊素悄悄望向魏大中。 后者是个急脾气,心里知道黄尊素说的是目前最佳处理方法,可不知怎的,脑子里那根弦就是转不过来。 他越想越气,道: “铤而走险?难道他还敢投了阉党不成!” 魏大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性格比杨涟还急躁,一直想着和阉党斗个天翻地覆。 黄尊素这话本是劝他稍微缓和一些,不想却触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神经,魏大中因而更加恼怒。 且听他道: “这次祭礼,是皇上在颁行今年之历法,煌煌天朝,再过上一月半月,四方藩国,九夷八蛮,哪个敢不奉行?” “敢不奉正朔者,只有窃占辽东的建州女真酋长,还有偏隅海岛的小小将军而已。” “魏广微身为东林重臣、执政大臣,竟与叛贼一样倨傲不奉正朔,这样的大事方能迟到,可见其猖狂无礼已到何等地步!” “你…”黄尊素抬起手,道: “孔时啊,这话你就说重了,魏广微怎么说也是东林重臣,怎可与建州、东瀛那等小国叛逆相比?” “真长不必再劝,吾意已决!” 魏大中拿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又重重将茶杯按回桌上。 黄尊素见他气得目眦欲裂,怒气冲天,心下一顿,道这回来劝反倒不如不来,怕是自己走后,他还要再上疏弹劾。 魏大中这急脾气,一旦认定一个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事闹大是迟早了,还要回去找阁老从长计议。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多说,找了个理由,自魏大中府上辞去,去寻韩爌商议。 ...... 果不其然,黄尊素前脚刚走,魏大中后脚就又上了一份言辞犀利的奏疏。 朱由校哭笑不得,采纳了魏忠贤的建议,留中不发,让这事再发展下去看看。 魏广微见魏大中在奏疏中竟把自己比作逆酋和东瀛将军,气的是吹胡子瞪眼,连忙上疏称自己犯了眼疾,需在家中静养。 “臣因眼疾迟至,不过罪止失仪而已。此辈晓晓,不审轻重,一番弹劾,实不堪大任。” 这还没完,魏广微明着上奏疏为自己辩解,反唇相讥,称魏大中这个脾气,不足以堪大任。 暗中,他又四处托人、求关系,其同为东林党的同宗、同乡们自不必说,一个借着一个的上疏替他辩解。 黄尊素回去后,与内阁首辅韩爌商议。 这俩人不知议出了什么结果,反正此后东林温和派的人,既没有弹劾魏广微,也没有附和魏大中,竟为了保全自身,直接出局了。 魏广微能愿意? 当初费心费力把韩爌推到首辅的位子上来,可不是为了看他推皮球、打太极,在这个节骨眼上洁身自好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29节 不少魏广微的同宗、同乡官员,都开始上疏为他求情。 称魏广微误了祭礼和颁历,实在是事出有因,他眼疾愈发严重,居家卧床尚且困难。 魏大中动员了东林党的激进派言官,据此参劾魏大中及几名为他求情的同宗东林官员。 说魏广微此举,意在排斥异己,打击正值。 一连几日下来,东林党内部分裂的愈发严重,。 围绕在魏大中、赵南星周围的激进派外,还有置身事外的黄尊素、韩爌等温和派,尚有一小部分是魏广微的同宗、同乡,在为他四处奔走,求情疏通。 魏忠贤实在没料到这个意外之喜,赶紧去西暖阁找皇帝,建议下一道圣谕。 这圣谕没别的意思,就是更加激化东林党人内部的矛盾。 朱由校对这种让东林党自己狗咬狗的事情,实在是很感兴趣,没说的,当即准魏忠贤所奏,让他自由发挥。 很快,皇帝第一次在这种朝政乱局中透露意思,特谕朝堂官员放下各自成见,不得相互攻讦。 特谕一下,多数科道官都不服。 皇帝这份特谕,是魏忠贤得了朱由校的首肯与顾秉谦一同拟定,看起来好像是皇帝在劝解。 可实际上的意思,却是在说魏大中先无理取闹,一件小事非要闹大,对东林科道官来说,简直在侮辱人格。 御史李应升受赵南星默意,两日后上疏西暖阁,针对魏大中为自己所谓“罪止失仪”的辩解,做出了一系列的驳斥。 一时之间,事态进一步升级,无数科道官开始在赵南星和魏大中的带领下,集中攻击魏广微。 最精辟的,还属赵南星敬上的这份弹劾奏本。 “左都御史兼领吏部尚书赵南星奏: 行礼差错,才属失仪。据《大明律》之规定,迟误朝贺,应鞭四十,延误祭礼,该鞭一百。 敢问陛下,广微之罪,可不遵律法否? 臣闻、科臣皆言官也,言官为天子近臣,言及乘舆,天子改容。广微其父为言官,因得罪阁臣而去,声施至今。 万望陛下戒谕一番,使广微退读父书,以保其家声。莫要有恃无恐,与满朝百官为难。他日若到地下,好有脸面对已故老父!” 这篇奏疏相当犀利,在明确指出魏广微所犯错误时,也点出《大明律》针对于此的刑罚,以堵悠悠之口。 就连朱由校看过后,都觉得东林党人弹劾的功夫实在是一流,单从这份奏疏来说,足见赵南星功底之深厚。 魏广微其后无论继续狡辩,还是秃自嘴硬,按照公理都只有两个结果,要么“退读父书,保全家声”,要么就是庭鞭一百,颜面无存,性命堪忧。 这份奏疏一经刊登,即在满朝上下引起轩然大波。 魏广微羞怒交加、勃然变色,赵南星竟深扒了他已故老父魏允贞的事迹与自己对比,揶揄、挖苦之意不言而喻。 说起魏允贞,在东林党人中的确声名显赫。 万历年间党争如火如荼,东林党还不是执政党,魏广微之父魏允贞就以“刚直不阿,直言敢谏”著称。 所谓以卓宏伟之概,为众望所归,说的就是魏允贞。 第一百六十八章:朕给你治 “世风日下啊…” 魏广微看着京报上的交章参劾,失望至极。 就在数年前,这些人还与自己同列东林,进序朝班,畅所欲言,为莫逆之交。 一旦出事,昔日友情全都化作虚无,他们个个都是捍卫正义的斗士,而自己,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人性之险恶,昭然若揭。 魏广微之父魏允贞与赵南星曾是极好的朋友,可谓至交,就是这样的关系,还让他执笔为刀,当做了抨击自己的兵器。 由此可见,自己从前与之交往的那些东林党人,究竟是些什么样的大贤? 既然这帮人要置人于死地,那他也不能就这样等死。 魏广微再不愿与“此辈”为伍,要想翻身,就必定要去争取“另一辈”的支持。 这另一辈,便是从前与之形同水火的阉党。 此刻的魏广微,尚且不能下定决心,他来到内阁首辅韩爌府上,向管家述明来意,请求见面。 不复多时,管家换上一副与之前截然相反的冷漠面容,透着门缝道: “我家老爷有要务在身,请恕不能相见!” 在这个节骨眼上,韩爌哪敢和魏广微见面。 这一见面,只怕就相当于公然和赵南星、魏大中等东林同党作对,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韩爌没有叶向高那么大的威望,深陷舆论的风口浪尖还能巍然不动,这样的事,他只能选择避而不见,明哲保身而已。 韩爌连见都见自己一面,这是魏广微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他瞠目片刻,恨恨道: “请回复阁老,于私,他可以不见我魏广微,于公,他却不能不见我这个前来议事的礼部侍郎。” “现在我还是朝廷大臣!” 府中,听到管家回复,韩爌长叹口气,道:“见泉一世声名,只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见泉,是魏广微之父魏允贞的字。 管家察觉到他的难处,但并不明白这话中深层含义,只是脸色忐忑地问: “那…我要如何回复。” “不必回复,过上一会儿,他自就走了。” 果不其然,在府外等待半个时辰后,魏广微知道自己在东林党眼中已成为什么样的人,拂袖而去。 尽管事情已经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魏广微却还是不想与东林党人彻底决裂。 毕竟他也是东林出身,现在还顾及脸面。 魏广微回府思量许久,打算找个人从中斡旋,叫赵南星和魏大中等人再次上疏,对自己从轻处置。 可将在朝乃至在京的东林党人全都数了个遍,魏广微也没找到自己觉得合适的人选。 现在的东林党人,要么如赵南星、魏大中那样,对他横加指责,成见很深,要么就是和韩爌、黄尊素一样态度不冷不热,明哲保身。 这些昔日的同宗、旧友,如今已经没几个还能指望得上,魏广微思量半晌,忽然有了一个绝佳的人选——孙承宗。 孙承宗曾主持日讲,有帝师之名,去年又受命出关镇守广宁,虽然筑堡扩军之议未被皇帝采纳,却也打退了几次蒙古人的进攻,威望甚足。 更主要的是,孙承宗是许多东林党人的良师益友,说上两句,就可能会让满朝的东林党人松口。 想到这里,魏广微随即上疏。 ...... 紫禁城的深宫大院,锁住了爱飞的妙人儿。 这天傍晚,宫娥们正往坤宁宫的内室布置几盆方才吐蕊的茉莉,朱由校见了,好奇一问。 宫娥们欠身一礼,由为首的女官说道: “近日皇后娘娘十分钟爱钟爱茉莉,常说闻见这花的香气,就能远远望见江南的繁华。” “朕知道了,玉儿这是烦了、闷了,也罢,魏广微之事就先暂告段落,今夜就宿坤宁宫了!” 刚踏进宫门,朱由校就闻见了茉莉花的香气。 最近,张嫣小腹隆起得愈发明显,怕是就要产子,整个人的性格似乎也变了。 “陛下,您来了。” 坤宁宫的掌事女官徐氏,瞧见皇帝来了,赶紧从内室迎出来,欠身道: “娘娘近日却老是发呆,失眠盗汗,不思饮食。奴婢往太医院跑了几次,老太医只道事务繁忙,抽不得空来。” “那老太医当真是这样说的?”朱由校闻言吃了一惊,见徐氏点头,道: “速传产婆入宫,直到皇后生产以前,就宿在偏殿,皇后与朕的皇子若出了什么差错,朕诛了她的九族!” “要是一切顺利,朕有重赏!” 朱由校低声说着,负手再道: “还有,告诉魏忠贤,把那个老太医给朕废了,现在没有什么事比皇后临产更大!” 不多时,太医院们赶紧派了太医过来,围着张嫣左看右瞧,望闻问切。 “皇后怎么样?” “回皇上,娘娘近日异状,皆因心浮气躁所致,并无大碍,待臣开一个安神补身的方子,静养条理便可。” 太医说完,眼中也充斥着防范和戒备。 他总觉得,这宫里愈发阴森诡谲,生怕皇帝一个不愿意,兴起巨浪,将自己拍得粉身碎骨。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由校说完,目视太医开了方子。 待他离去,朱由校走到桌上拿起方子,眼神冷冽地道: “抄录几份,给魏忠贤、许显纯送去,再找几个民间有名的医士,问他们这方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嫣在内室中,只穿着素纱衫子,躺靠在凤榻上懒懒地翻着书,思绪却虚无缥缈,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 终于,皇帝走了进来。 张嫣的眼神立即从门口离开回到书上,可她胸中小鹿乱撞,书中写着什么,又哪有心思去看。 朱由校亲自端着茶水,坐在张嫣身侧,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缓声言道: “朕的皇后瘦了。” 张嫣将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到皇帝的脸上,下一刻,俏脸染上红霞,刚要起身行礼,就被皇帝按住。 她心中有气,故作冷漠地问: “太医怎么说?”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0节 话音落地,朱由校却是忽然笑了。 皇帝的笑声意味深长,让张嫣看出笑容背后不怀好意地揶揄,怔怔看着他手上的伤疤。 须臾,朱由校倾上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吐息: “太医说这都是朕的龙子在你肚中闹腾,想再要个皇妹,你说,朕该怎么办?” 闻言,张嫣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再也装不出冷漠。 朱由校笑而不语,额头抵在她肩上,轻声调戏。 “朕与他说了,既然如此,皇后这病,就让朕来治,今夜朕在坤宁宫宿上一夜,她也就痊愈了。” 张嫣反应过来,杏目瞪了朱由校一眼,佯装恼怒,奋力将他推开,没好气地回道: “皇上政务要紧,还是快回西暖阁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魏忠贤喜收新侄 “那…朕可就回去了。” 朱由校说着,作势欲走。 “妾说笑的啊…”张嫣赶紧抬起头去找,下意识拉住皇帝的宽袍大袖,“你…你别走。” 忽地,她猛然发觉皇帝起身后就站在远原处,静静瞅着自己,并没有离开。 似乎察觉到什么,张嫣羞愤地瞪了皇帝一眼,再度转过头去。 “这妮子…”朱由校笑了一声,旋即伸手扶张嫣转回身来,与她对视着。 张嫣垂着头,虎牙咬紧唇上,努力憋住不自觉流露出的笑意,少倾,这番努力终究是功亏一篑,掩口失笑。 这声笑出来,架子也就端不成了。 朱由校伸出手指轻点琼鼻,将张嫣揽在怀里。 张嫣也并未反抗,反倒如小猫一般更往里依偎,用带着讨宠似的语气娇声道: “你要常来看我。” “知道了,这皇宫大内,朕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坤宁宫外,女官徐氏端着绿豆汤来到门口,听得里头传出嘻嘻哈哈的调笑嬉闹声逐渐安静,也是站定不动。 不一会儿,像是听到了什么,脸根微红。 半晌,她与其余几个女官尴尬地对视了一会儿,捧着汤边离开边嗟叹道: “这深宫里头,老姐姐我,就听不得这种声儿。” 一女官笑骂她口无遮拦,以下犯上,忽而也跟着叹了口气,徐氏见状有些奇怪,遂发生问道: “你有什么好叹的,有话直说,怎生的学起那些外廷的老学究来了?” 那女官拍打她一下,傻笑道: “我呀,是替那些没得雨露均沾的秀女们叹气!” “你想,中宫娘娘尚且不能夜夜得幸,何况那些什么裕妃、纯妃和秀女们呢。” 徐氏点头,却是回敬一句: “好好当你的女官,等人老珠黄了,再求娘娘给个恩典,放出宫寻个好人家嫁了,这就不错了。” “你有功夫在这替人家瞎操心,倒不如回去与我把这绿豆汤温一温。” “好好好,这就去。” 两女官带着宫娥们有说有笑,越走越远,绕过层层回廊飞檐,潜入幽暗、湿热的紫禁城。 ...... 第二天,朱由校见到了广宁参议孙承宗的奏疏。 这份奏疏倒不是军报,是孙承宗针对近日魏广微之事做出的批驳,明确表达立场,与之撇清关系。 在奏疏中,孙承宗对魏广微此举表达了深恶痛绝之意,并且把话说得很明白。 “其歌颂臣辽东之功,意在拉拢关系,疏通门路而已,庸俗且可恶。 臣居辽半载,功过自有陛下评说,岂是他人三言两语便可断定?” 朱由校将魏广微此前上的奏疏,与孙承宗这次的奏疏摆放在一起,在这里看到了一出好戏。 这魏广微上疏称颂孙承宗守广宁半载的功劳,提议朝廷加封官爵,以表鼓励。 真正的意思,是想主动为孙承宗美言,寄希望于孙承宗会因此感激,投桃报李,在这场风波中也为他说几句话,劝阻一下赵南星和魏大中等东林党人。 却没料到,人家帝师出身,名声早就有了,在意的是实打实的功勋,根本不在乎他这点恭维。 不过有一点孙承宗做的就有些不近人情,过于偏袒东林了,他非但不领情,还一点面子也没给魏广微留。 想到这里,朱由校冷笑不止,魏广微这脸,真是让东林党给打得“啪啪”直响啊。 你有意,可是人家无情! 消息传回,魏广微羞愧得无地自容,也彻底知道东林党人的绝情寡意,此刻他要想翻身,只有一条路了。 孙承宗这份奏疏一上,彻底堵死魏广微与东林党的修好之路,将他推向阉党。 魏广微打消了与东林党人和好的念头,也不再管什么名声,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找魏忠贤,意欲拜伏在阉党名下。 早在府中等候多时的魏忠贤,听见这家伙果然来了,自然乐得再收一大助力。 没什么说的,阉党大门永远向朝中失意的文官敞开,就算你以前是东林党的大贤,我们也收。 魏广微既已下定决心,就再无回头之意,他主动伏拜在地,斟满一杯碧螺春,敬上道: “宗侄见过厂臣!” 魏忠贤看着奴颜婢膝地昔日仇敌,心中甚是爽快,但却没急着接过茶杯。 他眯眼笑着,手指轻轻敲打在桌上。 魏广微意识到什么,又上前几步,咬牙将话挑明。 “今后宗侄与魏叔父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宗侄一定听从长辈的吩咐、指教,指东往东,指西向西!” “这才是我的好侄子!” 魏忠贤哈哈大笑,将茶杯接来,小呷一口,即将茶杯放下。 东林党人自己一顿操作,给本督新添了这么一个侄子,魏忠贤心里自是高兴,对魏广微的事儿也就更加上心。 ...... 无论朝里怎么闹,最终决定权,还在皇帝一个人的手里。 魏广微来挑明认了他这个叔父后,魏忠贤也就在他的事儿上开始出力,示意阁臣顾秉谦上疏弹劾东林党人魏大中。 弹劾的名目,就是魏大中故意颠倒黑白,言辞过于激烈,魏广微本来没犯什么大事,非要置人于死地。 朱由校白眼看了一眼魏忠贤,心里跟明镜似的,正要去读这份奏疏,却忽然伸了个懒腰,道: “朕有些乏了,厂臣找个人给朕念吧。” 魏忠贤听这话心中乐个够呛,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西暖阁两位值臣,王在晋外出公干,只剩一个顾秉谦,只好让他顶风而上。 自己读自己的奏疏,顾秉谦总觉得哪里不对。 至于念的到底和奏疏一样不一样,朱由校根本不关心这个,因为这份奏疏他也不打算看,他只在意念出来的话。 在念奏疏时,顾秉谦与魏忠贤自然耍了一番花招,故意念了个乱七八糟。 他一边念,魏忠贤也在一旁曲解意思,营造出魏大中就是没事找事的气氛来。 果然,朱由校听完是勃然大怒,斥道: “这个魏大中,出语过激,太失体统,显有结党徇私之嫌!” 魏忠贤一旁附和,煽风点火道: “爷上回不是发了特谕,要他们不要再闹,可这个魏大中仍不知悔改,他、他这是故意抗旨不遵啊!” “魏大中不是照搬《大明律》,想魏广微受鞭刑之苦吗,爷就干脆让他先试试!” 朱由校闻言,静静看了一眼魏忠贤,看得后者心神恍惚,有些胆寒,才忽然笑了一声。 片刻,又和没事人一样,说道: “不错,就依厂臣的意思办。” 第一百七十章:朕就随便问问 近日,朝廷全都议论开了。 魏忠贤那厮在念奏疏时使了障眼法,与阁臣顾秉谦一番曲解,皇帝听得云里雾里,竟还真以为是魏大中有错在先。 这天刚刚下谕,说是魏大中在弹劾奏疏中言语过激,有“结党徇私”之嫌,要将他拉到承天门外庭杖五十,以示惩戒。 东林党人心惶惶,余党各看笑话,魏广微也暗自嗟叹,这阉党的手段是真的厉害。 自己使出浑身解数都翻不了身的局面,魏忠贤一顿捯饬、布置,居然直接翻了过来。 要不说东林党永远斗不过魏党呢,人家压根都不要脸了,加上皇帝有意无意的偏袒,这是立于不败之地啊! 身为东林党人的内阁首辅,韩爌府上的门槛直接被踢烂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他是不能不站出来说句话表达立场了。 不然,名声已经极臭的魏广微,可就是前车之鉴。 韩爌率领阁臣刘一燝及各部大臣联名上疏,放弃了对魏广微的弹劾名目,只求将魏大中从轻发落,免责庭杖。 魏忠贤为什么要撺掇朱由校打魏大中的屁股?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1节 因为这庭杖,打得他血肉模糊,那只是出口恶气,真正要命的是在抽他的脸面。 就连魏广微在拜入阉党门下以前,都对名声极为重视,更别提魏大中这种东林元老重臣了。 打他一次庭杖,比砍了脑袋都让他难受! 朱由校看过这份求情奏疏,也知道是魏忠贤插手此事后,东林党怂了,只想着保住魏大中的名声,不想再追究魏广微了。 魏忠贤这个市井出身的东厂厂公,一出手就让东林党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为了保全魏大中,直接将先前的道德、高义抛置不顾,这就是你们东林党人所谓的君子之道? 朱由校不是第一回见识到这群人的丑恶嘴脸了,看见这份奏疏,也不是觉得很意外。 明面上,朱由校看在内阁首辅韩爌的面子上,免责了魏大中的庭杖,但没过几日,又另下谕道: “重臣以尊朝廷,事关国体,屡旨已明,何必借端轻侮,更甚引用律条。今后大小各官事误朝参、祭祀,是否皆要依律惩处。 长此以往,国体何在? 魏大中好生肆狂,身为朝廷重臣,不谙大体,意气用事,枉受朕恩。此事本应重处,念系言参,姑从轻罚俸一年。” 魏广微受参一事,至此算是结束。 此道谕旨一经刊登,即在朝中引起巨大波澜,民间却依旧平和。春夏之交,正是耕种之时,百姓都只是关心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在东林党人眼中,魏广微明明犯有过错,却再三受到偏袒。魏大中仅因正值谏言就遭罚俸,且差点身受庭杖之苦。 皇帝如此乱判,是非不明,又被阉党所蒙蔽,好坏不分,东林党人化身斗士,个个义愤填膺。 但思量到魏党势大,又全都隐忍不发,想先过了这道风口浪尖再说。 实际上,黄尊素先前劝魏大中的话诚然不错。 魏广微在当时久有贤名,且出身书香门第是真的,其人性格小肚鸡肠也是真的。 此番既做了东林群贤口中所谓“阉狗”,名声不再拖累于他,自是坚决贯彻到底,与昔日仇敌撕破脸皮。 何况,先前世态炎凉魏广微也看得一清二楚,如今有魏忠贤撑腰,这口气也不能就这样咽下。 就在他找机会报复时,一件大事又在朝廷发生。 “爷,宁夏巡抚一职有缺,按例要廷议推举,奴婢这有个人选…”这天,魏忠贤来到西暖阁,笑眯眯说着。 “宁夏巡抚为什么会有缺?”朱由校正打算去南海子猎只鹿,刚穿上一副手甲,闻言转身,故意问道: “你这老东西,是不是背着朕,干了什么坏事。” “爷,奴婢冤枉啊!” 魏忠贤一副苦瓜脸,道: “前任的宁夏巡抚在任上不做实事,又与三大案牵连,奴婢这才办了他,将宁夏镇历年积欠的饷银一次发齐。” “巡抚巡行地方,抚镇军民,职权颇重。奴婢想着,这种重要职位,还是用上爷的人好…” 看着满脸忐忑的魏忠贤,朱由校哈哈大笑,走到壁前拿起宝剑,道: “朕随便问问,厂臣不必紧张。” “哎呦,皇爷早说啊,看把老奴吓的。”讪讪笑着,魏忠贤敬上一份奏疏。 朱由校接到手上,看了一眼落款,道: “河南布政使郭尚友?这个人如何。” “奴婢向爷举荐的人,自然是有两把刷子。”谈起此人,魏忠贤自信满满道。 朱由校将奏疏扔到御案上,道:“行、朕知道了,晚上回来一起看。” 魏忠贤见皇帝一身戎装已穿戴整齐,知他不想现在就看,也连忙侧身让开,高声道: “奴婢恭送皇爷!” ...... 当天傍晚,狩猎半日的朱由校扔下御用火枪,命人将猎的几只鹿好好做上,又来到御案前,冷哼几声,先翻开了许显纯的密奏。 这份密奏上,详细列清了魏忠贤举荐的那位凤阳巡抚为官仕途以来的各种大事小情。 郭尚友,字善儒,号瞻月,山东潍县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 万历一朝时历任知县、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山西副使、按察使,河南右布政使等职,颇有政绩。 天启元年,升任保定巡抚,总督漕运,后因政绩突出,于天启二年初巡抚凤阳,刚到任没多久。 据北镇抚司暗查,这个人的清廉不是说说而已,他在地方上是真正的为官清廉,判案刚正无私,深受百姓爱戴。 可就是这样有能力,真正清廉的官员,也因出身鲁党并非东林而遭受排挤。 那次袁崇焕得到举荐,是因为在辽东给魏忠贤修了生祠,送了清玩,现在的郭尚友亦是如此。 当仅凭个人能力和政绩不足以更进一步时,真正想一展抱负的人,就会去想另外的办法。 这些人早就看清了东林党人的嘴脸,大多数都是选择倚靠魏党上位,郭尚友听见宁夏巡抚一职空缺,就是这样做的。 宁夏系九边重镇之一,四战之地,极为重要,各党都要争夺。 郭尚友想得到此职,便四处托人求情,动用关系,其门生也积极活动,联络朝中重臣,为他举荐。 最开始,郭尚友还没想到去找魏忠贤。 和魏广微的路子差不多,也是受到东林党排挤,实在没了门路,这才投到阉党门下。 吏部尚书赵南星兼领都察院,以正直著称。 郭尚友到处托关系想要任宁夏巡抚一职,赵南星听到这个消息,对此深恶痛绝。 这种宵小之辈,竟到处拖关系求情,想要到如此险要的位置上去,那我就更不能让他如愿! 没说的,赵南星与魏大中等东林党人一商量,坚决将郭尚友排除在外,并且顺势推荐了一个人——谢应祥。 第一百七十一章:狗咬狗 说起谢应祥此人,来头不小。 赵南星举荐谢应祥,一是因他在江嘉任县令,虽然没干什么实事,好歹纸面上的政绩不错。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 谢应祥虽然只做过县令,无论怎么看,治理经验与个人能力都比不上郭尚友,可有一点他却甩了后者十八条街。 谢应祥是东林党元老重臣魏大中的门生,这就和当初王化贞是叶向高门生一样,没人敢不当回事。 这后台虽说不如魏忠贤,却也不小了。 与之相比,郭尚友那早被东林党在党争中击溃的鲁党,就根本不值一提。 推荐自己门生,这种事魏大中自然不能亲自出马。 两人到京郊的秘密地点商量几回,决定借助廷议,名正言顺的把谢应祥推上来。 各部院在宁夏巡抚的人选上,廷议了几回。 阉党有自己的人选,其余各党也据理力争,但在这种事儿上的话语权就完全不如东林党大。 由于有魏大中和赵南星这一层,很多官员都倾向于谢应祥,特别是吏部、都察院还有宁夏道主要官员,意见几乎完全一致。 以此为据,吏部也便上疏向朱由校正式推荐谢应祥为下一任的宁夏巡抚。 这要是以往,没说的,皇帝没什么办法,也就只能同意此奏,然后下谕任命。 可现在这位皇帝是谁,朱由校的眼睛里不揉沙子! 郭尚友能力很强,历史上在鞑清入关的时候,还有流贼造反的时候,好歹能动员军民、登城御战。 可你东林党推荐上来的谢应祥是个什么玩意儿,除了嘴炮几无长处,把这么个键盘侠弄到宁夏巡抚的位置上。 这是嫌宁夏太稳定了,想给朕找点乱子? 魏忠贤听到后也是冷笑,心道东林党这圈绕得挺大。 你魏大中和赵南星想推自己人上来,明面上的事儿不敢做,碍于清流之名,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当本督看不明白还是怎的。 郭尚友与鲁党斗不过东林,那就只好学魏广微,投奔阉党。 阉党如今的体量,那可不是和你闹着玩的,只要魏忠贤授意,他们的声音在朝堂上,顷刻间就能盖过东林。 正是因为这帮背锅侠存在,朱由校才能政令所谕,上通下达。 什么、东林党不同意? 那好办,不管他们就行了! 还没等魏忠贤想出主意,刚投奔门下的好侄子魏广微就自告奋勇,来与他促膝长谈。 “叔父在上,魏大中和赵南星这圈子兜的不小,也巧得很。”魏广微向魏忠贤敬了一满杯茶,道: “如今一根藤上结了这么多瓜,依侄子看,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可以狠命的搅和搅和!” “这大染缸怎么搅?” 魏忠贤将茶接到手里,眼角瞥了他一眼,并没有急着喝,只是将茶杯端在手里。 “我们先拿谢应祥说事,再顺藤摸瓜、寻根究底,摸出来三两颗,这其中最大的一颗,自然就是魏大中。” 这种事,肯定不能魏广微或魏忠贤出面,容易落人把柄。 魏忠贤想了想,呷了一口,静静问: “有人选吗?” “有——!”魏广微心中早有计划,忙道: “侄儿有个同乡,眼下正在都察院做御史,唤做陈九畴,早想脱离东林,攀上叔父这颗大树,扶摇直上。” “侄儿可以将他拉入叔父门下,反咬东林党一口,那滋味儿…” 魏忠贤思量半晌,忽然“嗬嗬”地笑了起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阴鸷,冷冷道: “把这事儿办的漂亮点,好处少不了你的。” “侄儿明白。”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2节 魏广微嘿嘿笑着,刚出了这里,脸上也便换了一副笑容,喃喃自语: “魏大中,敢参劾我,看我怎么弄你。” ...... “厂臣真是如此说的!?” 御史陈九畴听魏广微说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回踱步,几息之后,凝神道: “你不会骗我吧?”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我是同乡!”魏广微一副气恼之色,拂袖道: “这一年之中,厂臣被参劾的奏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什么不倒?这其中的道理,你要想明白!” “看来我今日真是不该来,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等等——” 陈九畴将他拦住,思量片刻,终究下定决心,道:“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弹劾谢应祥!”魏广微阴恻恻道。 第二天,东林党重臣参劾东林党元勋门生的戏剧景象,在大明朝再次上演。 在魏忠贤的默许,魏广微的授意之下,都察院御史陈九畴改换门庭,直接和东林同僚撕破脸皮,借推举巡抚一事,弹劾谢应祥。 朱由校在暖阁看着这份奏疏,也是哭笑不得,这帮臣子是真的闲,三句话不对付就要开始互掐。 魏广微的事儿刚过不到半个月,选个巡抚,这就又开始唇枪舌战了。 他们一掐起来,朱由校就得四处搜集密报,摸清涉事每名官员的底细,然后审时度势,把控全局。 这样下去,实在是很累。 不过没办法,这皇帝做了,自然不是那么容易消极怠工的,何况宁夏是重镇,巡抚人选,朱由校也很上心。 朱由校苦笑一声,遂将目光放在陈九畴的奏疏上。 这份奏疏大有门道,看似是以弹劾谢应祥为主,却也指出前者与魏大中的师生关系。 陈九畴和魏广微真正目的绝不是小小的谢应祥,而是通过弹劾谢应祥来影射魏大中,以师生之谊,朦胧滥推,自欺欺人,辅翼以门生。 对东林党人来说,奏疏又是自己人上的,这简直是打脸。 魏大中虽然心中明白他说的没错,但还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当即上疏抗辩,言辞恳切。 毕竟,要维持人设嘛! ...... “陈九畴会反咬一口,这在我所料之中。” 赵南星手中拿着京报,脸色深沉。 总说京报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可身体还是很诚实,每期京报一出,包括赵南星在内的东林党人,也都会买来一份看看。 魏大中性格急躁,早气的脸红脖子粗,若不是赵南星等人拦着,他非要闯宫见驾,一舒已见! 他大声嚷道: “那陈九畴正愁升迁无路,与魏广微臭味相投,这次能为那威风八面的魏阉办事,怎么可能不答应?” “你朝我们吼,有什么用?”赵南星实在受不了他这脾气,也拉下脸,一手拍在桌上,愠怒道: “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脱身,如何反驳!” 这时,站在一旁的刘宗周说话了,他沉吟半晌,静静道: “事到如今,只能再上一疏。” “我等应向陛下述明,谢应祥为人清正恬淡,推举他为巡抚,实因才能,绝无同党包庇这等非分之想!” 赵南星叹道:“只得如此…” …… 第一百七十二章:魏忠贤的能耐 对于魏大中和陈九畴之间的是非曲直,朱由校不能一语而断,按旧例要交付部议,再做复疏。 很神奇的是,部院复议结论一边倒的都认为陈九畴论人失实。 尤其是以赵南星为首的吏部和都察院,不少人在复疏中都称魏大中品行高厚如山,陈九畴说他以师生之谊,朦胧滥推,纯属无稽、污蔑之笑谈。 赵南星其后并上奏疏,力挺魏大中,称:“陈九畴此举居心叵测,妄图让君子不得同道为朋。 如此一来,贤德之人均惶惶不可终日,吏部也不能再为国举贤! 陈九畴无风起波,意在将满朝群贤一网打尽。其本该严加惩戒,念皇上优容言官,请姑置之,以鼓励敢于上疏言事之风。” 皇帝神态愈看愈冷,竟猛然打了个寒噤。 今日气候适宜,气温转暖,宫人们穿着普遍都不多,皇帝为何会如此? 王朝辅见皇帝神态愈显冷淡,心下惶然,连忙上前体贴地为他披上大髦。 朱由校心情燥郁,不想动弹,只是轻“嗯”一声,伸手紧了紧衣襟。 屏风之后的都人收拾了暖阁,步履小心地走出来,却依旧惊动了闭眼沉思的皇帝。 “陛下恕罪啊…” 尘埃在西暖阁内飞扬、飘落,归处无定,唯有抖着身子求饶的都人,方能让朱由校心中兴起一丝慰藉。 “滚。” 一声落下,都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逃出了西暖阁。 ...... 赵南星这份饱含威胁意味的奏疏,还只是开始。 东林党人在其后纷纷上疏,极尽所能为魏大中、谢应祥开脱,不吝溢美之词,对陈九畴则大加诋毁、驳斥,欲除之而后快。 陈九畴自然不甘于此,数度上疏为自己抗辩。 其实,朝中官员都知道,这次东林党人真的是在强词夺理,无事生非。 朝廷部议,都察院、吏部与阉党各执一词,按照以往,这又是一次拖延数日的大议。 然而这回,因为都察院、吏部皆由赵南星主持,流程进行得比往日快了太多。 快到什么地步? 前日开始复议,两日不到居然议完了,赵南星就连奏疏也上完了,这等速度,便是普通百姓从京报上看见,也有一种东林党抱成团,主导复议的感觉。 民间顿起言论,都说这次复议更像是东林党内部的议论,走个过场。 魏忠贤与王朝辅见了一面,知道这天西暖阁里皇帝的郁郁寡欢,当时就明白,皇帝这是动气了。 要是再不做点什么,这股龙兴怕就要震到自己头上了。 他即找来魏广微、顾秉谦等魏党骨干,言语之间,授意他们发动各自党羽下死手。 魏忠贤这边意思一出,魏党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意图置东林于死地。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就连魏忠贤的目标也变了。 阉党的奏疏比东林党人只多不少,他们不能主持复议,但却可以把持朝政,让东林党说不出话来。 那具体如何操作? 很简单,曾作为东林党重臣的陈九畴、魏广微先牵头,该上疏的上疏,该到民间宣传的就潜伏在民间。 将此回复议的细枝末节和盘托出,曝光于大众。 阉党的那些破事就算见光了,也只会名声更臭,可一直竖立清流人设的东林党们一旦见光,必死无疑。 魏广微和陈九畴曾是东林重臣,两人各拟了一份奏疏,将复议和东林党各大臣之间的关系,说了个通透,爆了无数猛料。 其中的重点对象,是魏大中。 魏大中是谢应祥的老师,所以才会与赵南星等东林党人极力推举后者任宁夏巡抚,这是其一。 奏疏里,魏广微又指出,魏大中嘴上没个把门的,常说一句话: “吾少时家酷贫,以自学为生员,因才能而得景逸先生赏识,并拜其为师。” 这话中的景逸先生,就是高攀龙。 魏大中以此为殊荣,东林党人也吹的邪乎,乍一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然而魏广微以自身的会试经历,继续往深扒。 万历四十四年,已经四十一岁的魏大中总算进士及第,就这,东林党人还把他吹成了大器晚成… 那么问题来了,要是魏大中真如他所说,靠自学成为生员,然后被高攀龙看重,怎么说也应该是个小神童了,怎么考个进士还这么费劲。 再一看当时的会试是谁主持,就能说得通了。 没被人,就是高攀龙和赵南星! 在这之后,魏大中一路平步青云的仕途,也就并不是很奇怪。 还不只魏大中一个人是能扒出来的,很多所谓的大贤,早年仕途出身,都是细思极恐! 这只是魏广微说的,陈九畴也有新戏。 魏大中的老师高攀龙,早年做过赵南星的门生,而赵南星其实和那个江嘉县令谢应祥,也有书信往来。 东林党里边的道道很乱,但有迹可循。 这些魏忠贤不是不知道,他早摸的一清二楚,可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一是证据不足,舆论也没全在自己手里,二就是时机不成熟,说出来也没用。 对付东林党,棋要一步一步的下。 本来这回,魏忠贤只是想用魏广微打击魏大中一番,把宁夏巡抚这个位子抢到手。 可这事坏就坏在赵南星和魏大中这两个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3节 赵南星就不说了,兼署都察院以后越来越飘,魏忠贤自问都撵不上他,还有魏大中,说话做事没轻没重,活活一个愣头青! 根据王朝辅的消息来看,皇帝已经有些动怒的意思了,魏忠贤自然要赶紧表现,大不了鱼死网破。 魏忠贤是不动手则以,一动手就必须让东林伤筋动骨。 比如这次,不把赵南星和魏大中彻底搞废一个,魏忠贤是不会收手的。 魏广微和陈九畴一爆料,所谓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就全都能连得上。 东林党擅长的,就是动不动将一件小事联系到祖宗基业上,夸大其词。 这回魏忠贤也依样画葫芦,给他们来了一手漂亮的反打,爆料之后,紧接着示意阁臣顾秉谦及兵部尚书崔呈秀上疏。 这两人早就是铁杆阉党,深察其意,在奏疏中称,这些在复议中相互包庇,里外应和的官员有个共同点,全是东林出身。 一般这个时候,东林党肯定要上疏抗辩。 魏忠贤早料到,让顾秉谦和崔成秀在奏疏里又列举了一批犯事被逮的官员出来,堵住他们的嘴。 比如杨涟、高攀龙、叶向高,还有许多尚在朝为官的大臣,都曾蔑视皇帝年轻,结党擅权。 无一例外,这帮人也都是东林出身。 若此番不加以惩治,“东林出身的官员”来日只怕会危急祖宗基业,大明的江山社稷。 顾秉谦、崔成秀、魏广微、陈九畴等所谓的“阉党”中人,先后奏疏一上,数量虽然不如魏大中和赵南星等东林党人的多,却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第一百七十三章:朝堂局势之变 随着崔呈秀与顾秉谦的奏疏送至御前,满朝的东林党人,全都没了动静。 为什么没动静,还不是让魏忠贤这副鱼死网破的架势给整怕了。 魏忠贤已经明着说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有天子在朝,哪由得这些“群贤”们指手画脚,妄言妄语。 顾秉谦、崔呈秀,还有魏广微、陈九畴,这些新、旧阉党们也纷纷为朱由校说话,异口同声的附和。 道是这朱家的天下还没倒,他们凭什么说长道短,这也不行,那也不对? 要是再有人敢说个不是来,皇上就把他们彻底赶尽杀绝,我们都支持皇上的圣断。 这还没完,王体乾也在暗中谋划,在《京报》最近几期,将魏大中与赵南星、高攀龙等人之间的关系刊登上去。 没过多久,朝野上下,甚至市井之间,都传出了无数风声,庶民们都在感叹,原来这魏大中当年高中举人,是座师高攀龙给走了后门啊! 魏忠贤的作用,就在于此。 朱由校不过是当时在暖阁有点烦躁,说了一句重话,传到他的耳朵里,就要立即替主子分忧了。 这事儿,其实根本没朱由校这个做皇帝的什么事儿。 经魏忠贤这么倒腾,朱由校还有啥说的,不经内阁票拟,即于天启二年正月再次下谕: “魏大中欺朕冲幼,把持会推,以朝廷封疆为师生报德,强词夺理。若谢应祥此辈真抚宁夏,成何政体? 着谢应祥、魏大中各降三级,调外任用,永不返京。” 除此以外,朱由校也另谕都察院、户部: “你部、院大臣,奉旨会推,何必含糊偏比,有失偏颇?以后还著新谕,一体申饬。 如有仍蹈前辄、朋谋结党、混淆国事的,一并刊登《京报》,昭告天下子民知道,再行重处。朕绝不姑息!” 这波一过,皇帝因何重责东林党人,百姓们也就全都明白了。 感情东林党人这么些年来,那些好名声都是假的,连魏大中这样的元勋重臣,中个举人都是走的关系。 那别人呢,岂不是更多? 和都察院、吏部重臣在这次全都报上有名,被皇帝严厉斥责,兼掌两部的赵南星,更是被舆论大势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次的结果,几乎是东林党满盘皆输,阉党大获全胜的局面。 主要还是京报的功劳,老百姓都知道魏大中是个什么货色,皇帝无论怎么处置,这都应该。 魏广微和陈九畴,一个为了报复,一个为了能上任宁夏,都出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 两人最后都得偿所愿,魏广微一步登天,晋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 陈九畴虽然没有立即得到圣旨让他到宁夏上任,可是人家一点儿也不慌,反正有魏忠贤为他撑着,风头一过,宁夏巡抚这个位子早晚是他的。 至于魏大中,是这次被搞最惨的一个。 圣谕一下,不少人都憋着笑,心想当时东林党里头就属这魏大中跳的欢,现在被调任西南,永远别想还朝,彻底待在那地方教书去了。 以这货在朝堂上蹦的能耐来看,西南教书刚好适合他,让他那键盘侠的功夫有劲使。 这次,朱由校是把东林党那些部院大臣的虚伪脸面,彻底撕了个粉碎,一点面子也没给他们留。 不说都察院、吏部被批驳的有多惨,光是那句“朋谋结党”四字,就是不杀人但诛心。 这可是顶大帽子,加上京报的舆论助威,足以把人彻底压死。而且这回朱由校压的是整个吏部和都察院,还不止一人。 “朋谋结党”和“结党营私”只差两个字,严重程度却大不一样。后者顶多算个结党,前者是能和政变、造反牵扯到一起的。 朝臣们在奏疏中反复弹劾,那是党争,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天启皇帝在圣谕里训斥出来,这就非同小可了。 对此,兼掌吏部和都察院的赵南星,不可能没有任何表示,很多人都在看着,这是搪塞不过去的。 就在朱由校批驳都察院、吏部的圣谕下达后的第三日,赵南星终于受不住朝野上下的非议,上疏自称年老昏聩,请求罢归田里。 这回,朱由校比杨涟那次更加干脆,就连圣谕也不下了,自西暖阁径出中旨许之,且在话中没有好言慰留,多有讥讽之语。 “陈九畴请职时,卿若不为了那点薄面,出一语许之,何至于今日纷嚣? 及奉旨会议,卿亦不公、不忠,欺朕冲幼继位,调弄于朕。 经近日之事,朕亲睹卿之年迈、昏聩,不堪任事。岂能望卿兼理部、院,澄清海内吏治? 今卿有自知之明,以年老辞咎,朕亦非不近人情,着回籍条理,永不叙用。” 一场党争,魏忠贤一出手,东林党全面溃败。 朝堂争斗,没有片刻停歇,是没有硝烟的连年战争,朱由校圣谕中一语“朋谋结党”,不杀人,但诛心。 这也直接导致赵南星不堪非议,请辞归籍。 ...... 上次杨涟去职,在朝中引起风波,无数大臣出面,有上疏求情的,也有与之见面告别的。 这回赵南星归籍,却是一副凄凉之景,无一人挽留,更无一人为他求情。 赵南星离京后没过几日,吏部、都察院近半东林官员纷纷递上奏疏,自参自劾。 这次朱由校玩了点花样,西暖阁直发圣谕,将所有东林官员的自劾疏送至内阁票拟,然后自己再批红。 内阁首辅韩爌,次辅刘一燝,都是东林党元勋重臣,可如今大势已去,他们又能说什么? 吏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皆在九卿之列,为一等一的朝廷重臣。 因推举宁夏巡抚一事,朝堂之上,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是兼摄部院的赵南星去职,东林元勋魏大中调任,圣谕还如此之严厉。 时人皆称,此为历朝历代都少有之例。 不过这还没完,借助吏部、都察院大臣的自劾奏疏,魏忠贤发动关系,将吏部文选司郎中张光先、考功司郎中邹惟华等一批东林文臣调任西南,为讲学座师。 陈九畴将于一月之后,正式前往宁夏上任。 其后,又有都察院三名东林党言官御史遭斥,都被罢归原籍,一时之间,朝政局面为之骤变。 而赵南星既已去位,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两职出现空缺。 吏部和都察院分别题本,请以吏部左侍郎陈于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宗周升署。 这两位虽然都是按职级顺序自然晋升,但按理来说,天启皇帝早知道他们是东林党,哪会批准。 对此,魏忠贤是一点不担心。 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这话很有道理,先前还大肆批驳东林党的朱由校,这次圣谕却一反常态,让各部院、衙门会推。 魏忠贤听了这话,心下一凉。 部院衙门会推,要出好多个人选,各党各派都有,东林自然也不例外,谁能保证这两个重要职位,全是由自己的阉党来做? 第一百七十四章:位面之子朱由检? 令人忐忑的几个日夜过去,西暖阁突然传来消息,天启皇帝要临朝。 三大殿离完工时日尚远,这次临朝的地点,就选在了懋勤殿。 距正旦日还有两天,此时的大明朝,处处都沉浸在新春佳节的喜气之中。 又传来消息,说是河南布政司衙门进贡了祥瑞。 据河南布政司衙门奏本上说,这年黄河水不如以往那般浑浊,清可见底。 两岸住民由沙底意外掘出一玺,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正是销声匿迹整整五百年的传国玉玺!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斐然,举国沸腾! 玉玺已到京师数日,议论真伪的风声盖过了会推都察院、吏部人选的声音。 断然为伪者有,考证持真者更多,文官们各个言之凿凿。 对朱由校来说,玉玺到底是真是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明朝需要他是真还是假。 自继位以来,西南聚众叛乱,辽地连年作战,千疮百孔,西北更是颗粒无收,哀鸿遍野。 这玉玺就是让天下百姓知道,自己这个天启皇帝得上天眷顾,大明国祚永固! 见百官入殿列班完毕,朱由校郑重其事地将玉玺放在手边,意味深长地看了底下群臣一眼,道: “朕昨夜与阁臣验证,此玉玺为真。” “传国玉玺归回我大明,既是天降祥瑞,赐福大明,更是日月永照,福佑万邦!” 言罢,朱由校拿起毛笔,即兴写下八个大字——“日月照临,社稷巩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4节 众官传看完毕,纷纷伏跪在地,高声山呼: “皇上万岁,大明江山巩固!” 很快,魏广微出列,奏道: “皇上此八字,苍劲有力,还望赐予臣下,臣当将其挂在家中厅堂,率领妻妾子女日拜夜诵,为皇上,也为我巍巍大明。” 朱由校心道这人一旦不要脸起来,说起话来,就是中听,当即一笑: “准!” 魏广微诚惶诚恐,道:“谢皇上大恩!” 他刚退下,刘宗周便就出列,奏道: “皇上,既玉玺为真,臣无异议,是否可以裱装一番,挂在懋勤殿内?” 朱由校懒得多看东林党一眼,手中把玩着光滑质地的传国玉玺,指尖掠过铭文篆刻,即轻笑一声,道: “这玉玺为朕所有,要挂在哪儿,毋需尚公操心。” 刘宗周闻言瞠目,恍惚片刻,退步入班。 ...... 当天夜里,日西正沉。 东厂衙门,魏忠贤黑色的身影被夕光透过棱窗印在墙上,因其体型被拉伸牵长,旁人看去,甚是诡异。 傅应星小心地打开房门,第一眼先是吓了一跳,这才“吱呀”一声,又关紧了房门,上前抱拳道: “舅舅,赵南星快到真定老家了。” 谈到这里,他顿住片刻,眼神中泛起冷冽地杀气,问:“该如何做——?” 对面陷入阴影中的魏忠贤脸色一沉,道: “王安最近刚死在家里,陛下对这老家伙的名甚是重视,至于赵南星,就让他多活一些时日。” 傅应星闻言,冷笑一声,道: “这老东西,该死的时候不死,偏在这时候病死,多活这几日,赵南星怕是不会消停。” “还用你说?” 魏忠贤起身背对他,道:“这帮东林党,就算被罢官去职,也不会销声匿迹。” “他们会聚众讲学,明着不成,就与本督来暗的。” “不过陛下改制京报,成效颇著,且静待些时日,等王安之死风声稍过,再动手处理了赵南星。” “魏大中去西南讲学,要一并处理了吗?”傅应星忽然问。 魏忠贤闻言,“嗬嗬”笑了一声,道: “不必,他这辈子估计就在西南回不来了,这也算为朝廷办实事,那帮土司子弟,够他受的!” 傅应星点头,旋即又附耳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魏忠贤听后,命人掌起明灯,神态逐渐清晰,阴鸷的面容上多了几丝忧虑,道: “言语离间还是要做,只是陛下深信他,此功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本督今夜先去小试牛刀。” “如若不成,再另做他途!” ...... 稍待一会儿,魏忠贤由东厂衙门来到宽敞明亮的皇宫大内,站在西暖阁门口,发现天已大黑,天启皇帝尚在处理政务。 魏忠贤站在门前作揖求见,得了允可,方才小心翼翼地步入阁中,偷视上颜,并未发觉异样,这才下定决心,絮絮说道: “传国玉玺重见天日,这是大明社稷之福,也是皇爷功比日月。” “日月…” 朱由校看罢这封奏疏,靠在躺椅上轻笑几声,道:“这么晚了,你来西暖阁找朕,定是有事要说。” “朕待会还要去坤宁宫探望皇后,此刻饭菜怕是已凉了,闲话少说。” 魏忠贤闻言先是一喜,道: “皇后将产龙子,奴婢真是替皇爷高兴,这大明朝出了爷这样一位圣君,是天下万民之服。” 魏忠贤来这,就是为了一顿拍马屁? 显然不可能。 朱由校仔细看他几眼,发现这货一波马屁,全然都是为了掩饰心中不安。 以朱由校对魏忠贤的了解,能让他有这种表情和再三犹豫的事儿,只怕不会简单。 难道…王安回乡一年,前几日突然死了,真是他派人杀的? “陛下得了传国玉玺,这是陛下的福祉,可奴婢却听闻…”魏忠贤欲言又止,见天启皇帝面色一变,却是忽然跪了下来。 “听闻什么?” 魏忠贤浑身发抖,听天启皇帝追问,垂头不敢直视,说道: “奴婢听闻,今日朝会散去之时,宫人将玉玺自懋勤殿送归大内,却见到天边云霞,腾起金龙,一路东去。” “金龙在信王府邸徘徊有时,后直入而下,天边陡然一声惊雷。” “奴婢自下了朝会回东厂时,确闻一声惊雷,也见信王府中屡有异象,可见上天眷顾,不止陛下一家…” “奴婢所言,不敢有半句作假!”魏忠贤这最后一句,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的。 按他心中预料,为帝王者,听天意眷顾他人之象,或心生芥蒂,加以防备,或雷霆震怒,减除威胁的都有。 天启皇帝与信王,自幼便常在宫中一块玩耍,魏忠贤这话,既是试探两人感情,也是为如何除掉信王而做周密计划。 话音落地,西暖阁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一百七十五章:江户幕府 赵南星去职,魏大中调任西南。 朝中东林势力遭受重创,魏忠贤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为天启王朝的后事考虑。 如今皇帝正当年轻,但难保不会和武宗、光宗皇帝一样,无子而逝。 刘瑾、汪直当年权势不比如今的魏忠贤小,可文官还是在他们手上,说把皇帝落水就把皇帝落水,说让皇帝暴病而亡,皇帝就会猝然驾崩。 魏忠贤自然在全力防备,自己手上不要再出这种事。 可作为太监,所谓的阉党之首,皇帝是谁,关系着他的生死存亡,倒不是说魏忠贤太过杞人忧天,他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 如果再发生武宗、光宗那种事,而这次皇后生产又恰好是个龙女,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是谁? 没别人,就是刚册封为信王不足一年的朱由检! 朱由检,那是让东林党自幼就给忽悠瘸了,要是让他做了皇帝,没说的,魏党都要被一网打尽。 到时候东林再起,把持朝政,让一些没能力只会嘴炮的人到险要位置上去,大明朝就要完了! 西暖阁寂静许久,朱由校竟然大喜,回身笑问: “有这等好事?” 魏忠贤先是一愣,顿时语塞,信王朱由检有做皇帝的吉兆,这是好事儿!? 还没来得及说话,朱由校却和没事人一样,大笑道: “信王与朕,本是一家,朕还以为厂臣要说什么坏事,方才还在担心。” 魏忠贤傻站片刻,再无话可说。 本想要告诉天启皇帝关于信王府上的“黑龙盘柱”、“五色祥云”异象,也全被他咽进肚中,只字不提。 朱由校若无其事地又看了几份奏本,喝了一杯宫娥敬上的江南贡茶,便开始闭目冥神。 再过小会儿,复一抬眼,魏忠贤果然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朕乏了。” “是。” 宫娥、都人们纷纷应声,即在女官的带领下,收拾了西暖阁,一个接一个的退去。 待最后一人脚步声远去,朱由校当即换了副神色,强行制止住波涛汹涌的内心。 魏忠贤说的,不知是真是假,但同样的密奏,许显纯早就奏过,而且朱由校下朝时,也曾听见一声白日惊雷。 第一次看见许显纯密奏时,朱由校没当回事,但已心生疑虑,今日听见那道惊雷,更是一笑置之。 可方才魏忠贤这一番言辞,却恰好将这些事联系到了一起,这一回想起来,就实在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了。 朱由检,位面之子? 朕是穿越者,那么王莽会不会也是穿越的,然后没干过刘秀那个位面之子。 其实,朱由校在后世看过某些调查,在真正的刘秀崛起之前,王莽的确弄死过几个叫刘秀的,这个巧合实在有些惊人.。 这样一看,倒是真有可能! 天启七年,是历史上朱由校落水驾崩的时候,崇祯也是那时候登基为帝的。 这样看来,自己恰好还有五年时间。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脑袋里,其实已经是一团浆糊了,若只是传言的异象,这不足为信。 可这些巧合,发生的几率实在太小,让人不得不害怕! 静静想了半晌,朱由校方才下定决心,找到当时许显纯的那份密奏,亲自批复: “自今日起,北镇抚司严密关注信王府及吾弟朱由检动向,三日一报,不得有误。” 写完这些,朱由校凝眸沉思,负手前往坤宁宫。 ...... 到了正旦节,朝臣们总算松了口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5节 朱由校也松了口气,这样的大日子里,总不会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前一日,内外的文武有司们,就全都忙活起来。 内廷尚宝监在懋勤殿摆好了御座、宝案、香案,外廷的钦天监,也在文昭阁设下了定时鼓。 教坊司设礼乐于殿内东西两侧,鸿胪寺在承天门内设立表案,礼部主客司则于承天门至大殿的道路左右,陈列藩国进贡之物,彰显天朝之威。 到了大朝仪当日,天还未透亮,朱由校正在坤宁宫,搂着张嫣睡得正香。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朝仪要开始了…”门外的宫娥语气焦急,但又不敢大声说话,就显得颇为尴尬。 朱由校还是被惊醒,望了望枕着自己胳膊的女人。 这一看,眼睛便就挪不开了,直勾勾盯着,好像要把她吃进肚中,方才解馋。 须臾,张嫣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悠悠展开双眸,眼睛猛然瞪大,片刻间又松了口气。 “哎呦,好麻…” 张嫣坐了起来,朱由校也一声惊呼,却是那只胳膊被枕了不知多久,有些麻了。 张嫣羞得红着脸笑,伸手为天启皇帝揉着胳膊。 这俩人还在宫里玩闹,外头的部院有司可是忙的不可开交,当然,这一切全有老魏打点,根本不用天启皇帝费事。 朱由校自然对这大朝仪不当什么事,可毕竟是藩国来使朝见,于国体上是大事。 为了大明朝的体面,朱由校不得不耐着性子被张嫣从床榻上拉起来,穿戴整齐,去见一见这群小国使臣。 待出了坤宁宫,朱由校就见锦衣卫及御马监众人早就已经列好依仗,在宫门处等着自己了。 一路而去,又见沿途被许显纯安排了锦衣卫、旗手卫亲军持着龙纹旗帜列队,朱由校每至一处,即响起激振人心的鼓响,十分盛大。 待朱由校来到懋勤殿,文武官员们俱也穿戴一新,按品级列班而立,山呼万岁: “臣等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群臣话音落地,内阁首辅韩爌领衔而出,躬身道: “请陛下驾临正殿,以正朝仪!” 他话说完,群臣跟随山呼:“请陛下驾临正殿,以正朝仪!” 穿戴衮冕的朱由校进入懋勤殿内,坐在御座上以后,殿外随即响起一通鼓,标志着大朝仪式正式开始。 这大朝仪乃皇朝大事,每三年要举行一次,其繁文缛节,比登基大典更甚。 朱由校与懋勤殿内坐好后,在赞礼官的高唱声中,殿外响起“噼里啪啦”地炮竹声。 在承天门处等待多时的阿瑜陀耶、安南、朝鲜、高棉、叶尔羌等国使臣行自中道上前,先鞠躬,再又是跪拜、叩首,用并不熟练的汉语山呼: “见过天朝大皇帝陛下!” 这些藩国使臣的礼节与朝臣相比虽略显滑稽,却正是大明仍位于东方中心的象征。 朱由校将眼微眯,并未直接让他们平身。 众使臣伏跪半晌,听殿内寂静如斯,纷纷抬头,一脸茫然,却见那位大明的天启皇帝,正一脸戏谑盯着他们中的一个人。 此人,留着八字胡,身材短小,足上放荡的踏着一双木屐,却面露精光,低头行礼时刻意混在诸国使臣中间,很难引人注意。 此刻,见大明皇帝正望向自己,这位来自对马国大名宗室的使臣并未惧怕,反而直接直视顶撞回来。 这一举动,即在殿内引起满朝文武的震惊、声讨。 第一百七十六章:朕只给你们一个选择 “外邦小国,竟敢对皇上如此无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宗周站出来,指着这日本人的鼻子怒骂。 兵部尚书崔呈秀也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 “此人尚还不是德川幕府家臣,他不过是对马国的大名宗室,德川幕府令对马国大名宗室向我朝称臣,他却坐享其成…” “这日本国王的封号与诸多好处,他德川家受着,却并不承认向我大明有称臣纳贡之实。” “德川秀中耍了这般心机,只怕是还有野心。” 经历了从应仁之乱起长达一百多年的战国时代后,日本于万历十八年由丰臣秀吉完成统一并就任关白,达到所谓的古武最强时期。 丰臣秀吉以武力统一日本后,野心也骤然膨胀,开始谋划对外扩张。 当时,朝鲜李氏王朝耽于党争内讧,正值朝纲紊乱,几乎是大明的翻版。 丰臣秀吉遂决定通过武力先侵占朝鲜,继而征服大明,完成霸业。 战争开始仅一年的功夫,朝鲜八道就几乎全部沦陷,朝鲜军队面对日本军队,几无抵抗之力。 国王李昖仓皇出逃至边境义州,向宗主国大明求助。 日本的僭越之举,彻底震怒了万历皇帝,并于万历二十年下诏,正式向日本宣战。 诏令一下,明军即调动各省及辽东精锐兵力,分批进入朝鲜。 丰臣秀吉也动员了各藩大名,以全部统一全国的所谓得胜之师,倾巢而出,水陆并进,声势浩大。 经过前后六年的战争,日本接连两次战败,丰臣秀吉病死,德川家族顺势崛起。 德川家康建立幕府将军制,为确保世袭制度,决心让位于第三子德川秀中。 德川秀中经过数次战役,于五年前彻底消灭丰臣氏,再次完成对日本全国的统一。 为恢复贸易,德川幕府授权对马国大名宗氏以“适当的名义”与大明恢复邦交。 重点就在这里,“对马国”大名宗氏以日本代表的身份向大明进贡称臣,以获取大明皇帝对德川幕府的“日本国王”册封。 实际上,日本天皇和幕府将军德川秀中并不公开承认有进贡称臣之实,但却默认并坐享其带来的贸易、声威等好处。 真要问起来,不过是对马国中藩大名向明朝称臣纳贡了而已,关我日本什么事? 这次天启二年大朝仪,德川秀中显然还是想利用对马国的称臣纳贡,换取大明对德川幕府的持续册封。 英国公张维贤在这种场合,往往惜字如金,不想无事生非,可了解到事情原委后,也实在是对日本的厚颜无耻所深深震惊,第一次表露出态度。 他道: “崔部堂说的不假!” “第二次朝鲜战争后,遣使来我大明称臣纳贡的,只是对马国大名宗室,至于德川幕府,根本没有臣服之心!” “朝鲜战争虽然打胜,可当时我大明并没有通晓日语文化之人,德川幕府利用这一点,欺瞒了如此之久。” “如今竟然还敢再来,真当我巍巍天朝满堂臣子,都是傻子不成!” 话音落地,大殿之上,议论一片。 朝臣们此刻全都摒弃了党争的成见,一致对外,对马国的大名使臣倒是第一回面对这般口诛笔伐,顿时显得有些惶惶不安。 朱由校把玩着传国玉玺,手指从玉玺上血红的篆刻之间划过,淡淡道: “朕倒是想知道了,你究竟是代表对马国大名,还是代表德川幕府,向我大明称臣?” “一个对马国,连做我大明属国的资格都没有啊…” 言罢,又看向一旁的钦天监学士汤若望,道: “你不是精通多国语言吗,将朕的话,译给他听。” 朱由校的话,自然引起各国使臣的高度关注,即被翻译成多国语言,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叶尔羌的使臣面色不断变幻,开始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缕春风鬼魅地钻入懋勤殿,日本的对马国使臣蓦然打了个寒噤。 听汤若望说着,神色也逐渐起了一丝波澜。 “大明皇帝在上,我是对马国宗义氏的家臣,代表整个日本,来此向大皇帝称臣纳贡,接受册封。” “小藩宗室家臣,如何代表日本!?”刘宗周铮然出列,唾沫横飞道: “既要大明册封日本国王,就当让德川氏亲遣使臣,叫一个小藩前来觐见,成何国体?” 朱由校看了一眼刘宗周,发现这帮东林党,在这种事情上还算是挺给劲的,喷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皇帝没说话,显然意思就差不多。 听完汤若望翻译原话出来,这位对马国的使臣却也是眼皮一跳,捏紧拳头,将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用并不流利地汉语道: “既然大明毫无册封之意,请恕我告退!” 语落,他刚一转身,即有两名大汉将军列位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露出些许不屑。 朱由校眼睛微眯,稳住语态,淡淡道: “你当这大明的朝堂是什么地方,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事到如今,朱由校也知道,日本一直就打着让自己册封,然后好继续发展贸易,闷声发大财的算盘。 其实,德川秀中压根就没有向大明称臣的意思! 如今大明对日本,消灭吞并或许做不到,但是让他们难受难受,不能继续发展下去,还是很轻松的。 日本全国的经济来源,绝大多数都来自海外贸易,现在制海权还在大明手里,看来也要发展水师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毫无表情地道: “朕今日放你回去,告诉德川秀中,如果他想继续得到大明的册封,就要亲遣使臣,称臣纳贡,朕只给他这一个选择!” “对马国称臣,朕不稀罕,德川秀中想和大明邦交,就要拿出诚意!” “否则,后果自负!” 汤若望多少有些觉得这话过于严重了。 想是在他这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传教士看来,对马国作为江户幕府的中藩,代表日本称臣没什么不妥。 尽管心中这样想,但出于尊敬,他还是一五一十将朱由校的话,翻译给了日本使臣。 听见后,日本使臣瞪大眼睛,眉宇间尽是厌弃,也没多说什么,草草行了一礼,怒气冲冲地离去。 且不论日本使臣回国后,如何添油加醋的将此事禀告给德川秀中,反正这大朝仪发生的事儿一经《京报》刊登,大明百姓就没有不高兴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6节 皇帝对日本态度如此强硬,这多少为饱受倭患摧残的沿海居民们出了口恶气! 大朝仪刚刚结束,天启二年的壬戌科殿试,就要在万众瞩目之中开始了。 满腹经纶的贡士们自各地抵京,打算在皇帝面前一展所长。 然而就在这种时候,一个噩耗传来,却是山东郓城、巨野一带,发生了百年未曾一遇的大地震! 第一百七十七章:三省大地震 “山东巡抚赵彦奏: 初六日夜,郓城地裂泉涌,有声如雷,鸡犬鸣吠,墙屋倒塌。 臣与登莱巡抚袁可立等有司察,曹州、城武、曹县、濮州、朝城、金乡、鱼台,皆大震有声。 地裂波及处,有兖州府东阿,平阴,东平州、汶上、定陶;济南府历城、济阳、齐东、邹平、阳信、淄川、新泰。 东昌府聊城、莘县、馆陶;广平府清河、鸡泽、肥乡、成安;河南省河南府洛阳、偃师;开封府杞县、尉氏。 归德府商丘、睢州、鹿邑、阳武及徐州、肖县、沛县、丰县等三省三十余府、州、县。 仅山东六府,城垣震塌七千九百余丈,房屋倒塌一万一千八百余间,牲畜压死一万六千余只,压死男女一万二千余口。 其余各省,其房屋毁坏、城桓断裂,百姓伤亡,更不可计数也。 经此一震,山东六府城备大减,又增数十万流民,嗷嗷待哺。然各仓早罄,臣敢情陛下立发粮银,赈灾安民!” 朱由校合上奏本,面色有些凝重。 仅从奏本中看,这次大地震的震中是山东郓城,但余震却也波及到了河南、湖广两省。 从后世经验来看,震级不会少于六级。 这样严重的大地震发生在明末,显然会令捉襟见肘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各地本就废弛的军备,也将更加疲弱。 一旦兴起什么叛乱,山东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每次记错的话,徐鸿儒再有几个月就要在山东造反,要提前做好准备,防患未然。 这样的大灾,在这时候的影响几乎不亚于后世汶川大地震。 作为皇帝,大明的最高统治者,朱由校必须率领朝廷立刻做出反应,尽一切可能救到更多的百姓,使他们免受苦难。 首先,要安顿好受灾百姓,用最快的速度确定各地真实的受灾情况。 其次,就是将历史上的“徐鸿儒起义”,消灭于萌芽! 想到这里,朱由校于脑海中整理思路,扔下山东巡抚赵彦的奏本,道: “传谕,令杨肇基率部自苏州移镇郓城,张榜安民,若有人趁机作乱,杀无赦!” 言罢,目视小太监跑到司礼监宣旨,朱由校将目光转向西暖阁两名值臣,淡淡问: “王在晋,你有什么话说?” 实际上,王在晋在听说了山东、河南、湖广三省大震的消息后,就在想着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此刻皇帝果有此问,他也从容应对,起身道: “启奏陛下,臣以为,仅凭赵彦一纸奏疏,尚不能断定山东、河南、湖广三省受灾情况。” “朝廷需立即派出大批官员,去各地摸清真实情况,责令他们一到地方,随时上疏言事,直达西暖阁。” “摸清各地受灾情况后,即可在内阁部议,商讨如何于各地划分物资、人力,有效赈灾。” “你说的不错,朕亦做此想。”朱由校颔首,道: “只不过,等摸清各地情况,再举行部议商讨,少则一月,多则半载,朝廷等得起,受灾百姓等得起吗?” 王在晋也道:“陛下仁圣爱民之心,臣所不及。” 现在的朱由校,实在没有心思去听什么马屁,一想到后世关于汶川大地震的电视剧画面,更恨不得立即派军队去救灾。 “王在晋,即日起,朕便以你为钦差大臣,赶往山东郓城,主持救灾事宜。” “有什么难处,可但讲无妨!” 王在晋显然被如此之快的决定吓了一跳。 古往今来,这等绵连数省的大震,朝廷赈灾无不是久经商榷,再周密安排。 在接到奏疏的当日,朝廷就任命钦差大臣赶赴灾区,这还是首例! “事发突然,以臣一人之力,实难办成此事,请陛下派两人为臂膀相助!”王在晋思虑片刻,随即说道。 朱由校静静坐着,手指敲打在御案上,沉吟片刻,道: “讲!” “淮北饷司杨嗣昌,南京詹事府少詹事温体仁,天启元年淮北各府大饥,他们都帮臣出了大力…” 王在晋这话点到即止,言罢即垂眸望地,心中忐忑。 他心中胆虚,此番举荐这两人,一是他们名声虽然不济,但是在地方赈灾上,的确比那些夸夸其谈之辈用力甚多。 二则是,王在晋也有关于自己的私心。 皇帝心,海底针。 如果想用这两人,自然会用,可若不想用他们,他介绍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朱由校眉头轻佻,静静注视着他。 数息之后,方才淡淡说道: “传谕,命王在晋为钦差大臣,发内帑银一百五十万两,赶赴山东,主持赈灾事宜。 另谕,淮北饷司杨嗣昌,以淮北大饥事有功,升任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 南京詹事府少詹事温体仁亦同,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 辅助钦差大臣,赈灾济民,不得有误!” 待王在晋离开,朱由校叫来许显纯,静静说道: “近日朕得到密报,说山东闻香教蠢蠢欲动,有个叫徐鸿儒的,正密谋造反。” “你亲自去一趟山东督办司,王在晋赈灾期间,将他赈灾之事每三日一报,奏与朕知道。” “还有,闻香教的事要暗中查访,探听清楚,莫要提前打草惊蛇!” “如有危急时候,来不及向朕请示,也可以去找杨肇基,就说是朕的意思。” 说起闻香教,许显纯再熟悉不过,那是老对头了。 世人都知道,闻香教在万历朝时的河北滦州石佛口,由一个叫王森的创立。 当时许显纯才十几岁,是北镇抚司一名小旗官,就曾看押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王森。 这家伙经受严刑拷打,刚开始嘴还挺硬,最后方才从实招来。 他自称曾救一狐,狐自断其尾赠之,有异香,以此号召徒众,人多归附,故称闻香教,自号闻香教主,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又说闻香教信奉燃灯佛、释迦佛、未来佛,在北镇抚司中宣扬什么三期末劫、返本归源,各种歪理邪说,说的煞有其事。 让人意外的是,当时还真有个镇抚司校尉信了,趁着月黑风高,不惜舍弃身家性命,也要将王森从大狱中救出去。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卵用,王森逃逸了几年后又被抓回狱中,那次北镇抚司也下了狠手,直接把他活活拷死。 其实不想问什么,就是想把他整死。 王森说的那些东西,许显纯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他一门心思都在往上爬。 反正在当时的许显纯看来,闻香教和白莲教根出同源,都是意图动摇大明社稷的邪教。 既然是邪教,那就要彻底消灭,消灭了邪教,自己能得到皇帝重用,又可以为社稷立功,何乐而不为。 这回接了这个差事,许显纯心底也在冷笑,道是冤家路窄,老相识又碰头了。 他即抱拳道: “陛下放心,臣早年曾看押过王森,那徐鸿儒也曾在臣手中逃脱一回,对闻香教那一套,甚为熟悉。此番前往山东,定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为陛下将闻香教连根拔除!” “有你这话,朕就放心多了,下去安排吧。” 朱由校说完,侧头望向身后悬挂的传国玉玺,近日朝中总在议论,说这玩意到底是真是假。 可朱由校不在乎。 朕要这玉玺是真的,大明需要这玉玺是真的,那它就得是真的! 至于上回魏忠贤提起关于信王朱由检的府中异像,朱由校也上了心,如果这货真的是像光武帝刘秀那样的位面之子,到了天启七年这个节点,就要下手把他除掉了。 王莽是刘秀堆儿里找刘秀,杀错了,朕就不一样,大明朝就这一个朱由检,把他宰了,难不成还能再冒出一个朱由检? 所以现在还不着急,继续看看,要是这小子真有野心,除掉他也不晚。 第一百七十八章:宴请乡绅 大朝仪方过一日,一道针对此次大震的圣旨便昭告天下,《京报》也同期刊行,并注明了释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朕御极,日夕冰兢,守我祖宗之法,惟恐失坠。今见奏贴,山东、河南、湖广三省大震,岂非官员枉法? 官员犯法,庶民受难,朕深痛恨! 今后科道、有司各官,俱要痛加反省,虚心尽职,共谋安定。 尔部院、有司官员,勿贪赈灾民之款,勿碰济灾民之粮,务求从公赈灾,切莫狗一人之私,误赈灾大事。 如有敢犯,定行重处不宥!” 天启二年大地震,是历史的必然。 因为朱由校的及时作为,很大程度上,让许多原本“应死”的百姓活了下去。 内阁大学士王在晋以钦差大臣的身份,于山东巡抚赵彦奏疏抵京的第二日,就率领一批踏实肯干的官吏,自永定门出发,前往山东救灾。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7节 ...... 山东,郓城。 正月里的齐鲁大地,天空中正落着稀薄的雨雾,湿润的泥土中钻出翠绿尖尖。 老人们都坐在地上感叹,若不是这次大震,今年就该是个稍有的丰收年。 自大震后,广柔的齐鲁平原便如风卷残云,再未见什么春耕,荒芜村落、残垣断壁倒是随处可见。 一行人自保定府方向骑马而来,反复确认,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都是面面相觑。 “这里…就是郓城?” 王在晋轻装上阵,并没有如以往那些钦差一样,竖起高大的棋牌,穿着鲜艳的官服。 相反,他与随行官员风尘仆仆,个个喘着大气,哪像钦差,看起来就跟路过此地的行脚商一样。 听见他的问话,随行的一名官员取出地图,肯定地回答: “阁老,这儿就是山东郓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眼前的郓城,城关残破,远远就能见到城内民居大半已经坍塌,数千百姓正在官兵的帮助下搭建营房,表情麻木地搬运石块。 “阁老,您总算到了,要是再晚上十天半月,末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迎上来的,是大同总兵杨肇基。 他听见王在晋即将来到郓城的消息,属实是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今年四十岁刚出头,正是龙精虎猛之时。 那次魏良卿死于苏州码头,他便率领本部兵马进驻扬州,捕杀了一批乱党,维持秩序。 三省大震,杨肇基是朝廷所能信任且威望最足的将官,便临危受命,率领部下移镇郓城。 听了他的话,王在晋叹口气,明人收起地图,伸出手接住空气中稀薄的雨雾,也道: “若不是这次大震,眼下正是复耕的好时候,这片郊外,应该都是来往耕种的农户吧…” 杨肇基触景生情,也点头道: “今年大震,波及的还不只山东一省,河南、湖广皆受影响,原该是个丰年,只怕又要变成灾年了。” “唉,自嘉靖以来,我大明境内的天灾愈发频繁了,这是怎么了…” 王在晋下了马,边走边道: “眼下郓城的情况怎么样?” “郓城还算稳定,末将接旨后就率本部军马星夜赶来,正遇见马贼于此劫掠、” “末将带人击溃了这些马贼,捣毁了他们的老巢。”杨肇基提起灾情,方才说起作战时眼中的精光便又落寞下去,道: “这几日,末将带人查看,抚台上奏皇上还是说轻了…” 王在晋将马栓在营房里,转身问: “怎么——?” 杨肇基为他开门,跟在后面道: “郓城人死十之三,坏屋十之八九,马帮虽被剿除,却总有盗匪拦路,抢夺赈灾物资,防不胜防。” “末将已散派部下,于方圆十里镇压盗匪。” “可这些盗匪滑溜得很,见了官兵就将刀枪一扔,冒充灾民,末将的部下,又都是的大同调来的边军,根本无从分辨。” “这还是郓城一地,想必归德府等处,更是人心汹汹,全仰仗赖阁老您了!” 王在晋点头,道: “劳烦杨大帅派人去把山东有名望的乡绅全都叫来,赈灾缺不了他们。” “好,我这就去。” 目送杨肇基离去,王在晋神情凝重。 离京的前一晚,他一夜没睡。 钦差大臣,总责此回赈灾,这是立功于社稷、青史留名的机会,却也可能是走向深渊的开始。 钦差大臣听着厉害,权利极大,地方官员都害怕,可肩上的胆子也极重,需要背负的声讨和关注,也就更多。 离京前,王在晋根据嘉靖朝就曾发生过的关中大震经验,决定带走一大批京师的底层官吏。 嘉靖朝时关中大震,朝廷在一月之后才得知地方官员在震中大量死亡的消息,结果就是地方没有官府维系,一片混乱,盗匪蜂起,造成很多不应该的损失。 这次三省大震,肯定也会有一大批官员因公殉职,如想让地方治所继续运转,就要带去一大批生力官员,就地上任。 今日到了郓城,情况比王在晋预料的甚至更差! 郓城官府几乎全部因公殉职,这还没算守城的百总等将官。 这些赶赴郓城的京官们,成了赈灾的生力军,他们可以维护灾区正常秩序。 王在晋正写的这份奏疏,就是建议天启皇帝将地方官府官员赈灾的执行情况好坏与官员的考核、升任挂钩。 在他看来,这将极大调动底层官员的救灾积极性,也能鼓励官员上书谏言,反省赈灾政策开展的得失,安抚民众。 ...... 钦差大臣到了郓城,不出几日,消息不胫而走。 普通小民震塌了一所房屋,震死了一个家人,原本安稳的生活就要受到改变,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可那些乡绅、名流不一样,他们有数所乃至十数所房屋、宅院,名下的田亩土地,还有财产,更是不计胜数。 大震影响虽大,但是对这些地方上的乡绅、名流,就并没有那么致命。 王在晋听杨肇基简单介绍了郓城情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利用这些乡绅、名流的权势和影响力,来恢复生产,安定流民。 这些人分散在山东各地,想全都请过来,谈何容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王在晋以设宴的名义,让杨肇基先礼后兵。 自愿来的自然没事,要是给脸不要脸的,那就是绑,也得把他给绑到郓城。 让他们亲眼看看,灾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堂上堂下皆小人 钦差来的太快了! 这是乡绅们听见消息后,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 上次关中大震,嘉靖皇帝不论是陷于党争,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反正一个多月后才正式下诏,派出钦差大臣,总理赈灾。 这回有意思了,天启皇帝当天任命一位西暖阁值臣为钦差大臣,第二天就下圣旨昭告天下。 这般迅速的赈灾手段,还是首次! 钦差来了,宴请乡绅,然后客套寒暄一波,这是按例必须要有的,所以王在晋能发出请帖,很多人并不觉得稀奇。 只是王在晋因为给皇帝办事,所以在乡绅中的名声并不怎么样,很多人只是就人论事,不愿意来。 青州府,受灾是山东六府较轻的地区。 这里的乡绅既有自明初就家财万贯、延续至今的,也有靠沿海贩卖私盐起家,称霸一方的。 钱家府上,一名大腹便便的豪商老板,迎风嗅了嗅,闻见空气中传来一阵浓浓的肃杀气息。 “哐!” 不由分说,钱家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杨肇基领着亲兵走出院子中,手上按着佩刀,眼眸紧紧盯着他,抱拳冷笑: “钱东家!” “听说你身患重疾,不能走动,所以去不了郓城。” “阁老说了,钱氏是青盐第一家,您要是来了,别的盐家就都得来,请恕在下无礼了。” “抬走——!” 钱坤寒着脸,定定坐在椅子上,闻言拍案喝道: “杨肇基,你敢!” 语落,院中四处响起杂声,忽然冒出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盐丁,围住了杨肇基一行亲兵、 杨肇基是什么人,那是刀山血海打出来的战将,岂能害怕这点威胁? 他眼眸一紧,佩刀出了半鞘,嗤笑道: “钱东家,看您这意思,是觉得我杨肇基会怕这几条臭鱼?” 话音落地,一名盐丁头领挎着长刀,慌张跑进院中,向钱坤耳语几句。 后者听了,微微一愣,沉声道: “杨大帅这是要我非去不可了?” 杨肇基收了刀,知道对方犯怂,“嘿嘿”笑出两声。 “此番三省大震,朝廷很是重视,就连皇上都下了诏旨。而今钦差大臣已到郓城,你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哪能不出点力?” “不是我说,你们平日拿朝廷的好处也不少,真当以前那些私盐勾当,全是不透风的墙?” 钱坤语塞,静默半晌,挥手示意盐丁们尽数下去。 片刻,才期期艾艾地道: “说吧,要我钱氏如何做?” 杨肇基将手按在他肥厚的肩肉上,道: “不是我要你怎样,是眼下大震灾后,地方上需要你们这些豪强,如何收济灾民,为朝廷做些实事。” 言罢,杨肇基走出钱家,骑上坐骑,向里面喝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8节 “钱东家,我可提醒一句,如期不至,钱府上下,鸡犬不留,青盐运场,亦尽归朝廷所有!” “走,去下一家!” 少倾,钱坤暗自擦了擦汗,故作镇定,虚声问: “杨肇基把炮运走了没?” 盐丁头领现在还心中忐忑,说什么都不愿出去看。 半晌,盐丁头顶才在钱坤的不断催促下,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见府外的官兵全都撤走,这才松了口气,道: “走了,大同的兵马,还有那些墩炮,全都撤了。” 钱坤仍是心有余悸,喃喃自语: “特娘的,这边关的大帅确实不同,居然是带着炮来的。” 至于方才杨肇基最后那句鸡犬不留,钱坤已经深信不疑,大同镇的边军,自家盐丁还是往后稍稍吧。 ...... “阁老明见万里!” 王在晋甫一入座,就见这些自愿的、被迫的乡绅豪强们起身向自己敬酒。 “本官不明见。” “坐,大家都坐!” 今日这番宴会,实在是有些耐人寻味。 地点不在熟悉的宽宅大院,王在晋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在破落的郓城官邸,设宴招待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 “谢阁老!” 一众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的乡绅豪强们,怀着各异的心思,坐了下来。 只不过,坐也坐不消停。 王在晋设宴官邸,可这官邸早就震塌了,他们这些人坐在废墟之上,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受灾百姓。 钱坤面上冷汗直冒,若是没有杨肇基及周围官兵护卫,他甚至相信,这些灾民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这些人生吞活剥。 “不知阁老宴请我等,是不是为了赈灾一事。” 很快,有人坐不住了。 王在晋看过去,发现是来自武定州的大户豪强,遂笑道: “本官虽才到郓城几日,但也知武定州受灾严重,可是看赵东家这一身装束,好像损失不大?” 闻言,那武定州豪强先是一愣,这才讪笑: “其实受损也不小…” “今日,将诸位请来,一是我王在晋初来乍到,对齐鲁之事不甚熟悉,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这二,是因皇上亲征西南大捷,叛逆被除,天下安乐,一片太平,和大家一块儿高兴高兴!” “这…” 闻言,一众乡绅豪强面色开始不对。 谁都不是傻子,自然能听得出来,王在晋说的是反话,有人便起身道: “钦差说笑了,三省大震,乃朝廷无德,想是官员贪污惊怒了上天,这股邪火,还是莫要冲我等发才好。” “正是,若阁老真有能耐,就该让这满地的灾民,得到赈济,却不是在这里阴言暗语,讥讽我等。” 王在晋目光流转,望向说话这二人,没有生气,笑道: “三省大震,若全靠朝廷,定不能面面俱到。” “诸位都是在地方上有影响力的豪强大族,各地灾民甚多,本官也曾想着,此番需得诸位鼎力相助,招抚流民,复建城桓。” “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观诸位,任是灾民就在门外的路上饿死,也不像是能施舍那一顿粥饭的人,也便就不提了,绝然没有嘲讽之意。” “既然诸位不会帮助朝廷赈灾,那本官再提,又有何用?” 这话说完,王在晋的意思也便呼之欲出了。 他这是在用激将法,鼓动山东的这些大户豪强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帮助朝廷在地方上赈灾。 “我邱县周氏,资银三千五百两,以助阁老赈灾!” 第一个人起了头,余的乡绅、豪强们,纷纷起身,一个借着一个喊道: “长青邹氏,家财没有周氏那般殷实,愿出银一千五百两,聊表心意!” “我信阳汤氏,愿以南龙海口两所盐场全年之利,资助朝廷赈灾!” 听着这些话,王在晋心中百感交集。 现在的大明,朝廷百官,日日唇枪舌战,只顾党争,就连赈灾都要顾及党派利益。 地方上,却是这些短视小人做主,百姓何其不幸也! 第一百八十章:那是他们蠢 “诸位,请听我一言!” 就在一众乡绅豪强,争先恐后为朝廷“出力”时,一道高喝盖过了他们的喊声。 几人带着不悦的神色回头,却见是青州府的钱坤,悄悄换了神色,一人拱手道: “我等倒是要听听,钱东家有什么话要说!” 钱坤起初在登莱起家,还做过一地巡检。 巡检司,说白了就是类似后世的派出所,专门查缉地方上私晒海盐,往往推举一地有名望者袭任。 就连山东沿海一带的老百姓都知道,巡检品秩虽低,但权利极大,可是最费的美缺了。 钱坤做巡检,明面上为朝廷查缉私盐,暗地却也在发展自己的私盐产业。 发展到今日,钱坤手下握有近千刀头舔血的盐丁打手,在青州府地界上也有至少几十家盐场、盐田。 论及山东青盐,总要谈及青州府的钱坤。 这样的人要是带头帮助朝廷赈灾,起到的效果也比王在晋自己瞎猫找耗子要强得多。 毕竟,朝廷虽然反应迅速,但地震波及甚广,等到大批的救援队和物资下来,还有待时日。 他环视众人,先向王在晋作揖行礼,才道: “众位都知道,我钱坤是做巡检起家,如今虽不再是朝廷官吏,却也曾吃过大明皇上的俸禄。” “朝廷,算是我钱坤的老东家,老东家遇难,不帮忙实在说不过去。” 说到这里,他复又望向王在晋,道: “阁老放心,青州府地界赈灾济民,我钱家一定发动全部的盐场、盐田和运庄,鼎力相助!” 王在晋一愣,心中倒也明白这厮真正的用意。 就和上回推广番薯一样,地方上的富商或是钱家这种豪强,能放开手去帮你朝廷做事,肯定也是为利驱使。 他拱手笑道: “想必皇上知道此事,定会龙颜大悦!” “不敢不敢…”钱坤哈哈大笑。 的确,他从这件事上看出了让钱家走出青州府,面向整个山东的契机。 此前,魏朝、王安先后被魏忠贤斗垮,内廷剧变,最开始还影响不到他们这些地方豪强。 可是一年多过去了,这股风早晚也要吹到自己头上。 魏忠贤斗垮王安后,大批姓王的太监死或死、撤或撤,全都换了一批,其中最出名的,就是曾与魏忠贤有隙的魏朝惨死凤阳皇陵的事儿。 当初传的沸沸扬扬,都知道是魏忠贤蓄意报复,皇帝肯定也知道,却依旧没管,可谓是对魏忠贤非常信任。 还有苏州织造局,现在的提督就是魏忠贤干孙子李实在做。 地方督办司,是去年朝廷新设立专门管理征收新关税的衙门,一年多过来了,在各省几乎都起了新址。 这些督办司,都是锦衣卫的人在管,没人敢去招惹。 钱坤虽然在青州府做到了头一把交椅,可毕竟只是地方豪强,人都是有野心的。 他的野心,就不止如此。 最近的事儿,钱坤很上心,也从中听到了让钱家从龙起飞的机会。 李实提督苏州织造后,苏州鹊起了一大批商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肯为朝廷——“皇帝”办事。 今年《京报》改制,又有一大批报房拿到地方转刊权,从而得到朝廷扶持,大赚特赚! 这是很明显的讯号。 朝廷要是想在大同、宣府等地赚钱,离不开与蒙古的茶马交易,同理,要是想在山东赚钱,就离不开一个字,盐! 身为青盐的头一把交易,钱坤自信有这个能量与朝廷合作,互惠互利! 与这些相比,眼下这些所谓的赈灾得失,就全都成了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 他朝周围的乡绅、豪强们,拱手说道: “赈灾是朝廷的事,也与我们各家休戚相关,余是粗人一个,不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各位,要是朝廷倒了,地方上失了秩序,家财还能保得住?” “今日,就当给我钱坤一个面子,帮助朝廷赈灾的,我钱家永世都记着这份情!” 语落,他眼眸微冷,冷笑: “不给这个面子也没关系,我钱家还有近千的盐丁,到时候可以照老方法,谁的刀子硬,谁就说了算!” 说完,场中众人各有异色。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39节 有面色愠怒,却在强忍怒火的,也有满脸讥讽,并不理会的,但大部分的盐家,都是面色凝重。 少倾,一名穿着青衣的大汉起身,抱拳道: “钱东家既说出这一番话,我等也不好再各行各事,权当卖钱家一个面子,东昌府阳谷县的赈灾,我们包了。” “感谢这位兄弟,我钱坤记着,你今日帮了朝廷,皇上也必会记得!” 钱坤大笑说道。 王在晋看着各地盐家纷纷起身,心底也是冷笑。 这话说的确实不错,地方赈灾,还是要靠这些地方上的人起头,单凭朝廷,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承蒙各位不弃,本官代皇上、代百姓,感谢诸位的慷慨解囊!”王在晋见已经有人起身想要离席,便道: “先别急着走,愿帮助朝廷赈灾的,都在这里签个名字,不愿帮助朝廷的,也可资助一些银两,略尽绵薄之力!” 此回招来众人,一大部分都还是和先前那样,并不理睬钱坤的这份说辞。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乡绅,本就对钱坤这种混私盐起家大老粗的有误解。 “既然钱东家都这般说了,我邱县周氏也不得独身事外了。”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然起身,道: “也罢,我周氏资银五千两,以助朝廷赈灾!” “至于收济灾民,施粥布棚等事,还请阁老万勿怪罪,邱县受震严重,也只能如此了。” 王在晋看他一眼,记住了这个面孔,淡笑道: “周老先生说的哪里话,你们周家资银五千,这已是山东乡绅最多了,哪里还敢奢求其它。” “打道回府,老夫吃饱了!” 闻言,这位周老先生脸上的褶子一动,拂袖离开。 桌上的窝头、面饼,他一口都没动,围观的灾民见了,却都直勾勾盯着,不断吞咽口水。 很多乡绅都没整明白,三省大震,就非要咱们出头? 那魏忠贤又修三大殿又征京畿矿税的,家产难道少了,这种时候不去找他,来找我们作甚! 盐家们一腔热血,争着抢着去当这冤大头,那是他们脑袋让门夹了! 似我等这样有学识、有地位的乡绅老爷,哪能这么蠢。 “要末将去杀一儆百吗?” 杨肇基也的确为今日之事恼火,谁能想到,事发时真正帮助朝廷的,居然是这些贩私盐起家的粗人。 地方上稍有些名望的乡绅,都对此嗤之以鼻。 更有甚者,居然连一千两都拿得出来,可谓是丧尽天良到了何种地步! 王在晋却道: “不必,各地刚刚大震,让他们再蹦跶一些时日,将名单拟好交给皇上,宫里的那位,自然有手段收拾他们。” 杨肇基闻言,放下手里的佩刀,含恨道: “我这就去拟名单,一五一十全都报上去,若是皇上知道此事,有他们好瞧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沈阳大捷 天启元年,当时的沈阳守将贺世贤轻敌冒进,陷入后金兵重围,战死于郊外。 在那以后,朝廷围绕放弃辽沈与修建宁锦防线的问题上,几经商讨,最后由朱由校钦定,采纳了辽东经略熊廷弼和辽东巡抚洪承畴的联奏。 明朝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资也要继续守住辽沈平原,再加上毛文龙在皮岛不断登岸偷袭,这导致努尔哈赤进退两难。 沈阳城桓几经修缮、废弃,到如今,坚固早不比曾经。 围绕着沈阳,后金与大明,已进行了一年多的鏖战,此处守将也先后更换几批。 后金果如熊廷弼所料,于孟春之时再次兴兵,大举南下。 努尔哈赤自皮岛回来后,即在赫图阿拉征募军队,亲率六万八旗,号称十五大军,兴师动众,渡过浑河。 此时的沈阳守将,为朱由校数次谕旨,强行调来的宁远兵备佥事袁崇焕。 此刻,袁崇焕身披铠甲,立于城关之上,注视着扔下一片尸体惶然退去的奴兵,静静将染血的雁翅刀收回鞘内。 “兵备,这是奴兵第三次退了。” “这回他们倒是没有派骑兵来顶着炮火收拢死奴尸身了。”袁崇焕动也没动,轻“哼”一声,道: “据你估算,沈阳还可再守几日?” 因其父祖承训荫福,祖大寿今年得授世职,以游击将军职,为袁崇焕手下将领之一。 说起来,他这个起步就比大部分军将高了一大截。 祖大寿自忖临阵经验不足,也纳闷兵备为什么会问自己,但还是一五一十地回答: “禀兵备,奴兵攻城,无非是藏于盾车之后,搭云梯与我军登城刃战,而我所依仗,不过是凭城坚守,矢石放炮而已。” 话音刚落,忽闻轰然一声巨响,沈阳城头梁栋震颤,嘈声四起,一员辽将急匆匆前来: “兵备,奴兵正以急兵攻东门!” 袁崇焕来不及回话,心中一凛,握着雁翅刀,亲自与祖大寿赶往东门。 待到了东门城楼,祖大寿极目四望,凝神道: “奴兵装了铁皮车!” 所谓铁皮车,就是努尔哈赤在多年辽地攻城战斗中汲取经验自创的制胜法宝,以往盾车,经不住城上守军的大炮轰击,也只有掩护作用。 这铁皮车,体型比普通盾车大了数倍,以百斤铁铠包裹,又另设了空当,可以内藏甲兵。 以往攻城,铁皮车一到,几乎无往不利。 “兵备,我军西洋炮只可瞄向远处奴兵,城上兵士射箭投石、发射火器,也无法伤及铁皮车内鞑兵,这该如何是好?” 祖大寿看了半晌,即转头望向袁崇焕。 不出所料,现在的袁崇焕也是捏紧拳头,毫无办法,他有些后悔,当初从宁远出来,为什么不做足准备。 这时,一名辽将跑来,道: “禀兵备,奴兵乘铁皮车到了城下,已有数百人汇集城下,动工掘土,要挖出一条进城通路!” “孟春时节,土质稀松,只怕不出两日,就要被奴兵掘出一条通路,兵备——”祖大寿厉声道: “下令吧,与其坐等奴兵攻入城中,还不如收拾军民,冲出城去,我等誓与沈阳共存亡!” 语落,众多辽将全都望向城头袁崇焕,却见后者举目望天,怅然叹道: “这难道是天助建虏,要亡我大明!?” 眼下孟春时节,建奴大营中运抵铁皮车,可以运送甲兵到沈阳城下,动工掘土,以地道入城、 重炮打不到城下,现有的矢石火器又无法伤及铁皮车,袁崇焕无计可施,只能下令多发矢石火炮,杀伤奴兵。 待过了半日,弹丸已尽,城上的守军没了抵御奴兵的手段,听见奴兵在城下掘土声音愈发临近,各个面面相觑。 城中百姓不知前方战况,更是人心惶惶。 想到即将到来的建奴屠戮,自己及家人的命就要如蝼蚁一般被铁骑践踏,竟有些贪生的百姓与兵士,找出刀具想要剃头投降。 想来在他们眼中,剃发易服沦为建虏的奴仆,也比城破之时全家被屠要幸运。 第二日一早,袁崇焕知道自己不能再坐着等死,他召集祖大寿等辽将,立于东门城楼,厉声高呼,决意出城: “本兵备下令,出城与奴贼死战,城在人在,城毁人亡!” 祖大寿没有想到,第一次作战就落得这样的局面,他也无怨无悔,随之高呼: “誓与兵备共存亡!” 明军正士气如虹,却见无数百姓前来。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上前说道: “我等生民,不愿在家中静待等死,也不愿沦为建虏奴仆,为祖宗所唾弃。” “袁兵备守城御敌,倾力护卫满城百姓性命,老朽叩谢了!” 袁崇焕神情动容,忙扶起老者,道: “老先生说的哪里话,贺世贤昔日虽然轻敌,却也力战而死,捍卫社稷。” “我袁崇焕投笔从戎,矢志抗虏,亦要死得其所。” “诸位且在家中拿好锄头、端起钉耙,待本兵备与阖城守军尽数战死,再与贼巷战,多杀一个,便赚一个。” “袁兵备——” 在无数百姓的目送之下,袁崇焕好容易鼓足了为国战死的决心,率领辽军刚行几步,却见城头忽然响起欢呼声。 “奴兵退了!” “奴兵退了!!” 袁崇焕不敢相信,忙与祖大寿并全城军民登上城楼,果见一片哀怨声中,努尔哈赤不甘心地鸣梆收兵,率领铁骑浩荡绝尘而去。 霎时间,城头响起激烈的欢呼声,大明的旗帜再度被人摇动在空中。 袁崇焕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努尔哈赤眼见就将沈阳攻下,却为何突然收兵归去。 边疆风雪,日日不同。 因小冰河期临近,今年辽地的回暖,不过数日而已,努尔哈赤铁皮车刚运抵那日夜晚,便发现辽地在迅速转寒。 白日时还清空万里,风和日丽,一到傍晚,便就滴水成冰,风雪凛冽。 一夜之间,后金军惊讶地发现,他们掘出的地道,已被严严实实地冻住。 想要再挖,只是存进,便难于登天。 努尔哈赤此回之退,非是毛文龙袭后,亦非袁崇焕守城有加,无非是城墙土基被冻得过于坚硬,无法掘裂罢了。 再加上阿敏此回攻打朝鲜是擅自出击,努尔哈赤盛怒之下,估算无法迅速攻下沈阳,便就当机立断,决意撤兵。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0节 至于袁崇焕,当然将此胜吹嘘城一场大捷,报往京师。 第一百八十二章:军机处 “妖氛累贯深宫,灾殃立现?” “这个魏大中,好大的胆子,敢将朕比作纣王!”朱由校下了御阶,径直走到魏大中面前,气的浑身颤抖,言语颠倒: “你倒是说说,朕哪里像纣王了?” 阁臣刘一燝紧紧蹙起双眉,一脸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任性的少年皇帝,心中觉得实在可笑。 论年纪,自己足以当眼前这位天启皇帝的父亲,每当暮年的他垂首叩拜年幼君主并且劝谏时,心中总有几分不协调的滑稽。 听见皇帝与大臣又在怒语想象,暖阁外本打算进去的宫娥们,都识趣地停住了脚步。 “唉,这些大臣,怎生的就与皇爷杠起来了。” “是呀,有事没事骂皇帝,他们这是个个都把自己比作了魏征!” 宫娥们正在无奈地讨论,却见急匆匆又跑来一人,众人赶紧将他拦住,一人问: “干什么去?” “捷报,宁远兵备袁崇焕奉出援,在沈阳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皇爷听了,一定龙颜大悦!” 说着,他就要进门。 “别呀,你别现在去,皇爷正和内阁大臣发威呢?” 宫娥们话刚说完,里边就传出阁臣“铁骨铮铮”的谏言。 “非是魏大中将陛下比作商纣,他只是因成汤之时,主上国政不修,朝纲不理,朝欢暮乐,治乱所系的前辙,奉劝陛下日参省己,正心修德。” 朱由校瞪了他一眼,甩出魏大中临去西南前上奏的题本,道: “阁老,他这本子里写的如此明白,所谓‘陛下御极后,阉人杂剧不离左右,射猎走马驰骋于南海子,无乃败礼之渐’,你这是当朕傻?” “臣等不敢…”刘一燝心中叹气。 内阁五名大臣,原本全是东林,众正盈朝。 光宗驾崩不及两年,现在可倒好,除了首辅韩爌,次辅自己以外,王在晋、顾秉谦还有魏广微,都是阉党邪派。 魏大中再一去职,就连刘宗周都不怎么干直言进谏了,这朝中上下,全被阉尘蒙蔽。 此番魏大中直言,实在是一舒心中愤懑,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替他阐明缘由,莫要让皇帝一怒之下,怪罪于他。 “他不是要做杜太师吗,好、朕就听听这位大明朝太师的谏言!”言罢,朱由校再度落座,静待下文。 刘一燝深吸口气,稽首拜道: “魏大中不避斧钺之诛,敢冒天威,非为沽名。” “今辽左重城频险,衣冠沦为辫发,华夷不分,百姓则苦于赋税,边将苦于战役,祖宗三百年设计,危在旦夕。” 刘一燝说着,眼中泛起泪光。 魏大中如此朝纲劳苦,殷殷献言,他实在不想让这番心思付诸流水。 然而,御座上的天启皇帝听他说着,脸上不屑愈发明显,这更让刘一燝这名老臣心生悲愤,话也就说的重了一些: “皇爷欲平辽东,必先除建虏。” “君子、阳也,故君子登庸中国之盛。而夷狄等属因,辽东建虏兴起,乃朝廷任用阉人,流放重臣所致。” “陛下还不明白?” 朱由校冷冷看着他,眼中兴起杀意。 刘一燝身形一颤,仍不为所动,道: “光复辽东,重整河山,必要以阳克阴,扑杀阴气。” “臣还请陛下饶恕魏大中直言劝谏之罪,召重臣还京,则天下可平,辽东可复!” 朱由校终是怒极反笑。 然还不带回话,刘一燝便咄咄逼人,颤抖着胡须,质问: “事关社稷,陛下如何笑得出来?” “陛下不修阙德,莫非也不知道礼义廉耻?” “刘一燝——!”朱由校指着他,说道: “嘉靖朝,有海瑞抱棺批鳞,万历朝,有雒于仁上疏‘酒色财气’,将我皇祖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今,又有魏大中去西南前犯颜直谏,好、好得很啊!” “海瑞、雒于仁之辈,在朕看来,皆是冒死上言,想要流传史册而已。” “你们这些依靠直谏搏名的朝廷重臣,嘴上高唱圣明,四体顶礼神祗,心中却从未将身为汝之君父当人!” “朕、不过是那魏大中搏名之工具罢了。” “也好,既然他有意沽名,朕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传谕,魏大中不必去西南了,即刻问斩!” 朱由校知道这是东林党人的计谋,但心中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也便罢了,这昏君做就做了! “陛下…”刘一燝被这一番话呛的脸色惨白。 他实在没想到,这皇帝会行如此出格之事,朝廷重臣只因直谏便遭诛杀,成何体统? “刘一燝。”朱由校回首,轻声道: “你是先帝顾命重臣,亦是朕的肱骨之臣,当初李氏据宫,也有你护朕登基。” “可今日之言,你也是包庇魏大中,犯颜上谏的罪臣!” “这内阁,不再需要那么多谏臣!” 刘一燝一怔,未料到今日之事会闹到如此地步,他躬身走进一些,真切地见到皇帝眼中的冷寒之意。 他心中隐隐作痛,实在不想多年仕途就此划上终点,但事已至此,皇帝龙兴震怒,绝无挽回的余地了。 “臣只是罪臣,先帝在时武功,皇上在时有罪,还请陛下,好自为之!”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眼见刘一燝跪拜辞去,朱由校深呼口气,平复心境,道: “听诸臣谏言,朕亦知天下战事日久,决意在靠近西暖阁的偏殿,设立军机处。” “此偏殿,自今日起更名军机房。” “兵部尚书崔呈秀、礼部尚书顾秉谦、东阁大学士魏广微、内阁大学士王在晋、英国公张维贤,日日都到军机房值班,助朕商讨军机重事。” 酝酿了一年多,朱由校终于还是将西暖阁,进一步升级成了军机处。 早先在西暖阁增派值臣,就是朱由校设立军机处的第一步。 西暖阁值臣王在晋,顾秉谦,在西暖阁值班一年有余,日日都在皇帝身边,威望早就与原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时再挑选朝堂重臣设立军机处,借助西南大捷之余威,当可一举而定。 当然,这军机处刚设立,朱由校的借口还是商讨战事。 等过上一段时间,军机大臣们打成一片,在朝堂中形成自己的体系,再与内阁争夺权力,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处死魏大中后,阁臣刘一燝上疏请辞。 朱由校没有多做挽留,毅然准辞,至此,内阁也就只剩下一个韩爌,还在苦苦支撑。 泰昌皇帝在位时组建起来的东林内阁,已被朱由校一步一步裁撤、淘汰。 倒是英国公张维贤,懒散惯了,一听自己要每天去西暖阁的军机房值班,那是一百个不愿意。 第一百八十三章:张维贤有肾病 “军机处?” 英国公府,张维贤先是草草应付过圣旨,然后放下酒杯,先前醉醺醺的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深沉: 今年刚十七岁的张维贤走入正堂,疑惑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要父亲每天都去乾清宫。” “陛下的意思,应该是要夺权了…”说着,张维贤被自己满上杯酒,一饮而尽,脸上依旧清醒,道: “当初陛下刚继位,就让我从京营、宿卫中招募新军,编练勇卫营,后来又说在西暖阁增补值臣,我就觉得蹊跷。” “现在看来,这是陛下早就计划好的。” 见自己父亲神色凝重,张维贤有些害怕,道: “那…父亲去和陛下说说,找个由头,还是别去了吧!” “不去?”张维贤转头看他一眼,冷笑,然后嗟叹一声: “我越是不想掺合政事,陛下越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你当我是袁崇焕,找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理由,陛下的圣谕说不听就不听。” “何况,什么由头能避得了一世!” 说完,张维贤摇头,似乎对张世泽有些失望,不悦道: “你啊,做事到底还是欠了心思,咱们英国公一系,为人处事,有些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后者心中慌乱,忙道: “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话音落地,正厅中陷入短暂的宁静。 张维贤能预料得到,天启皇帝设立军机处这一步是手大棋,他谨小慎微大半辈子,就是为了不想让英国公一系,在政治斗争上栽跟头。 毕竟,他不是很相信张世泽。 自己被逼进军机处还好,可百年之后,张世泽袭任爵位,这小子可没有那么高的觉悟,只怕要被带到沟里。 过了半晌,张维贤终于有了反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1节 他垂头望着自己的腿,若有所思,须臾,却是突然起身,拿起墙上挂着的佩刀,直接出了府邸。 ...... “你说什么。”西暖阁军机房,朱由校闻言一愣,蹙眉再度确认道: “这是真的?” “爷,千真万确呀!”王朝辅似乎明白什么,颤着身子道: “英国公昨夜骑马巡营,突遇大风,坐骑被惊的尥了蹶子,摔下马来。” “摔断了?” “据说是断了…” 面对天启皇帝的咄咄逼问,连王朝辅都不敢将话说的太满,一时间犯了怂,态度也模棱两可起来。 “那就是还没确定到底断、还是没断。” 朱由校喃喃自语,沉思片刻,负手起身,顺着透入窗檐的晨光望向窗外,道: “前阵子朕不是叫魏忠贤和许显纯把太医院的太医换一批吗,去告诉魏忠贤,让他选一个太医,去英国公府上看看。” 王朝辅擦擦汗,转身离开西暖阁。 不消一个时辰,魏忠贤就带着太医亲自到了英国公张维贤的府上。 看着太医正为张维贤望闻问切,魏忠贤的长驴脸一动,笑道: “伤的不轻啊…” 张世泽站在一旁,也不敢说太多,生怕出了纰漏,讪笑:“是啊、是啊…” 听这话,魏忠贤望了他一眼,又是充满心机的一笑,却没有多说。 “怎么样?郑太医。” “回厂臣,英国公这次——” 郑太医说到这,低眉顺眼地看了一眼魏忠贤,发现他面色如常,心中暗暗思忖,才道: “伤的真是不轻。” “且让本督看看…” 魏忠贤说着,也便上前细细观察,就在此时,躺在榻上的张维贤呜呼呻吟了一声,听声音,该是极度痛苦。 张维贤呻吟着,一只手扯着夹被,看样子是想给自己盖上,却因为力气不支,夹被脱手,反掉在地上。 魏忠贤连退几步,哎呀一声,惊道: “血!这哪来的血,这谁的血啊?!” 张世贤与郑太医闻言看去,果然发现张维贤的身边,湿了一片,也猩红一片。 他心中也好奇,莫非自己父亲这么大岁数,还故意演了一出尿床不成。 郑太医顺势上去,将手掌放在榻上,眨巴着眼睛,接了魏忠贤的授意,这才猛然抽出手,惊叫一声,跪在地上: “英国公还不只是摔断了腿,也有肾病,断不能再多做走动,需得静心调养才是…” “既然如此,本督就回宫禀明圣上了。” 魏忠贤在‘圣上’二字,着重加强了音调,最后看一眼躺在榻上一声声呻吟,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死掉的张维贤。 冷笑一声,出了英国公府邸。 ...... “身体这么差,摔一下就不行了?” 朱由校看过太医开的方子,满脸狐疑,心中也实在是不相信。 就上回叫张维贤招募新军时他的表现来看,这小子不像是有这么深城府的人。 西暖阁死一般的寂静,天启皇帝躲在下午阳光在阁内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沥沥冷汗已然渗透了郑太医的衣襟,进入他的眼睛,涩得他连连眨眼,却又不敢伸手去擦。 唯唯诺诺解释道: “《黄帝内经》有述,肾病者,腹大胫肿,咳喘身重。” “水道上侵脾胃而为胀,外侵肌肉而为肿,泛及中焦则为呕,再及上焦则为喘,数日不通则本破难堪,必致为殆。” “臣今日为英国公诊脉,肾病若不及早——” “行了,你这些话留着对别人说吧。” 天启皇帝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听见此言,郑太医骤然一脸惨白,差点直接向后跌倒。 魏忠贤站在一旁,一个字也没提。 “既然英国公病情如此之重,朕再要他入班军机房,倒是难为他了,不过军机重地,总要有个掌兵的勋臣来坐镇。” 朱由校转回身去,一步步走回御座,道: “这样吧,朕心中有个人选,张维贤之子张世泽,年少有为,就叫他代父值班。” 说到这,朱由校望向魏忠贤,促狭一笑: “厂臣觉得如何?” “呃…” 听了这话,魏忠贤登时觉得,自己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脖子上被天启皇帝套了个绳儿,可以随时被一点、一点的收紧。 松快与紧,就在自己天启皇帝的意愿。 魏忠贤面容惨淡,瞻前顾后半晌,方才下定决心,道: “爷说的是,英国公重病缠身,这也是有太医诊断,不可再入军机房列班。” “既是如此,张维贤在勋臣诸子中威望也足,叫他来代父值班,于理尚可。” “既然厂臣都这样说了,那就叫司礼监拟旨吧?” 司礼监拟旨,这就说明圣旨还是要过内阁,消息传出,官员们全都松了口气。 看来,这军机处还真就是处理重大军务用的? 倒是英国公张维贤,一脸懵逼的在家里,他老是觉得让天启皇帝玩了一手欲擒故纵。 叫那小子代自己值班,他还不得被坑个底儿掉?! 忽然,张维贤转念又一想,其实这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张世泽先在军机处和那几位老司机学学,没准能学习到几分精髓,整天在皇帝身边,呼来喝去的,也有助于英国公一系的声望。 就算真捅出什么篓子,趁自己这个当爹的还没死,也还能给他兜着。 第一百八十四章:卢象升赴京 天启二年的壬戌科殿试,就要开始了。 最近几日,各地的贡生们都赶到京师各处下榻,提前商讨此番殿试的策问题目。 国家之政、帝王之心,还有古今礼仪,这些高频考点,都是贡生们争论的焦点。 自然,最近朝堂上发生的事情,也是影响题目的一个原因。 东林党宣扬权阉魏忠贤蒙蔽圣听,起门下党羽阉党,在朝中拉帮结派,排挤清流人士。 前有杨涟、高攀龙,后有叶向高、魏大中,如今的朝政,可谓是黑暗到了极点。 相比之下,帝王之心的考题,基本不太可能。 这个时候去问帝王之心,难道不心虚吗? 帝王之心,就是阉党之心! 贡生中有许多自诩清正者,却也不乏如顾秉谦那样,为了往上爬或展露才能而不择手段的。 提早到来的各地贡生们,准备充分,正在京师各处下榻处争论不休。 常州府宜兴县张渚镇,也传出激烈的争吵。 一名老者手中拿着《大学》,望向院中背着行囊,欲要离家出走的青年,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你…就那么想走?” “追随阉党做事,就能让你一展才学、报复了?” “爹——” 青年向前的脚步一顿,随即眼中升起一抹决绝。 他名为卢象升,字建斗,今年刚满二十二岁,正是血气方刚,浑身散发着想要报国的铮铮热血。 最近几日,这样的争论,他与其父亲进行了不下十余次,每回换来的,都是父子冷战。 直至今日,算好时间的卢象升发觉,若是再不赶快赶路,就要赶不上时间,这才赶了一个大早,想要避开思想陈旧的老父,悄悄出门赴京参加殿试。 知子莫若父,卢象升没有想到,他的父亲早就等在院中了。 “世人常说阉党蒙蔽圣听,此番主考更是魏广微这等阉党,录用此批进士,就相当于为阉党做事,向权阉低头。” “孩儿看不然!” “万里江山都是陛下的,我去哪里,脚上踏着的,都是大明的国土,这是殿试,是陛下亲自选贤任能!” “孩儿若录入进士,这才叫光宗耀祖,就是权阉,也是为当今陛下做事,岂有为权阉爪牙之说?” “父亲,您多虑了。” “这些话,不过是朝廷党争失利者编排的幌子罢了,阉党是否真如这般黑暗,孩儿还要去亲眼看看!” 老者闻言,悠悠叹了口气,一时语塞。 夏日炎炎,院中槐树上的老鸦正兴奋地叫着春,老者靠在树上,却引得老鸦惊叫飞走,震落几片树叶。 卢象升上前去扶,这一回,却被老者愤然甩开,狠狠地向他瞪过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2节 卢象升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瞳孔骤然放大,觉得自己胸口猛然一恸,仿佛被三尺寒冰铸成的利刃,穿刺而过。 自幼以来,深得其父谆谆教导,再加上卢象升勤学有为,虽然没有神童之资,却也能时常展露出非比常人的见解。 他料得此番入京参加殿试,会引老父反对,却没成想会是今日这般父子决裂的后果。 一时之间,卢象升长久以来坚定的报国之心,猛然撼动一颤。 “建斗…”老者两字出口,胸口一疼,道: “主考官魏广微,可是害死清流名臣魏大中的主要指使啊,你真要去?” 卢象升一怔,思量片刻,仍握拳道: “要去。” 老者闻言,眼中几乎含泪,无助地坐在槐树下,喃喃道: “建斗,当年你小时候,总说以后要做大事,这些话都不作数了吗?” “你变了…” 卢象升蹙眉,站到门口,静静打量着自己父亲,道: “爹,孩儿从没变过,是您变了。” “我说的话,一直以来都是作数的,此番入京,我深信以我之才能,定可进士及第,光耀门楣,一展才学、抱负!” 老者无措地捂住脸,他开始语无伦次,满目含泪,怒其不争,近乎哀求地道: “建斗,你不要这样…爹知道,你这是和爹置气…算爹求求你…不要去了…” 卢象升满腔热血化作热泪,眼中更多出几分决绝,向后深深一拜,道: “孩儿从没有与您置过气。” 话音落地,老者却一反常态,怒目而视: “陛下贵为天子,难道不知自己的身份吗?还会被权阉蒙蔽,那是昏!” “因直谏而滥杀重臣,那是暴!” “为这等昏聩桀纣之君,你将我卢家的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这天子累日善恶不分,他荒唐昏聩也就罢了,为父一直是如何教你的,到今日,难道你连尊严都不要了?” “——父亲!” 卢象升拂袖转身,二话没再说,就要离去,却被老者踉踉跄跄追上前来,焦急询问: “建斗,你干什么去?” “赴京,殿试!” 卢象升因一时气急,以致脚步虚浮,没有看路,险些被石块绊倒,待他稳住身形,却见老者已从家门追了出来。 “卢建斗!” “你再向前走一步,你我父子…”老者咬着牙,直呼其名,胸中只觉万箭穿心,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此生…都莫要相见了。” “我卢家,丢不起那个人!” 卢象升顿住脚步,凝神不前,紧紧攥住双拳,直至滴出血来。 就在老者紧张呼吸之间,下一刻,却见青年忽然加快脚步,愤而向前,留下一句话: “不见便不见,建斗此生,托付大明朝矣!” 老者堪堪听这最后一声,伴着老鸦归回的叫声传入耳边,忽然想起卢象升小时的往事。 他愣愣望着卢象升的背影从眼眶中消失,咒骂一句,进而神情彻底崩溃。 “小兔崽子,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 明初,曾闹过一个南北榜案。 发生此事的原因,是因为那次会试录取的全都是南方人,偌大个大明朝,竟无一名北方人上榜。 起初,朱元璋雷霆震怒,还以为是取仕不公。 后来查清,倒并非是取仕不公,就是因为自李唐以来,南方人在科举上的表现,明显优于北方人。 朝廷取仕公道,反倒让事情更加复杂,因为这种借口,北方士子明显不会服气。 后来朱元璋为了笼络南、北士子,定制今后科举,皆分南北取仕,增补北方举人入仕,这才完美解决了南北榜案。 行至今日,殿试策问题目一经放出,随即引起士子们的激烈讨论。 原因无它,因为这次的策问题目,“西南治夷之问”,那简直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第一百八十五章:分省录取制 西南治夷之问? 换成大白话,问朝廷治夷怎么样,再直白一点,皇帝治夷的政策怎么样。 能说不好吗,敢说不好吗! 那不就是变着法让殿试的贡士们吹皇帝治夷有多英明,有多伟大吗? 很快,听见消息的贡生们,都觉得这次殿试实在太简单。 在他们看来,自己需要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去想,这回朝廷治夷的政策上,到底哪做的好,就行了。 当然,这也让前来参加殿试的贡生们,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派。 有一些人认为,朝廷出这样的策问题目,定然权阉魏忠贤的主意,让铁杆阉党魏广微担任主考官,定也是他从中作祟。 这群人,以文徵明之子,东林大才子文震孟为首。 他们都出生于书香门第,自幼便是同龄人中的所谓神童,词、书、画俱佳,名满天下之辈。 另外一些人则是从政治角度出发,认真在思考这回朝廷在西南政策上的得与失。 论名气、出身,他们比不上那些书香门第的才子们,但却个个都有独到见解,也愿意为国效力,抛头颅、洒热血。 甚至,这些人很多都做着随时投笔从戎,为国征战的打算,他们以卢象升为首,眼中少有文贵武贱的隔阂,国家利益大于天。 除了这两帮人以外,还存在不少于夹缝中生存的所谓“小人”,他们听见策问题目,个个都是兴奋不已。 这样的考题,正是他们所最需要的。 这样的人,听见策问题目后,第一个想的不是朝廷为什么会出,而是会想,到底如何能把朝廷治理西南的政策夸得尽善尽美。 换句话来说,如何拍好当今皇帝的龙屁股… 对于朱由校来说,每一类人,都是朝廷中必不可少的,他们现在的争论,就是日后朝廷中党争的雏形。 做皇帝的,最看重的便是均衡。 距天期二年的壬戌科殿试只剩下几天,各地贡生们的讨论天马行空,很快就汇聚到了从前各地科考熟“阔”的问题上。 有明一代至今,从进士人数来看,江西、浙江、江苏分列全国总榜前三,而第四,则是低调追赶的福建。 到了万历末年,福建的进士人数甚至超过了江苏,位列第三。 对于江西一省在科考上无可动摇的头名位置,有一种有趣的说法是,可能是受到了王阳明的鼓舞与“知行合一”理论的刺激。 而江苏呢,恰恰可能也和王阳明有关,因为这里曾是王阳明仕途闪光的发源地。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家祖上没阔过? 北方人虽然不服气,但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唐代以后,在科举之路上,最阔的永远是南方省份。 在科举上,宋代的江西也不弱,排名仅次于福建和浙江,稳居前三。 朱元璋建立大明后的前一百年,江西迅速超越闽浙两省,成为全国最能考的省份,并且长期稳坐第一的宝座。 尤其是赣江中流的吉安府,在前一百年间,居然产生了四百二十六名进士,还有三十三位巍科人,你敢信? 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震惊的是,建文二年和永乐二年连续两次科举殿试中,一甲进士六名,吉安人就包办了五名。 现在大明朝的贡生们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全国科举看江西,江西科举看吉安。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江西吉安人在科举上,一直是比较有造诣的。 然而在大明朝,你想要当个举人容易吗? 就这回策问来说,西南治夷之问,你光是给皇帝猛拍龙屁就行了? 首先,你拍的要漂亮,还不能太露骨。 如果试卷里夸的太恶心,很可能会引起反效果,到时候取仕取不成,小命可能也要没了。 这还是其一,另外主要的,你还得有真才实学。 就比如,先猛夸一通,朝廷在西南开办社学,并颁行有功名者到西南讲学两年优先补缺的政策,如何如何有先见之明。 然后话锋一转,说这政策有个小瑕疵,提几句有建设性的意见,说说自己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看法。 试卷上要是能做到这些,取个金榜进士出身就没跑了。 可这也就能让你上金榜,要是被钦点为状元、榜眼、探花这种前三甲,首先个人能力要真的强,起码纸上谈兵的功夫,不能比赵括弱。 其次,还得会来事儿,会说话。 ...... 贡生们在争论,朝里也没闲着。 朱由校只知道这是自己登基后第一回殿试,甭管是不是懒,也甭管想不想去,为了显示出对殿试的重视,也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当然,最开始朱由校是没想到会这么麻烦的。 再一听考殿试那天,皇帝要端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朱由校顿生后悔,当时就有点后悔。 后来满怀希冀的一问,殿试至少要特么三个时辰,朱由校就变成苦瓜脸了! 三个时辰,就是后世的六个小时,整整半天啊!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3节 这时间朕就上边坐着当个吉祥物,一动也不能动,这怎么熬过去? 看着阶下商量火热的群臣们,朱由校一咬牙、一跺脚,不就是当一回监考老师么,皇帝说过的话能后悔? 再无聊也得干了! 因为赵南星去职后,吏部尚书一时有所空缺,这回作陪的,就成了主考官魏广微等几人。 这次朝议的主题,是朱由校想搞个大事。 上次说到,洪武朝发生了南北榜案,自那以后,朱元璋将科举考试定制成了南卷、北卷。 后来,又增加了中卷,把全国划分为南、北、中三个区域,分别录取进士。 这录取数量也不一样,相对实力比较强的南方各省,录取人数就要多一些。 北方大多都在边陲,需要稳定边疆,所以占据了剩下那些的一大部分,余下那一丁点,就分给了实力不怎么强,也闹不出什么浪花的“中间人”。 朱由校这回想搞的,就是将南北中卷制,进一步发展成分省录取制。 “朕御极不到二载,偶有感触,发觉这南北中卷,虽可以调和南北中三处的人才组成,但无法对各省的人才进行有效录取。” “简单来说,每次殿试,总会有一大批真有才学的考生,或因道路偏远,或因名额不足,年复一年,屡考不中。” “朕想着,这次壬戌科殿试,就按省份出卷,各省均有不同,众卿以为呢?” 语落,朱由校侧首,静静望向殿内一脸懵逼的群臣。 第一百八十六章:改革红利 分省录取制。 朱由校也并不都是夏日打猎、冬日溜冰,在后宫的时候,也经常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玩意第一次还是康熙搞的,首先时间跨度并不大,后世也一直在用,算是一个显著的考试模式进步。 江浙地区对其它地方,所谓的科举进士数量,占有压倒性优势,朱由校自然也明白这个情况。 最近各地贡生之间的争执,也是因此而起。 相比江浙地区,北直隶顺天府倒是没什么,咱是从龙之地,还怕名额少? 可边陲甚至一些偏远地区,想出一名举人那可太难了。 换句话说,这个政策能有效减少江浙等科举一直很强的地区的举人数量,给偏远地区的士子们提供方便。 再加上《京报》的大力宣传,到时候无论东林党怎么嘴炮,大家还不都是该考考? 谁还能为了两句嘴炮真不去参加科举… 只怕这道政策下去,就连一些东林士子都要喊上一句:天启皇帝圣明,我们都跟着皇帝干了。 嗯,真香! “启奏陛下,臣以为,壬戌科殿试,朝廷如要分省录取,还不如复汉之制,举孝廉!” 大臣们议论半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刘宗周站了出来,道: “五十万以上人口之大县、大州,可举五名进士,五十万以下的小县、小镇,则每年举两名,甚至每两年举一名。” 听着下阶群臣们嗡嗡再度议论起来,朱由校的脸黑了下去。 恢复东汉举孝廉制度,这刘老头怎么想的,那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朕的大明,那肯定要与时俱进,莫说科技树,就是各种制度,也要踏上进步的道路! 皇帝做无声的抗辩,很快,魏广微蹑足踏出,道: “臣以为不妥!” “历朝历代,皆有适宜时势之制,举孝廉毕竟距今一千多年,举孝廉制不合当下科考境况。” “臣以为,陛下所说分省录取制,可以在壬戌科殿试先行一试。” “臣是主考官,又是河南籍大臣,可以领衔几位翰林臣子,拟出一套河南卷。” “至于其余各省,也选一位重臣领衔出卷,如此,方可平息争议!” 兵部尚书崔呈秀也道:“陛下,臣以为此议可行。” “万历三十七年会试,朝廷为鼓励辽东考生应试,在试卷上盖‘夹’字,诸位同僚不妨回想,当年辽东多出了几个举人名额?” 见众人纷纷摇头,崔呈秀满意一笑,心道还是准备充足的鸟儿有虫吃,他伸出一个手掌,道: “五个!” “万历三十七年,朝廷仅在辽东考生的考卷上,加盖了一字,辽东考生的举人熟料,就多出了五名!” 语落,殿上议论声音更加明显。 很快,便有人急不可耐地站出来,道: “臣不敢苟同!” 却是尚宝司少卿黄世斌,他道: “江浙地区自古便是科考大省,朝廷取仕有限,增加偏远地区考生名额,就要削减江浙、顺天等处的名额。” “这样一来,势必要有学艺不精,鱼目混珠之人,真正有学识之士,却因名额问题,与功名失之交臂。” “如此,不仅会让朝廷蒙受损失,也是对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的不尊重!” “还请陛下,切莫随想随做,要从时势考量啊!” 朱由校闻言,睁开眼睛,瞥向下头,不悦道: “爱卿这意思,是说朕想一出是一出,没有看江浙地区考生的情况了?” “臣不敢!” “不敢——”这样的话,朱由校真是听得多了,冷哼一声,也懒得再多说什么,转头问: “今日就做个决议出来,再拖,殿试可就要来不及了。” 语落,群臣再度开始嗡嗡议论。 魏广微和刘宗周、黄世斌等人,代表的是两个阶级,也是两种四路。 从道理上,这两种思路都对,究竟听谁的,就不仅仅是道理的问题了。 首先,魏广微代表的不仅是偏远地区考生,却也是魏党,是皇党,是按照皇帝的意愿,提出自己的看点。 而刘宗周等人,就趋于保守,甚至提议恢复东汉制度,以保证江浙、顺天府的科考地位。 暗中,这其实也是维护江南士子和财阀集团的利益。 这个争论,其实在宋朝时候就有,从砸缸时代开始,司马光就证明了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动嘴皮子的辩论家。 在实操层面的政争中,司马光也取得了南北之争的胜利。 作为继欧阳修之后在大宋中枢的另一个江西人,王安石在新政中也曾有为南方考生代言的改革措施。 但反变法的司马光当政之后,尽除王安石新法,最终为“西北士人”争取到了科举制中的名额保障。 尽管未全面实现“分生录取”的政治理想,但宋朝在科举制度上,先期实现了齐、鲁、河朔诸路与东南诸路的分别考试。 要是这回大明的科考制度,提前迈入分生录取这条路,可以断定的是,江南会遭受重大打击。 自宋以来,一直秉承的“国家取士,唯才是择”这一原则,将被彻底打破。 当然,作为皇帝,朱由校最看重的还是分生录取制所带来的诸多政治“红利”。 从后世就看得出来,康熙实行“分省录取”后,对落省份有多大帮助? 改革之后,曾经打零蛋的甘肃一省,在有清一代竟出了二百五十五名进士。 不出意外,江南在改革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由于江浙等处整体基本面过于强大,在清代的前一百年,还是保住了第一的位置,尽管已经相当勉强。 总体上看,康熙在实行分省录取后,在整个清代,北方省份的进步是非常明显的。 原本江浙等省在科考上的垄断被打破,河北、山东居然冲到了三四名,河南、山东也排在六七名。 从总面上来看,江浙虽然排在第一,但一旦引入了人均数据,就会发现,实际上,江浙才堪堪排在第十。 每百万人口中,江浙的进士还不到一百人。 这也就是说,实行了分省录取后,曾经的科考垄断大省,在鞑清一代,一万人都轮不上一个名额。 有意思的是,江浙的这一数据还在逐年下滑,到了晚晴时候,甚至还要低于贵州… 朱由校觉得,分省录取是科举制度必须要有的改革,而且从时期来看,几十年后的康熙时期,就已经很成功。 放到自己的天启一朝,朱由校当然有信心将分省录取制,发展成朝廷笼络士子的一张王牌。 当然,这也是从根本上打破如今东林士子满天下的手段! 第一百八十七章:孙之獬好开心 最后廷议的结果,就是依照皇帝的意思,在天启二年的壬戌科殿试中,试推行分省录取制。 当然,推行新制度,朝堂上商量完了,就要尽快形成一整套的体制班子,这可不是你来我往嘴炮几句就行的。 这次是朱由校穿越以来,第一回尝试做出一系列比较进步的改革。 这个时候,得力官员的重要性往往就显现出来。 如刘宗周这等东林余孽,虽然散朝后,各个嘴上都有所不服,可一回到官署,他们却也是尽心尽力。 还有“阉党”官员如魏广微、顾秉谦,个人能力也都不错。 回去以后,内阁联合吏部,在西暖阁军机房进行了一场通宵达旦的小会议。 等他们全都到军机房的时候,却发现往日都很晚才走的天启皇帝早就故意离开,找皇后讨论人生哲学去了。 既然皇帝不在,那事情就要简单的多了,毕竟,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不用顾忌太多。 这些朝堂重臣们互相寒暄几句,也就尽快进入主题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4节 这次内阁联合吏部会议,主要是针对有明近三百年来,科考录取上出现的问题,并商讨如何有效解决。 把考生所在地区与出身结合起来,统筹分配录取名额,分省区、分阶层录取,细划录取工作,这些都是他们需要做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檐,照射进坤宁宫,龙床上的天启皇帝不知何时就已经醒来,正静静靠着,喃喃道: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也该回去了…” 轻声细语的呢喃,还是搅扰了怀中皇后的清梦,两人相顾一笑,却是朱由校屏退了已来到宫外的都人,淡淡道: “朕和皇后还要再睡半日,你们宫外候着。” 都人们的应承声传出紫禁城,化作一缕暖风,拂过刚刚一脚踏出西暖阁的刘宗周的耳边。 他轻叹一声,心力交瘁。 他实在不明白,这等分省录取制,显然会拖慢江浙地区的发展,也会令江南地区的士子对朝廷不满,生出背离之心。 相对而言,因此所获的偏远地区士子那些所谓忠心,实在是不值一提。 不过也罢,既然廷议、部议皆已结束,分省录取制在天启二年的大明出现,也就是尘埃落定之事了。 “或许…崔呈秀说的不错,真是我刘宗周过于迂腐、守旧了?” 官员们迎着朝阳各自打道回府,经过彻夜的激烈商讨,每一道背影,都和紫禁城里的皇帝一样,显得落寞、瘦削。 有的唉声叹息,说祖宗定下的近千年科举制度就要被打破,大明科举即将陷入黑暗的。 也有兴奋不已,说天启皇帝这一手,实在是富有远见卓识的高明之举的。 无论做什么事,都是众说纷纭,对于这点,朱由校早有准备。 可以预料的是,这次施行了分生录取制后,江浙、南北直隶地区的贡生竞争力会被减弱,西北地区的考生,会有更好表现。 自然,在壬戌科的殿试上,朱由校也对官二代,商二代做出了一些限制,以增加寒门士子的登场率。 到底有没有卵用,朱由校根本不在乎,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者,寒门难出贵子,这种基本常识还是明白的。 这一手主要的目的,其实还在争取更多士子对朝廷的效忠,从而削弱东林在民间影响力。 相信在《京报》和科举改制的影响下,东林在朝堂之下“遥执朝政”的时日,也不多了! ...... 天启二年二月二十六日,壬戌科殿试的前四天。 在这几天,基本不会再有士子去“复习”考点了。 有能耐的知道自己肯定能得进士及第,没能耐的,也不会多做努力,想着混个同进士出身,也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啥! 人生,要知足常乐! 同进士出身,也比大部分人要强了,这就算半只脚踏入仕途,就算回老家,也非同日而语。 可朝廷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傻了。 内阁、吏部共同在京师发了一篇通告,《京报》也同期刊行,具体内容,涉及一桩牵动千年科举制度的大改革。 这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范畴! 不少人都没想到,在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见识到朝廷分省录取,根据省份出殿试卷子。 这要是在从前,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当时朱元璋分南北卷,嘉靖增设中卷,这已经克服了许多阻力,朱由校做的更绝,直接一步到位,每个省一套。 这皇帝也确实是太小了,今年也就才十七,做事情想一出是一出,根本没想过这种牵动科考的改革,影响会有多深远! 当然,除了嘴炮,各地贡生也是各自态度不同。 像是如贵州、西南等地远道而来的,基本都是憋住不笑,看江浙贡生的笑话,因为朝廷几乎相当于直接增加了他们这些偏远省份的名额。 相同的,自古以来便是科举大省的江浙地区贡生,个个就是义愤填膺了。 这种改革,虽然对头三名影响不大,但是对他们这些半吊子,却是最考验真功夫的。 本打算要混的,怕是要被偏远地区考生给强行挤掉一部分。 最慌的就是这群人,虽说是自身实力不强,但毕竟个人面子摆在台面上。 你一个江南贡生,没考过云贵的,回老家还不被同社的学子们给笑掉大牙? 面子还要不要了,仕途还进不进了? 无论怎样,朝廷的这次改革,既然已经颁行下来,那肯定就绝无反悔之意。 还有四天,赶紧该备考的备考,该夹带的夹带,反正啊,咱们不能给江浙地区丢了面子! 在临考的前一天,偏远地区的贡生们,集中在京师有名的荟萃阁大摆宴席。 一人举杯,大笑道: “各位,值此壬戌科殿试,朝廷做出此番惊天地、泣鬼神之改革,是为我等偏远士子考虑!” “皇上如此心诚,我们也不能丢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到这天启二年,江浙社学在科举上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龙拂兄说的好!” 孙之獬话音落地,众贡生也都纷纷举杯。 赶上这么一个好时候,终于可以一展才学,得到更好的功名,也让那帮狗眼看人低的江浙贡生看看,我们山东、云贵的贡生,不比你们差! 孙之獬听众人个个开怀,自也是满饮一杯,喝的小脸通红,有些微醺。 呆坐片刻,他再度起身,道: “诸位,满饮此杯!” “当今皇上做出这等改革,可谓自古少有之圣君,我等要齐心任事,为皇上效力!”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道: “一定、一定!” 第一百八十八章:这是个人才! 头一回殿试,各地来京师的贡生们紧张,朱由校这个做皇帝的,却也不是很轻松。 亥时,都人们换了暗灯,悄悄退了下去。 为这天启朝廷的第一次殿试,朱由校也是煞费苦心,提前做了许多准备,见一见这个时代的“各省状元”们。 躺在张嫣身旁,朱由校喝净了淡茶,放下杯子,转头道:“皇后,朕想着,今后私下里都叫你珠珠,怎样?” 张嫣正想近日后宫的事,闻言一怔,被皇帝近日的体贴、柔情所触动,眼圈里竟陡然落下了泪。 朱由校看见也是一愣,将她搂在怀里,道: “哎?怎么哭了…” 张嫣连忙抹去了泪,靠在皇帝有力的胸膛上,道:“妾没事,谢谢陛下。” 朱由校哈哈一乐,道: “珠珠,今后私下里,朕叫你的小名。你也不用端着礼节这么陛下、陛下的叫着。” 说着,朱由校顿了顿,直到张嫣凑过来,才低声道: “这样、咱们哪还像如胶似漆的夫妻呀!” 张嫣闪烁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是认真思量起来,歪着头问:“不叫陛下,那能叫什么呢?” 朱由校想了想:“民间夫妻之间是如何称呼的?” 张嫣下意识道:“夫君?” “哎——”朱由校拉长音调,促狭地看着怀里的人儿。 旋即,张嫣意识到自己又被无良皇帝调戏,却也没有最初那样恼怒,只是羞的红霞满面,佯嗔着埋下身子。 朱由校只好去哄,哄了半晌,又轻唤道: “珠珠…” “啊?” “太医说,你腹中的龙子,随时都可能出生,等这回殿试完了,朕哪儿也不去,夜夜来坤宁宫陪着你。” “倒是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闻言,张嫣身子一震,乖巧道: “妾听陛下的。” “还叫陛下?”朱由校望了一眼,佯怒道。 “夫君…” “哎!” 随即,两人又嬉笑到一起。 不多时,晚香淡淡,又值深夜,大明朝的皇帝与皇后,各自紧紧握着手,沉沉睡去。 ...... 第二日,大明天启二年的壬戌科殿试,在紫禁城悠长的钟声中,正式开始了。 各地贡生们怀着忐忑的心情,自玉石龙道登上石阶,深呼口气,迈进武英殿的大门。 本来,殿试是要在三大殿之一的皇极殿举行。 三大殿在嘉靖及万历年两次烧毁,朝廷不久前才动工修缮,没个三五年,根本修不完。 没什么办法,这次殿试的地点,只好定在了同样气势恢弘的武英殿。 当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的时候,主考官魏广微,监考官刘宗周、左光斗等人,也早就到场,静候多时。 “参见皇上万岁、万万岁!” 众人山呼完毕后,朱由校放下激动的心情,静静挥手,尽量用平复地语气道: “开始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5节 “遵旨!”魏广微答应一声,上前两步,抬声道: “天启二年壬戌科殿试,即刻开始!” 话音落地,大殿内即有各宫各院的管事牌子们,还有机警的宫人们,领着贡生们前往各自位置。 相比皇极殿,武英殿就要小得多。 除了今日考试的三百余名各地贡生外,还有二十几名监考官,各宫各院的太监、宫娥。 想要装下这么多人,自然要提前做好位置规划。 桌子之间的距离,被适当缩小,围绕武英殿龙椅阶下,呈一个“口”字形分布。 作为主考官魏广微站在最中间,刘宗周、左光斗等二十几名监考官也是分工明确,他们有时站定不动,有时则要来往仔细查看。 其实,也是站的久了,活动一下筋骨。 反正在这个大殿上夹带作弊什么的,除了超高的胆量,也要有出众的手段。 大明对夹带作弊的考生,处罚不可谓不轻,更何况还是皇帝亲临的天启朝廷第一次殿试。 这个时候作弊,和找死没什么两样。 然而,还真就有人打算搏一搏… 朱由校坐在上边,不一会儿就倦了,只是揉了下鼻子,就有贴心的宫娥来给让盖上锦被。 这就和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下边考试学生的感觉一样。 朱由校所在的位置,比起将台来说,还更要居高临下一些,基本不用仔细看,打眼一扫,下边动静就尽在眼里。 一想到还有三个时辰要熬,朱由校就欲哭无泪,这特么的,六个小时啊,就干坐着? 皇帝上边正无聊呢,下头一个鬼鬼祟祟的江浙贡生,便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名江浙贡生的位置挺好,位于“口”字形右下那一角,可是夹带这么大的动作,上头皇帝也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 他这边一动,朱由校便是眉头一蹙,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丫的,有点意思,太岁头上动土,居然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打小抄? 考快一个时辰了,截至目前,全场就他独一份。 朱由校倒没急着戳穿这名贡生,却是瞥了一眼各监考官的神色,果不其然,这帮老爷一个个的,全都戏精附体了! 首先就是号称刚正不阿的左光斗,这位爷就在作弊的江浙考生身后负手站着,前后距离不到一步半。 那副铁面无私的神情,不知道的,好像还以为他是真没看见。 还有刘宗周,路过那名考生的时候,还偷偷帮他收了小条塞到宽袍大袖里,看得朱由校是冷笑连连。 就这帮东林党的监考法,江浙贡生上甲榜进士及第的能不多么? 倒是魏广微,发现这名江浙考生作弊后,第一时间向上瞧了一眼,就像是在等一道命令。 这个时候,只要朱由校一个颜色,这名正抄得欢的江浙贡生,一辈子基本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不过朱由校还是没动静。 看见皇帝这样,魏广微稍加思量,瞬间就明白英明神武的天启皇帝,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的意思。 他也就“咳咳”两声,从一脸心虚的左光斗身前路过。 除了这名自以为作弊没有被发现的仁兄以外,其他人居然都在认认真真的答题。 只是这题目,实在让他们有些无从下笔。 魏广微着重看的,是的偏远地区贡生,这帮人在这次的改革上是获利放,不出意外全都要纳入“阉党”麾下,为皇帝效力。 像是山东籍贡生孙之獬、贵州籍贡生郭慎独、北直隶保定籍贡生王锡衮,都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取仕最好,取仕的越多,越有利于形成听命于皇帝的统治集团。 至于刘宗周、左光斗这些东林大贤,想的自然和魏广微截然相反。 壬戌科殿试,对东林党来说,是一个咸鱼翻身的好机会,增补新晋官吏入朝,培养基层力量,一向是他们的长处。 南直隶长洲籍贡生文震孟、南直隶长洲籍贡生陈仁锡、江西籍贡生傅冠,江浙籍贡生张天麟,都是地方上的青年才俊。 如果这些人入朝为官,刚好填补魏忠贤一顿操作杀掠掉的东林党官员,以再次形成把控朝政,众正盈朝之势! ...... “朝廷西南之政,学生以为可行。 然当地夷人,长期居于深山恶水之地,不与外人通,学生又以为,可仿朝廷于贵州例:使村村兴社学,处处有书声。 朝廷不仅要有社学,更要设义学…” 魏广微本来是随便瞟了一眼,却是直接被吸引住,定定站在这名考生身后,看了很长时间。 这卢象升,貌似是个人才啊! 卷中思路清晰,脉络明确,先是开头一句,淡淡夸了皇帝西南之政的正确,而后又用大量笔墨,写出自己看法。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废话! 魏广微只看了一会,就从卷上看见卢象升提出的几点绝好意见,比如兴办“义学”,让西南各省儿童均可免费入学。 再比如,卢象升建议朝廷在西南施行鼓励垦荒政策,将土司霸占的汉民土地予以收回,按照清单发给原土地主人认领。 对于荒芜无主的土地,朝廷可以迁徙中原流民前往耕种,许诺有所收成后,将土地分发给他们永世耕种。 并且,减免西南地区新开垦土地的六年赋税。 这些意见,每一个都让魏广微觉得惊异。 这唤做卢象升的,到底是谁,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 只可惜他是南直隶苏州籍的贡生,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似乎是一大损失… 在这方面,魏广微既已成了阉党,也就和原本的东林思路完全不同。 在他看来,无论籍贯出身,只要能为朝廷出力的人才,那就是可以用的。 在国家层面上,个人得失、计较,都得往后稍稍! 第一百八十九章:倒数第一孙之獬 总算捱过了殿试,朱由校晃了晃脖子,跳下龙椅,在一众贡生和监试官错愕的目光中,做了甩手掌柜。 随着晚风拂入,武英殿的贡生们全都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也传来一道轻飘飘,但不容置喙的口气: “收了卷子,就交到西暖阁吧,朕与诸卿同阅。” 一听这话,下边正做最后检查的贡生们懵了,不是说天启皇帝不识字么,不识字还要亲自阅卷,莫非是别人读他听着不成。 带着这些奇怪的想法,贡生们一一交了卷,走出武英殿的那一刻,感觉世界是那样的美好。 直到这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才有心情去观赏眼前这壮观的紫禁城,下回再来,那可就指不定是啥时候了。 回到西暖阁熟悉的靠椅上,朱由校舒心的喘了口气,有一说一,能坐在那六个小时,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陛下…” 不多时,浅睡过去的朱由校被乾清宫的管事牌子王朝辅唤醒,不悦道: “什么事?” 王朝辅听出天启皇帝声音中的疲倦和不耐烦,只得硬着头皮回道: “大臣们收拢了此回殿试的试卷,在暖阁外头等了有一会儿了。” “赶紧叫他们进来!” 朱由校这才忽悠一下子记起来,自己还有事儿要干。 等魏广微、刘宗周、左光斗三人各抱着一摞卷子进来时,却发现天启皇帝正躺在卧榻上,手里拿本书翻着。 三人一一将卷放在皇帝眼前,随即揖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嗯,贡生们都回去了?”朱由校抵制困倦,强打精神问道。 “回陛下,都回去了,武英殿也清扫完毕,焕然一新。”魏广微说着,抢上前道: “臣为陛下读阅。” “不必了,朕识字。”朱由校看他一眼,使得前者浑身一凛,这才是淡淡道: “这卷子,是你们看过后排的位序?” 如果是,自己手上拿着的这份,应该就是部院各考官内定的第一,也就是天启二年壬戌科殿试的状元。 三人对视一眼,刘宗周上前道: “回陛下,我等…” “你只需说是、或不是。”朱由校连头也没抬,话中渐渐失了耐性。 “是。” 话音刚落,朱由校变将手中这份卷子掷在脚下,从左手边一摞中抽出一份,看了小半会,道: “这个王永吉不错,是哪里人士?” 刘宗周回道: “禀陛下,王永吉是江南高邮籍贡生,在兵事上,略有小解,此番他卷中将西南土司分而化之的策略,臣以为可行。” “高邮人…” 朱由校复述一语,却话锋一转,道: “录第三甲最末。” 闻言,阁内两名东林重臣都是一愣,这样的人才,皇帝居然只录三甲同进士? 这还不算什么,还特意把他排在第三甲最后一名,这不就是殿试倒数第一吗,就因为王永吉是江南籍贡生? “陛下,这、是否有失偏颇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6节 刘宗周尚未来得及说话,性急的左光斗却先开了腔,当即,他就觉得事情要坏。 果不其然,天启皇帝放下卷子,冷冷问: “你在教朕怎么取仕?” “臣不敢——” 左光斗惶然跪地,只是听他这语气,怎么都该是怀着满心的不服不忿。 朱由校自然不在意他服不服,冷哼一声,道: “那就少在朕面前聒噪!” 随即,又抽出一份。 看着这份考卷,朱由校剑眉一挑,神色明显不对劲,三名大臣全都一脸茫然,不知这卷子上写了什么,惹得皇帝如此龙兴。 其实,这不是卷子上写了什么的问题,而是这卷子是谁写的问题,孙之獬,这个名字,朱由校是如雷贯耳! 这混账,就是鞑清剃发令的罪魁祸首。 入关之后,就连多尔衮都没想到要立即推行剃发令,孙之獬想到了,为了给新主子献媚,他也直接提了。 他这一提,直接导致数千万人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当然,他现在肯定是一门心思想要向自己这个大明皇帝献媚,还没有降清的想法。 可朱由校却不在乎这些,这个人,必须得弄死。 “你们都看看。” 令人奇怪的是,天启皇帝一说出话来,反倒显得神情温和,语气淡然,就好像刚才完全是他们三人做了白日梦。 而皇帝,压根没什么龙兴的意思。 魏广微一脸狐疑,接了卷子,一看是谁写的,当即笃定自己就是看错了。 这孙之獬,可是个能耐人呀! 要说评西南治夷,最妙的点子是卢象升提的,那拍马屁阿谀奉承这一块,他是当之无愧的状元! 这卷子里,没有正面夸赞天启皇帝一句,但却通篇都是逢迎拍马之语,其文笔之佳,令人拍案叫绝。 看见这样的卷子,皇帝岂能会生气? 按魏广微所想,天启皇帝不仅不会生气,还会重用这个孙之獬,没准用不上多久,他就要和自己同殿为臣了。 “陛下,此卷点题甚秒,是为上佳呀!” 魏广微嘿嘿一笑,张口就来。 他这一副丑恶的嘴脸,自然让其余自诩为正人君子的二位嗤之以鼻,远远避开。 “朕也觉得不错。” 朱由校顺着他的意思,扭头问:“两位爱卿觉得呢?” 刘宗周和左光斗对视一眼,在一瞬间下了决定,他们从这篇卷子里,看见了下一个魏广微。 要是把这货放进来了,肯定是要疯狂打压东林同僚,以谄媚魏忠贤。 看这卷子,好像文采还不错,这样的小人要是进了朝廷,哪还有他们这些清流之士的活路? “臣以为,此人尽兴行谄媚之语,通篇考卷,毫无半点西南治夷之训,已是严重答不对题!” “臣也以为如此,应该取消孙之獬的金榜资格!” 魏广微本以为板上钉钉了,却没成想杀出两个程咬金,他神色一动,忙就要为孙之獬开脱。 按着他的意思,皇帝也是想要孙之獬这样的人入朝为自己所用的。 实际上,这样的二五仔朱由校的确想用,但还要看人,这是谁,这特么是孙之獬好吗,历史上有名的大汉奸! 这货害死这么多人,凭这个,就不能给他机会。 魏广微正美滋滋的想着,自己先来一手反唇相讥,然后皇帝再居高临下的一配合,孙之獬顺理成章的位列二甲,简直不要太完美。 然而,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当场傻了。 “朕觉得两位爱卿说的不错,孙之獬答非所问,还通篇逢迎拍马,朕看着都恶心。” “不过朕觉得,也该给他一点点机会重新做人,就让他列在王永吉后边,等着补缺吧!” 第一百九十章:帝国皇长子 听见消息,孙之獬都傻了。 他心中暗暗思忖,莫非是自己会错了意,这次殿试策问,不是要拍皇帝的马屁? “我、我居然是二甲第十六!” 正想着,孙之獬忽然听见,两步外一名贡生兴奋地跳了起来,他冷哼一声,自语道: “小人得志。” “龙拂兄!”王锡衮走过来,脚步都带着风,他微一拱手,施施然道: “怎么未见龙拂兄榜上有名?” 孙之獬此前于会馆中吹了无数牛皮,本以为这一波马屁上去,不得个二甲前五,前十也是手拿把攥。 倒数第一这个成绩,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象到的。 孙之獬心下不仅不服,也是又羞又愤。 现在的他,观榜前的好心情一概都消散不见,只是恨不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然,他是不会放弃的。 望见来着,他装出一副高兴的神情,拱手道:“老兄二甲十六,恭喜恭喜啊!” “此回返乡,光宗耀祖当是不在话下?” “哪里哪里,都是考官抬爱,当今陛下圣明!” “返乡之前,按例还要参加礼部大宴,龙拂兄一起来否?” 话都是客套话,可殿试上取得了如此出乎意料的好成绩,王锡衮脸上那副飘飘欲仙的神情,却是怎么样都挡不住的。 倒数第一,哪还有什么心思与他再多客套。 “在下染了风寒,礼部大宴,怕是去不成了!”言罢,孙之獬拂袖而走。 王锡衮愣住片刻,因沉浸在喜悦中,倒也没有注意太多,只是远远嘱咐孙之獬要注意身体。 孙之獬拿了倒数第一,原本被朱由校内定了倒数第一的王永吉,一不小心前进一名,不过此刻的他并没有什么祝贺之情。 倒数第二,这并不比倒数第一强到哪里去… 王永吉也是嗟叹一声,灰溜溜离开。 除了这些考场失意的贡生们,还有一些人观榜后狂喜不止,兴奋的到处询问。 听见比自己排名高的,就暗暗讥讽,溜须拍马,遇见比自己排名靠后的,则是言语宽慰,心中嗤笑他学问不精。 卢象升是三百七十多名贡生中,来观榜最晚的,他还没到,就遇见了许多贡生前来道贺。 他不明所以,只是一一礼貌回敬。 待他站在金榜前,也是呆呆站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经过反复确认,这才面色激动。 “天启二年壬戌科殿试金榜: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人。 殿试第一,文震孟。(状元) 殿试第二,卢象升。(榜眼) 殿试第三,黄道周。(探花)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六十七人。 二甲第一,傅冠。 二甲第二,汪乔年。 二甲第三,阎应元。 二甲其余名次: 王铎、方逢年、黄道周、倪元璐、蒋德璟、冯厚敦、陈明遇、方岳贡、张国维、陈献策… 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三百一十四人。 三甲第一,陈仁锡。 三甲第二,张天麟。 三甲第三,罗元宾。 三甲其余名次: 毛舜岳、臧尔令、李师沆、程宇龙、毛羽健、戈允礼、张国经、曹可明、李长春… 王永吉,孙之獬。” 天启二年壬戌科殿试,终究在一片唏嘘、喝彩声中落下帷幕,随着北风,吹入民间。 百姓们津津乐道的,却还有件事。 这是从宫中传出来的风声,据说就在今夜,朱由校的皇长子,也就是天启王朝的第一位龙子,即将降世了。 ...... 天启二年三月初一,坤宁宫。 这天夜晚,紫禁城的上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时值深夜,百姓们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似乎整个帝国,都在为皇帝、皇后所祈祝。 “咔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7节 猛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坤宁宫上空,云中仿若龙吟咆哮,照亮了每一名宫娥、侍卫苍白的脸。 微颤的肩上,预示着他们的内心并不平静。 朱由校冒着大雨,与忠心耿耿恶东厂提督魏忠贤快步走进坤宁宫。 产婆赶来阻拦,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魏忠贤一巴掌扫落在地,下一刻,这老太监扯着嗓子喊道: “来呀,拖下去活活打死!” “中宫娘娘就在受苦,皇上能不去陪着?”朱由校没有停留,魏忠贤站在门口,颐气指使道: “都仔细着点儿,再有犯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把命留在这儿!” 话中,魏忠贤冷厉的杀意不似作假,联想到方才天启皇帝急匆匆的脚步,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噤。 不知是被头上的电闪雷鸣,还是坤宁宫附近渗入骨子里的寒意所惊。 “皇爷,中宫娘娘要不行了,速做决断,留大还是留小…” 朱由校的脑海中回荡着方才小太监的话,他怎么都没想到,昔日电视剧里的情节,会在自己身上上演。 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选?! 想也没想,朱由校一把推开内室的门,果然见到张嫣正虚弱的躺在凤榻上。 “皇后——!” 朱由校叫了一声,坐在张嫣身边,将她轻轻放在自己怀里,两人的手,紧紧握住。 随即,皇帝微微侧首,杀意顿显: “朕告诉你们,皇后和龙子若有一人出了三长两短,今日坤宁宫内所有产婆、宫人,夷平三族!!” “皇上息怒!” 众人惶然跪地,瑟瑟抖成一片。 朱由校不是圣人,他贵为皇帝,但也是人,七情六欲,他也有,身为皇帝,连自己的妻女都保护不住。 要这个所谓的江山万里,还有什么用! 语落,朱由校垂眸下去,从张嫣的脸颊旁捕捉到了一行清泪。 随即,他伸出手擦净泪痕,轻声道: “珠珠、莫哭,朕一直都在。” 现在的张嫣,虽然是皇后之尊,却也避免不了寻常女子临产时的害怕、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人可以依靠,幸好,有个男人一直在背后默默保护着她。 在张嫣心中,或许此时此刻的她,才真正与这位大明皇帝成了永世的夫妻。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肩扛日月星辰者,唯有她的皇帝一人而已。 对,这是她的皇帝。 ...... 屏风之后坤宁宫,透着骨子里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倾盆大雨似乎在顷刻间就云开雾散。 随即,天边起了一抹红霞。 屏风后的产婆松了口气,踌躇地走向皇帝,看着宫外的天气变化,更是心中震惊。 望着尘埃在空气中飞扬、飘零,归处无定,心绪不宁的产婆,这才算是回过神来,即颤抖着双唇禀告: “皇上,天佑大明,母子平安…” 张嫣怔怔与朱由校对视,固执拘紧在眼眶中许久的泪,终似琼珠般接连坠落。 朱由校紧紧握着她的手,屏退宫人,自语道: “朕的皇长子…” 第一百九十一章:贱命 西暖阁的案上,依旧摆满了奏疏,常日应该在此处理奏疏的天启皇帝,却是早早回了坤宁宫。 这几日,朱由校连西暖阁也没去,都在坤宁宫陪着张嫣。 毕竟,这时候的女人生孩子是真的不容易,何况她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更需要呵护… 宫人们都传开了,这一对“老夫老妻”,好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一样,如胶似漆。 傍晚时候,坤宁宫两名宫娥应付了差事,关上大门。 她们听着皇帝与皇后在宫中的烛火下坐着闲聊,坐在石阶上偷闲,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你听说没有,娘娘产子那天,爷都放了狠话。” “中宫嫡子,本是百年一遇的喜庆大事,却差点成了产婆们的丧事…”另一宫娥叹道。 “眼下是丧事变成了喜事,皇长子降世,咱们娘娘的中宫地位呀,更稳固了。” 见另一人点头,她又歪着脑袋道: “不说这些了,最近宫外头,都有些什么消息没,咱们久居深宫的,也只能靠这些市井消息,解解耳痒了。” 另一人想了想,道: “外面说,袁崇焕奉驰援,在沈阳击退了奴酋。” “真的呀!”这宫娥又惊又喜,双手合十,祈愿道:“这可真是天佑大明,那奴酋不是号称不败吗?” 另一人嘘声道:“啥不败呀,他这不就在沈阳城被破了金身吗!不过捷报到京几日,陛下却并没有什么圣谕。” “其它的消息呢?” 这俩人聊的天南海北,一会一个地方, “就是山东了,据说白莲教又在闹造反,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亲到督办司,下去后,抓了不少人。” “白莲教?” “这大明朝,到底是闹了什么灾呀,天怒人怨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伴着两名宫娥的声音,一缕宫风,透过紫禁城的朱红大墙,悠悠吹到山东这个不毛之地。 正带人气势汹汹抓人的许显纯,打了个喷嚏。 …… “阿嚏——” 许显纯没当回事儿,擦擦鼻子,挥手道: “飞信上说,那个徐鸿儒就在郑家庄谋图造反,都打起精神来,拿了他,回去本使请大伙去醉香楼吃酒!” “好!” 众人一阵哄闹,却有一人上前来,道: “指挥使大人,今夜吹的北风,您可要当心身子啊,咱锦衣卫,可就靠您了。” “哈哈,我这身子,再抓十个徐鸿儒,也还硬得很!” 这一通马匹,给许显纯拍的是心神俱爽,哈哈大笑几声,带人来到郑家庄一户大院门前,不由分说一脚踹开木门,喝道: “拿人!” 突如其来的锦衣卫,打乱了白莲教的部署,他们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锦衣卫找上门。 慌乱之间,白莲教徒们有惊溃四散的,也有壮着胆子上前阻拦,口中高呼圣师快走的。 经过短暂的搏斗,锦衣卫成功将这一批“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许显纯布置得当,在庄外还安排了人手,在郑家庄的这一批白莲教徒,没有一个逃走,全部落网。 不过,许显纯看着被人死死押在脚下的几名头目,却高兴不起来来,蹙眉问: “你们、谁是徐鸿儒?” “我是!” 一个小年轻站了出来,满脸都是想要求死时的豪迈。 “我也是!” “我们都是!!” 白莲教徒们纷纷起身,个个视死如归。 “指挥使,怎么办?” 这个场景,几名锦衣卫千户拿捏不准主意,或许,这里真有徐鸿儒或什么大鱼呢? 许显纯和白莲教打过不少交道,徐鸿儒在不在这里,谁是老大,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这是障眼法,对你们好使,对我、还差点!”许显纯走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白莲教徒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无生老母呢,弥勒降世呢?” “他们怎么不来救你?” “弥勒降世,哦,对,这几天皇长子倒是降世了,莫非就是你们口中的弥勒佛?” 看着这白莲教徒满脸愤怒,许显纯冷笑一声,直接将绣春刀刺了进去,抖抖血迹,转身面无表情道: “徐鸿儒不在这,把他们砍了,回去再查!” 他心中想着,看来这徐鸿儒是提前得到消息,溜了,这泥鳅滑溜得很,还真不太好抓! “七百多人,全砍了?”一名百户有些懵。 闻言,已经走了几步的许显纯回过头来,瞪了这百户一眼,冷冷道: “不全砍了,留着过年?” 待许显纯离去,一名锦衣卫千户上前,不由分说就扇了这百户一巴掌,恶狠狠道: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以后别人问起,别说在本千户手下做事,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8节 言罢,千户追了上去。 这名锦衣卫百户也是一万个后悔,只一句话,可能自己后半生就要毁了… 回了督办司,许显纯脸色难看的要命。 扑了个空,这对他是奇耻大辱,更让他暗自警醒,莫非是督办司中出了什么叛徒。 别说,这事还真有可能! 许显纯年轻的时候见识过这些邪教的宣传、洗脑能力。 镇抚司诏狱,一个前途无限,意志力绝非寻常人可比的锦衣卫他们都能忽悠走,还有什么不可能。 想着,许显纯望向眼前这几个千户。 “都有什么消息吗?” “河北景州,有几个百姓向当地督办司揭发,说是有个叫王好贤的白莲教徒正打算造反。” 许显纯问:“这个王好贤是什么来路?” “他是徐鸿儒的关门大弟子,据说是约定了要过几月同时起事,只是这消息,尚还不知真假。” “人呢,抓到了?” 千户禀道:“回指挥使,河南的督办司是田尔耕都督在管,他办事很麻利,王好贤已经抓到了。” 许显纯点了点头,沉声道: “把他押送京师!” 甭管是不是罪魁祸首,抓到王好贤,也是彻底打掉白莲教的第一步,不枉皇上寄予厚望,算是一功了。 “联系各地督办司,加大查缉力度,徐鸿儒就不用管了,其它地方,都要提前打掉!” 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徐鸿儒不玩洗脑,要改行造反,许显纯也要审时度势,及时改变策略。 “不管徐鸿儒了?”千户愕然。 “呵呵,咱们吃肉,总要让人喝汤。”许显纯冷笑,道: “要是徐鸿儒被咱们完全打掉了,这造反闹不起来,地方上的文武能愿意?” “再者说了,白莲教这么多年,根基已经很深,仅靠各地督办司,起不到什么用,把这次造反控制在山东就行。” “只要徐鸿儒闹起来,地方上的文武就有出兵争功的由头,到时候,这就不是咱们锦衣卫该管的了。” “有些事儿,你们还要多学!” “那…徐鸿儒闹起来,山东百姓怎么办,多少总要有伤亡啊!”一名千户犹犹豫豫,还是问了出来。 许显纯看他一眼,满脸阴鸷,道: “这些人的贱命,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九十二章:倒霉的李若星 山东郓城外数里,正矗立着一座官军大营,旌旗蔽日,遥遥望去,更是人喊马嘶,不断有骑兵疾驰而出。 杨肇基令三百名亲兵,各持刀枪,监督操训,下属兵士们来往跑动,正是金戈热汗与铜炮呐喊同在,使人振奋莫名。 自从到了郓城,杨肇基肩上的担子一直就很重。 灾后重建,帮助支离破碎的地方官府维持秩序,时不时还要出动兵马,协助督办司查缉白莲教乱党。 反正啊,这齐鲁大地上,到处都有他杨大帅的身影。 杨肇基骑在马上,斜睨眼前一众将校,兵士们不堪重负的表情,使他心中略有不满。 “尔等打起精神,操练起来,莫要偷懒耍滑,被本帅逮到,重责军杖,逐出官军!” “必胜!必胜!” 话音落地,众兵士振臂高呼,手持刀枪来往跑动,校场之内,霎时又是烟尘四起,马蹄滚滚,声炮如雷。 这时,一名红衣锦衣校尉自营门飞奔而来,把守兵士似早就司空见惯,并未阻拦。 这校尉高高奉上一份信笺给副将,即马不停蹄的转身离开。 毕竟,这军营重地,他这锦衣卫来了,被人看见总是不好。 杨肇基自副将手中结果信,边看,含笑说道:“这许显纯为人处世真不知比他上任高明了多少。” 杨御藩视军刚刚回来,闻言便问: “父帅,这回许显纯找您,又是为了何事?” “你自去看。” 杨御藩点头,即接来信,仔细去看。 信中,许显纯说了锦衣卫各地督办司查到白莲教正密谋造反,在景州、蓟镇,郓城各处发动暴乱之事。 因处置得当,布置周密。 景州王好贤,蓟州于宏志两名白莲教头子,都被锦衣卫都督田尔耕、徐应元提前抓捕,送往京师。 唯有这山东郓城徐鸿儒,许显纯没有轻举妄动。 信中之意,便是许显纯自称他已率锦衣卫将白莲教造反控制在山东一带,其余各地虽有余党,但大体威胁不大。 杨肇基就在郓城,一旦徐鸿儒造反,朝廷势必就近原则,委任他平乱剿贼。 获取大功,不在话下! 杨肇基这样的人,其实不缺军功,但他的儿子杨御藩才刚入军,这份军功,有如雪中送炭。 当然,山东刚历大震,又要逢白莲妖乱,百姓会更加苦不堪言,但是在杨家将门的兴荣上,这些,都可以往后放放。 这个年代,最不值钱的,就是普通小民的性命。 就算是杨肇基这样的大帅,这种事上,基本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这对朝廷,对各地的文官、武将来说,都是件好事。 “传令,撤离郓城三十里练兵。”杨肇基轻轻吐息,目光扫过杨御藩,看向别处,下令后悠悠说道: “吾儿,切记,为将者,不可妇人之仁!” 杨御藩收了眼中不忍,道: “儿子谨记!” ...... 许显纯在山东办白莲教,搞得风生水起,对于这个对手,魏忠贤自然格外关心。 但眼下的他,却是在全身心处理另一件大事——汪文言案! 这个拖延至今的大案,是时候收尾了! 天启二年三月十六日,汪文言终于被东厂番骑从老家押解到京,魏忠贤摩拳擦掌,将其“拿送东厂,好生打问”。 时任东厂大档头的傅应星,对这位爷也没什么客气,上来就是一顿鞭子,先来了个下马威。 然后在大狱,傅应星对汪文言又是三拷六问,打算把各种刑罚全都使上一遍。 像是杨涟、高攀龙这样的,虽然可恨,但也可敬。 就是在东厂,番子们都不能将他们屈打成招,提起这两位的硬气,番子们各顶个也都是大写的服! 可眼下这个汪文言,哪值得那么用劲? 看见血淋淋的刑具被端上来,联想到这东西夹在自己身上,汪文言吃不过了,当即就供出来个人给自己挡枪。 这是东林党人地方上的得力大将——河西巡抚李若星。 李若星为谋求这个巡抚的高位,曾花费五千两银子,到处托关系,这还是其一。 魏忠贤的关注点和常人不一样。 五千两银子,李若链不吃不喝攒上几年也攒不出来,这么大一笔银子从哪来的,是不是得好好查查? 第二天,朱由校看着眼前笑眯眯的魏忠贤,又看看御案上的题本,就知道老魏要搞个大事情出来。 拿起题本一看,果不其然。 内阁大臣魏广微,接了魏忠贤的授意,上疏弹劾河南巡抚李若星受贿、行贿两条大罪,加之东厂拿到了汪文言的供词,就摆在旁边。 李若星的事,这就直接给魏忠贤轻描淡写的拍板定案了。 朱由校若有所思,也没什么好说,事已至此,供词也在,似乎自己就只有同意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看了魏忠贤一眼,这老太监倒也滑头,觉察到皇帝目光袭来,直接垂眸望地装傻。 既然魏忠贤要有动作,朱由校倒也乐得让他搅和搅和,随即提笔御批: “河西巡抚李若星削籍为民,着东厂查办,一切脏私钱财,如数究问,划入内帑。” 白得这么多银子,还少个嘴碎的,何乐而不为。 这茬过后,魏忠贤也去跟傅应星打了招呼,叫他不要满足于揪出一个李若星,务必从汪文言嘴里钓出大鱼。 对于整个汪文言案的原委,傅应星很清楚,也知道自己这个做东厂提督的舅舅,想要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傅应星做的下一步,就是继续严刑拷问,逼迫汪文言嫁祸给刘宗周、左光斗等东林重臣。 然而,招出李若星十分痛快的汪文言,这会儿反倒成了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无论傅应星怎么去威逼、利诱,汪文言都是紧闭双唇,无可奉告。 一时间,让傅应星有些无处下手。 魏忠贤听了,也觉得意外。 但他早有准备,当即决定,只以移宫案的证据,惩治刘宗周、左光斗二人。 按魏忠贤的意思,就是实在不行,就不用汪文言的供词,单判刘宗周、左光斗内外串通,把持移宫之罪。 当然,因为没有铁证,想真正拿下他们两个,还要花费一番功夫,这案子,只怕就不会轻易结束,这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可如今的阉党,也是能人辈出。 内阁大臣魏广微听见汪文言咬死不招的消息,第二天就去登门摆放,给魏忠贤提了个建议。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49节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狠色,道: “罪以移宫诸事,一来日陈久远,无证可言,二来强词夺理,脏以不法。” “若厂公罪以刘宗周、左光斗以构陷熊廷弼,则封疆事重,杀之即可名正言顺。” 魏忠贤摸了摸下巴,眼前一亮,觉得可行。 当初他们不是弹劾熊廷弼弹劾得厉害吗,这回本督就给他们来一手反弹劾。 随即,魏忠贤口述书信一封,命人飞速发往沈阳,去询问辽东径路熊廷弼的意见。 如果这熊蛮子愿意,左光斗和刘宗周,必死无疑! 第一百九十三章:熊廷弼的选择 自今年正月,阿敏苦围皮岛不成,反损兵折将,遂撤出皮岛,突袭朝鲜。 现在的朝鲜王国,屁大点个小地方,党争比大明还激烈,兵备比大明的卫所还废弛,一个月不到,就被打的丢城弃地,连国王都跑到义州来了。 眼见,这就是个要被打亡国的节奏。 朝鲜亡国或是投了阿敏,这对大明来说,是绝对不容接受的,毛文龙自有一番忧愁,也是无可奈何。 相对于阿敏,他的东江军势单力孤,守守岛还行,出去野战增援朝鲜,那可是兵家大忌了。 阿敏一部后金军,先后攻克义州、定州,后又兵围铁山,导致两部分的东江军被切断了联系。 铁山沦陷,家人死难,毛文龙没了后顾之忧,也就放开撒丫子打了。 赶巧不巧的,天启皇帝也不愿放弃朝鲜,圣谕在今年二月到了登莱,命令袁可立支援东江军。 拿下了铁山以后,本就狂妄的阿敏,更加目中无人。 在他看来,毛文龙的东江军不过是一只随时都能碾死的臭虫,根本不足为虑。 毛文龙得了登莱的物资,士气大振。 在阿敏撤走后,赶到铁山废墟之下,收拾一番,毛文龙遂率残兵败将,奉旨援助朝鲜。 这个时候,朝鲜好像也缓过神儿来了,从八道调集各路兵马,就地招安农民和土匪,一股脑的全压上来。 眼看着要亡国了,朝鲜人民也就众志成城起来抗金。 很快,毛文龙发现,朝鲜军队真就是一盘散沙,聚拢起来五万人,让阿敏三千奴骑野战一击而溃。 正面战场靠不住他们,但是侧面和背后,也能靠着地利、人和,把阿敏搅扰的焦头烂额。 毛文龙能指望朝鲜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天启元年二月,朝廷正忙着殿试和皇长子降世,东江军与朝鲜军一东一西,击溃阿敏主力于义州,收复了义州全境。 现在,正是他们大举反攻的时候。 辽阳城外纷纷扬扬飘洒着小雪,冰冻的城墙,使得这里俨然成了一座冰窖。 好在洪承畴自任辽东巡抚后,与辽东经略熊廷弼虽不能做到事事意见相同,大事的决断上,却也能互相扶助。 在这二人坚持的守城战策下,建奴不得寸进,加之登莱袁可立隔海相望,流民回归,人心尚暖。 熊廷弼刚刚巡城回来,穿戴着甲胄,正坐在炉边烤火,一众将校均是沉默寡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尽管温暖,但辽东这里烧炭的炉子,总是令人觉得胸口憋闷,熊廷弼性子上来,也便不顾众人劝阻,再次踏入飞扬的雪花中。 呼吸到微凉的新鲜空气,熊廷弼畅快的松了口气。 常人都说边疆苦寒之地,不是一个好去处,可他却将这里视若宝地,御辽二载,甲不离身,也是毫无怨言。 负手走在路上,熊廷弼极目四望,见到辽阳城内街道上,只稀松的走着几名行人,这样的天气,大部分人都不会出门, 远处河水深处,浩洁一片,天降银屑,鸟声虫鸣俱绝。 若非战时,辽东景色往往使人心旷神怡,有所感慨,只是现在的熊廷弼,却毫无观赏景色的心思。 上一回接到塘报,说奴酋努尔哈赤兵围铁山,杀了毛文龙全家,他很是为孤悬海外的东江军,捏了把汗。 那时的辽阳,也是风声鹤唳,加之年底,酷寒更甚,冰河坚固,奴骑往来奔驰,毫无可挡。 就算派兵去救,也是于事无补。 他兀自出神时,曹文昭风风火火奔来,大声呼道:“台台,东厂提督魏忠贤的密信到了!” 熊廷弼眼皮一跳。 曹文昭心中紧张,他知道,这位台台,向来都是有话就说,此时这个反应,只怕魏忠贤目的不纯。 熊廷弼稳住心态,想了一阵,还是放下心中对阉党的恶寒,接到手上看了起来。 少倾,曹文昭问: “可是好事?” 熊廷弼将信放在火炬上烧毁,笑道: “你说好事也可,说成坏事也行。” 曹文昭静静望着他,回首身后巡逻过来的一队辽军兵士,将到嘴边的问话咽了下去。 “末将没看这封信,是好事还是坏事,全凭台台决断!” 熊廷弼轻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 “魏忠贤要我作证,杀了刘宗周和左光斗…” 闻言,曹文昭有些震惊,一时失了分寸,忙问:“那台台是如何想的?” “这两位朝堂重臣,一年前可是弹劾我的急先锋!”熊廷弼冷笑,却忽然话锋一转,问: “捷报可拟好了么?” 曹文昭从甲带上取出捷报,道:“禀台台,拟好了。” 旋即,他念起来。 “奴兵围辽阳一月有余,大小数战自退。我军捷功奴夷首级二百九十六颗,掳女奴三名,降活奴十七名…” “嗯,不错,封验成功,报往兵部吧!” 熊廷弼说完,转头问:“有话直说,莫要吞吞吐吐。” 曹文昭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疑虑。 “此番报捷,袁崇焕奉旨来援,报捷也是最快,我们的捷报还未拟好,他的就已发至京师。” “而且袁崇焕在捷报中称,城头红夷将军炮击中努尔哈赤大营,击伤奴酋,捷功首级三千余颗,掳活奴二百余人。” “这…” “你是想说袁崇焕这份捷报夸大其词吧!”熊廷弼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道: “袁崇焕这个人,能力虽有,但却目中无人,自大狂妄!” “他说将军炮击中奴酋大营,逼退奴兵,可这辽东之地,稍有常识的军将,哪一个不知道,那是日寒成冻,奴兵掘地不成!” “就让他夸大其词的去报吧,这份功,我们不去争!” 熊廷弼一席话,曹文昭有如茅塞顿开,抱拳道: “台台所言,末将铭记在心,只是魏忠贤之事,要如何回复?” 这茬,是绕不过去的。 熊廷弼闻言,走向城墙,将手抚在厚重的砖石上,望向远处的白皑皑一片,心中纠结。 于私,他恨不得将刘宗周、左光斗这些伪君子大卸八块! 可是于公,眼下阉党势大,朝中需要留下一部分东林党人去制衡,这才是皇帝想要的结果。 熊廷弼是急性子,可这不代表在朝政党争上,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 “这个熊廷弼,也忒不识好歹了!” 接到回信,魏忠贤可是气了个好歹。 本以为板上钉钉的事,没成想却在熊廷弼这个环节出了纰漏,这小子去年差点让东林党弹劾死。 眼下不去报仇,反倒圣母起来了。 “熊廷弼这个时候拒绝舅舅的意思,莫非是想投靠东林党,与我们为敌?” 傅应星开始在一旁煽风点火。 魏忠贤阴沉着脸,并不为之所动,冷静道:“要不是皇爷还需要他守辽东,本督真想活撕了他!” 听出魏忠贤不太想和熊廷弼撕破脸,傅应星也及时打住,询问道: “那…舅舅,现在怎么办?” “现在没什么办法,李若星先办了,汪文言收监,留着他,总是对付东林党的一张大牌。” “汪文言案,还要继续拖下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我们就是鸡犬! 熊廷弼的突然圣母,打乱了魏忠贤想进一步肃清东林党人的计划,不得已,东厂只好先拿河西巡抚李若星出气。 本该死的汪文言,倒因为此事,在东厂大牢里继续苟延残喘着,这也让朱由校松了口气。 虽然东林党这个玩意不该存在,但是阉党势大,对自己这个皇帝一样没有好处。 眼下他们两者刚好互相制衡,再让阉党做大下去,只怕历史上的“九千岁”就要提前来了。 朱由校可不想被迫,一刀砍了魏忠贤。 毕竟,现在留着他还有大用,重修三大殿、关税加增,还有矿税在京畿一带重新铺开,这些事,都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去看管。 王体乾太嫩,而且依旧不太敢和魏忠贤公开叫板,除了魏忠贤,还真没有谁去办事,能让朱由校放心。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0节 不过魏忠贤却一直都没消停,刚把目光从老对头东林党身上移走,他就盯上了下一个目标。 即在许显纯带领下的锦衣卫! 天启二年初,朱由校想到历史上该年在山东发生的所谓“徐鸿儒起义”,派许显纯亲自下到山东督办司彻查。 为的,就是消灭其与萌芽之中。 可凡是都有后果,许显纯下去了,几个月的功夫,原本该在历史上“起义”的白莲教领袖们,一个个全都提前伏了法。 只剩下一个徐鸿儒,被锦衣卫特意留在山东还没办。 这些事下来,督办司在地方上的实权也就愈发加大,与两年前刚刚加增沿河关税时,又不可同日而语。 锦衣卫的壮大,不可避免的受到东厂番子的注意。 魏忠贤很快就注意到了许显纯,这位与先前刘侨作风截然不同的锦衣卫指挥使。 刘侨性格懦弱,行事谨慎、小心,不敢越雷池一步,就算有重大事务,除非朱由校明旨严令,他才敢率队出马拿人。 对这个人,魏忠贤是一点儿担心也没有的。 许显纯不同,此人心狠手辣,善于揣度圣意 许显纯执掌锦衣卫方才一载,锦衣卫的各地督办司,几乎就要与东厂的各处分署,分庭抗礼。 而天启皇帝,居然把肃清山东白莲教这种大事,交付给了督办司,这让魏忠贤心生疑影。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许显纯为什么留着徐鸿儒迟迟不去清剿,别人可能不知道,魏忠贤一听,就冷笑起来。 “本督还不明白他那点小九九。” “这许显纯哪,是想用这个,讨好山东一带的文官、武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那…我们如何应对?”傅应星也察觉到危机,沉声道:“总不能看着从前的孙子们,一步步骑在自己头上吧?” “呵——”魏忠贤不屑地轻笑一声,冷哼:“放心,有本督在,许显纯永远只能是下边的那个!” “你先到山东去一趟,和他碰碰头,免得这姓许的太飘!” “舅舅既如此说,侄子也就放心了,我这就找几个得力的档头,亲自到山东走一趟。” 傅应星说完,转身即走。 待他离去,魏忠贤将身子藏在黑暗的角落中,伴随着灯光骤灭,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声。 ...... 清明节,宫人们从各宫、各局汇至内监衙门,领取备用的衣物,还有清明节朝廷下发的米面等福利补贴。 坤宁宫的女官徐氏,捧着自己的东西,正高高兴兴的往回走。 由于各宫的宫娥、太监们都来了,沿途路上,便也听到近来的很多风言风语。 一名坤宁宫掌灯侍女从后拉扯着她,说道: “姐姐可知道,外面都说我们什么?” “都说什么——”徐氏比量着新发的漂亮衣物,连头也没回,脚下依旧在小步小步走着。 那掌灯侍女还没来得及说话,正从身旁走过一排宫人,瞧来的方向,该是西六宫的。 带她们稍走远些,掌灯侍女便压低声音道: “她们一直就说皇爷向来偏袒中宫,中宫嫡子,又说我们是鸡犬升天!” 徐氏一怔,随即笑道: “此言不虚,你我可不就是鸡犬嘛?” 掌灯侍女有些不服,眼珠在眼眶中一转,即又问道: “我们是鸡犬,娘娘是什么,陛下又是什么?” 徐氏自然听出她这话中引战的意思,便转过头,不悦道: “你快少说几句吧,少张扬,皇子刚刚降世,这节骨眼上,可别为娘娘招惹祸事。” ...... 掌灯侍女所言,涉及内宫、廷外两件大事。 天启元年时,天启皇帝亲征西南,到洛阳时颁下圣旨,推行宗室限禄法,严格限制宗室子弟以“造人”为借口,向朝廷索要俸禄。 当时,因为皇帝是带着兵去的。 颁行新法的时候,没有任何宗室多说了一个不字,等西南大捷带来的轰动逐渐消散,宗室们开始闹了。 一年过去,宗室子弟们的不满愈发高涨,就在半个月以前,以福王朱常洵为首,在洛阳闹了一出强抢府库银为俸禄的戏码。 这个事参与的宗室还不少,不是一股脑全给砍了或者强行镇压下去就行的,近来,朱由校正为此烦心。 正巧,袁崇焕在沈阳打了个大胜仗,据说还一炮击伤了努尔哈赤。 本来吧,沈阳被建奴来来回回打了几次,贺世贤等几员大将战死,已经成了明、金双方拉锯的焦点。 每次,后金都是等你眼看着要修好,然后大举进攻来破坏一番,抢掠而走。 而为了保证辽阳的安全,进一步守住广柔的辽沈平原,熊廷弼也不能放弃沈阳。 这样一来,原本是军事重镇的沈阳,就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去。 朱由校把袁崇焕扔过去,也是打着守住稳赚,守不住也不赔的心思。 没想到,这小子脸皮居然这么厚。 先不说击伤努尔哈赤是不是真的,袁崇焕以此为功,在奏疏上索要宁远军赏银,却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顺带着,他又把去年朝廷驳回的“宁锦防线”又给提了出来。 朱由校是真的服,不每年坑自己几百上千万两的银子,袁崇焕就不死心? 可是眼下,除了袁崇焕死在沈阳朱由校不觉得心疼以外,其余派谁去要是战死了,对朝廷都是一个损失。 对袁崇焕,朱由校虽然烦,暂时还真就得受着。 至于福王朱常洵,那更不是轻易能动的。 朱常洵相当于万历皇爷爷给自己养的和珅,得慢慢宰,缺钱了就宰一波。 直接拎出来杀了吃肉,可能肉吃不到,却激起到全天的猪来造反。 第一百九十五章:朕怕他们不够砍! 这天紫禁城里的风刮的恰到好处,宫里的桃花被吹落一片,这风景虽然不错,可直殿监的宫人们却都遭了秧。 上边在落,下头赶紧扫着… 宫人们正在各宫忙活,西暖阁前,忽然跳出一只蓝猫,它望着顾不上撵自己的人类,睫毛抖了抖,忽然窜入桃花林中消失不见。 西暖阁前,这幕宁静,却被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去年,朱由校在都监府外,又秘密成立了较事府,属东厂、锦衣卫之外,专为皇帝传递情报。 一名较事快步走入西暖阁,跪在朱由校面前,手中捧着较为详尽的边关塘报。 自辽地带回的一身寒气早已消散,可这名在奴兵面前尚能保持镇静的较事,此刻却尤为紧张,浑身都在不可见闻的轻微颤抖。 天启皇帝眼眸的逐渐深沉,让他避无可避。 顷刻间,一颗滚烫的汗珠滑落在地,西暖阁中的寂静,似乎使这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名较事还是第一回如此近距离的面见皇帝,只是闷头等待,连头也不敢抬一眼,更遑论与皇帝对视了。 看罢塘报,朱由校轻哼一声,眉头轻蹙了一下。 却见他将较事艰难带回的塘报消息掷于足下,带着尚未睡醒般的懒散之意,淡淡说了句: “天气燥热,你晒着光,离朕近些,凉快凉快。” “谢、谢陛下——!” 较事慌忙谢恩,顺手擦了下额头的热汗,膝行两步,又从手中取出一份洛阳某宗室的告密文书。 他将这份文书托举至朱由校触手可及之处,依旧垂首望地,不敢窥视天颜。 此刻,手上这份几两重的文书,好似千斤。 几息之后,较事听得头上衣袂窣窣,双手奉着的文书被人拿去,一瞬间觉得如释重负,舒泰地松了口气。 朱由校看着这份秘密文书,微瞥一眼,却发现那名低着头的较事,双手布满冻疮,遂问: “你叫什么名字?” 较事微微抬头,仍不敢直视上颜,低眉道: “回陛下,小人金应魁,天启元年奉命前往辽地担任较事,至今归京统有一载有余光阴。” “朕早就听说,这般苦差,若不是得了皇命,你们谁也不愿去做,辛苦你们了。” 朱由校话说的平平淡淡,但这听在金应魁耳中,却是一年多以来,最大的肯定。 老大个汉子,一时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奴酋自退走沈阳,下了一道严令,要向各地汉人征收此番征战之军粮,各地汉人无谷或是不给的,都被他们屠戮一空…” “小人幼时,常听来往行商描绘:说辽左田人富谷,泽人富鲜,山人富材,海人富货,家给人足,都鄙廪庚皆满,货贿羡斥。” “可此番担任较事,潜行出关,却只见田园荒芜、庐舍残破,遍地尸骨!” “陛下,现在的辽地,已是百业凋零的人间地狱了!” 这名较事说得激动起来,一时间居然忘了面对的是皇帝,放下了最开始的恐惧,满腔只是对建虏的仇恨。 这较事的想法,正说明了现在这个年代,汉人与女真人之间有我没你、有你没我,无可调和的血海深仇。 朱由校没什么恼怒,想起方才塘报上的数据,叹了口气,云淡风轻似的道 “辽左兴兵十余年,辽民被后金屠杀的不计其数,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是朝廷灭虏不力…也是朕之过…” “朕早晚要亲自驾马冲进赫图阿拉,这些年来,奴贼如何屠戮我汉人的,朕皆要原数奉还!”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1节 “就怕这些奴贼,还不够朕砍的!” 说着,朱由校从卧榻上坐起,吓得那较事浑身一抖向后退了半步。 朱由校一只手捏着洛阳来的文书,另一只手随意取了件薄衫披在肩上,在八仙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朱由校给自己倒了口贡茶漱口,还未等茶水吐干净,便囫囵地向较事命令道: “请辅臣、厂臣、勋臣过来。” 较事不明觉厉,领命而去。 待他走远,朱由校又拿起这份秘密文书重新看起来,随着目光上下游移,嘴角也微微翘起。 是时候了。 ...... 去年朱由校亲征西南,大捷回来时曾颁布一道谕令。 即撤销礼部在宗人府的职权,礼部与宗人府各管各事,在宗人令一职上,也进行了较大的变动。 以往,明朝的宗人令一般都是亲王领摄,趁着大捷之威,朱由校将宗人令一职,交给了英国公张维贤。 勋臣管理宗人府,这是一个先例。 先是推行宗室限禄法,再又是改制宗人府,朱由校在对付朱姓皇亲上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到了今年,这帮皇亲果然闹了起来。 只不过,他们的闹,说难处理吧,是挺难,说简单吧,倒也非常简单,一道命令就行了。 朱由校不在乎这帮便宜亲戚的身家性命,他只在乎这个皇帝还是不是自己。 想过这些,朱由校烦闷地将文书扔在八仙桌上,杯中剩下的几口茶已然冰凉。 在宫人错愕的目光中,朱由校将泛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正好降降这一身火气。 过不多久,内阁首辅韩爌,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英国公张维贤,这三个眼下在大明帝国最富有影响力的人物,悉数到齐。 来的路上,三个人一碰面,心里就都猜到,大事不好了。 天启皇帝喊来他们中的一个,也就是一般的大事,喊了他们中的两个,这事情就得注意了。 可是现在,来的是三个。 这就说明,这事儿绝不会是往常魏忠贤兴大狱搞死几个东林臣子那么简单… 门扉轻响,三人依照辅臣、厂臣、勋臣的次序进了暖阁。 朱由校抬头瞥去一眼,随即就又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压根没鸟他们三位。 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还是韩爌先拜道: “臣见过皇上…” 这边一开腔,魏忠贤和张维贤赶紧跟上,多一个字不多,少一个字不少,就连动作都整齐划一。 这几声过去,西暖阁再度陷入了寂静。 三人没听见皇帝喊平身,相约抬头,却是不可置信地发现,朱由校正闷头练字。 以前经筵日讲,皇帝最烦的就是和孙承宗练字,今儿这是闹了哪门子邪性,居然主动练起来了… 还得是魏忠贤胆儿大心细,他仗着自己是厂臣,凑上前看了一眼,也不看清写的是什么,就咋咋呼呼嚷道: “皇爷这字写的好哇,这字写的妙啊!” 朱由校白了他一眼,低头握笔,再添上几画,魏忠贤也不觉得尴尬,反是肩似鸾耸,照样没皮没脸地蹭上前去。 “成了!你们仨,都来看看。” 突然,朱由校兴奋地向韩爌和张维贤招手。 “宗人府…” 这三个大字,朱由校写的属实不怎么样,但这毕竟是天子亲笔写的,怎么吹都不为过。 眼前这仨人,都是什么人物,个顶个的城府极深。 看见这三个字,头一个想到的不是怎么夸,却是皇帝写宗人府,是不是和最近福王领头闹出来的事儿有关。 没人拍马屁,得,这活还是得让咱老魏来! 魏忠贤毕恭毕敬地取了桌上的文笔看起来,像模像样儿地扫了一眼,习惯性地偷摸抬眼,去瞄天启皇帝的龙颜。 这一瞄不要紧,朱由校正瞪着他呢。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忙咧嘴讨好似的大声道: “爷、爷天纵英明,写个字,都是这般有神韵,真是叫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一百九十六章:你心凉吗? 西暖阁里,朱由校踱回吧八仙桌上,拿起果盘里的一颗苹果,转身递给了一个人。 张维贤有些懵逼,但还是下意识接来果子。 这颗果子,宫里送到暖阁前,是在冰窖放过寒的,他方才拿在手里,便听面前的天启皇帝淡淡提醒道: “放脸上。” 果子被张维贤敷在脸上,冰冷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夏日的暖热,给火辣辣地脸上滚了一片凉意。 “什么感觉?” 朱由校问道。 张维贤知道,皇帝这样做别有用意,但这个时候,他又能回答什么? “凉…” “是啊,凉、透心凉。” 听了这话,张维贤、韩爌还有魏忠贤的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朱由校呵呵笑了一声,颇有自嘲意味,转身坐在八仙桌旁,翘起二郎腿,凝声道: “朕的心好凉。” “几位爱卿都是朝廷重臣,出了这个西暖阁跺跺脚,整个大明都要抖上三抖,发生这样的事,你们的心…” “凉不凉?” “凉、皇爷的心凉,老奴的心更凉,冰冷彻骨呀!”魏忠贤身子委地,居然哭了。 “你起来,韩爌,朕问你,如果朝廷要处置作乱藩王,你觉得如何?” 话问到这里,整个西暖阁的气氛,为之一肃。 韩爌垂下眼帘,朱由校翘起的明黄色脚靴映入他的眼帘,墙上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帝王剑,映入他的瞳孔。 瞳孔微缩,韩爌揖身说道: “福王纵容本藩宗室抢掠皇银,罪不在其本身,罪在王府中人未曾规劝,以致他误入歧途。” “皇上应稍加惩处,以为之戒,令他改正,为朝廷出力。” “如此,方有圣君之道…” “圣君之道?”朱由校笑了,起身走到韩爌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此前你们没少说朕是桀纣之君,就是现在,江南士子也还在口口相传,说朕养阉为患,势必遭谴。” “每一到这个时候,朕就成圣君了?” “皇上——”韩爌双唇微张。 “天子犯法,庶民同罪,朕的皇叔作乱,难道就不用罚了?” 朱由校来到窗檐旁,望着暖阁外的夕阳,静静道:“下去吧,这事儿,内阁和六部都不用管。” “皇上…” 韩爌瞪大了眼睛。 “朕说,下去。”朱由校缓缓转身,眼眸微紧,背负双手,这样看去,俨然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臣告退。” 待韩爌走后,朱由校淡淡道: “英国公,去年朕命你兼摄宗人府,你又提督京营,这事儿,你去处理吧。” 张维贤心中一沉,还是来了。 总归还是躲不过去的,是福是祸,都要咬着牙拼一拼了,处置福王朱常洵,这可不是件美差! “臣遵旨!” “厂臣留下,你下去吧。” 朱由校的话,叫人听不出丝毫感情,这个皇帝的背影,充斥着无情。 张维贤走后,魏忠贤也第一次觉得有些害怕与皇帝独处了。 ...... 洛阳,福王府。 经过上次的事以后,整个福王府貌似没什么变化,洛阳城里的文官武将们,却是风声鹤唳,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朱常洵虽然没有明着跳出来,但却纵容本藩宗亲子弟以争抢皇俸为名,打砸洛阳督办司,其意也不言而喻。 上次朱由校亲征路过洛阳,当场击毙了一名朱常洵本藩郡王。 当时因为勇卫营和征调大军重兵云集洛阳,而且朝廷也用兵平叛,朱常洵打碎牙往肚里咽,没有多说什么。 西南大捷之后不足一年,他就开始愈发乖张起来。 福王府正殿里外,仆人、侍女们撒着眼泪,正在朝廷宗人府来人面前,上演了一出梨花带雨的苦情戏。 这帮人,或跪在殿外,或跪在殿上,请求朝廷莫要被传言带动,福王朱常洵自万历年就藩,一直都好好儿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2节 甚至于朱常洵深受洛阳百姓爱戴这种话,他们说起来,也是丝毫不见脸红。 朱常洵坐在王座上,披头散发,殿外乌云密布,他望着披挂甲胄上殿的人,静静道: “不知英国公远道前来,有何贵干?” 来的,正是领圣旨前来捉拿闹事宗亲回宗人府叙命的英国公张维贤。 这种几乎得罪全体宗亲的差事,张维贤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是已经被皇帝点名,硬挺着头皮也得干了。 第一次面对大行皇帝最宠爱,甚至差点当了皇帝的这位福王,张维贤的表现,还是很可圈可点的。 他躬身行礼,挑不出丝毫毛病: “奉旨来洛阳,捉拿打砸督办司的宗亲,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莫要让宗人府难做!” 现在的张维贤,似乎与起初朱由校在校场上见的不是一个人,细节满满。 “闹事?”朱常洵似乎早已打定主意,装傻充愣道: “本藩皇亲闹事,本王怎么未曾听说?” 说着,他又促狭地笑了起来。 “对了,打从什么时候起,宗人府有捉拿宗亲回京的权利了,这在大明朝,闻所未闻啊!” “王爷想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臣告诉王爷,就从今日起。”张维贤甩出一份圣谕,道: “天启二年三月起,宗人府事由宗人府直管,礼部只管自事,捉拿宗亲、皇族子弟,得旨即可,厂卫不得过问。” “王爷看看,这是当今皇帝陛下的圣谕。” 朱常洵拿在手里,脸色不断变幻。 其实之前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皇侄子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和自己福王以藩,甚至整个皇室宗亲作对。 这些,可都是他的自家人! 这是我们老朱家的天下,不是你朱由校一个人的,论辈分,论资历,哪一个不是你长辈! 这份圣谕一出,相当于朱由校和朱姓皇族宣战! 宗人府这个机构,在朱由校一年多以来明里暗里的改制下,到如今,已经完全成了制衡、约束皇室宗亲子弟的机构。 朱由校会有这个动作,必定是有他自己的依仗! 西南一役,朱由校这个皇帝的个人威望与之前的泰昌已经截然不同,他能一道圣谕调动西南五省平乱。 那也能一道圣旨,调动全国兵马捉拿闹事藩王! 对于这些,朱常洵心里还是很明白的,他扔下圣谕,只穿袜便踩在上面,肥胖的身子浅浅挨上前,道: “宗人府要抓的,是本藩的哪位皇亲?” “颍上王,朱由矩。” 朱常洵一听,不淡定了,伊王藩万安王闹的事,你宗人府凭什么抓我儿子? 第一百九十七章:宗人府! 伊王藩,嘉靖年被嘉靖皇帝除籍了,但是旁系还在。 除籍之后,这些宗亲是消停了一阵,可时间久了,也就放飞自我了。 这是因为啥呢,因为伊王虽然糊涂,但是人家在的时候,好歹能当个老大哥,约束一下这帮臭弟弟。 老大哥被搞掉,留下一帮郡王,没了顶头约束,再加上万历皇帝本身就是个比较亲信皇室的人,对宗亲的约束力更弱。 到现在,万安王虽然名头是郡王,但直管的伊王早就没了,福王朱常洵连自家宗亲的屁股都懒得擦,更管不着这些事。 结果就是伊王藩纠和其余宗亲闹事,自然而然给算到朱常洵头上来了。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谁叫朱常洵平时啥也不管,出了事也不闻不问,体量大,还护犊子。 洛阳皇室宗亲闹了事,不往你福王身上想都不行。 这事出到现在,朱常洵可是一句话没说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展,人一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 朝廷听到的消息,就是朱常洵带头闹事,百姓们从京报里得到的消息是这个,文武百官也恨不得把福王黑下马。 所以自然而然的,宗人府改制后第一个关注的,就是朱常洵。 不过也没必要说他可怜。 朱常洵在洛阳的确没干什么好事,他虽然没做太多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下头宗亲却没少干。 侵占百姓土地,侵占卫所土地,甚至连文官的土地也要侵占,这些宗亲们打着的,可都是福王府的名头。 边疆地区,汉人与蒙古人的茶马交易,那是暴利,每个月都有人因此大发横财。 打着福王府的名头,地方有司怎么敢查? 还有那些商铺、店铺,走商跑货的,一个个只要挂起福王府大旗,连税都不用交,除了督办司,根本不会有人去查。 所以说,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后世总有人圣母,谈什么罪不及自身。 这些事又不是朱常洵干的,凭什么就把他黑成翔? 事实是,朱常洵没干,但他心里必定清楚,甚至可能也有默许,享受着这些事带来的名与利,出事的时候,凭什么不受惩罚? 据朱常洵所知,自己二儿子颖王朱由矩,只是跟着万安王去了一趟督办司,主要事也不是他干的。 宗人府来一趟,不去抓罪魁祸首万安王,直奔自己儿子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福王藩好欺负不成。 其实张维贤想的也差不多。 倒不是因为他们好欺负,就是因为世人都以为福王不好欺负,所以宗人府刚刚改制,才要欺负一下他们。 一来,这是皇帝的态度。 福王体量太大,这次闹起来,就是各地藩王们在试探朝廷的意思,要是不给他按住了,以后的乱子比这更大。 二来,宗人府刚刚改制,权利虽然有了,但毕竟咱大明朝的王爷们还没经历过被抓和被威胁这种事儿。 就得通过福王这老东西,让他们知道知道,就是福藩的人惹事,宗人府该抓还是要抓。 以后这种事还会是常态,朱由校肯定不会让这些便宜亲戚吃垮自己的大明。 至于你福王敢闹,最大能闹到什么地步,有宁王造反那次大吗? 就算是你有能耐造反,朕能几个月平定西南土司,你们几个藩王,还能比地方割据更厉害。 顶了天,也就是再给朕刷一次威望! 说白了,这次张维贤来,是一个有恃无恐的态度,换了许显纯可能就没有这么客气,基本是要三句话不出头直接拿人。 张维贤毕竟老油条,也知道明面上给朱常洵一点面子,他好下台阶,不逼的太过分,事情能过去就过去算了。 宗人府只管抓人,你福王不服,那得去和当今皇帝去说。 朱常洵心里不爽,他不想管事,但这并不代表他真和文官们写的那样,是个傻缺。 服个软,如果皇帝想要收手,顶多损失一个儿子和些许威望,可能还会赔偿一些银两。 可要是不服这个软,参与进来,执意给闹事皇亲出头,这就不能善了。 朱常洵虽然才见过朱由校一面,但是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他知道,这位皇侄子是个软硬都不吃,简单粗暴的性格,要是皇亲们敢闹的太大,多半是要直接动兵。 一旦动兵,事情就大发了。 福王府的人都不演了,朱常洵这边意思一出,便就痛痛快快把朱由矩带来正殿。 看着这位十六岁的小颖王,张维贤也是恭恭敬敬的让后几步,揖身道: “见过小王爷。” “父王…”朱由矩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当时万安王请自己去府上做客,实际上是打着狼子野心,借福王府之名,行僭越之事。 朱由矩躲到了朱常洵身边,眼神中充斥着对张维贤和他身后宗人府校尉的不信任。 “多的话,本王也不多说了,他还是个孩子,还请英国公不要加害于他。” 出人意料,向来态度强硬的朱常洵,居然在请求自己,这不得不说,是刚才那番以礼待之起了效果。 朱常洵这话里,包含着深深的无奈,但其实他这个人也不值得同情和可怜。 做个王爷,没有对同藩宗亲起到丝毫约束的效果,反而被他们借着名头,到处耀武扬威,有的时候还被三言两语带节奏,站出来给人当枪使。 张维贤保持着最基本的礼仪,轻声笑道: “王爷只怕是将我们宗人府想成与东厂、北镇抚司一样的地方了。” “难道不是吗?” 朱常洵忽然看过来。 张维贤一时哑然,也不再多说,挥手命人从福王府带走颖王朱由矩,出了福王府,他换上一副面色,道: “走,去万安王府!” 在万安王这块,宗人府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宗人府的校尉们连门也没敲,按照惯例破门而入,张维贤看见前来阻拦的管家,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抓人!” “整个王府,全部抓到京师!” 管家脸被打的通红,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没直接晕倒,站那蒙圈了半晌,反应过来后,还是愤怒地吼道: “你们是谁,居然敢闯王府,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宗人府!”一名校尉上前,拿出玉牌,颐气指使地道: “天启二年三月起,宗人府改制,与礼部各管各事!” “皇上有旨,万安王一藩,除名玉牒,叫我们宗人府负责捉拿,怎么,你不服?”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3节 管家一听,傻了。 这不服不行,宗人府这一番改制,怕是要原地起飞了。 万安王一藩,是已定的闹事宗藩,而且朱由校也明旨下发,除爵、除籍,除名。 对于这样的落汤鸡,宗人府自然没什么好顾虑,抓就完了,怎么惨怎么来。 还得说张维贤办事知道分寸,什么人该狠,什么人该给面子,拿捏得极其到位,这在后来,也给朱由校省了不少麻烦。 这天,洛阳城的百姓,只听见从洛阳城北门不断有马蹄声,无数身着白衣的人骑马奔行而过。 这些白衣人聚集在名噪一时的万安王府门前,不由分说便破门而入。 百姓们纷纷聚来,指指点点,喧闹不已。 不多时,万安王及其宗亲被全数捉拿出府,一名校尉身上挂着宗人府的玉牌,半空中铺开一份文书,高声念道: “皇上有旨,天启二年三月起改制宗人府,专察各地皇室宗亲。” “万安王纵容宗亲子弟,不遵朝廷宗室限禄法,打砸督办司,即令宗人府赶赴洛阳,查抄家产,除爵、除籍、除名!” “此等皇亲,朝廷所不容也!” “万安王一藩之庄田、财物,如数划归皇庄,用以在洛阳推行今夏、秋两季番薯、马铃薯种植。” “当地无家可归之百姓,可经督办司入册,世代于皇庄耕种,五年之内,免除徭役!” 第一百九十八章:碾死他比蚂蚁更容易 天暖,日长。 朱由校信步走出西暖阁,没让人跟着,独自去了大内猫房,撸猫,的确是个让人放松、减压的好方法。 尤其是皇家养猫,照料、清洗都不用自己费心,只管闲来无事撸上一撸,就行了。 人还没到,隔着一个拐弯儿,朱由校便就听见两名宫人在闲言碎语,一时间好奇心泛起,止步多听了一会。 “今夜晚宴,郑贵妃是在训裕妃嘛?” 一名宫人问道。 “应该是随口说了几句吧,裕妃虽不得宠,但却与当今的中宫皇后关系不错,她一个贵妃,怎么敢训斥。” “你忘了,郑贵妃的儿子,可是福王,宫里除了掌太后印玺的刘太妃,就连中宫皇后娘娘,她也不放眼里。” “我觉得也是,这老女人,心思歹毒得很…” 几名宫娥说着,刚过转角,恰好见到静静伫立的天启皇帝,愣了片刻,即都是花容失色,伏跪发抖。 “陛下…” “你们刚才说的什么,郑贵妃晚宴上训了裕妃?”朱由校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对。 莫非是近日忙着朝政国事,又疏忽了后宫,叫那疯女人跳了出来? 如果真是如此,就该让她的下场比西李更惨! “不、不是…”宫娥们推推搡搡,选出了一个稍微胆大些的,说道: “回陛下,是晚宴上,裕妃帮助皇后娘娘照料皇子殿下,所以晚去一些,被刘太妃说了半句,郑贵妃跟了几句。” “跟几句,太妃的晚宴,有她一个贵妃插嘴的地方?”朱由校冷哼一声,又问: “她都说的什么话?” “讲、如实禀明,朕赦你们无罪,如若掺假,定斩不饶!”朱由校的言语之中,似乎已在憋着一股子愤懑。 这话是在吓唬宫娥们,朱由校当真与否尚且不知,宫娥们却是一丁点也不敢犹豫了。 “郑贵妃说,裕妃不过是个选妃筛掉的婢女,靠伺候皇上,得了近水楼台,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一人说完,另外一名身材略矮的宫娥也补充: “郑贵妃也说,裕妃晚去,就是对刘太妃的不敬,也是对皇上您的不敬,就该废了她的妃位,打入冷宫!” “朕知道了,你们各回各宫,再叫朕听见你们闲言碎语,朕割了你们的舌头!” “知道上次献俘大典上,那佟养真的下场吗?” 宫娥们都被吓唬走了,路上迈着小碎步,一声大气也不敢再吭,朱由校想了想,不再去猫房,转身直奔后宫。 皇后和裕妃先后怀了自己的骨血,自己只顾着皇后了,一时间把这个有趣的宫娥给忘了。 后宫也是个大染缸,里边现实得很。 莫说裕妃,就是当时,朱由校一阵子没去看张嫣,都被传出帝后失和,自己要废后的谣言。 所以也能想到,现在的裕妃,要是没有张嫣这个做皇后的姐姐接济,会是多难的一个局面。 想到这里,朱由校略微有些自责。 ...... 慈宁宫,宫人们正忙活着晚宴。 刘太妃坐在首位上,静静望着下面的三宫六院,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 张嫣坐在次位的榻上,对面就是福王生母郑贵妃,面对这样一个后宫老人,后宫中就连刘太妃都要顾忌五分的存在,她却看也不愿多看一眼。 如此尊贵身份,却被人当做路边顽石,不予理睬,郑贵妃自然生气。 此时,刚被训斥过后的裕妃,正如惊弓之鸟,位在下列座上,不似望日那般灵动,将发髻散开一半,贝齿轻轻咬着手指节,强忍着哭声。 郑贵妃仍不愿与昔日婢女同席饮食,要将对张嫣的怒火散发到这个女人身上,不依不饶地尖声尖语道: “裕妃!可休要伤了自己,你出身低贱,家中又没有什么权贵,伤着自己,家中就更无倚靠了。” “这样自残,你怎么对得起自己含辛茹苦的爹娘?” 裕妃没有回话,垂着头,一副自卑到极点的表现。 “来呀,裕妃身体不适,快扶她下去休息!”郑贵妃话音落地,西六宫女官郑氏便走入慈宁宫,直奔裕妃位席而去。 刘太妃深蹙眉头,但碍于福王,不愿为当今皇帝增添麻烦,还是没有多说。 张嫣毕竟城府较浅,又同裕妃是宫中最好的姐妹,实在忍不下去这口气,便冷笑道: “郑氏,你出去吧,本宫和太妃还有话要说,你们这些下人,听不得。” “留下!” 郑贵妃尖着嗓子,望着窗外,冷冷地扔过来一句,这般针锋相对,搞得其余妃嫔亦都面面相觑,不敢多劝。 郑氏毕竟属西六宫女官,是郑贵妃的直属,张嫣说完,她是犹豫了片刻。 可一听郑贵妃所言,便又眼前一亮,几步上前。 女官就连皇后的话也不听,也要听郑贵妃的,这样的结果,令张嫣在后宫威严大损、无地自容。 正相反,自以为得计的郑贵妃却是殊为得意。 刘太妃正在纠结,要不要为了裕妃得罪郑贵妃,得罪郑贵妃她倒不怕,只是一旦引郑贵妃背后福王对朝廷不满,难办的是当今皇帝。 后宫,不能给皇帝添乱。 想到这里,刘太妃就要开始闭目养神,当做不见,随意朝门口瞥了一眼,却是陡然一惊。 她分明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负手而立。 也就是下一刻,慈宁宫门前的都人们纷纷伏跪在地,匍匐唱道:“参见陛下!” 宫内众人皆被此声惊醒,纷纷回首望去,就见朱由校掀了帘子进来,神情愠怒。 郑贵妃呆坐原地,顾此失彼,竟忘了随众人一齐行礼,方才的一切,天启皇帝似乎都已听见了。 朱由校眼角微瞟西六宫女官郑氏一眼,冷声道: “带走,废了她。” 话音落地,一批虎背熊腰的宿卫上前,不顾女官郑氏的凄惨求饶,直接原地打晕拖走。 望着这一切,再转头看看已鸦雀无声的慈宁宫,朱由校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即行礼,不卑不亢道: “见过太妃。” 刘太妃松了口气,赶紧还礼。 皇帝没来,掌管太后印玺的她,要考虑朝廷得失,所以不会轻易表态,但皇帝这次来了,就更不需要她说什么了。 朱由校先是望了一眼张嫣,随即来到裕妃身前,拍拍她的肩膀,俯身温柔说道: “静儿,长久以来,是朕疏忽了你的感受,朕不对。” 语落,裕妃的眼泪,更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线滑落,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天启皇帝的怀里。 安抚了裕妃的情绪后,朱由校再度起身,望着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的郑贵妃,呵呵冷笑一声,道: “朕本想给你机会,让你重新做人。” “可惜你永远都不如人家客氏,她出宫后,尚且开办一家酒楼,生意红火。” “你依仗着福王,在宫里作威作福,可你不知道,碾死他,在朕这里,比碾死一只蚂蚁更容易。” “做人,得自知!” 说完,郑贵妃面色苍白,扑通一声摔落在地。 第一百九十九章:皇长女 朱淑娥 郑贵妃生性刻薄,好讥讽言事,连侍候的宫人都个个牙尖嘴利,在西六宫是出了名的。 而天启皇帝软硬不吃,喜骑马狩猎,行事雷厉风行,圣裁独断,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威严。 便是朱由校与张嫣这般真正的夫妻,也要至亲至疏,好似鸿雁在云,而真龙腾云于上。 两人的感情,需要时常维系,双方努力。 皇帝一席话,打在郑贵妃的心扉上,让她既恨,又不甘,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4节 “臣妾自知。” “臣妾是罪人,不敢怨怼于天,尚忝居贵妃之位,陛下执守礼法,断不能容我。” 语落,慈宁宫中众人皆惊。 郑贵妃这样做,无异于直接拿福王的名号去压皇帝! 谁都知道,她是福王生母,当今皇帝若废了贵妃之为,福王那里岂能说得过去? 朱由校没有其余人意料中的勃然大怒,却是冷静异常,淡淡道 “你当真以为,朕不能把福王与你,一起废了吗?” 尽管刘太妃生性恬淡,甘愿受一受她的无礼,也难捱她对皇帝的这一番冷言冷语。 随即,也是拍案怒斥: “郑氏,你太过分了!” “要不要连我这太后印玺,也一齐交给你掌管?” 郑贵妃冷笑一声,白了她一眼。 “那东西有什么好的,你自拿到手中,可曾有过丝毫太后的权利?” 终于,郑贵妃无视礼法,直抗皇帝、太妃与皇后的做法,激起了全体妃嫔的怒火。 人们对她指指点点,慈宁宫内也变得吵吵闹闹。 郑贵妃今日似乎打定了主意,众人每说一句,她便冷眼讥讽几句,全然将旁边的天启皇帝,视作无物。 自掌了太后印玺,刘太妃还是第一回动怒。 她默然良久,忽而苦笑: “好得很,你郑氏语出狂妄,料哀家奈何不了…” 她说完,一直冷眼旁观的朱由校望见一旁京报书记官的眼色,这才缓缓表态,轻唤: “太妃。” “陛下——”刘太妃松了口气。 这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汇聚在这位天启皇帝的身上,然还没等朱由校说话,郑贵妃便抢先一步,道: “你贵为天子,看不上眼的,尽管赐斛鸠酒,赐条白绫!” 朱由校怔住片刻,嘴唇轻启,眼波流转,冷笑道: “朕不愿与你废话,今日之言,明日即将在京报刊登,叫天下人看清楚你这个贵妃所谓的嘴脸。” 朱由校拂袖而走,却又停在慈宁宫门口,转头道: “传谕,将皇贵妃郑氏打入冷宫,门窗尽数钉死,只留一门下小口,喂食即可。” “如若有人敢叫她看见丁点阳光,朕连他一起废了!” 有的时候,皇帝这般冷静,却比龙兴震怒更加让人害怕。 不仅其余各宫的宫人、妃嫔们,就连郑贵妃也不明白,皇帝是怎么敢将自己打入冷宫的? 难道他不害怕自己儿子福王了。 ....... 晚香淡淡,咸福宫。 咸福宫属内廷西六宫之一,为后妃所居,永乐十八年建成,初名寿安宫。 嘉靖十四年,寿安宫更名为咸福宫,改前殿为行礼升座之处,后殿仍为后妃寝宫。 天启元年册封一后三妃,其中之一的裕妃童静儿,就居住在咸福宫。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距郑贵妃昔日所居,只隔几步路程。 裕妃端坐床沿,摇篮里,一名女婴正睡得香甜。 她一只手把在摇篮上,轻轻晃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正细细揉搓她大衫上的绣章,全神贯注地数着那五彩翟鸟,究竟费了几缕丝线。 朱由校制止了想要通报的宫人。 他在寝宫前站了一会儿,直至宫外夜色渐浓,这才缓步走入,来到八仙桌旁自顾自满了一杯茶。 也不知是不是精神太过集中,裕妃仍忙着哄睡女婴和手里的针线活,没有注意到她望日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身后静静望着。 朱由校见她这副样子,心中更加无奈,将手中茶喝完又倒上一杯,咬了下唇,来到床后,递过去问: “你渴了吧,江南的贡茶不错,喝点。” 裕妃似乎被吓了一跳,银针差点扎到手上,她愣愣与朱由校对视半晌,方才脸颊轻红,接了茶,淡淡道谢。 这声道谢有如蚊音,朱由校听着不真切,见她接了杯子却不喝,紧紧握在手里,也是苦笑一声,上前半步: “来,朕喂你。” 裕妃没有抵抗。 她抿着双唇,两只手在大袖衫里紧紧交握,比起被临幸那日,更显得紧张。 一杯茶饮尽,寝宫里的尴尬气氛消散不少。 这时,摇篮里的女婴,因没了人摇晃哄睡,也是悠悠转醒,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啼哭,彻底击碎了皇帝与后妃之间的尴尬,两人相视一笑,却是朱由校俯身抱起了女婴。 不想,因为前世今生,朱由校都没有什么抱孩子的经验,这一抱,女婴哭的更厉害了。 朝堂上大杀四方的朱由校,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 这样的清净,无形之中拉近了裕妃与皇帝之间的距离,前者接来女婴,轻哄几声,便就让她变得乖巧无比。 朱由校摸摸鼻子,站到一旁,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胖手。 目光从她的胖手来到额头,又从额头滑落至鼻子,至嘴唇,再至下颚,最后闪烁着停留在脸上。 朱由校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声感慨了一句: “时光荏苒啊,朕竟然有了一子一女…” “起名了么?” 一个父亲,亲女儿出生这么久,居然连名字都不知道,你这父亲咋当的? 听见这话,裕妃嗔声道: “出生时刘太妃给起了,这孩子‘淑’字辈,名淑娥。” “朱淑娥,好名字。” 朱由校微微一笑,又伸手逗了逗,毫无疑问,再一次惹得女婴哇哇大哭,向裕妃的怀里钻了钻。 “哈哈哈…” 朱由校这次倒没有尴尬,只觉得挺有意思。 身为人父,看的也不一样,他从自己女儿那双清亮的双瞳看出,等这丫头长大,一定是贤惠淑德的大明长公主。 至于封号,就和历史上用这个名字的天启一朝长公主朱淑娥一样,为永宁公主吧! 想到这里,朱由校目光变得坚定。 历史上那个长公主朱淑娥一月后夭折,自己这个虽然与历史上的不是同一人,但也要严加防备。 皇长子、皇长女既然都已出生,那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保护住自己孩子,更是不能有丝毫懈怠! 第一百九十九章:朝鲜战争胜利 皇长子朱慈燃。 皇长女周淑娥。 这一子一女的相继降世,让穿越二载以来的朱由校,首次感受到了,自己现在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不是什么没有根基的穿越者。 他的根,已经扎在这里。 当晚,朱由校在咸福宫留宿的消息,传遍了内廷,听见的人无一不是吃惊。 所谓的裕妃自册封后便遭皇帝厌弃的传闻,至今也是不攻自破,就连咸福宫的宫人们,待遇都被内府提升了不少。 这就是皇帝的影响力。 朱由校身为皇帝,一件事的抉择上,往往会对其他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整个下半生,起到决定性影响。 后宫毕竟不是主旋律,朱由校的目标,是拯救这个濒临破碎的帝国,甚至,让它变得比以往更强。 第二天,朱由校在童静儿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照常来到西暖阁理政,当他坐在龙椅上,见到军机房的几位军机大臣,早早便各自来到位置,批阅文书。 朱由校畅快的舒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御案上堆积不少的章奏,仅是一夜,就多出了至少数十份。 叹了口气,朱由校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了起来。 首先是山东地区的大震救灾问题,在王在晋、杨肇基等人的处理下,已经接近尾声。 朝廷在天启二年的山东大震中,积极运作,有效避免了历史上重大的伤亡。 首先是杨肇基为首的各部官军及时调入齐鲁大地,将还在萌芽之中的乱匪闹事,挨个剿除干净,维持了地方治安。 其次,便是王在晋等赶赴郓城的各地官员,都在灾后灾事务上尽心尽力,各行各事。 值得一提的是,王在晋通过这次赈灾,发现了两个人才——杨嗣昌、温体仁。 这两人在赈灾中事事亲力亲为,帮助地方官府迅速重建,可以说这次山东赈灾,到处都有他们俩的身影。 温体仁,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出身浙党,现在的他,还只是个不闻一名的地方官吏。 没有人会知道,就是此人,在后来的崇祯年间,斗垮东林党,逼退周延儒,位极人臣,率领沉寂多年的浙党再度成为执政党,成为崇祯治下在位最长时间的内阁首辅。 至于杨嗣昌,也是个名人。 论出身,他是东林党重臣,兵部侍郎、三边总督杨鹤之子,异常显赫。 论功名,他在万历三十四年高中举人,又在万历三十八年名列甲榜,是旁人眼中的“别人家孩子”。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5节 论志向,他是历史上明末少数文臣出身,但却投笔从戎,不避名节,肯效皇命,亲自追剿流贼的内阁督师。 当然,后来杨嗣昌提出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之策,也颇为人所诟病。 看见王在晋举荐了他们两个,说实话,朱由校还是挺高兴的。 温体仁就不用说了,妥妥的帝党,但是这货野心很大,不一定干那屈居人下,给阉党当儿子的事儿。 要是想在东林党、阉党之外再弄出一个党派来平衡朝局,温体仁是最佳人选。 当然,凭浙党如今的力量,仅凭温体仁自己是不行的,还要借这次赈灾,提拔上来几个听话的浙党官员,给他打下手。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东林、阉党倒了一个,也不至于让另外一党迅速做大,控制朝局。 至于杨嗣昌,这货现在还扛着东林党的大旗,只要魏忠贤不去多事,他的前途一番风顺。 东林党在提拔自己人这一块,还用别人教? 平衡朝局这种事,烦得很,却也不能不做,往往一个官员的升迁,就可能打破这个平衡。 做皇帝的,就要随时添人进来,让局面继续平衡。 山东赈灾那块,到这个月底,应该也就处理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拟一批人选上来。 这次赈灾,温体仁、杨嗣昌这种有用的要升,起反作用的要撤,那些表现平庸,但不乏亮点的,可以留着,以观后效。 反正,山东整个省的文官武将,这次都要重新洗牌,朝廷上也要注入新鲜血液。 放下这份题本,捡起另外一份,朱由校整个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这份上写的没别的事,是捷报。 毛文龙在朝鲜,起先还与阿敏互有胜负。 后来朝鲜方面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短期内大明能援助最近的一支兵马,便空前团结,各路朝军纷纷驰援。 天启二年三月,毛文龙在义州击溃少量留守后金军,轻易收服了支离破碎的义州全境。 在这之后,毛文龙与令养子毛承禄偏师出击,诈败吸引阿敏部主力前往皮岛,自率东江军主力设伏岛外。 阿敏率奴兵穷追不舍,毛承禄不敢恋战,连退而回。 东江军埋伏林中,待深夜时,忽然锐炮齐发,打死路过奴贼无数,而后毛文龙又亲自摇旗呐喊,一战击溃后金军主力。 阿敏大丧士马,无以在朝鲜立足,加之奴儿哈赤已经自沈阳返回赫图阿拉,听见老奴传令,只好率部退回。 击退阿敏后,东江军接受了朝鲜军队赠予的物资,返回东江岛,毛文龙整饬军备,编制残兵,自不必多提。 值得一提的是,击退阿敏后,除朝鲜方面赠予东江军物资答谢外,登莱巡抚袁可立也数派水军出海前往皮岛。 登莱水军前后三次,共为东江军输送了一千五百杆三眼铁铳,上好刀枪各一千把,铠甲两千余副的军需物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的东江军就像个时而有饭吃,时而没饭吃的流浪汉,有家不能回。 来自遥远朝廷的坚定支持,让他们继续打定决心,在孤悬海外的皮岛,安家落户。 “传旨,东江军奉旨援朝,击溃后金,彰显我朝国威,照例叙功,不得有误。” “这事,交给都监府去办!” 以往来说,叙功升迁的事,应该是吏部管文,兵部主武,现在交给都监府,又是一个新的风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莫非本朝日后给文官武将叙功升迁的权利,这个都监府也要分一杯羹? 听见消息的人,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消息,对东江军来说,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遥远京师的兵部文官,他们实在太过陌生。 都监府的兵监们,许多也曾在皮岛待过,彼此之间,显然更加了解、信任。 这些兵监都是王体乾精挑细选出来,早已成了东江军与皇帝之间沟通的一条特别渠道。 都监府负责叙功,这更让他们放心。 朝鲜问题解决,山东大震也在收尾,看起来,事情在继续朝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下几条章奏,却让朱由校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第二百章:让荷兰人滚蛋! “彭!” “给咱家仔细着点儿打,打轻了一棍,厂公要了咱家的命,咱家也要与你们同归于尽!” 承天门外广场,不少百姓都在围观,只是从他们平淡无奇的面色中,好像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一名身穿红色大红服的锦衣卫堂上官,正监督两名北镇抚司校尉,对最中间那青衣士子棍棒相加。 锦衣卫动手,东厂监刑,这是自天启元年来的成例。 数名监刑太监,锦衣卫旗校十数人,都好笑的看着那两名校尉,举起上了朱漆的栗木,轮番打在那士子屁股上。 键盘侠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下场。 厂卫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他们的顶头上司只有一个,便是当今的天启皇帝。 凡是有人嘴炮几句被听见或举报出来,直接打死,没什么好说的,希望他下辈子还能做个快乐的键盘侠吧! 这样的场景,放在以往,百姓们是要害怕,敬而远之的,可现在几乎都围在周围,也没什么可怜之情。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东林士子不去嘴炮,喊什么天子昏庸,魏阉蒙蔽圣听,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京报》可不是白开的。 同时期的西方,也有陆续开刊报纸,其实和大明差不多,西方国家刊行报纸,也是想起到把控舆论的心思。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世界各地的统治者,都想到一块去了… 校尉高高举起大木,重重击打到血肉之躯上,这本该是令人极度害怕的场景,却引得百姓争相围观。 甚至有人在路旁酒馆设下赌局,赌被镇抚司这次的二十棍,能不能把这身体不错的士子打死。 两名校尉齐上阵,只是打棍,就是大汗淋漓,粗喘阵阵,倒不是说他俩力气太小。 只是这打棍,也有很多讲究。 监刑太监双脚闭拢,眼神飘忽不定,分明是要置这士子于死地,二十棍打死个大活人,这不是体力活,这是技术活。 十棍下来,士子已被打的皮开肉绽,但还在痛呼,伤势虽重,但好像没什么性命之忧,此情此景,让两名打棍的校尉都冷汗直冒。 打不死他,死的就是咱俩了! 两人相视一望,皆在心中默念: “用心打、用力打。” 余下这十棍,显然是一副不打死你誓不罢休的气势,两名校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和巧劲。 终于在第十八棍的时候,这士子晕了过去,进气儿多,出气儿少,眼见是活不成了。 见状,两人都松了口气。 不多时,二十棍已毕,方才还腰杆直如尺,慨然而立的士子,已是没了丝毫声息。 打完这二十棍,两名校尉都是拄着大棍,疯狂的喘息。 东厂的监刑太监脚上动了动,上前头望了望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脸讥讽,宣了罪行,这才向围观百姓幽幽道: “都散了吧。” 话音刚落,承天门忽然大开。 一名宫中的宿卫戚兵,左手托着圣谕,向京城东大营疾驰而去,见了这副情况,锦衣卫堂上官面色凝重,道: “怕是又出了什么大事吧?” 监刑太监也不知道,对周围人群的议论,也权当没听见,边走边道: “咱家只是听说,山东大震,朝廷赈灾拨款几百万两,动员了直隶几地的人力,刚要稳定,陕西又震了。” “不会吧,又震了…” 锦衣卫堂上官此刻也不再与这东厂的太监竞争,只是为朝廷叹惋,嗟然道: “这是什么年头,年年大震,年年大旱,天下是怎么了,天爷不给人活路了?” 喃喃几句,他想到什么,忽然又问: “这次又死了多少人?” 监刑太监闻言,瞅了他一眼,不复有方才对那士子时的尖酸、刻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带着其余的太监留下一个背影,和满是无语的回话: “自己去问吧,咱家累。” ...... 天启二年六月中,陕西固原州星殒如雨。 当地人见状,以为是天爷降怒,尽皆大惊,随即,各地市集相继罢市,城关紧闭,街上空无一人,风声鹤唳。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段时间的地方经济损失,无以估量。 这还没完,六月底,平凉、隆德诸县及镇戎、平虏等所,马刚、双峰等堡地震如翻,墙裂有声。 明代的城镇,对地震这种自然灾害,根本没有什么抵御能力。 相比运河流经的山东,陕西更加贫穷,这次忽然来袭的大地震,那里损失更严重。 陕西有司上奏。 仅一次地震,各地城垣就已震塌八千九百余丈,房屋倒塌两万一千八百余间,牲畜压死三万六千余只,男女被压死的,也有一万六千余口。 在有司奏报抵达京师前的半个月,陕西又接连遭受了两次震级逐渐减弱的余震,损失尚未统计。 这倒不是有司进度缓慢,而是大部分的地方官府,在这次大地震中,都丧失了该有的职能。 说实话,当时朱由校刚看了毛文龙报捷,大明在朝鲜战争打赢了,这本是应该高兴的事。 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明末这个时候,天灾人祸,连绵不绝,随便一次地震,就能将朝廷两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6节 只说死亡人数,这次陕西地震,已经接近山东地震的两倍,地方经济也因此遭到重挫。 山东能恢复起来,已经是朱由校提早准备,调度有方,人力、物力,财力源源不断的结果。 陕西道路偏远,更加穷困,损失更重。 想从这种大规模的地震中恢复元气,没有和平时期的二十年、五十年,可能吗? 更何况,现在可不是和平年代啊! 有时候,朱由校觉得自己能人定胜天,凭借自己的努力,挽救这个走到暮年的帝国。 现在,朱由校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朝堂上,有文官与你事事作对,辽东,有建州蛮夷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入侵劫掠,屠戮你的子民。 内部,年年不绝,且愈发严重的天灾人祸,让整个朝廷不得不拆了东墙补西墙。 就连国外,都有正处于大航海时代的列强,想将你的领土,一点点蚕食为他们的殖民地。 如果说陕西再次大震的消息,让朱由校感到有心无力的话,六月十一日,荷兰一支小型舰队强行登陆澎湖,以武力胁迫请求通商的消息,则是让他感到愤怒,极端的愤怒。 大明的领土,一点也不能丢! 荷兰人以武力胁迫通商,那就张开拳脚好好儿较量一番,看看是你们赔款,还是我大明割地! 告诉当地的文官、武将,给荷兰人发最后通牒,不滚蛋,就宣战! 第二百零一章:港口被封锁 七月份的福建,早早开始了复耕。 相比中原地区,福建地区的农事往往要早两月开始,自荷兰人侵略澎湖,逃亡厦门的流民,日渐多了起来。 这个时候的厦门,在民间拥有更多的市井用语——嘉禾屿、下门、中左所,都是百姓称呼这一带的方式。 自万历二十二年开始,厦门一词,才出现在朝廷与官员文书中,成为官定的正式称呼。 今年三月,英国人在弗吉尼亚的詹姆斯顿,为了更好的将当地变为殖民地,屠杀了当地印第安部落。 荷兰人来到澎湖后,对当地百姓,虽然还没到辽东地区奴贼对待辽民的那种地步,却也差不了太多。 在这些人的眼里,东方人与印第安人无异,都是低等种族,一旦大明显示弱势,荷兰人必定会有将这里变为殖民地的想法。 广柔海波,已有几个月都没有见到任何渔民的踪影,荷兰人的舰船驶过之处,碧海变色,遍地狼藉。 多亏了大明朝廷还在,荷兰人做的还没有太过火,为了争取到大明通商,尚还保持着基本的人性。 海面上阳光很足,甚至有点刺眼。 伴随而来的,则是与辽地截然相反的酷热。 中左所(厦门)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面容黝黑,正站在船板上,等待装运货物。 郑一官在此前一直跟随叔叔李旦,在日本与大明之间往来运输货物,牟取利润。 上次苏州缇骑致死事件,实际上就是李旦策划,郑一官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看着那帮耀武扬威的缇骑被打死,实在解恨! 至于为什么解恨,当时他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莫名觉得解气。 当然,现在两年过去,郑一官的想法又与之前不同,因为他从《京报》上看清了那帮东林党所谓正人君子的嘴脸。 他的想法在动摇,或许,当初打死缇骑是不对的?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炮声,郑一官望着远处逐渐沉没的小型苍山船,先是一愣,自语道: “这声音,不像海盗能有的火力…” “红毛番来了——” “红毛番打过来了,快跑!” 路过中左所朝廷水兵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替郑一官解除了疑惑。 不过他并没有常人的惧怕之情,反是冷笑一声: “挂起我们郑家的令旗!” 一声令下,上书“郑”字的红底三角旗被高高悬起,这种变故,也让来袭的八艘荷兰舰船一脸懵逼。 一名荷语直译为“高文律”的荷兰提督站在甲板上,看见这一幕,也很是好奇。 他放下千里镜,颇为好笑地道: “那旗子上写的什么?” “尊敬的提督,这是明朝海商郑一官的旗子,去年,我们东印度公司的总座科恩阁下,曾给予他理事的职位。” “郑一官,真蠢的名字,和他们的肤色一样蠢…” 高文律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眼眸微眯,道: “这些船,能不能打?” 听了这话,那荷兰人先是一呆,见这位提督如此兴致勃勃,也不敢忤逆了他的意愿,半晌,才讪讪道: “总座阁下的意思,是尽量不要对同盟家族动手。” “尽量不要,那就是可以动手?” 高文律哈哈大笑,再度拿起千里镜,特意观察了一下这时候郑氏令旗的样貌,才道: “传我的命令下去,挂着这些旗的,一样打。” 之所以如此富有自信,那是因为高文律对如今明朝的水师力量,不屑一顾。 同样是这八艘舰船,在前几天刚在海商袭击了一批自香料群岛返回的明朝海商船队。 那支海商船队,足有二百余艘舰船,居然连他们的毛都没摸到一根。 虽说这只是商船,但荷兰皇家的商船,在海商也有一战之力,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小瞧。 同样是商船,明朝的商船却如此不堪一击! 这样愚昧、落后的国家,不去征服,反而去搞什么谈判贸易,高文律觉得,那位科恩阁下,简直是被门挤破了脑袋! 前些天高文律洗劫的那个明国海商船队,让荷兰人尝到了不少甜头。 恰好福建官府近期刚刚新换了巡抚大员,所以在对荷问题上,一拖再拖,并不是很强硬。 这也让这支荷兰舰队的总司令雷也山产生了轻视,认为明朝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与那些印第安土著一样,根本经不住一战。 于是,雷也山经高文律撺掇几句,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先发制人,派出八艘舰船封锁厦门港口,给明朝人一个下马威。 郑一官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已经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座科恩成为名义上的盟友。 按照科恩的意思,只要挂着郑家令旗的船只,就不会受到荷兰东印度公司下属任何一支殖民舰队的为难。 郑家的船队虽然不怕,其余的海商们却是怕的要命。 中左所的朝廷水师早就军备飞驰、一蹶不振,遭到荷兰八艘舰船的袭击时,竟然一哄而散,跑的比商人都快。 他们这一跑,整个港口更是毫无抵抗之力。 郑一官躺在床上,听着外头荷兰舰队轰炸港口船只的声音,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也是百般滋味,说不上来。 “彭!” 忽然,一阵天摇地动,一颗炮弹居然打在了郑一官所在船的船板上! 眯着眼睛的郑一官猛然惊醒。 他挣扎着坐起,一脸懵,很快被人生拉硬拽着跑到甲板上,见到了一副地狱般的场景。 这支荷兰舰队,并没有把他们与郑家的盟友关系当回事儿。 片刻发愣的功夫,一颗炮弹就砸在郑一官前面那艘船的船板上,一个熟悉的海员瞬间消失,变为一摊碎肉。 港口中,也是随处可见一片片的血肉模糊,放眼望去,无数舰船遭毁,正冒着滚滚黑烟,悲鸣下沉。 “这是怎么回事?” “一官,快走吧,这些红毛番连我们一起炸了!”郑一官的五弟,也就是后来的郑芝豹,正满脸泪痕,死死拉着他。 “狗日的荷兰人!” 郑一官双眼通红,怒吼一声,紧紧握着双手,被郑芝豹拉着逃下船。 ...... 半个月后,中左所城。 这几天刚刚赴任的新任福建巡抚南居益,临危受命,代表朝廷开始与荷兰人谈判。 他望着眼前满脸得意的红毛番们,极力克制着胸口的起伏。 眼前的一名外交官,四名随从,就是这次荷兰人派来的谈判代表团。 今天,已经是荷兰与大明通商决议的第三个日子,荷兰人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南居益心知,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通商,还是开战,今日都需得有个决断! 这名荷兰外交官身边还站着一名熟练掌握汉语的翻译,他每说一句,这名称职的翻译官就会用相同的语气复述一遍。 只听他道: “你们说要三天的时间考虑,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要是再不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们就要强行让你们的国家开放通商了。” “你们的港口,还在我们的封锁之中!” 第二百零二章:轻敌的代价 这一番话,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听在南居益耳中,就好像荷兰人在说,我们武器就是先进,你们就是打不过我们。 还是趁早开放港口互商,以免我们用坚船利炮,轰开你们的国门! 南居益的身旁,一名披挂锁子甲,头戴玄武盔的将领对荷兰代表团怒目而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7节 此人,正是如今的福建总兵——俞咨皋。 福建总兵俞咨皋,这个人可大有来头,他将门出身,其父是嘉靖朝名将俞大猷,鼎鼎大名。 相比父亲的声望甚隆,俞咨皋就显得有些平庸。 他自幼随父抗倭,多有武略,但没有什么太大的功勋,成年后因父功,袭任卫指挥佥事,治军海坛。 后来兢兢业业,大功没有,小勋不断,万历四十八年累功升任福建总兵,还算是没有辱没其父威名。 俞咨皋的身边,站着他最为信赖的部将,中左所守备王梦熊,也是将门出身,余的几名水标游击,各都熟悉水战。 按成例,地方文武失和,文官轻视武将,武将讥讽文官只会以笔为刀,每逢新官上任,都是暗自争斗。 南居益上任,恰逢荷兰入侵。 总兵顾全大局,甘为新任巡抚之后,事事配合,听令行事,这在很多地方都非常少见。 诸福建将领都被红毛夷这一番话激怒,于是纷纷起身,由王梦熊说道: “请大帅训示,我等谨遵军令!” 俞咨皋沉默半晌,神色冷峻,斥道: “训什么示,都坐下,听抚台之命行事!” 闻言,诸将各自叹息,只好再度落座。 南居益心中感激,但故意没有去看身侧的俞咨皋,他心中也急,也气,恨不能立即与红毛番开战。 可是他不能,朝廷明令到达福建之间,这种大事不能轻易下决断。 “你们没有谈判的诚意,那么,就战场上见吧!”明朝福建官府的推三阻四,彻底激怒了这位荷兰外交官。 他怒而起身,正要离去。 与此同时,一阵风从他身边飘过,却是一个人飞快的跑了过去,托着文书,奉到了南居益及俞咨皋诸将面前。 看着这份来自紫禁城的文书,俞咨皋脸色逐渐平和,交给了望眼欲穿的俞咨皋。 俞咨皋看罢,又交到诸将手中传阅。 “哈!” 王梦熊未曾忍住笑意,发出了一声怪响,随即,诸将纷纷眉开眼笑,连称陛下圣明。 这一幕,看得荷兰外交官一头雾水。 他纳闷的望向翻译官,却见后者也是一脸懵逼的摇头,只觉自己皇家外交官的身份收到侮辱,更加愤怒。 “留步——” 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却听身后的南居益喊出一声。 荷兰外交官回头,见南居益换了一副恭恭敬敬的面容,微笑说道: “还请恕罪,方才是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怎么说?”对方赶紧发问,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这些红毛夷的样子,被南居益尽收眼底,心中也更加自信,便笑道: “还请外交官阁下复述,我家陛下,准许大明与荷兰通商互市,共为友邦。” 听得此言,那外交官当即眼前一亮,看样子是满意不少,大笑离开。 待荷兰代表团一行人离去,南居益脸上的笑容逐渐凝滞,道: “澎湖为漳泉之门户,而北港即澎湖之唇齿,失北港则唇亡而齿寒,不特澎湖可虑,漳泉亦可忧也。” “如今中左所被红毛的船队封锁,俞帅,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俞咨皋心中早有成计,他将京师文书放在一旁,上前数步,但却仍位于南居益之后,正色道: “皇上明旨,我大明、寸土必争!” “寸土必争!”王梦熊喊道。 话音落地,俞咨皋继续道: “我的意见是,抚台与我立即发出通告,集结福建的水陆两军,将首批来犯的红毛夷,彻底歼灭在澎湖!” “这次,打的是一个气势,不论动员多少兵力,耗费多少军资,这批红毛夷都要全歼!” “告诉西方人,大明不是好惹的,下次来,掂量掂量!” “对!” 诸将闻言,纷纷请战,振奋不已。 南居益微微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补充道:“不可,到时候,还是要放走几个,不然谁会去传信?” “哈哈哈——” 诸将哄然大笑。 ...... 翌日。 福建巡抚南居益与福建总兵俞咨皋定计执行,前者大摆宴席,请荷兰代表团前来赴宴。 宴中,歌舞喧天时,早埋伏两侧的明军锐士一齐冲出,将惶然大惊的荷兰外交官等人纷纷制服。 与此同时,福建行都司、延平府、福州福、泉州府等地明军闻风而动。 梅花御海千户所、大金御海千户所、平海卫,福建水师各船队也接到福建总兵俞咨皋的军令,点齐舰船,扬帆出海。 一时之间,福建沿海,明军各部兵马逐一调动,大有开战之势。 ...... 当夜,福建外海,一轮残月悬挂明空。 汪洋海上,寂静如斯,偶有几缕海风吹拂桅杆。 残月之下,俞咨皋正亲自率领八十余艘舰船数量的小型船队,悄无声息的接近封锁中左所的荷兰舰船。 俞咨皋站在苍山船上,紧紧握着舵杆,把握着航船的方向,目光坚毅,但不知怎的,心中一直紧张不安。 不远处,几艘长约二十丈的大型帆船,映入眼帘。 俞咨皋用千里镜观看,神色逐渐凝重,封锁中左所的荷兰船队一共八艘,这样的舰船,他们有三艘。 “这是什么船?” 他能清楚的看到,这三艘约二十丈的战船两侧都装备着火炮,不论轻型、重型,光数量就是自己一艘水师苍山战船的几十倍。 “轰隆隆——” 伴随着不安,明荷之间的第一场海战,还是在福建外海突然爆发了。 这次,早有准备的福建水师,集结了短期内所能调集的最多,足足八十六艘大小型战船。 趁着夜色,袭击八艘封港的荷兰舰船。 论船员数量,八十余艘福建水师战船,装载着近两千名水兵,而对方的战船不过八艘,海员也只有一百余人。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应该一边倒的战争。 可事实却是反着来的。 俞咨皋虽然海战经验丰富,但是并没有与荷兰人交过手,不知道对方舰队的作战方式,这让他处于被动。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三艘不知名的战船,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 第二百零三章:“郑芝龙”的野望 荷兰人船虽然不多,但火力的密集程度,是此前俞咨皋完全没有料到的。 伴随着隆隆炮声,月光下的海面上掀起了滔天海浪,顷刻间就将一艘征调来的小型民用渔船吞没。 三十几名福建水师官兵,被卷入海浪中,他们的惨叫声,只是荷兰人疯狂炮火报复的伴奏。 俞咨皋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这种小型渔船,就根本不应该征调进入水师,还拉到海面上来作战,因为它们几乎已经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能是沦为鱼肉,任荷兰人的战舰宰割! 单凭舰船数量还有海员规模来判断两支船队的战斗力,这是身为一名海战将领所能犯下最低级的错误。 亏他还是名将之子,这种事情说出去,简直要被其余将领笑掉了大牙。 俞咨皋满心都是懊恼,悔恨,可是荷兰人的反击不会结束,面对几十倍的福建水师,它们却和看见猎物一样,没有丝毫溃退的意思。 “彭!” 一颗自盖伦战船上打出来的炮弹,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俞咨皋所在的旗舰头部。 那里正装填铅弹的几名水兵,一下子变成了尸体。 其余的水师官兵忙上前去,将这些尸体从支离破碎的船头拖出来,看见这些尸体的样子,人人都是沉默。 这些死去的官兵,皆是衣衫碎裂、蓬头垢面,已经看不清楚面容,而且身上都不同程度的缺少了一些血肉。 俞咨皋摆了摆手,示意官兵将这些尸体从船上扔到海里。 荷兰人的反击还在继续,俞咨皋站在旗舰上,看着海面上地狱一般的场景,捏紧了拳头。 面对荷兰人的盖伦船,福建水师毫无办法,甚至连最重的佛朗机炮,射程都远远不足。 一艘荷兰盖伦船,有恃无恐地冲入福建水师的船队之中。 只听站在船头的那名荷兰指挥官发出一声怒吼,左侧炮射击,轻易击沉了一艘与之交火的苍山战船。 这时,一艘小型火龙突击船猛烈冲来,上面聚满了八十余名正打算接舷抢船的水师官兵。 这些官兵个个不惧生死,要用八十余条性命,与荷兰殖民者做最后的斗争! 俞咨皋眼前一亮,紧紧盯着这艘火龙船,喘息声也变得愈发粗重,他发出低吼: “登船、登船!” 忽然,荷兰盖伦战船调转方向,用右侧炮对准了火龙船,很快又是一轮射击。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8节 硝烟味逐渐散去,海平面归为平静,火龙船还有上面的八十余名福建水师官兵,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大明的旗帜,被轰击的破碎不堪,飘荡在海面上,被一名盖伦船上的荷兰人捡到。 这荷兰人将旗子挂在枪尖,用手指着,发出讥讽地大笑。 见状,俞咨皋肝胆俱裂,再也没有心思继续打下去,这不是作战,这是送死! 尽管心中不服,但他还是尽快下达了最正确的决定: “退、快退——” 在他看来,早退,尚能少损失一些。 经了这一战,整个福建的水师将校都不会再对荷兰人,还有那些西方殖民者有任何的轻视。 八艘战船,其中只有三艘真正意义上的盖伦战船,却没有一丁点伤亡,就击溃了趁夜袭击的八十余艘福建水师战船。 在航海技术,还有舰载火炮上,这是什么样的差距? 消息传回中左所,整个福建为之震动,一时间,请求朝廷援助的风声顿起。 这些红毛番,不是福建一地所能抗衡的,还是把消息传回京师,请陛下发兵相助吧! 这样的声音,居然是大部分官员的呼声。 福建巡抚南居益听见消息后沉默不言,并没有训斥指挥此次作战的俞咨皋。 他冷笑不止,对那些说着请求朝廷支援的人道: “就这么几个红毛番,福建上下的文官武将,竟然毫无办法?” “要是再不求上进,我们只怕就和辽东的蛮夷一样,坐井观天,不断落后!” “不必请求陛下,我南居益,就算是集合全省之力,也要俘获了红毛番的战船、火器,看看到底厉害在哪儿!” “若是不能赶走这些红毛番,我南居益自请解职,再不入仕途!” “几个红毛番,就都吓成这样??” 话音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说出一句话。 有些人是真被南居益一席话羞愧的面红耳赤,打算发愤图强,有些人则是暗自讥讽。 既然你南居益都这样说了,那我们自然没什么话说,反正一切罪责都有你承担。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担责的是你南居益,与我们众位,又有什么相干? ...... 自从见识过荷兰人战船的厉害后,福建总兵俞咨皋,就在潜心钻研,苦苦思索破敌之策。 他找到一些经常出海的商人,打听荷兰人的船队情况。 终于,在一名叫做沈从实的福建商人口中,他得知了这支荷兰船队的基本信息。 沈从实说,这支荷兰船队,之前在香料群岛集结,共计十五条舰船,其中荷兰皇家海军的盖伦战船,就有七艘。 这支船队的总司令,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出的雷也山,其下还有一个叫做高文律的皇家海军提督。 后者虽然是雷也山的下属,但却不属于东印度公司。 之前擅自做主,在执行雷也山封锁中左所港命令时,袭击了悬挂郑氏令旗船队的指挥官,就是这个荷兰语音译成高文律的荷兰海军提督。 在这之后,沈从实又牵线搭桥,为俞咨皋引见了一个同样与荷兰人有刻骨仇恨的人——郑一官。 俞咨皋与郑一官都有对付荷兰人的意思。 皇帝明旨下达,朝廷为不辱国威,势必要将这批荷兰侵略者击退或歼灭。 但是以目前福建水师的能耐,根本不足以与荷兰人正面作战,既然不能正面打赢,势必就要使出些小计谋。 至于郑一官,则是要报那偷袭之仇,亲手将高文律砍了,以祭奠郑家兄弟。 郑家如今发展还没有很大,但是因为背靠着李旦这面大旗,在东南一带的能量已经不小。 两人利益一致,目的也一样,见面后不出三句,即达成合作。 郑一官,即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海盗首领郑芝龙,他今年十八岁,还没有改叫做郑芝龙。 前不久,郑一官受荷兰东印度公司总座科恩的招揽,与之交好,成为理事。 但是因高文律擅自袭击郑家船队,让郑一官蒙受了诸多损失,对此,他一直铭记在心。 听闻福建水师出击败北,郑一官恨铁不成钢之时,却也心生一计,打算与福建水师,共同对抗荷兰人。 不过他的野心很大,报仇之余,也要利用朝廷,对自己的发展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 所以,郑一官想为自己的郑家,索要在东南海域正式行商的名义,脱去海盗这身皮,冠冕堂皇的成为大明海商。 听到这个要求,俞咨皋陷入深深的思虑当中。 第二百零四章:学习,永无止境 十八岁的郑一官,少而老成。 面对福建总兵这样级别的地方大将,也丝毫没有显露出低三下四的样子,他心中十分自信。 无论怎么议,朝廷都会同意自己的请求。 因为此时,荷兰人已经封锁中左所港数日,像是这样行商往来的重要口岸,封锁一日,损失都是巨大的。 以目前福建水师的能力,还不能独自击退荷兰船队,短期内能帮助他们的,除了自己的郑家,没有其他人。 俞咨皋无奈,只能点头同意,道: “既是合作,本将自会请抚台上疏,请求陛下准许郑家在东南海域行商。” “但是…” 郑一官自信地点点头,听了这两个字,脸色一变,随即问道:“但是什么——?” “红毛番其余的船还好,只是他们中有三艘长约二十尺的战船,左右侧各装许多重炮,射程极远,不知是什么新式舰船?” “呵呵…” 郑一官一听便知,冷笑几声,见他如此自信,俞咨皋也赶紧支棱起耳朵,仔细去听: “西方舰船我也知道一些,告诉俞帅也无妨。” 达成合作,郑一官的称呼也变了,开始尊称俞咨皋做“俞帅”。 不多时,送走了郑一官,俞咨皋的面色虽然凝重,但相比之前,少了许多忧虑。 从郑一官口中,他了解到。 这种三桅帆船,有一个令人意料之外的名字——“盖伦船”,不知道是啥意思。 盖伦船不只是荷兰人在用,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几乎整个西方,都已经普遍使用这种船作为主力战船。 而且也没有很久,西方人普及盖伦船,就在这几十年之间。 所以说,现在如果能俘获一艘这个盖伦船,加以仿制,是完全能追上西方脚步的。 早年长九丈,火力强大的宝船制造图纸早已被烧毁,工匠也没一个会做的。 如今福建水师的编制,主要是三种舰船。 其一,苍山战船,这是包括福建水师在内,全国水师普遍使用的主力战船。 苍山船一般配备千斤佛郎机两门,碗口铳三个,噜密铳四把,喷筒四十个,烟筒六十个,火砖三十块,火箭一百支,重弩四张,弩箭一百支。 其二,火龙船。 火龙船属于小型突击船,一般用作强行接舷敌船,抢夺近战使用,优点是速度快。 至于缺点,就是除了船上水军手里拿着的火铳外,几乎没有远程火力。 其三,则是数量众多的网梭船。 这种船,说是舟更为合适,因为他实在太小了,是沿海渔民普遍使用的渔船。 网梭船一般编制二到四名水师官兵,每人配备一支火铳,作战时的战法是围拢而上,配合火龙船,使用狼群战术歼敌。 除了福建水师编制的这三种战船外,一些地区的朝廷水师,还配备有数量较少的大、小型福船。 福船,算是如今朝廷水师最为先进的舰船。 福船的制造及维护费用异常昂贵,如今各地军备废弛,朝廷也没钱,各地水师都和福建水师一样,普遍选择价格比较低的苍山船作为主力战船。 至于战斗力,事实证明,苍山船从体型到装载火力,都完全和西方的主力战船“盖伦船”不在一个等级。 倒是登莱水师,自袁可立任巡抚后,开始大力制造大福船,用以取代苍山船,充作主力战船。 登莱水师的大福船,是严格按照标准建造,属于如今朝廷水师的顶级战力。 据俞咨皋所知,登莱水师目前已经拥有二十三艘大福船。 这种大型福船,长度只有九丈,相比足近二十丈的盖伦船,似乎短小了一点。 但是长度并不能完全代表战斗力,大福船虽然舍弃长度,但却稳定的增加了高度。 大福船,高大如楼,可容百人,底尖上阔,船首昂起张开,尾部高耸,吃水约两丈,极其威武。 当年戚继光抗倭时,船队就以大福船为主力,苍山战船、火龙船为辅,与倭寇海战,百战百胜。 至于大福船配备的火力,也并不逊色于盖伦船,只是在密集射击上,稍有不足。 据《武备志》描述,这种巨船长只有九丈,但又筑楼三层于上,傍皆护板,护以茅竹,竖立如垣,统共四层。 下层装压舱石,第三层放置淡水柜、冷兵器,第二层则是士兵居住之处,最上一层为露台,需从第三层的梯爬上。 大福船两旁都用板翼作栏,人靠在上面作战,矢石火炮皆俯瞰而发,实为海战利器。 大福船,在舰首装备此时火力最为强劲的重型红夷炮一门,左右两侧各装千斤佛郎机六门、碗口铳三门。 往上三层,左右两侧又各有迅雷炮二十门,火力是苍山船的十几倍。 除这些大炮外,水师官军随船常备虎墩炮六十门,噜密铳十支,重弩五张,弩箭五百支,重火弩十张,火箭三百支,火砖一百块,用以中距离增加火力。 至于近战用的刀枪等冷兵器,一艘福船之中,常备上千之数。 虽说大福船在火力的配备上,不逊色于盖伦船,但其上火炮的威力,却和盖伦船上装载的火炮,又不是一个级别。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59节 大福船上火力最强的是重型红夷炮和千斤佛朗机炮,但准确来说,能与荷兰人盖伦船上火炮达到同一威力的,只有那一门重型佛朗机。 这就像一神带群坑,数百门火炮,同等距离下能和盖伦船对射的,只有舰首那门重型佛朗机。 火炮的射程和威力不够,其余那数百门,就只能干瞪眼看着红夷炮不断发射而毫无作用。 除了重型红夷炮,就连千斤佛朗机在同样距离下,发射出去的弹丸,都摸不到盖伦船。 至于数量众多的碗口炮、虎墩炮,那就更是弟中弟了。 中左所外的三艘盖伦帆船,还不是完全军用的战船,是经过改良后的军商两用船,火力和完全军用的盖伦船根本不一样。 就是这样的军商两用船,也配备了近四十门单层侧舷加农炮,轻而易举给福建水师打了个满头包。 就算出动大福船,荷兰人乍一看上去,可能会害怕,但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福船和盖伦船各有千秋,但其上装载的火炮,质量却天差地别,就算解决了船的问题,没有先进火器也还是会被按着打。 荷兰人不是傻子。 一打起来,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这边只有一门炮射程够用,那个时候,他们根本不会到中距离和你玩对射。 要是荷兰人玩战术,边打边走,福船就只能被动挨打,其余小船就算上去了,也被一轮射击带走。 这样算来,拿下一艘盖伦船的代价,是眼下任何地方水师都不足以承受的。 俞咨皋和郑一官聊了很久,发现这次作战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把荷兰人赶出澎湖了。 而是要俘获他们的一整个盖伦船,好好研究下,这里头到底什么东西值得学习。 所以针对郑一官的要求,俞咨皋也提了一点。 如果郑家想要获得朝廷在东南海域的正式行商许可,单单帮助福建水师击退荷兰人是不够的。 郑家必须俘获一整艘盖伦船,交到福建水师的手上,少了一点物件,朝廷都不会允许郑家行商。 第二百零五章:荷兰人的野心 深夜,月光照射在大海上,发出波光粼粼地光亮。 五艘帆船,列成矩形阵列,护卫着最中央的三桅船破浪前行,上头挂着的“郑”字令旗,在夜空中高高飘扬。 最中间的三桅船,约莫两丈长。 郑一官俯身趴在船边,望着深邃的海面,静静聆听海浪撞击在船头的声音,显得有些心绪不宁。 现在的郑一官,还没有天启皇帝年龄大,身材也不是很壮硕,相比于手下那些海盗,甚至显得有些瘦弱。 不过尽管年龄较小,自幼便与风浪拼搏的经历,却让他性格坚毅,比起寻常十八岁年纪的人,体魄也显得更加健硕。 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年男子从郑一官身后的小船舱里爬出来,来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 “一官,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郑一官连头也没回,淡淡道: “我不困,你回去睡吧。” 来的,就是郑一官之弟,后来先后改名叫做“郑鸿奎”的郑芝凤。 他听了这话,也没有太过意外。 自己这个哥哥的性子,他最了解。 郑芝凤也没打算走,将脚下一块碍事的木板挪走,趴在郑一官身边,问: “有什么心事?” “今天怎么答应俞咨皋了,他这明显是要借我们郑家之手,拿到荷兰人的船只装备,一举多得。” 郑一官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心里全都明白,福建水师受了皇帝明旨,要在短期内歼灭入侵澎湖的荷兰人,至少也要将他们赶走。 福建水师的主力战船是苍山船,各方面都比不上荷兰人的盖伦船。 在郑一官看来,苍山船就是遇见了荷兰的商船,可能都打不过。 至于自己的郑家船队,虽说如今在东南海域一带还没有什么势力,但是对付这么几个荷兰人,却也没什么压力。 郑一官一直跟随叔叔李旦,在明朝和日本之间往来贸易。 但是从去年开始,他开始有意无意的脱离李旦,带着郑家自谋生路,发展自己的势力。 他看得出来,眼下是个比拼航海力量的年头。 自己叔叔李旦,虽然已经是朝廷外最大的海商,但却盯着日本一个弹丸之地不放。 相比广阔的东南海域,日本海实在是太小了。 现在的东南海域,可以说是群雄并起,海盗、海商、西方殖民者,各种势力鱼龙混杂,互相攻伐,但是没有一个能称得上龙头的势力。 要么被李旦拖死,要么带着郑家走出日本海,在广阔的东南海域,打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郑一官果断的选择了后者。 想要发展势力,首先就得有钱,有钱就离不开跑商运货,所以郑芝龙的当务之急,就是要从朝廷手上拿到正式的行商许可。 只有这样,他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发展。 至于朝廷,则是要维护国威,将荷兰侵略者赶走或歼灭,但中左所一战证明,福建水师的力量不够。 郑一官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高文律的攻击对他来说,更大的意义只是个导火索。 有了这个导火索,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福建水师合作,而且就算被李旦知道了,也有说辞。 现在的郑家,还不能脱离李旦,与李家撕破脸。 “和俞咨皋合作,是双赢的局面。”郑一官淡淡说道: “福建水师不足以单独击退荷兰人,要是想脱离李旦单独发展,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我明白。”郑芝凤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嗟然道: “一整艘盖伦船还有荷兰人的武器,谈何容易?” 谈及与此,郑一官神色更加坚定。 他望着脚下破浪前行的舰首,毫无感情地道: “想做大事,一定会有牺牲,我们郑家想在东南海域立足,甚至称王、称霸,这只是开始。” 郑芝龙无奈地叹了口气,望向广阔的海面,心胸豁然开朗,转瞬释然。 ...... 酷烈的日光,照射在中左所上空,往日船来船往,热闹非凡的港口,此刻却寂静的叫人有些害怕。 八艘荷兰人的战船停泊在港口周围,居然吓得福建水师几百艘舰船不敢靠近。 皇家海军提督高文律站在其中一艘盖伦船的船板上,用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港口中这些黄皮肤猴子的一举一动。 不一会儿,他放下望远镜,轻蔑地笑了: “这些人全都吓得要死,大白天的,港口里居然一个活人都见不到。” “看来要向国王回信,大明可以发展成我们的殖民地!” 望着这位如此自信的提督,其余的东印度公司将领,也都不好多说什么。 东印度公司成立至今,已经整整二十个年头。 十六世纪九零年代,英国舰队驶入印度洋,向无可动摇的西班牙人的贸易控制权发出挑战。 西班牙帝国渐渐衰落,全球的贸易线路随之崩坏,远东地区甚至出现了贸易的真空。 东方的大明,没有和任何西方国家展开贸易。 大明庞大的版图,丰富的各种资源,令西方人非常渴求与之建立贸易,就算是发动战争,也在所不惜。 “无敌舰队”被英国人击溃后,西班牙帝国无力再对尼德兰地区进行专制统治,荷兰随之独立。 获得独立之后,荷兰用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发展成为以航海、贸易为主的世界强权。 现如今,荷兰的舰船数目,甚至超过了欧洲其它所有国家舰船数目的总和,也正是因此,被西方人称为“海上马车夫”。 针对远东海域的“真空“现象,在二十年前,由联省议会授权,荷兰人建立了东印度公司。 实际上,东印度公司就是专门为了开拓东方贸易而成立。 如今的东印度公司,已经掌握了西起印度洋,东至太平洋上的广泛贸易,就连总部也设在了远在东方的巴达维亚。 经过二十年的明争暗斗,荷兰人和英格兰人终于分赃完毕,决定以二比一的份额,共同垄断香料群岛的贸易。 不久前,荷兰人对英格兰的战争中,取得了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占领了印度洋上的锡兰。 如今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方的贸易,已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但人都是有野心的,荷兰人的野心就毫无止境。 被联省议会选举成为东印度公司总座的科恩上任后,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大明。 科恩派遣一雷也山为总司令的十五艘舰队,自香料群岛出发,再次入侵大明的澎湖一带。 事实上,荷兰人想要用坚船利炮打开大明国门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在东印度公司成立的第三年,他们的船只便已经航行到了大明福建沿海,甚至一度占领澎湖。 不过当时的澎湖,还不是只有荷兰人觊觎,随之而来的西班牙人、葡萄牙人,甚至是英格兰人,都对此垂涎三尺。 西方殖民者之间的内斗,加上万历皇帝的强硬态度,让他们很快便放弃澎湖,转而继续竞争香料群岛。 天启二年,由于雷也山的强势,引发了身为大明皇帝的朱由校强烈不满,明旨下发,不惜一切代价,维护领土主权。 为此,福建水师甚至直接发动了战争。 东印度公司同大明的博弈,自万历年开始,至今才算被彻底搬到了台面上。 第二百零六章:连炮厂一起抢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0节 今日,是天启二年六月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辽东边地,一如既往地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役,源源不断的捷报、溃败,被送至京师。 处置郑贵妃后,内廷自此都是消停了许多,再没有什么不开眼的妃嫔,仗着其它势力,胡作非为。 张嫣的皇后地位得到巩固,刘太妃也很是欣慰。 至于外廷,明面上依旧显得波纹不兴,内中却一直都是暗潮汹涌。微风拂过小河湖边,朱由校正与大太监魏忠贤,落座于湖心亭之间。 今日,是该载入史册,大书特书的一日。 朱由校站在湖心亭边,短暂将杂乱的朝务抛诸脑后,此刻他心中想着的,都是如何借助此番荷兰人入侵,发展科技实力。 穿越一场,科技树是必须要攀的。 只是凭借自己研制,这个进度太慢了,二毕、徐光启,都已被召入朝中,各行其事。 但毕竟人家西方摸索诸多年头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你直接一步到位? 在朱由校看来,还需要走点捷径才成,历史上这个时候入侵的荷兰,现在更像是来送装备的。 没有枪没有炮,洋鬼子们来给我送? 想到这里,朱由校脑海中不自觉的出现了一道旋律,便微微一笑,轻声哼了起来。 魏忠贤见了,谄笑: “爷今日居然有此雅兴,听了什么好消息?与老奴说说…” 西苑曾有世庙嘉靖皇帝的行宫,金闾繁华,画船箫鼓,朱由校今日,一是心中有计,二也是想借着满庭奇花异草与孤岑岩石,好好规划今后发展。 皇帝没有回话,仍在自顾自地欣赏景色。 魏忠贤低眉顺眼地观察一番,发现皇帝心情不错,却也没有觉得尴尬,又是赔笑: “老奴前几日从厂番口中听闻,苏州有一雅士,善画湖中景,贵价千斤,西湖名妓为求一画,争相斗腰。” “爷今日有此雅兴,何不去求一画,也学一学那些东林名士,附庸风雅?” 朱由校闻言,有些诧异,道: “朕也会画湖中景,再厉害的雅士,画得有朕厉害?” 魏忠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笑道: “皇爷善画,虽不会布景,却可将奇珍、异草嵌于屏中,永留景色,也是极为雅致。” “皇爷风格与那雅士不同,意境上,却是区区一位雅士无从相比的。” 朱由校负手在亭子里踱了几步,笑道: “你这老阉,怪不得天下人都传,说你极好谄媚,每一句话叫朕听着,都甚是舒心。” “不像那些朝臣,皆以与朕作对为荣…” 魏忠贤垂头附笑: “老奴哪和他们一样,爷也知道,老奴市井出身,曾是个人人唾弃的赌徒、浪子。” “若非皇爷看重,又哪有今天。” 朱由校呵呵一笑,没有回话,只是将目光再度投入湖中夏色,胸中似憋闷着万语千言。 “前日,南居益传回消息,福建水师趁夜色突袭红毛番船队,八十几条船,摸都没摸到对方…” “爷请息怒…”魏忠贤打量着朱由校的神态。 朱由校叹了口气,道: “朕没怒,朕只是想着,是不是应该大力购进火炮。” “军器司研制,还有待时日…” “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魏忠贤有些犹豫,得了皇帝准许,才是道: “一味去买,对朝廷无益。” “我们可以买十门二十门红夷炮,装备在京师,也可以买火器装备勇卫营、京营,然此绝非是什么长久之计。” “当务之急,是要买人。” “买人?”朱由校抖了抖袖子,坐回湖心亭中间,魏忠贤侍奉左右,继续说道: “中左所海战,说明我朝舰船、火器都弱于红毛番。” “火器买一次两次可以,但却不能只靠买,朝廷可以从西方买有丰富技术的匠户,给他们官位、薪俸。” “只要他们能为国朝效力,好处可以给更多。” “老奴建议在京设立炮厂,招募手艺娴熟的匠户,让他们从红毛番身上学习技术。” “这样一来,就算红毛番集体不干了,国朝也能做到自己造火器。” “拿在手上的,才最放心啊…” 朱由校回味着这一番话,忽然伸手在魏忠贤的腰上掐了一把,眨眼道: “你这老阉,朝议半个月没议出来的事,你倒好,三言两语给朕解决了。” “只是,去哪里买人,去西方雇佣,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数年,朝廷可等不起那么许久。” 朱由校其实早知道答案,在明知故问,就是想听听魏忠贤说的,和自己想的是不是一样。 魏忠贤想了想,笑道: “好景哪里没有,陛下偏在西苑寻。” 朱由校站起身,拍拍屁股,边走边道: “西苑何处无,偏要往它处问?” 魏忠贤无奈地笑了笑,招呼太监们跟着皇帝踏上小舟,往西苑湖中而去。 朱由校负手立在船头,道: “万历朝时,佛朗机夷登陆濠镜,向朝廷租用了南岸二十年的居住权,至今也快差不多了。” “湖中景寻不得,就要往它处寻。” 魏忠贤附和一笑,道: “老奴明白,这事、还要东厂去办,不能过朝臣们的手,不然,只怕还是买人不得。” 朱由校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在他心里,买人只是开始,澳门的卜加劳铸炮厂,还有各种葡萄牙人的技术员,都要为自己所用。 既然说这个时候,葡萄牙人都已经把全套的设备和技术人员送到自己嘴巴旁边了,不一口吞下去,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至于葡萄牙人报复,朕这是借的设备,买的人,两厢情愿为什么有错? 搁云龙兄的话说,装备都放我门口了,我再不去给你抢了,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想着,朱由校将目光放置脚下。 湖水映着两岸景色,一蓑孤舟荡漾湖中,上下天光,除君仆二人外,小小的舟上,只有另一名面生的小太监。 行至远处,皇帝与魏忠贤三人的身影,看在岸边众人眼中,只是朦胧一片。 朱由校令小太监放下船桨,打了个眼色,魏忠贤见到,手向后扯了扯小太监的衣襟。 小太监得了此令,心中紧张,只是低头望着脚下,紧紧捏着船桨,酝酿力气。 第二百零七章:遇刺 红叶沾了水,颜色更为鲜亮。 西苑园中红叶飘在湖中,当真鲜红如血,朱由校负手立在船头,笑道: “就依此话去办吧,东厂派人去濠镜,和佛朗机夷谈谈。” 魏忠贤轻轻点头,道: “老奴遵旨。” 话音刚落,君仆二人正在欣赏景色,周围寂静如此,伴着夜色降临,更一轮圆月映在湖面,当是绝美。 就在这时,划船小太监酝酿许久,猛地一拍船板,高声唱道: “庸君无道,宗室限禄,我等宗室子弟活无可活,当改立新朝,以图自保!” “去死吧,庸君!” 说时迟,那时快。 往日无论何种境地,都淡然自若的魏忠贤,这时却惊慌失措,如孩童一般,尖叫不止。 “护驾,快来人护驾!” 事发突然,以致西苑中的都人、内侍、宿卫、宫娥们都来不及反应,转瞬间,乱成了一片。 岸上乱做一团,宿卫们反应最快,纷纷一跃下水,高呼护驾。 奈何距皇帝所在的小舟太远,朦胧之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太监举起船桨,直奔皇帝后方击打而去。 朱由校仿佛早有所料,仍在船头站定不动,在小太监船桨即将打在自己后脑时,猛地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小太监似没料到皇帝会躲开,一时之间换不得什么方向,扑了个空,带着船桨,直直落入水中。 “护驾,快来护驾!” 直至这个时候,魏忠贤才好像反应过来,开始手舞足蹈地喊叫,堂堂厂公,现在活像个吵起架来的大妈。 朱由校微瞥一眼,发现身后那个老太监,正像自己拼命的挤眉弄眼。 好像是在说,皇爷,您这可是被行刺了呀,如此淡定,说出去太像假的了。 是啊,得惊慌一下子,这样才显得正常。 随即,朱由校脚下不断发力,将小舟颤得不断摇晃,自己也好似站不稳一般,蹲在船首,高声道: “有人行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1节 “一帮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来护驾!” “朕要是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这番话一喊出来,周围众人更是惊慌失措,十几个宿卫,正在拼命地向皇帝所在地方游。 岸边也调来了一大批锦衣卫。 见到此情此景,这些锦衣卫没有半点犹豫,全都如雨点一般纷纷投身入水,为首穿着飞鱼服的千户更是高喊: “护驾——” “皇上遇刺,速去通知指挥使大人、勇卫营的陈将军,让他们封闭京师九门,彻查城中!” “尊令!” 一声大喝,即有两名锦衣卫转身而走。 这时,朱由校正惊慌地蹲在舟上,扁舟在湖心除激烈地颠簸,更让那些入水的紫禁城宿卫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游最快的一名宿卫,远远向皇帝伸出手去,眼见就要碰见他的指尖,却在下一刻,小舟猛然倾覆。 皇帝,还是落水了。 魏忠贤也跟着落水了。 今日朱由校没有穿着望日厚重的袍服,一身轻便,加之本身就会游水,虽然落水,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影响。 魏忠贤就不一样了,他实在没想到,皇帝没有按计划行事,穿的比较正经。 在被救的前一刻,朱由校故意用力,把小舟踏翻。 魏忠贤身上厚重的蟒袍一经落水,一下子便吸满了湖水,再加上他不会水,身子沉重无比,整个人无可避免地向下沉去。 所幸,刚吃了两口湖水,就被随后赶来的侍卫们扶住。 魏忠贤在水中昂起头,将一只手搭在几名侍卫的肩上,整个人好似去了半条命,再去看皇帝。 虽然朱由校表现的十分惊慌,但魏忠贤看得出来,这位皇帝知道今日要“落水”,提前准备做的极其充足。 当时爷也没说自己要跟着落水啊! 要是魏忠贤早知道朱由校会临时起意演这么一出,今日来的就是傅应星,而不是他这个不会水的老太监了。 魏忠贤先到了岸边,望着这些惊慌失措,但是毫无作为的宫人,神色逐渐阴冷下去。 这是他与皇帝私下定计,故意来了一出行刺。 要是以后真的被行刺了,这些人还是表现这个样子,到那时候,自己和皇帝只怕要双双殒命! 等回去了,本督就要把这些人都给换了,今后在皇帝身边侍奉的,都要选用水性极好的内侍。 以免真来了一出落水! 魏忠贤正要上去,却发现皇帝还没上岸,只好在水里再泡一会,等朱由校慢腾腾被人拉上岸,这才握住岸上人伸出的手。 上岸后,朱由校弯着身子,不住猛咳,紧紧捏着双手,直至之间苍白,显得有些无力,这才躺在地上,虚弱地道: “忠贤,忠贤呢…” “爷,老奴在。” 相比奥斯卡影帝附身的皇帝,魏忠贤这才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听到呼唤,他还是爬了过来,道: “老奴一直都在。” “苦了你了。” 魏忠贤自打进宫,这还是头回落水,为了陪皇帝演这出戏,可真是丢了半条老命。 他喃喃低语: “就是为爷死了,这也是老奴的福分啊。” 朱由校淡笑一声。 这时,湖中水声迭迭,入水的那些宿卫、锦衣卫,抬着呛水昏迷的“刺客”,放置在了岸边。 为首的飞鱼服千户道: “臣孙应元,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这番话一经说出,几乎已经确定,这名叫做孙应元的锦衣卫千户,抢到了此番护驾的首功。 朱由校一副虚弱面相,挣扎着抬头,再一看那行刺的小太监,勃然大怒,咳咳几声,道: “将他救醒,朕要知道,是什么宗室,居然要行刺朕!” 不多时,小太监被锦衣卫救醒。 他本以为自己死了,见周围情景,再一望不断挤眉弄眼的魏忠贤,逐渐由懵懂变为恼怒,大声道: “庸君!” “你宗室限禄,让多少宗室子弟连饭也吃不起,如今你又因福王而将世庙万历皇帝宠妃郑氏打入冷宫,岂不过于残暴了?” “这是朱家的天下,却不是你一个人的!” 孙应元一听这话,直接上手,将这小太监压在身下,喝道: “陛下,这话,臣属下报过,像是福王说的。” “不可能!”朱由校坐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怒斥: “福王是朕的皇叔,深明大义,朕处置郑贵妃,他不会因此恼羞成怒,行刺于朕!” “陛下——” 孙应元低吟一声,见众人都被皇帝震怒吸引,当即神色一紧,手中暗自用力。 下一刻,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太监,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毙命。 孙应元大惊失色,后退几步,仓皇跪地: “陛下,此贼咬舌自尽了!” 第二百零八章:就依了你们的意 死无对证! 大部分人听见这话后,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结果,孙应元站那杵了小半会儿,先是惶然无措,才道: “陛下,行刺的贼人虽然死了,但方才他说的话,我等都听在耳中!” “此回行刺,该是福王——” 不待他这话说完,朱由校便怒斥: “住口!” 话音落地,孙应元及周围宫人们跪倒一片,甚至有人因皇帝的突然龙兴,吓得面色苍白。 朱由校伸出手,按在孙应元的肩膀上,紧紧捏住,似用尽了浑身仅剩的一点力气,不住地摇晃,嘶吼道: “他、他是朕的皇叔啊…” “怎么可能是他。” 孙应元默然不语,只是稳稳立在原地,任凭皇帝将自己身子摇晃得歪歪斜斜。 一个多时辰后,慈宁宫。 “是他!全天下除了朱常洵有这个本事,还有哪个藩王敢做出这种事情来?” “行刺,为了郑贵妃出头!” “怎么不可能是他?” 刘太妃将手中的玉杯砸在地面上,看着玉碎一地,没有丁点心疼的意思,连最后那一点“雍容”也不愿要了。 “皇帝!” “皇帝莫要守着那一点叔侄旧情了,你当他是皇叔,他可曾以你为皇侄?” 刘太妃坐回位置上,胸口不断起伏,良久才道: “郑贵妃在宫里时,就是骄横跋扈,皇后还有本宫他都不放在眼里,这也就算了。” “福王竟做出行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来,就是世庙的皇祖宗们知道了,也定不能饶他!” “该当机立断的时候,皇帝还在犹豫什么?” 慈宁宫内静默良久。 一片乌云遮住了日光,宫内倏地暗了下来,这时,汤若望送来的西洋钟鸣了三声,打破了这个寂静。 朱由校站在原地,秉持着身为皇帝的威严,刘太妃也逐渐冷静,目光扫过他,看向别处,幽幽道: “既然皇帝不愿叔侄之间自相残杀,何不到太庙去求一签,问问列位皇祖宗的意思?” “皇祖宗们若是饶恕了福王,今日这番话,皇帝只当本宫没有说过就是!” 朱由校愣住片刻,叹道: “只好如此。” “传命下去,三日之后,清晨卯时,朕亲祭太庙!” 稍晚些时候,皇帝遇刺,行刺者系福王指使的消息,一下子就传遍了内廷。 内廷之后,便是整个京师、直隶。 听见的人,无不是一脸震惊,下意识的不敢相信,但其后风声更多,小道消息层出不穷。 比如皇帝被救下后大发雷霆,将所有人都数落了个遍。 当听见刺客喊着福王曾说过的话的时候,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更是为此在慈宁宫与刘太妃大吵了一架。 关于皇帝一反常态的消息越多,听在外头的吃瓜群众耳中,这件事也就显得越是真实。 深宫也不是不透风的墙,尽管朱由校为了福王的安危和名声,“严令”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但刺客当日喊的那句口号,还是不胫而走。 这下子,福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2节 三日后,卯时三刻,天才刚蒙蒙亮,自西暖阁前往世庙的道路,就被宫人们连夜清扫干净。 大家看着失魂落魄从西暖阁缓步前行的朱由校,都是在心中为这位皇帝深深叹惋。 “郑贵妃在宫里做的事,各宫各局早都知道。” “就是这般,皇爷也只是将郑贵妃打入冷宫,还叫人每日喂食,如此仁慈,福王爷还是派了刺客。” “是呀,皇爷可真惨!” “福王爷这样行事,不辨是非,定是不得善终的!” “这就要看世庙的列位皇祖宗如何答复了。” 宫人们正在闲聊,远远发现皇帝走来,赶紧闭上双唇,垂头望着脚下,不复一言。 可以看得出来,皇帝这几天的表现,本是对福王非常相信的,但是铁证如山,加之刘太妃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去做最后的争取。 即在世庙,当着大明列位皇祖宗的面,为福王今后的命运求上一签。 这既是看天意,也是在问祖宗。 “厂公,都安排好了。” 一名东厂档头,别了众人走过拐角,向早等在此处的那名老太监恭恭敬敬说道: “今日皇上在世庙求签,不会有上签。” “干得不错。”魏忠贤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然后望向天边的朝霞,道: “这位爷,行事太过缜密,这几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要不是本督我早就知道,只怕也要被骗了。” 档头走后,一名司礼监太监谄媚道: “不光是您,昨儿下午,太妃听见这消息,可是一点儿也没怀疑,相信得要命呢。” “本督也是奇了怪了,太妃自打掌了太后印玺,从未动怒到这种地步,就因这回皇上遇刺,所以就成这副样子了?” 魏忠贤边走边道,眼见就要下阶。 司礼太监见了,忙赶上前去,先一步下了石阶,伸出左臂,赔笑道: “谁说不是呢,还得是陛下运筹帷幄。” 魏忠贤望了他一眼,将右手搭在他的臂上,边下阶边道: “陛下的能耐,岂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全能瞧见的,好好儿扶着你的,休要聒噪。” 那司礼太监心下一紧,下一刻却又嘿嘿一笑,忙紧跟着扶住,自是不敢怠慢。 下了石阶,魏忠贤将手抽了回来,忽然问道: “本督怎么没见过你,什么时候晋到司礼监里来的?” 司礼太监先是一愣,紧忙回道: “奴婢曹化淳,前年曾在王安门下,王安回乡养老后,奴婢就一直琢磨着怎么能在宫里站住脚。” “上月司礼监的一名太监拉肚子死了,托了您厂公的福,总算是进来了。” “曹化淳…”魏忠贤嘀咕一句,忽然道: “王安可还活着?” “回厂公,死啦,去年就死啦!”曹化淳嘿嘿笑着,没有一点怀念之情: “老东西的身子一直不怎么样,就算得了圣恩,回去养老,也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哪比的了您哪!” 魏忠贤和王安渊源较深,既有知遇之恩,也存在着长期作对以来的死对头怨结。 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有些悲凉,他只是冷哼一声,道: “行,进了司礼监,就仔细着干活。” “给皇爷办事,可不能马虎。” “奴婢全听厂公吩咐——” 曹化淳一路点头哈腰,刚说完话,见前边有一小块石头,赶紧上去一脚踹开,道: “哪来的野石头,竟敢阻拦厂公去路!” ...... 四乘龙车辂停在大高玄殿之外,无数厂卫环立周围,一列宫娥正打着羊角灯候在殿外。 世庙,朱由校敬了香,磕了头,听见身后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侧首道: “不要进来,让朕自己去问列位皇祖宗们。” “是、爷放心,老奴一直在门口候着——” 在朱由校面前的魏忠贤,与方才的曹化淳极其相似,二话没敢多说,弯着腰退了出去。 言罢,朱由校转过头来,晃了晃手中的签筒,见没有签子掉落,只好加重力气,猛烈再晃。 “啪嗒…” 一根签子落在地上。 这小小一声,似乎整个帝国都为之一颤。 朱由校深呼口气,捡起签子看了一眼。 随即,浑身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愣了片刻,一把将签子扔出殿外,失态大吼: “就连你们,都觉得朕的皇叔该死吗?” “也罢!就依了你们所有人的意愿,传朕谕令,召英国公张维贤到西暖阁!” 第二百零九章:大义灭亲,除爵福藩 很多人都在议论,说是皇帝已将自己关在西暖阁几日不曾出来过了。 想来,是福王行刺的事,使他颇受打击。 “吱呀——” 伴随着一道声响,近日刚进入司礼监的太监曹化淳,端着一盘洗好的青果,推开了西暖阁的大门。 “滚——!” 一只脚方才刚刚落地,皇帝的勃然怒斥,令他浑身汗毛直立,转瞬间,果子撒了一地。 顾不得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青果,曹化淳忙不迭的关紧了西暖阁的大门,大松了一口气。 望着他这副样子,在西暖阁外等候的魏忠贤与几名司礼监秉笔太监面面相觑。 魏忠贤心中有些疑惑,这戏,用不用演得这么真? 他蹙紧了厚厚的眉头,道: “都下去,本督在这里守着。” 众人无奈,只好纷纷退去。 黄昏之下的西暖阁,充满了孤寂与威严,除了魏忠贤,就只有忠心耿耿的宿卫们护卫在这里,如木桩般,动也不动。 魏忠贤轻轻叹了口气。 西暖阁内,朱由校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喃喃自语: “这戏演的越过,朱常洵也就死得越是顺理成章。” “皇叔啊皇叔,您这一辈子聚拢来的财富,终究还是要让侄子我给一窝端了。” “呵呵…” ...... 洛阳,福王府。 朱常洵坐在脉络清晰,用料上乘的条凳上,耳边不时传来一众福藩宗室子弟议论实事的声音。 他的面色略有不爽,这些宗室子弟俨然将自己的福王府,当做了批判“宗室限禄法”的大基地。 不过这也没什么,当年满朝文武动不了本王,如今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皇帝,更不可能敢说什么。 虽然郑贵妃这个时候已经被打入冷宫,音讯全无、死活不知,但朱常洵依旧有这个自信。 就因为他是世庙万历皇帝最宠爱的皇子! 朱常洵头上戴着翼善冠,盘领、窄袖,前后及两肩各五爪行龙一团,脚踏玉靴。 浑身上下的服侍,与身为皇帝的朱由校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身上这件常服的色调为红色,以示与皇帝的区别。 朱常洵唇上微须,革带尚挂着王府腰牌,坐在上面,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觉。 在底下众人闲聊时,他将目光轻轻掠过这帮年轻的宗室子弟们的脸,神态上的淡然,足以显示出他与这帮血气方刚者的不同。 宗室子弟们将福王府当做了避风港,亦如去年这时的东林学子们一般,慷慨激昂的评论时政,抨击宗室限禄法对他们的诸多限制。 对于朱常洵来说,如此高调,虽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宗室限禄本就令他不满。 这种议题对他来说,也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避讳的事情。 落日时分,在这里抨击了半日政策的宗室子弟们,各自道了别,正打算各回各家,明日再来议论,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逼迫皇帝让步,撤销宗室限禄法! 一名辅国将军才刚出了门,还没来得及反应,眨眼之间就被人死死按住,当他抬起头,直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 “放开我!” “我是福藩宗室,这是在洛阳,反了你们了!” 来人身后站着一批白衣人马,个个脚上踏着皂靴,腰间挎着刀,没有平日里洛阳百姓对他们那样的惧怕。 为首的闻言,上前两步,取下一块令牌,用不卑不亢的语气道: “宗人府奉旨查办福王,所有福藩宗室,一并查办,违者立斩不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3节 “放肆——” 直至这时,那帮宗室子弟方才反应过来,纷纷退入王府,却好像见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哄然大笑。 一名郡王站出来,冷笑道: “宗人府如今是有了实权不假,可你们有何说辞,竟敢擅抓宗室子弟?” “你可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位,碾死你这个无名小辈,比脚踏砂砾都要容易!” “圣旨在此——”闻言,宗人府为首的人收了腰牌,冷笑一声,取出卷轴,于半空中铺展,高声朗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阳以来,霸占民田、凌辱乡里,同母妃郑氏沆瀣一气,僭越犯上。更于天启二年六月行刺于朕。 幸朕福运加身,为列皇祖宗所佑,尚无大碍。 此举有违人伦、君臣之道,朕数度辗转,不惜与太妃决裂,惟令保尔一命。 然尔知错不改,反更变本加厉,朕于七月初三,请世庙列皇祖宗降旨以定。 尔之暴行,为列皇祖宗所不能忍,朕亦不能优柔寡断,为叔侄情谊所累,决计大义灭亲,维护社稷周全。 自今日起,除福王爵,一并降、削福藩所有宗室子弟爵禄,宗人府独办,勇卫营协理。 但有不从,就地平叛!钦此。” 念完,所有宗室子弟全部傻了,再也笑不出来,各个都是一脸懵逼,这怎么可能,除爵福王? 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矫旨——” “一定是魏忠贤那个阉狗趁着皇帝在西暖阁不理政务,矫旨乱政!” “这是假的!” “魏忠贤矫旨,我等要进京面圣,当面问问皇帝,这圣旨,到底是不是真的!” 下一刻,宗室子弟们炸开了锅。 若是魏忠贤有幸听见宗室们的言论,只怕又要喷出一口老血,这可真是躺着也中枪。 不怪乎一名隐居山林的有识之士曾言,天下之坏事,都叫魏忠贤一人给做了个干干净净。 一名郡王仗着爵位高,就要硬闯宗人府的队伍出去,却被为首那人一把拦住,抽出刀逼问: “汝等真要行乱拒捕,造反犯上吗。需得知道,勇卫营大军已开至洛阳城外,汝等绝无存活可能!” “当今天下,除了皇帝,何人调得动勇卫营?” “汝等还不明白!” “多行不义必自毙,当今皇帝尚保你们不得,既遭天谴,连世庙诸先帝,都欲除之而后快!” 语落,这宗人府为首的人面对继续上前的福藩郡王,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刀直直插入了对方腹部。 一时之间,鲜血迸发,腥味弥漫。 不少宗室子弟腿软,后退数步,当场软倒在福王府门前,睁大眼睛,望着一袭白衣的宗人府队伍,就好像看着前来索命、追魂的白无常。 “他们居然真的敢动手?!” 宗室子弟们无论相信与否,宗人府的人都不会留情,郡王之死足以说明,当今皇帝肃清这些无能宗室的决心。 第二百一十章:有时候,糊涂点好! 对于看热闹的能耐,无论王公贵族、豪门商贾,还是赤脚贫民,向来都是随听随到。 不出半个时辰,宗人府奉旨查办福王府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难得有这么一次看热闹的机会,洛阳城里的百姓又怎么会错过? 更别是这次是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福王倒台,就是种地的农夫听了,都扔下锤头,跑来围观。 其实吧,福王也是挺惨的。 本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有的时候实在急眼了,也能当机立断,给你整一出大义当先的势头来。 但是就和魏忠贤一样,被黑的不要不要的,人在家中躺,锅从天上来。 就好比明末那会儿,闯寇围攻洛阳,鞑清的《明史》里记载,朱常洵纯粹就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货色。 咋回事儿呢? 当时,洛阳满城的文武都苦苦恳求朱常洵,让他出钱犒赏守城军队,好提振士气。 但富可敌国的朱常洵却阴阳怪气儿的做了铁公鸡,一毛不拔,这间接导致了守城明军哗变。 最后,李自成攻入洛阳,将肥胖得不能跑太远的朱常洵抓住,然后就是震惊天下的“福禄宴”。 流寇将朱常洵当作肥猪,洗刷干净后又去毛,投入已烧成沸腾的鼎中,连同已头死鹿一起煮了。 当然,这是鞑清单方面的说法。 《明史》那玩意儿当童话故事读读就行了,要是把他当真正发生的史实来看,那你就输了。 现在的朱常洵,抢占民田,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事儿对他来说,再不过稀松平常。 至于“福”字头产业遍布全国,民间盛传的那些福王府富可敌国的事迹,那也都是真的。 虽说没干什么好事儿吧,但是在大义上,这货向来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郑贵妃被打入冷宫,他当时气得不行。 可转念一寻思,自己母妃要是没干啥错事,皇帝为啥要将她打入冷宫,这不符合常理。 于是乎,那气儿也就消了,并没有做什么过激之举。 对福藩宗室子弟的僭越皇权,他从不过问,也很少去挑头做什么对抗朝廷的事儿。 可问题就出在这上边。 你福王体量这么大,全天下人都知道,凡是和福王沾亲带故的,都自称福藩宗室子弟。 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号人。 这几百宗室子弟,遍布全国,有的扛起“福”字号大旗行商,专干那些朝廷明令不能干的买卖,有的则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当时,朝廷的宗人府还没有改制,根本威慑不到这些宗室子弟。 就算后来改制了,在没有真正处理一个“地头蛇”之前,各宗室也就只把宗人府当个响屁,崩出来就没了。 地方官不敢管,边关有司遇见福王车队,明知里头装着朝廷的违禁品,也不敢查办。 这一来二去,福王体系就形成了。 虽说福王没有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却也是因为他的不闻不问,爱搭不理,直接导致了这个体系的形成。 简单一句话来说就是,福王只顾着在王府享乐、吃喝,然后没事儿干了,压榨一下洛阳百姓,大有后世死肥宅的作风。 其余的福藩宗室,却是飘得厉害。 对朱由校来说,想彻底打破这个福王体系,让宗人府起到威慑全部宗室的效果,朱常洵这个挡枪的,还就得给他真毙了。 毙了朱常洵,基本也就不会有什么王爷敢出来跳了,至于他们在府里嘴炮,朱由校懒得管。 键盘侠这么多,你管得过来吗? 后世的都知道,宗室们耗费的钱粮,事到如今,实在是太多了,要是能省下来,两个宁锦防线都够了。 至于这帮便宜亲戚的死活,关朱由校吊事,他又不是真的姓朱,八竿子也打不着… 与其说让李自成抢了,还不如自己先提款用着。 听了府外发生的事儿,朱常洵起先是觉得这帮人合伙欺瞒自己,在吓唬自己。 直到拿着圣旨的宗人府人马,强行冲入正殿,才是让他不得不相信了事实。 今年还不到二十岁的朱由校,对他这个长辈动手了。 茶杯落地,上好的茶叶洒了一地,残存的幽香飘入朱常洵鼻中,可他却顾不上这些了,吓得面色惨白,瘫坐在条凳上。 “王爷…” 王妃及侍妾听了风声,纷纷走出内殿,聚拢在朱常洵周围,殷切询问: “这圣旨,是真的吗…” 她们多想从朱常洵嘴里,听见不是这两个字。 然而朱常洵抖着的手,出卖了他的想法,良久,终究还是颤声,用带着不可置信地语气道: “皇上因何要杀我?” “因你不理宗藩,致仕福藩子弟,为祸世间!”话音落地,一人走入正殿,众人转身看去,却见是勇卫营总兵,陈策。 随着陈策来的,还有众多明甲持锐的勇卫营兵士,他们一进来就控制了偌大的王府,虎视眈眈望着正殿上这一群皇亲。 现在的勇卫营,和去年亲征时回来又不一样。 因朝廷大力发展,现在的勇卫营,战兵规模已扩建到了近两万,火枪营也扩充到了五千人。 这五千人,每人一杆遂发枪负在背上,还有人攀上了四周的围墙、屋顶,指着内中众人。 只要他们稍有异动,就会有无数颗铅弹,疾射飙来。 勇卫营的甲胄如今也已经过改良,全身呈暗黑色,包括辎重兵在内,每个人的胸前都加装了护心镜,脚靴上嵌入铁片,端的叫一个装备精良。 令人不寒而栗的,还不只是他们的甲胄、火器,这些勇卫营兵士只是站在那,就给人一种畏惧之感。 这是上过阵、杀过人,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且究竟操训的老兵,才能散发出来的威慑。 与之相比,福王府的那三百余名侍卫,就好像参差不齐的流贼,只是一眼望过去,就足见二者之间的区别。 至于朱由校近期安排把守紫禁城各门,护卫内廷的宿卫,则是从勇卫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 这些兵士,陈策只有指挥权,真开打起来,朱由校一句话,还是能收回兵权。 西南之役时,很多人都见识过皇帝亲自上阵的勇武。 陈策来到朱常洵面前,嘴边露出一丝冷笑,低头过去,轻轻说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4节 “陛下要末将给王爷带个话。” “陛下说,他知道行刺、蛊惑宗室与朝廷为敌这些事儿,不是王爷您的指使,可国朝有难,需要王爷您挺身而出。” “就如您之前在王府里与下人说的那句话一样,这是老朱家的天下,对吧?” 话音落地,朱常洵眼眶一紧。 自己当时和下人叨咕了一句,这话,居然原封不动的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问:“是厂卫干的?” 陈策呵呵一笑,没有回话,因为他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还是糊涂点儿比较好。 如此稀松平常的一句话,紫禁城里深居浅出的皇帝,就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还不足以令人后脊背发凉? 实际上,除厂卫以外,朱由校还秘密成立了一个较事府,就连魏忠贤和许显纯都不知道。 因为知道较事府存在的人,都离奇死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东方的帝国学院 九月上旬,辽地吹至北京城的风儿似夹带了一丝凉意,紫禁城上空竟淡淡飘落银雪。 宫里的花、树尚海泛着绿色,就被裹上了一层冬衣,看起来,霎是惹眼。 也许正是因此,各宫的妃嫔们,都有了出来走动的兴趣。 大地尚暖,这雪落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化了,当朱由校从坤宁宫起身前往西暖阁时,见到的不过是一地潮湿罢了。 直殿监的宫人们知晓此理,浮生偷得半日闲,也就省了心力去洒扫。 较事府的一名较事双手奉着份密奏,跪在四季如春的西暖阁中,淡淡飘来的幽香,使他心神恍惚。 猛地,一阵脚步声使他浑身一个激灵,精神百倍。 朱由校脖子上搭着毛巾,去擦附在脸颊上的水雾,刚踏入暖阁,左右脚分别一甩,便将上头穿着的明黄色袜子荡飞,赤脚在暖阁里的温香中徘徊。 皇帝没有急着去接这份密奏,较事只好一直跪着,直至双膝发麻,才听一道天语纶音淡淡说道: “放下吧,福王到哪儿了?” 闻言,较事松了口气,双目一扫,没发现有可以放密奏的地方,只好忍耐住疼痛,膝行几步,奉到了皇帝身后。 “回陛下,福王抵京了。” 朱由校望了他一眼,叹口气,支起力气接了密奏,微瞥一眼,便将手一挥,道: “请阁臣过来。” 不一会儿,内阁首辅韩爌,踏着满地的潮湿,心中忐忑万分地步入西暖阁。 高喊问安后,便是一声不吭,静待圣谕。 在他身后,宫人们忙开始洒扫这位阁臣风尘一路带入暖阁的外来污秽。 叶向高、杨涟等人的下场,可是让韩爌这位时主内阁的重臣,对自己的身家性命尤为上心。 不是什么人,都能为了名节,不惜连累全家老小,乃至在世九族,在韩爌看来,这在死后也是要下地狱的。 “看看吧。” 啪嗒一声,朱由校扔出了那份密奏。 韩爌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翻开密奏,见了上头内容,却是没由来的松了口气。 这回,总不能有人死了… 密奏上的内容,可大可小,是西方传来的最新消息。 天启二年二月二十二日,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三世颁发敕令,正式批准建立皇家学院,并且声称: “大佛朗机帝国皇家学院以培养人才为主,有权颁发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 二月的消息,九月才传到大明,这还是朱由校让较事府分出一个司署专门打听西方,不然什么时候能知道,这还真不一定。 能坐到首辅这个位置上来的,无一例外都是人精。 佛朗机夷建立帝国学院,这和大明说实话没有半个大子的关系,可皇帝因此事唤自己来此,却一定是有了什么想法。 莫非,是想学佛朗机,在大明也建立帝国学院,为朝廷培养优质人才? 可是这完全没有必要啊,大明有等级严明的科举考试,选拔各地顶尖的读书人,为国效力。 建立这个帝国学院,职能不是冲突了吗? “有什么想告诉朕的?” 说这话时,朱由校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在韩爌周围走了一圈,负手站在那,若有所思地看着一颗干瘪的人参。 “这…” 韩爌犹豫了。 这是一道送分题,答错了,却也是送命题。 当然皇帝不会直接要你的命,他会暗自对你失望,然后态度缓缓转变。 一个问题回答的不称心如意,他可以忍,到第二、第三个问题,他依旧可以忍,一旦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就要大开杀戒了。 韩爌深知,内阁首辅想要做得稳,学习魏忠贤少不了,虽然他是东林领袖。 这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前日、山东御史温体仁说,如今的各地养济院,早已形同虚设,每日都有许多无家可归的孩童,臣以为,朝廷可以仿效佛朗机夷,在顺天建立帝国学院。” “哦——?” 朱由校缓缓转过头,微瞥他道: “继续说,朕在听。” 韩爌擦了擦冷汗,心中石块落下一半: “佛朗机夷的帝国学院,臣不甚所知。” “但臣觉得,与其让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活活冻死、饿死,莫不如让他们进入帝国学院,深受国恩,长大后为国效力,为皇上效力!” “当然,也可以令基层武官分批进入帝国学院,挑选临阵经验充足的大将作为教官,提高武人素质。” 朱由校觉得有点意思了。 让他感兴趣的点,不是韩爌猜中了自己的想法,而是这位如今的东林魁首、内阁首辅,居然请命建立武学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头一遭! 看见西班牙建立帝国学院的消息,朱由校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为什么自己不能也建一个? 韩爌方才所说,正中他的下怀。 那些自幼熟读四书五经的文人,个个志比天高,以抨击朝政为荣,指望他们能尽心尽力的给自己办事,属实不太可能。 就算有,那也是极少数! 现在各地什么最多?流民最多! 流民一多,无家可归的小孩也多,这些吃不饱、穿不暖,活下去都成问题的孩子,就是朱由校看重的后继力量。 简单来说,帝国学院在成立后,会分为文、武两大院。 文院,短期内朱由校并不指望他们能有所作为,这是个长期投资,如果有用,会在十年内给大明加一个永久性收益。 第一批帝国学院的文人成长起来后,第二批、第三批就会源源不断,这些人可以深入各个领域,作为基层官员,发光发亮。 他们和读死书的士子们不同,这些人满腔都会存有一颗爱国之心,让大明变得更加强大、稳定,就是他们的诉求。 至于武院,朱由校是想学习拿破仑。 后世拿破仑建立军事学院,让所有军官进入军事学院深造,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将法国军队打造成了一直拥有高素质军官团队的强军。 这样的军队一旦成型,是极其可怕的。 朱由校也打算用最短的时间,让武院的基层将官们迅速结业,然回到所属的部队中,边留驻边学习。 拿破仑定了七天。 以现在人普遍的识字水平来看,七天肯定不行。 朱由校决定选出一批真正经过实战的将领充作教官,亲自担任帝国学院的院长。 简单来说,帝国学院将用一个月的时间,教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将官们读书识字,还有最基本的战争知识。 每个月就毕业一批武院学员,这个速度,已经够用了,欲速则不达! 朱由校的目光很长远。 上次西南之役,还有王化贞曾在辽东的所作所为,都让朱由校看见了这个时代将官们战争知识的薄弱,还有士子们的迂腐。 如果西南乱起时,当地的朝廷将官都在帝国学院进修过一个月,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甚至于提前结束西南乱局,这都说不定。 第二百一十二章:选址纠纷 内阁签押房。 相比皇帝威严与韵意兼有的西暖阁,同样是在紫禁城中,这里却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腐儒味。 几名阁臣大眼瞪小眼,都没有选择先开腔。 一道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檐,照射入签押房,使得昏昏欲睡的内阁首辅,睁开了略显疲惫的双眼。 “啊——,都来了?” “今日召诸位同僚来签押房,是议一议尽快选址修建学院的事,都说说吧,在哪儿最好?” “皇上啊,挺上心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5节 说着,韩爌拿起桌上茶水小呷一口,感受温热的茶水在嘴中回味,然后就眯上眼睛,静静听着余下几位阁臣低声议论。 “唉…” 不知想到什么,韩爌轻轻叹了口气。 早些年头,东林党人众正盈朝时的盛况,如今已不复存在,回想当年内阁,尽是东林党臣,可谓盛极一时。 韩爌虽说处事温和,但毕竟也属东林党人。 看着现在的内阁,乌烟瘴气,个个都对魏阉趋之若鹜,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趣真正去议什么事。 像是学习佛朗机夷,设立帝国学院这种事。 性格迂腐的韩爌打心眼里是不同意的,但他知道自己反对也没用,还可能给全家、九族带来杀身之祸,也就什么都没说。 自己这个首辅,就是东林党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既然皇帝主意已定,内阁的几位“阉党”阁臣,就更没什么好说,他们直接绕过该不该设立帝国学院这个议题,跳到在哪选址最好。 “前阵子豪商孙能声言反对朝廷在直隶增收矿税,被东厂抄了家,孙府上下,八十余所房屋,尽成了空地。” “现在看来,倒是可以在此处,建立帝国学院。” 东阁大学士魏广微刚说完,便遭到王在晋的反对,他沉吟道: “孙府不行,这一百多亩地同平常百姓相比是很大,但用来建立帝国学院,这肯定不够。” 顾秉谦蹙眉道: “一百多亩还不够,要不要,将孙府旁养济院空置一年多的废屋二百余间也算上,这该有快三百亩地了。” “还是不够…”王在晋仍旧摇头。 “这还不够,那这个帝国学院的规模,到底要多大?”顾秉谦有些不理解,冷笑几声,觉得王在晋是在故意夸大。 在他心里,虽然王在晋深受皇帝器重,但这并不代表他出身东林的事实。 单单出身东林还不算什么,顾秉谦、魏广微作为现在的阉党,曾也是东林的重臣。 最主要是,王在晋位列军机房,现在居然还没有进入阉党的苗头,不知是不是打算再回东林。 就算不回东林,也定是对东林有所感情,不然怎么不和他与魏广微一样,放弃名节,投身魏党。 “多大?” 王在晋望了一眼,轻蔑道: “亏你还是内阁大学士,是怎么问出如此见识短浅的话来的?” “陛下设立帝国学院,是因佛朗机夷于今年二月先建立了帝国学院,有感而发。” “眼下又要分成文、武两院,武院初衷更是要让天下武官尽数深造,这规模小了,行吗?” “王在晋,同列朝班,讲话怎么如此粗糙?” 顾秉谦早在东林时期,就是王在晋得意仰望的重臣,虽说投入魏党,却也比他先一年入阁,被这样怼回来,自然心中不甘,颜面扫地。 上头的韩爌望着,心里也是狠狠出了口气。 这阉党的人,虽说都是为了讨好魏阉而聚到一起,但现下看来,素质却是参差不齐。 有些人没甚么能力,全靠谄媚上位。 有些人旧有威望,如今名节不保,却就破罐破摔,从前不敢做的事儿,不敢说出去的话,如今倒是信口拈来。 而似王在晋、熊廷弼这般,满心满意只为皇帝做事的,无论东林还是阉党,都瞧他不起。 如果日后没有皇帝庇佑,可想而知,他们二人的下场会有多凄惨! “咳咳——”韩爌适时宜地轻咳两声,问道: “议得怎么样了?” 顾秉谦抬头,也是不得不给这位内阁首辅、东林唯一牌面一点面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王在晋快人快语,倒是没放心上,拱手道: “阁老,在下有一策,可满足帝国学院当今之基本,即便日后扩建,也足以容纳天下顶尖学子。” “哦——?快讲!”韩爌一副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二百年前,成祖皇帝敕造北京城,于东城区修筑十王府,供未成年的王爷就藩前居住。” “神宗皇帝时,这十王府尚能发挥其本职作用,但时至今日,十王府中只有瑞王、惠王、桂王居住。” “十王府占地极广,仅是一载所需的维护耗费,少则数十万两,这还没有算上负责十王府维护的专设有司官吏。” “当今陛下有一弟,去年封信王,可速令余者三王从速就藩,留一王府为信王成年后居住,其余九王府,当可裁撤,为帝国学院修筑所用。” “裁撤冗员,拆除九王府的原料,也可就地用于修筑帝国学院。” “如此一来,既可节省大笔修筑费用,也可削减维护十王府的用度,一举多得。” 话音落地,内阁中便是有了激烈的讨论声。 韩爌有些意外,问: “拆除十王府,王爷们能答应吗?” 王在晋冷笑。 “不需要他们答应,陛下答应了就行。” 韩爌先是一愣,随即便是释然,心道也是,当今皇帝就连福王都说抓就抓,还会在乎这几个皇叔? 就连远在山西的福王,都给抓到京师来了,这几个京里的王爷,还能上天不成。 不过,很快他就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拆除九王府容易,可这九王府的维护有司,正式编册的就有数百人,这还没算其下那些临时小吏,这样规模的官吏,一经裁撤,如何善后?” 王在晋稍加思定,便成竹在胸,道: “朝廷可以临时招募这九王府中的官吏修筑帝国学院,仍按原俸禄支给,若在期间表现好的,可以选任帝国学院发的维护有司。” “那表现不好的呢?”顾秉谦冷笑:“难道就让他们回家种地,他们也不干啊,别到时候再在京里闹起来。” “这些有司官吏,都是十王府的世袭看守,二百年下来,早与各路皇亲国戚相熟,你王在晋可兜不住!” 王在晋头也没回,从容道: “他们在十王府的时候,不过也是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做实事,近二百年下来,凡是稍有能耐的,也早该有些家财,足够过活。” “现在还没有家财的,就算留下,也是群庸碌之辈,徒耗钱粮而已!” 说到最后,王在晋回头看了一眼。 “你看着我做什么,你这意思、在说我是庸碌之辈?”顾秉谦站了起来,怒目相向。 王在晋不为所动,冷哼一声,其意不言而喻。 第二百一十三章:三王就藩 这次内阁会议,就这么在王在晋与顾秉谦两位阁臣激烈的火药味中结束了。 值得一提的是,王在晋压根没当回事儿,对喷之后是该吃吃、该喝喝,出去的时候还如沐春风,满脸微笑。 自然,这看在小肚鸡肠的顾秉谦眼中,只能是王在晋在嘲笑自己,一下子,他对王在晋的敌意,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死仇。 当然,顾秉谦心态的转变,王在晋毫不知情,只是一门心思扑在建造帝国学院上。 内阁定议,拆除十王府中的九王府,建造帝国学院,此消息一经传出,即在京师掀起了轩然大波。 瑞王朱常浩、惠王朱常润、桂王朱常瀛听见以后,更是咒骂不止,道是老子在这住得好好的,几十年下来,相安无事。 今天你脑子抽了,给皇帝提议拆了我家建什么帝国学院? 这是脑子让门挤了,京师这么大地方,有的是空屋,你凑一凑不就得了,非特么拆了本王的府邸? 没说的,爱谁来谁来,老子不搬! 资金到位了,招工的告示也发出去了,眼下一棒子望眼欲穿的劳工正在劳工营等着开工。 但是三个王爷如此死皮赖脸的态度,让帝国学院的动工团队一时间也是毫无办法,毕竟人家还是正经的皇族。 几日下来,帝国学院的动工都陷入僵局,为了维系数量重大的劳工团队的开销,朝廷花了不少银子。 不仅三个王爷那边打定主意就是不搬,就是朝中,也开始了一轮骂战。 这天,朱由校正在西暖阁看奏疏。 打开一份,是劝谏朝廷不要动工的,扔了再打开一份,却是说十王府冗员甚多,早该裁撤的。 这些本子,朱由校看的风平浪静,拿一本扔一本,但是看见一份题本时,却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是翰林院修撰文震孟所上。 这名字,朱由校看的有点熟悉,思定片刻,方才一下子记起,这老弟不就是今年殿试的状元吗! 不仅是现在的天启二年,在历史上,这位震孟兄,也是天启二年的金榜状元。 文震孟获得状元后,被编入翰林院为修撰,这个位置是常出内阁辅臣、朝廷大员的,起步点比所有人都高。 这样说来,文采应该是非同一般了? 这种人的奏疏,朱由校还是稍微留意,翻开仔细看了看,但是第一眼,便就稍微蹙了下眉头。 文震孟居然在劝谏! 殿试第一,还是自己这个皇帝钦点的,按理说,文震孟就是不认同拆除十王府,也不该上疏与自己作对,这是赤裸裸的做对! 这事到这个地步,要是自己这个做皇帝的真的怂了,岂不是自己在抽自己的脸! 钦点他为状元,莫非都没有一点忠心? 将目光放在文震孟的奏疏上,朱由校冷笑连连,对这位自己今年钦点的文科状元,彻底失去了兴趣。 “皇明迁都二百年来,从未有过此先例!” “信王若至成年,不日当就封藩国,陛下亲亲至意可感天地,边境多虞,军需告匮,恳请暂罢学院工事,共轸时艰!” 看到这,朱由校面上泛起怒意。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6节 乾清宫的管事牌子王朝辅见了,忙拦下正要进去撤换贡茶的小宫娥,静静等着。 “这个文震孟,亏朕还钦点他做了状元!” 朱由校越想越气,走到宣德炉旁,居然将奏疏直接扔了进去,望着逐渐旺盛的炉火,道: “以骨肉血亲,劝朕留情,以信王成岁,叫朕留府,再用军需告罄,让朕无以动工!” “好心思,好算计!” “这般心思,若不是用在党争搏名,放在为国谋利上,倒也该是个朝堂重臣!” “可惜、可惜…” 朱由校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回到御案上,将劝谏留府的奏疏尽数御批上四个大字: “朕知道了。” 待批复完毕,朱由校起身,冲王朝辅道: “万历二十年时,安南都统使司内乱,黎氏派郑松打败莫氏,大明版图得以扩展至安南升龙一带,这本是件好事。” “但朕听说,郑松得胜后,开始目中无人,自任‘都元帅总国政尚父平安王’,人称“郑主”,朝廷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倒是让他架空了。” “在这之后,安南的南边,还有阮氏公开反对黎氏。” “黎氏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册封的安南都统使,局势乱成如今这个样子,不行。” 说着,朱由校小呷口已经微凉的贡茶,淡淡道: “神宗皇帝嫌安南土地贫瘠,土民又不服从管教,所以不愿理会,可朕想的和神宗皇帝不同。” “安南眼下这个局势,朝廷再不插一脚,怕是让那帮小国的土霸王们,真把自己当王了。” “尤其那个郑氏,改好好儿的惩戒一番。” “传朕谕旨,册封瑞王为安南国王,去升龙就藩,黎维祺还是安南都统使,都统使司暂时不裁。” “安排桂王去安南的富春就藩,阮氏如今的地域,就划给他做封地。” 朱由校想了想,继续道: “还有惠王,去高棉王城就藩吧,那儿的使臣去年大朝仪上对朝廷还算臣服,朕册封他为高棉王。” “至于十王府,给朕的皇帝留一个,其余九个,继续给朕拆。让宗人府上,不想走的,不论皇亲还是国戚,一律净身出户!” ...... 第二日,朝光开晓,旷野的细雨落在北京城东广阔的十王府中,照耀出昙花一现的七彩光华。 然而,这种美景,终究只是片刻便化作虚无。 王府中的玉殿琼楼还来不及再染上尘埃,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震落仅有的几粒灰尘。 一批身着白衣的宗人府人马来到瑞王府前,为首的司礼监太监曹化淳登上石阶,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王爷,宗人府奉旨来请你们出府!” 里头细细碎碎一阵声响,伴随着愈发接近的脚步声,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美艳妇人打开了府门,道: “王爷还在睡着,你们进来吧。” 曹化淳制止了其余宗人府的人马,径直进去,随在王妃身后,轻笑: “陛下有了旨意,这次,是喜事儿。” 王妃叹了口气。 “拆除王府,哪是什么喜事,公公说笑了。” 曹化淳微微一笑,也不多说。 待不多时,瑞王朱常浩自榻上苏醒,一脸不情不愿的从被窝中钻出来,蹬上靴子,冷哼道: “宣旨吧!” 似乎,他已经猜到了类似福王的结局。 曹化淳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明黄色卷轴,在半空中铺展开来,用不高不低的声调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安南都统使司,浊乱已久,失祖宗设立初意,分裂为祸,亦属国土。当地百姓,亦是朕之子民,朕谕:稳固安南。 察瑞王朱常浩,居京数载,邻里相安,尊承皇考诏命,谨言慎行,未有欺辱百姓之事。 兹册封为安南国王,赐诏命、铁券,即刻起赴升龙就藩!钦此。” 一番话下来,朱常浩傻了,册封自己为安南国王? 这是咋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还没完,曹化淳宣了旨后,还道: “王爷放心,桂王也册封到安南去了,陛下说,二位王爷到任后可互相扶持,若郑氏、阮氏有胁迫之意,当告知朝廷,大明必发兵以助。” 说着,他嘿嘿笑道: “毕竟,再怎么说,您也是咱大明朝的王爷,怎容那番邦小国欺辱?” 第二百一十四章:猜不到、猜不透 瑞王这边惊魂未定,其余的桂王、惠王,更是忐忑不安,逃也逃不得。但是从福王的下场来看,留在这里,更相当于等死。 几乎在曹化淳亲往瑞王府宣旨的同时,也有两名司礼太监带着宗人府的人马,来到了桂王、惠王的府邸。 惠王朱常润,神宗皇帝朱翊钧第六子,生母李敬妃,与桂王朱常瀛同母,性好礼佛。 历史上的天启七年八月,崇祯即位,逼其就藩荆州府,在荆十年,御藩甚严,无有凌辱百姓之事。 不似瑞王朱常浩那般,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睡着,朱常润一夜无眠,只是独自坐在书房,吃斋礼佛。 “吱呀——” 随着开门声,王妃带着两名王府侍女走入书房,亲自为他梳洗头发。 朱常润缓缓睁眼,任凭王妃为自己粗糙的梳洗,淡淡问: “来了吗。” “宗人府和司礼监都来人了,说是要宣旨,还不知道咱们日后要去往何处。” 王妃说着,因情绪变动,手上也加重几分。 朱常润感受到王妃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转过头对着她,正待安抚几句,却听外屋传来响声。 “王爷、他们来了!”管家行色匆匆而至,捡起一把榔头,道: “王爷带着王妃快走,老奴抵挡他们一阵!” “不必,逃得出王府,也逃不出京师,就算能逃出京师,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安身。” “难道叫这整府的亲族,都跟着我颠沛流离?” 朱常润目光极其坚定,似乎望了方才要安慰王妃的事,将眼一闭,盘腿而坐,静静等待。 只是,唇下短须的微微颤动,暴露了他心中根本不似看起来这般平静。 王妃却没有这样淡然,她匆匆起身,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眼里泛有泪花,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书房中的惠王府众人个个紧张时,却是管家又跑了回来,喜形于色道: “打听到了——” “来的司礼太监说是报喜的!” “报喜?何喜之有。” 王妃沉吟片刻,缓步至凳子上慢慢坐下,这时,朱常润给她打了个眼色。 待王妃来到身后,屏息凝神,继续为自己梳洗、束发时,朱常润睁开眼,道: “你去给那司礼太监上府里最好的茶,让他暂等一等,我穿戴整齐后,便与王妃同去。” 管家应声,赶紧回去应酬前头那位大珰。 待管家离去,王妃怔怔望着起身独自整理衣物的朱常浩,忽然问道: “你真信了那司礼太监的话?” “不信。” “不信为什么要如此重视…”王妃心中,隐隐泛起了小女人的涟漪。 闻言,朱常浩眼神凛凛,转头道: “就因为我是大明王爷。” 言罢,他眼神变得温柔,开始为失态的王妃整理穿戴,嘴里念叨着: “看看你的样子,哪还有堂堂大明朝王妃的样子,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失了华贵。” “记住了、王爷。” ...... 司礼太监王承恩正在王府西侧正堂坐着。 管家亲自端上一盏梅花雪水烹调的都匀毛尖,哈腰欠身在一旁赔笑,生怕这位大珰,有什么不满意。 如今司礼监掌着印的,正是人称厂公的那个魏忠贤。 提起魏忠贤,没有人不觉得背后发凉,但提起许显纯,大多数人只会觉得恐惧。 前者带来的多是阴狠,后者给众人的印象,却是狠毒。 相比曹化淳靠自己的能耐晋位秉笔而言,王承恩就显得平庸许多。 他是靠谄媚曹化淳,才得以到司礼监补缺,并且也是因曹化淳在司礼监那几位大珰的极力引荐下,才得了到惠王府宣旨这么一个天大的美差。 王承恩本是不打算喝茶,无奈闻见香气后,双眼发直,还是忍不住拿起杯子,小呷一口。 随即,赞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7节 “口生琳琅天上味,王爷好雅兴,这一坛雪花香陪衬了我这个太监,怕是浪费了吧。” 王承恩对此茶有些爱不释手,又喝一口,放下杯子前还猛力嗅了嗅。 “不过是居于末流的雪水,公公太抬举它了。” 王承恩闻言惊起,回身一望,即是有些惊讶,惠王朱常润及王妃严氏各穿着亲王、王妃的常服,款款向他走来。 他先是一愣,后连忙放下茶杯,嘴里说道: “王爷在上,奴婢哪能经得起王爷这样称呼,奴婢担不起。” 朱常润轻笑一声,安抚严氏后,这才俯身将王承恩扶起,道: “公公也不必如此拘泥礼数,坐吧。” “谢过王爷。” 王承恩谢了恩,待朱常浩先行落座于上,才是谨慎地将半边屁股挨上椅子。 “今日司礼监人手怎么不够用了,你这上月才到任的司礼太监,竟都派出来宣旨了。” 说话间,朱常浩凝眸看去。 屋外正站着一排宗人府校尉,个个腰悬亮刀,一袭白衣,脚上等着皂靴,端的杀气重重。 他眉间稍稍一蹙,随即展颜,无意道: “哪来的这么一帮白衣番子,似厂卫,却又不像是厂卫。” “皇爷特意从宗人府调来的,王爷也该知道,京师这地界虽然明着看上去安稳,暗地里却也不太平。” “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 王承恩尴尬地笑了笑,道: “虽是如此,在惠王府还是用不到这些人马,王爷只当是皇爷派来保护的即可。” 说话间,王承恩招招手。 为首的宗人府旗校见了,虽然疑惑,却也是从速下令,很快,这一排的白衣“番子”,就都消失不见。 朱常浩冷哼一声,道: “不愧是当今皇帝,连帮本王就藩,都如此兴师动众,只是可惜…” “王爷可惜什么?” “可惜这些番子用不到了,公公只管告知就藩何处,本王自己会走!” “王爷又这般称呼,这是折煞奴婢啊…”王承恩神态一滞,随即笑道: “王爷误会了,奴婢此回,是来报喜的。” 宣过圣旨,朱常浩及严氏,还有惠王府众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良久之后,感受到王妃严氏在衣角处的悄悄拉扯,朱常浩猛地回过神来,望着嘴角笑吟吟地司礼太监,涩然道: “谢陛下美意,也劳烦公公宣旨一趟了。” 王承恩早料到他们会如此,毕竟,当今那位爷的这个决定可是谁都想不到的。 让藩王去安南、高棉就藩,这又是一个先例,就算是之前有人想到了,可是谁敢做! 他拱手作了个揖,躬身垂首道: “既如此,还望王爷迅速搬离,前往高棉国的王城就藩,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随时向陛下提。” “陛下说了,到了高棉,还是一家人,自今日起,您就是大明下属的高棉王了。” 朱常浩瘫坐在椅子上,仍没有反应过来,挥了挥手,对王妃严氏道: “你、替我送送。” 严氏点头,对着王承恩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行起身,后者便也拱手道: “既如此,奴婢也就不便多留了。” “王妃留步,我自回宫。” 王承恩轻飘飘走了,给整个惠王府扔下了这样一颗重磅炸弹。 朱常浩有些懵,此去高棉,是生、还是死? 死了,算不算是为大明尽了最后一些心力,这个天启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猜不到、猜不透… 第二百一十五章:多尔衮的首战 瑞王、桂王、惠王分封海外,满朝文武皆骇,但皇命已定,众人苦劝不成,徒劳无果,只好放弃。 承天门上,朱由校一手按着剑柄,远处站定几名宿卫,正静静望着城下离京的惠王朱常润一行车马,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待宗人府将十王府堆积多年的财物,如数搬入皇家内帑后,劳工们也就走出营地,开始修建帝国学院。 大明这边,澎湖正与荷兰人发生冲突,乾清宫的管事太监王朝辅,即将抵达澳门,亲自与葡萄牙人讨论买人铸炮。 福王除藩,还有三位万历年间的王爷相继离京,使得朱由校这位天启皇帝的权势,愈发如日中天。 此时的辽东,亦是有一场巨变,在暗中酝酿。 ...... 赫图阿拉老城上空,银月高悬。 城脚下基石处的沙硕正在不断颤动,须臾,两名装备精良,腰间悬着钢刀的正黄旗骑兵,疾驰而过。 这时候,自努尔哈赤被迫撤兵,已过去了数月。 现在的赫图阿拉城,无论城内旗人,还是城外的包衣奴仆,都是大门紧闭,家家户户,紧张异常。 原因无它,想要在朝鲜僭越称王的阿敏,回来了。 努尔哈赤再一次从辽沈兵败而归,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都令他心神俱怒,万般不解。 为何刚刚调来铁皮盾车,就赶上气温骤降,旗丁掘地不得,只能退兵,莫非这是天意? 此回伐明,努尔哈赤一如既往,出动满八旗四万,从征蒙古及汉人包衣三万余,可谓倾尽全力。 被天启皇帝数次严旨调往沈阳的袁崇焕,所部只有三千多的宁远兵,眼见就要破城,但却功亏一篑。 努尔哈赤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又一次将过错归咎到了辽东的汉人头上。 一声令下,辽地再次遭受女真人惨绝人寰的屠戮。 各女真部族,纵容旗人肆意奸淫杀掠,多城几不见人烟,这还没觉得解气。 阿敏回来,再犁地似的掳掠一番。 为舔拭在朝鲜同东江军作战时的伤口,又在灶突山下八里处为营,安置重兵,掳辽人为奴,积蓄钱粮,意图与努尔哈赤相抗。 这般心思,自然为忠于努尔哈赤的旗人所获,被告往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稍加思量,便以叙功为由,召阿敏入京。 坐在殿上,努尔哈赤眼眸微动,静静等待。 他心中滴血,此番伐明,又是损伤不小,旗丁二千,从役的蒙古、包衣,少说也要有一万之数。 虽说掳掠了许多牛羊、人口和财物,但这些与那两千战力甚强的旗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能打下沈阳,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是没有如果,天意弄人,就是在努尔哈赤准备总攻的前一日晚上,小冰河来袭,辽地急速降温。 一夜的功夫,就将沈阳城下基土冻得坚硬。 努尔哈赤从不认为自己是败在袁崇焕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身上,他是败在辽地诡异的气候上。 按照战局来说,他只要再有一天,不,半天的时间,就能轻易砍下袁崇焕的头,挂在沈阳的城头。 他心中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能洞察其心,战略眼光极为毒辣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这个人在经略之位一日,努尔哈赤便一日不得寸进! 忽然,正想事情的努尔哈赤神色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他冲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门口,道: “阿敏,四大贝勒中我最欢的一个,你终于回来了。” 话音落地,黄台吉、代善等贝勒纷纷回头,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昂首走进大殿。 “奴才阿敏,见过大汗!” 来者身材高大,半张脸都贯穿着一道令人畏惧的深疤,对努尔哈赤的态度也是毕恭毕敬,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努尔哈赤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捏在自己的双下巴上,道:“阿敏,你瘦了,也黑了。” 一向强势的大汗,此刻却如同小女人一般,关心起自己的变化,这让阿敏有些手足无措。 阿敏下意识躲开了努尔哈赤的眼神,垂头道: “大汗在上,阿敏在朝鲜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大汗,还有代善哥哥、诸贝勒,旗人兄弟们!” “大汗,近来身子可好?” 努尔哈赤脸色微微一变,道: “还好、还好。” “还好?”阿敏笑道: “奴才听人说大汗自沈阳回来后,日日震怒,背上生了痈疽,疼痛不止,这才日赶夜赶,回来探望。” “奴才还特地从朝鲜带来名医为大汗医治,莫非,这话是假的?” 阿敏说话间,还曾注意观察努尔哈赤神色变化。 果然,后者眼眸微动,但并未动怒,只是脸上笑容逐渐凝滞,沉声问: “这话是谁说的,要乱我大金,其心可诛!” 阿敏慌忙跪地,道: “奴才道听途说,也不记得是谁说的,只是…像是从信州一带辽民口中传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8节 努尔哈赤冷笑,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冲下头道: “多尔衮,你今年才刚十岁,还不能随军从征,本汗给你三千旗丁,信州、一个不留!” 一名少年应声而出,用稚嫩但坚定异常的话音回道: “父汗放心,我一定查出是谁散布谣言,乱我大金军心!” 听得此言,努尔哈赤哈哈大笑,欣慰道: “这才不愧为我的儿子!” 多尔衮也没有什么谦逊之情,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不同于其他所有人的鹰视,流露出对汉人的不屑。 这个十岁少年,便是后世赫赫有名的鞑清皇父摄政王。 万历四十年十月二十五日,多尔衮出生于建州左卫赫图阿拉城,其名字的满语意思为“狗獾”。 多尔衮生母名阿巴亥,乌喇那拉氏,是乌喇贝勒满泰的女儿,比努尔哈赤小三十一岁,早在万历二十九年十一月满十二岁时就嫁给努尔哈赤。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背叛明朝,建立后金,年号天命,两年后,以“七大恨”告天,揭开了明金双方持续至今日的辽东战争的序幕。 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努尔哈赤宣布废黜大贝勒代善的太子名位,立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德格类、岳讬、济尔哈朗、阿济格、多铎、多尔衮为和硕额真,共议国政。 那一年,十六岁的朱由校御奉天门,即皇帝位。 在遥远辽东的赫图阿拉,多尔衮亦以八岁幼童的身份,跻身后金参预国政的九大和硕额真行列。 这是他亲自带兵的首次,比历史上提前来了六年,但此时的多尔衮,并无任何畏手畏脚。 相反,提起带兵出击,他心中激动万分,恨不能立即带着三千大金铁骑杀到信州,将造谣生事的辽民们,杀个干干净净! 第二百一十六章:黄台吉的担忧 阿敏也注意到多尔衮年仅十岁,身上流露出的锐气却与众不同,便转头看了一眼,道: “小小年纪,你打过几仗,当真以为明狗们是好对付的?” 多尔衮不为所动,淡淡道: “那毛文龙是挺难对付,正蓝旗一万余甲兵,加上两万余包衣从役,没打下来还损兵折将。” “这样的仗,就算打过再多,又有什么用?” “多尔衮——!”阿敏上前几步,瞪着他道:“你未免也太不将自己的叔叔放在眼里了!” “在大金,做事凭的是拳头!” 多尔衮面对几乎一拳就能把自己揍懵的阿敏,却是没有丝毫畏惧之情,他的依仗,就是上头坐着静静看戏的那位。 阿敏先是一怒,差点动手,反应过来,即又是哈哈大笑,拍着多尔衮的脑袋,道: “小小年纪,就如此勇悍,想来日后定能成为我大金巴图鲁啊。” “借你吉言。” 不等多尔衮回话,却是努尔哈赤突然发话,过了片刻,他又是戏谑一笑,问: “此去朝鲜,战果如何?” 此话一出,代善、黄台吉等人纷纷后退数步,面色不善,气氛也变得紧张。 自代善被罢黜后,黄台吉看见了曙光。 但是这道曙光并不明亮,而且随时可能被黑暗吞噬。 其实,诸子当中,努尔哈赤最喜欢的既不是代善,也不是黄台吉,而是年仅十岁的奴儿哈赤。 黄台吉明白,努尔哈赤这次派多尔衮领兵去信州,既是让他杀辽民立威,也是要让他立功,然后进入军营。 除多尔衮外,努尔哈赤喜爱阿敏这个糙汉的程度,却也是超过了老谋深算的黄台吉。 见多尔衮与阿敏争论时,努尔哈赤先是不发一言,后又坚定地支持多尔衮,黄台吉就觉得局势不对。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 “十四弟如此年幼便就展露出这般惊人的魄力,日后还岂得了? 看来,要找机会联络阿敏,让多尔衮在信州铩羽而归,杀杀他的气焰了。” 至于固图自保的代善,现在已不被谋求汗位的黄台吉视作真正的对手。 黄台吉有些唏嘘,代善、多尔衮、阿敏,想争夺汗位,自己的对手有点多。 阿敏先是一愣,急道: “大汗——” “此番攻朝,我本欲先取皮岛,再攻克义州,然后直取王都,逼那朝鲜王就范,为我大金臣属。” “然后呢?”努尔哈赤冷冷问。 阿敏将拳头攥紧,击在柱上,恨恨道: “本来听内应说毛文龙就在铁山,奴才这才兴师动众,动员了正蓝旗全部的包衣,夜袭铁山。” “水门口守将宋轶,还有毛文龙在铁山的全部亲眷,数千明军,都在这一战被大金兵斩尽杀绝。” “但那毛文龙不在岛上,奴才事后才从尼堪口中得知,他居然刚好在前一日的晚上与毛承禄出岛打猎去了!” “这是天意,非奴才作战不力,望大汗明察!” 奴儿哈赤沉默片刻。 其实,阿敏所说是事实,这他知道,毛文龙的确是有够幸运,当时正蓝旗从尼堪口中得知,毛文龙就在铁山岛上。 恰好在夜袭的前一天,毛文龙渡海出去打猎没回来,这是赶巧了,谁也不信毛文龙会提前得知。 要是提前得知阿敏要夜袭的消息,他为何不部署抵抗或提前撤退,而是留全家人在岛上等死?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毛文龙运气太好了,刚好躲过一劫。 在这之后,毛文龙遭受重创,但是却回到皮岛迅速组织起残余的东江军,在新上任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接济下,缓过神来,率兵支援朝鲜。 他的战术努尔哈赤很熟悉,肯定是放弃主力决战,派出小股分队不断偷袭正蓝旗的屁股,顺便劫掠给养。 这样的战术,在辽东还好办一些,在朝鲜腹背受敌又没有什么守城心态的阿敏,就显得很难受。 “朝鲜作战不力就算了,竟还让毛文龙袭我后方,这个罪过,你逃不掉吧?” 努尔哈赤也不想太过包庇阿敏,显得自己对其他贝勒额真不公平。 听到努尔哈赤的话,阿敏仍不理解深意,但畏于其威,还是认了怂,抱拳道: “这是奴才作战不力,牵累了大军攻取辽沈,请大汗治罪!” “还有,你在灶突山下八里置营,四处掳掠尼堪塞到自己的庄园,作何解释?” 阿敏一愣,没成想这也是问题。 他道: “回大汗,奴才的正蓝旗在朝鲜作战,虽未能彻底剿除毛文龙,也没有攻占王都,但却阻截了东江毛贼们许多时日。” “用尼堪们的话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阿敏的恬不知耻,让其余的贝勒额真们个个显得义愤填膺,纷纷直言,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阿敏就是个纯粹的武夫,野心大面皮厚,只有努尔哈赤压得住,根本不在乎嘴皮子上的谩骂,很快又道: “要是没有正蓝旗阻截东江军,老寨早一如往次,收到东江毛贼们的偷袭,哪还有鏖战几月之说?” “况且,正蓝旗既要应付东江毛贼的不断袭扰,又要与朝鲜军作战,损伤惨重,大汗就算不给我补偿,也该让我自行补给,弥补损失吧!” “不然,旗人们闹起来,我可压不住!” 和硕贝勒济尔哈朗冷笑一声,道: “阿敏,你这面皮,比起明国的文人士子们来,只怕还要更厚一些吧。” 听这话,站在一旁看戏的范文程忽然觉得打脸,望了一眼济尔哈朗,却没敢吭声。 又有贝勒不断附和。 “就是,战败了就是战败了,非要强行狡辩一通,大汗,若不惩戒一番,难以服众!” “恳请大汗惩戒阿敏,以整肃军纪!” 众人都在跟随济尔哈朗附和时,有几个人一动没动,连话都没说一句,便是黄台吉、多尔衮,还有代善。 黄台吉瞥了一眼多尔衮,但很令人意外,他并没有丝毫恼怒或是要说话的样子。 方才还与阿敏唇齿相讥的多尔衮,现在居然一言未发,十分镇定,见到这一切的黄台吉,心中更加忌惮。 努尔哈赤冷眼看着方才说话那个贝勒,问: “难以服众?这个众都有谁,站出来!” 一句话,令殿上转瞬间鸦雀无声,人人退缩。 是啊,努尔哈赤可是从明国手中夺过汗位的人,他的一句话,谁敢不服? 见众人都怕了,努尔哈赤沉吟片刻,道: “阿敏作战不力,罚没庄园两所、三牛录丁口,令戴罪立功,为大金再立功勋!”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包庇! 这点惩罚,也就三牛录是真正的惩罚,三所庄园是什么,阿敏在灶突山下掠夺辽民房屋新盖的,都不止三所。 一句话下来,努尔哈赤将自己对阿敏的包庇和喜爱之情,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出来。 当然,这也让黄台吉对阿敏有些嫉妒。 第二百一十七章:让多尔衮铩羽而归 努尔哈赤如此强势,就连包庇一个人,都是如此简单粗暴,谁不服,站出来。 站出来能得到什么,众人全都知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69节 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奴象征性的惩处了阿敏作战不力的过错,对其擅自发展势力,掳掠辽地百姓为奴的事情做了睁眼瞎。 自然,这也是阿敏野心滋生的一个原因。 努尔哈赤剥夺了阿敏下属正蓝旗中三牛录的丁口,还有三座赫图阿拉城外庄园,归到代善名下。 这个惩戒,聊胜于无,众人都是不服,但阿敏却还是为此愤怒不已,那般好似噬人的凶险目光,令代善不寒而栗。 这样一匹野兽,若是没了当今大汗的束缚,还不知道要咬死多少人! 此后,阿敏与代善之间,平添了一丝常人不可见闻的隔阂。 信州城位于后世吉林省境内,早在辽金时期,就是辽地比较重要的城镇之一。 信州州治初设于辽太宗天显年间,建于辽圣宗开泰年间,为宋朝使臣出使金上京必经之地。 万历年间,信州守将投降后金。 因旗人很少居住在城内,并且对城桓这等阻拦他们扩张的东西很是看不惯,自此之后,信州城再没有任何一次修缮。 多尔衮受命出师时,领了三千甲胄、器械精良的镶白旗甲兵,而信州城二十余万汉人百姓的生死存亡,不过是他上位之路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几百里外,黄台吉放下恩怨,主动去找到阿敏,受了后者几句言语粗秽的谩骂后,二人才是和好。 阿敏骂得舒服了,自然愿意听黄台吉说事。 至于黄台吉,也不会平白受了这份屈辱,他在心中默默发誓,今日之辱,来日定要叫阿敏这头蠢猪,加倍偿还! 黄台吉望着端酒过来的侍女,眼神微眯,一把将其揽在怀里,上下其手,哈哈淫笑。 这番情景,被阿敏看成了真性情,在心中相信,黄台吉这个怂包软蛋,定是真要与自己结盟的。 “阿敏,多尔衮昨日晚些时候,自大汗那领了镶白旗五千精兵,去信州了。” “这事,你知道吗?” 说着,黄台吉解开汉人侍女的扣子,将手伸进去,按在胸脯上不断揉搓。 侍女心中看不起这些化外蛮夷,但毕竟对方才是握着刀的那个,在皇太极的怀里,动也不敢多动一下。 阿敏见了,也是心里痒痒,随手拉来一个汉人侍女,嚷嚷道: “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多尔衮如今十岁领兵,都是老家伙的意思,洪、你是多大开始带兵的?” 阿敏忽然问。 黄台吉回想起来幼时的不堪往事,心中更狠狠骂了阿敏这个傻缺一通,面上却丝毫不见变动,道: “十二岁时,我曾随父汗从征蒙古,自那时起开始领兵。” “我十六岁领兵,初带的还是蒙古马队,不是旗丁。”阿敏冷笑一声,道: “咱们都比不上多尔衮啊,人家十岁就领了正白旗的三千甲兵,看老家伙这意思,是要让他带镶白旗?” “应该不错。” 对此,黄台吉也是早有分析,老汗被熊廷弼所阻,经年不得存进,所谓百战百胜的金身,亦早为其所破。 老汗年岁已高,怕不是看此生破袭辽沈无望,想培养十四弟接任汗位? 想到这里,黄台吉眼眸逐渐变得深邃。 “那多尔衮在前日大议时,看你的眼神,可是全无半点尊敬。” “这回他要是顺顺利利拿下了信州,老汗还不顺水推舟,直接把镶白旗给了他?” “那个时候,你领一旗,他自领一旗,且镶白旗的旗丁更要精锐,他岂不是更看你不起。” 阿敏正摸得爽快,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起先多尔衮对他不敬,他还并没有想这么多,现在听黄台吉一顿分析,忽然觉得好像挺有道理。 多尔衮还没领镶白旗,就对自己这样,要是这回屠了信州以后领镶白旗,还不把尾巴翘天上去? 越想,他心中越是恼怒。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老汗最喜欢多尔衮,就是我在老汗面前,也敌不过那小子的一句话。” 话刚说完,不等黄台吉回话,就见阿敏忽然暴跳如雷,却是怀中汉人侍女的挣扎,触到了他的眉头。 “啪!” 一声大响,汉人侍女被毫不留情的阿敏,直接扇倒在地,脸上肿红了一大块。 “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侍女起身的第一时间,就是捂着脸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直磕得额头出血,浑身发抖。 “本贝勒给你脸,你却不要脸。” 阿敏冷笑不止,指着道: “行,你不是喜欢挣扎吗,来人,将她送到还未编训完成的野真营中,让她好好的挣扎!” 阿敏本就暴躁易怒,被黄台吉这么一撺掇,更是成了一碰就炸的火药桶,结果就是一名侍女倒了血霉。 看着惨叫求情的侍女被拖下去,黄台吉也没觉得有多残忍,只能说这样的事儿,在辽东太过寻常。 他们旗人,从未将蒙汉的包衣奴才们当做人。 在阿敏看来,自己去摸那个侍女,那是她祖上几辈子积德攒下来的福气。 她不应该躲,更不应该挣扎! “和硕贝勒消消气——”过了一会儿,黄台吉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道: “其实,想让多尔衮铩羽而归,倒也不是不行。” “铩羽而归?啥意思…”阿敏转过头来,却是傻帽似的问了这么一句话。 黄台吉听了,也是一扶额头,心道失算。 确实,眼下的后金除了他对汉人文化感兴趣没事学学以外,其他人都是嗤之以鼻。 “就是…让多尔衮打不了信州,让多尔衮在老汗面前失信!”没办法,对付阿敏这样的人,就得直言不讳。 你稍微用点生僻词,他就很有可能听不懂。 其他人虽然对汉人文化嗤之以鼻,但却对《三国演义》趋之若鹜,多少也看点。 阿敏倒是与众不同,就算努尔哈赤再怎么去三令五申,他也不会去看三国演义哪怕一眼。 这叫有个性? 不,黄台吉看来,这叫油盐不进,这叫不与时俱进,这叫蠢上加蠢! 这就是无论阿敏再怎么受努尔哈赤喜爱,黄台吉都没有将他真正视作大敌的原因。 阿敏充其量,也就是个值得利用的对手而已。 “你什么意思?”这会儿,阿敏气也消了,闻言坐下来,静静看着黄台吉,不悦道:“你有话直说!” 黄台吉心底一笑,倒是这傻缺总算上钩了,低声过去,与阿敏说了几句什么。 后者听了,眼前一亮,道: “好计策,让李永芳去?” 第二百一十八章:相见 “李永芳?” 黄台吉闻言,冷哼一声,像是对这个人很不感冒,道: “上回从征,打个西平堡,几万人被罗一贯几千人打的抱头鼠窜,几天的时间居然没拿下来。” “叫他去,只怕是给多尔衮送菜吧!” “这倒也是…”阿敏喃喃几句,委实对这个李永芳也不是很信任,“看来,要派个有能耐的尼堪了。” “我有个人选。” 这时,黄台吉忽然说道。 “你有人选怎么不早说?”阿敏眉头一皱,显然是又不高兴了,“这人是谁。” “刘爱塔!” 黄台吉语落惊人,这个人,就连阿敏也不将他当成那些尼堪去看,因为能耐实在太高了。 不仅是能耐高,在努尔哈赤那边,也是深得宠信,阿敏都不得不佩服。 若说李永芳是汉人里边做狗最出色的一个,刘爱塔则是跳出了这个圈子,一个汉人,真正活成了旗人的样子。 包括努尔哈赤在内,没人会去像对待一般的尼堪、包衣那样去对待刘爱塔。 “刘爱塔?你知道不知道,老家伙对他有多信任!”阿敏起身,提高了音调,道: “老家伙对他盯的很紧,还是在代善的正红旗,想不动声色的调出来,不容易吧。” “你以为代善是真的看好刘爱塔这个汉狗?这个我去找他说,你不用管。”黄台吉胸有成竹,道: “你只需要负责稳住老家伙,要他在赫图阿拉好好享福,然后这样…” 阿敏瞪大了眼睛: “行吗?” “你难道想让多尔衮骑在咱们头上?” 黄台吉冷眼以对。 阿敏百般纠结,最终还是经不住他的撺掇,咬牙道: “那就这样,代善那边说成了就行。” ...... 卯时,辽东的天地一片昏暗,刺骨的寒风呼啸,拍打在道路两侧的累累白骨上,发出“嗖嗖”的声响。 一支打着“大金”旗帜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荒芜一人的天地中间,似乎就连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奴兵们,都不愿去多看周围一眼。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0节 多尔衮穿着量身定做的甲胄,骑在马上,虽然矮小,但是跟在周围的奴骑们,却丝毫不敢小觑,个个谨小慎微。 究其原因,自然是努尔哈赤对他的信任。 “信州城还有多远?” 多尔衮望着前方,轻轻吐出的语气,显示出了与他这个年纪截然不同的老成。 一名穿着亮白色甲胄的巴牙喇护卫闻讯回头,禀道:“回贝勒,还有三里左右。” “嗯。” 多尔衮点头,按着腰间佩刀的那只手微微一动,缓声道:“传我的令,信州内外,一个不留。” “遵命!” 那白甲奴骑刚要转身,就听多尔衮在身后补充。 “包括在城内留守的尼堪们。” 闻言,那白甲奴骑眸中有了片刻惊讶,随即释然,一言未发,转身驾马向东侧疾驰离去。 信州城内,苟活在女真人威逼之下的十余万辽民百姓,正日复一日的过着毫无希望的日子。 没有人会想到,一支三千人的铁骑,正在三里之外,向这里滚滚而来。 和从前一样,仗着主子势力在城内威风凛凛做怪的,还是那帮尼堪。 尼堪,是女真人对后金中汉人士兵的蔑称,假奴兵,则是中原汉人对这些丝毫没有民族气节汉奸的称呼。 这些兵多只是后金用来强行攻城时驱使的炮灰,有很少一部分可称精锐的,是从前辽地的大明卫所兵。 除此之外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此前没有什么本事的混子,见后金势大,便主动前来投靠,想要作威作福。 如今在努尔哈赤帐下为其出谋划策的范文程,就是这帮汉奸的祖师爷。 是他用自己的切身经历告诉所有在大明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士子们,来到后金,可以一展所长。 当然,他们不用有什么学问和特别厉害的能力,对同族汉人的知根知底,就是他们最大的长处! 范文程就是这样,自诩出身名门,为北宋名相范仲淹十七世孙,在大明却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让人感到好笑的是,落魄秀才范文程在大明毫无建树、一名不闻,在日后却成了鞑清的开朝功勋。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令人唏嘘。 此时驻守信州城的假奴兵统领,是第一个投降后金的汉人军将李永芳的长子——李延庚。 如今的李延庚,早已与李永芳断绝来往,原因自然是憎恨其投降建奴,令李家蒙羞,也让他在不知不觉间,做了汉奸。 不过李延庚却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除了暗地里支持反抗建奴的义士外,他并没有公开与奴兵叫板,相反,为获取女真人的信任,他还曾含泪斩杀了两名起义的部将。 李延庚将仇恨深埋心中,尽可能的在后金中往上爬。 他一步步得到了女真人的信任,在后金中历任汉军游击、参将,眼下已官职吏部汉承政。 这个官职的地位,相当于专管汉人的吏部侍郎。 在后金中官职做的越大,李延庚见识到后金在辽地的暴虐也就越多,他对建奴的仇恨,从未有多丝毫动摇。 这天,李延庚的家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打开门,他先是一愣,然后才道: “不知刘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眼前这人,他不是不认识,在辽东的假奴将领也没几个不敢不给这人几分薄面。 来的,正是努尔哈赤的好女婿,刘兴祚。 刘兴祚甲胄外包裹着一层粗布棉衣,本来威武的身材显得有些臃肿。 李延庚的冷嘲热讽,他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先是看了一眼院内,发现四下无人,这才一把推开一脸发懵的李延庚,走了进去。 见这家伙如此不拿自己当外人,李延庚更是恼怒,转过身来,嘲讽道: “刘将军不在老寨和大贝勒待着,来我这偏远小城做什么,就算是大汗的女婿,也不能如此无礼的闯进我私人住所吧?” 刘兴祚来这里以前,是下了很大决心。 因为他也只是从一些抗金义士口中得知李延庚真正的想法,为了信州城十余万辽民的性命,他这是在赌。 如果李延庚和其父李永芳一样,是个坚定的建奴走狗,刘兴祚多年的隐忍,就将付诸东流。 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十几万百姓就这么被多尔衮给屠了。 坐在位置上,刘兴祚深呼口气,静静道: “我们开门见山,多尔衮的马队还有三里地,我的人正在阻截他们,但拖不了多少时日。” “你要是想救人,就要听我的。” “否则,信州全城十七万辽民百姓,到了明日,都将化作地上枯骨,为那多尔衮脚下垫石。” “信与不信,由你!” 说着,刘兴祚将眼一闭,做出引颈等死模样,但在大衣之下,却是将手按在了佩刀上。 第二百一十九章:我去! 听了这话,李延庚面色不断变幻,一瞬间,脑海中想了刘兴祚这样说的一百种可能。 莫非,他也是与自己一样,不愿在后金中为虎作伥,找寻机会归回大明? 不会! 刘兴祚可是老奴最喜爱的女婿,深受信任,他有什么理由起义归明,这说不通! 但… 自己一心归明,不也是没有任何理由么? 如果非要找出个理由,那就只因自己是汉人,身上流着淌着的,是先祖的血! 就算身死,也要义无反顾! 两个同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汉奸”,在这样一个促狭的时间点,对视在一起。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李延庚打破了这个寂静,他还是不相信刘兴祚是真心想要归明。 “刘将军在说什么?” “呵呵,你还是不信我。” 刘兴祚豁然起身,也是干脆,带着李延庚走到屋外,随便找个一个旗人女子,一刀捅过去: “这下你信了?” 看着遍地鲜血,还有旗人们的惊慌失措,李延庚下意识一把拉住他,喝道: “你干什么,这是在信州城!” “莫说是信州,就是在老寨,奴酋的眼皮子底下,我刘兴祚杀的鞑子,何曾少了?” 刘兴祚冷笑一声,走到屋内,见到女真女婴,也是干脆的手起刀落,没有丁点犹豫。 连孩子都杀… 李延庚这下,信了八分,杀女婴还能这样果断,足以可见,此人与建奴的仇恨,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他上下打量一番,正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名心腹部将急匆匆赶来,道: “报——,将军,城外二里,正白旗的马队和一支不支何处来的马匪打起来了。” “没听说正白旗要来人到信州啊…”李延庚心中狐疑,随口问:“有多少人?” 还不待那部将回答,刘兴祚便道: “正白旗有三千人,多尔衮带队,马匪有八千人,全是骑兵,是我的人。” 说完,他看着一愣一愣的李延庚,再次道: “我最后再说一次,多尔衮是来屠城的,不尽快疏散百姓,日后就算回了大明,你如何与那边的父老乡亲们交待?” “要是让我的人白死,我饶不了你!” 那部将刚张嘴,要说的就全被抢了先,再加上此人把那话说的如此露骨,也是立即拔刀,对准了刘兴祚。 李延庚这时已信了九分,但还是看向部将。 部将发觉他眼神中的询问,点头道: “将军,说的一点不错,比我知道的还多,此人,怕是建奴打进来的细作!” “让他知道我们的事,兄弟们都不会有活路,我砍了他!” “且慢——!” 就在刀即将砍在刘兴祚头上时,李延庚突然伸出手,上前凝视着他,道: “刘爱塔,我错怪你了。” “叫我刘兴祚!”后者闻言,显得有些激动,脖颈之间都暴了青筋。 “事已至此,你说怎么办,我全听你的!”李延庚这下全无怀疑,示意部下不要擅动。 刘兴祚望了一眼城外,道: “若是你之前听我的直接疏散城内百姓,伤亡能更少一些,但是此刻,只怕我的人已经要死伤殆尽了!” “你的人死了,我的人上!”李延庚冷笑一声,道:“权当是我对大明的皇上尽忠这最后一回!” “你——?” ...... 城外,刘兴祚麾下部将王巨魁拄着刀,勉强支撑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上。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1节 望着眼前这个十岁幼童,大嘴张开,逐渐笑的疯狂。 “哈哈哈哈——!” “狗奴,你们活不长了!” 多尔衮神情毫无波动,被巴牙喇兵层层护卫,手刀按在王巨魁颈上,淡淡问: “说,谁指使你们来的?” 刚才一接战,多尔衮就觉得不对。 这事儿是老寨大殿上议的,只有大金的高层才知道,这个时候有人来截杀,只会是出了内鬼。 看来父汗想的不错,大金有汉人的细作! 就目前来看,可能这个细作的地位还不低,到底会是谁,李永芳?刘爱塔? 都不太可能… 这个汉人的细作,一直在与大金作对。 和这次一样,每次大金铁骑杀掠汉人时,就总有人打着马匪的名头派兵拦截,救下一部分汉人。 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许多人裹衣中还穿着罩甲,绝不会是一帮马匪。 “狗奴,你问是谁指使的,那爷爷就告诉你,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的百姓!” “是千千万万被你们屠杀的辽民!” 想得出神的多尔衮忽然觉得脸上一湿,伸手一摸,却是眼前这个马匪,吐了一口浓痰。 顿时,多尔衮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大声吼道:“砍了他,给本贝勒砍得他死无全尸!死无全尸!” “明狗全都该死,汉人全都该死!!” 一声落下,王巨魁被一名白甲奴骑挺着虎枪穿胸而过,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贝勒,这些马匪怎么处理?” 闻言,多尔衮抓头看去,见到了十几个被控制住的“马匪”,想想道: “全都砍了,直奔信州!” 望见向自己走来的奴兵,这些马匪都知道死期已定,便都疯狂起来。 有人站起来,死在了冲锋的路上。 也有人疯狂嚎叫,扑到一个奴兵身上,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下这奴兵的耳朵。 牙齿磕在头盔上,只是给这奴兵造成了些许困扰。 这奴兵恼羞成怒,一脚蹬开马匪,赶上前几步,将手中佩刀向下插到了他的腹中。 伴随着鲜血喷溅到脸上,这奴兵显得更加兴奋,哈哈大笑。 几息之后,十几名“马匪”,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多尔衮重新骑回马上,望着眼前数千具尸体,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却是忽然感觉脚下土地在震动。 一名白甲兵驰回,远远道: “禀十四贝勒,前方有数千马匪向我军冲来!” “又有马匪?”多尔衮惊了,随即伸出佩刀,喝道: “大金正白旗的勇士们,这些人不是马匪,他们是受人指使的明狗!” “本贝勒会向父汗请示,杀一个明狗,前程如杀一个辽地明军一样,杀光他们!” 前程,相当于大明的军功。 听了这话,在场的正白旗奴骑无不是振奋,呜嗷乱叫着,挥舞着刀枪,向这批马匪迎了过去。 信州城内,当地百姓正在刘兴祚的组织下,用最快的速度分散撤离。 城外二里,铁骑纵横驰骋,刚历一战的正白旗奴骑,又逢阻截,这一次来的骑兵,明显也不是普通的马匪。 马蹄踏着冰封的冻土,两支骑兵飞速冲撞在一起,转瞬间,残肢飞舞,喊杀震天。 第二百二十章:共襄大义 熟知女真骑兵战力的李延庚觉得,自己是可以力挽狂澜的。 最开始他的想法不是抵挡住多尔衮这三千正白旗奴骑,而是在奴骑刚历一战后,人困马疲的时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纵使刘兴祚的八千人马尽丧,王巨魁战死于信州城外,李延庚也还是认为,他能凭借一己之力,拯救阖城十七万百姓。 区区三千建虏,不足为虑! 李延庚骑在马上,望着杀戮四起的原野,仍旧慷慨激昂,高声喧道: “本将虽为假奴之子,但却躺着吾汉家鲜血,终是到了报效国恩,洗刷耻辱之时!” “鞑子远路奔袭而来,必缺少补给,欲速战速决,又刚历大战,定人心浮动,军疲而惰!” “汝等只需追随本将,包围上去,一鼓作气,破其中路!” “众将士当大破此队奴骑,将老酋之子多尔衮献俘阙下,以慰君心,届时,汝等随吾凯旋归明,共襄大义!”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汉人,从不是什么假奴!” 李延庚一番临阵宣讲,成功将所有人的怒火带动,这些曾被迫屈居虏下的辽地明军纷纷举起刀枪,欢呼高喊: “我们是汉人,不是假奴!” “杀虏!!” 这边的宣讲,亦是引起了多尔衮的注意。 他望着对方众志成城的气势,一时也为其所惊,有些犹豫,毕竟李延庚这话也不假。 三千正白旗铁骑,刚与八千马匪大战,阵亡一百有余,余下人人带伤,还散出去一部分斥候打探消息。 此时本该暂避锋芒,徐徐破之。 “嘶~” 座下马匹,似乎嗅到了大战将至的气息,开始不安的打着响鼻,多尔衮再三思虑,旋即定策,单手紧握马缰: “本贝勒受大汗之命出征,却没料到,还有如此之多的汉人在我大金土地上,与我大金作对!” “本贝勒下令,待到了信州,三日不封刀!” 三日不封刀,这种命令可不是随便下的,这几乎就相当于告诉他们,到了信州,就可以随意的烧杀掳掠。 抢到的女人,就是自己的。 抢到的金银财宝,就是自己的。 屠刀之下,杀的每一个汉狗,都是日后可以作为攻伐辽地的前程,这种好事,对每一个女真人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况且,他们也并不认为这支仅有四千人的汉人骑兵,会对自己三千大金铁骑,造成什么威胁。 在辽地,一千铁骑击溃一万明军,这也只是稀松平常的事而已。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这句话先是由无数被他们打得破了胆的明军传唱出来,再加上努尔哈赤的刻意宣扬,就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明军闻金色变的情况。 两年前,沈阳守将贺世贤不遵熊廷弼命令,擅自出城,结果横尸野外,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明军一旦出城,无论多少人,大金的骑兵都有信心将他们击溃,这是自信,这更是实力! 多尔衮想到这里,攥紧了拳头。 说实话,他虽然表面上表现得十分自信,但是他心里没底,已经打了一仗,尚还不知对方是谁的人马。 这糊涂仗打着,总是叫人心中郁闷。 李延庚带着骑兵,与多尔衮的正白旗铁骑冲击在一起,打前的一排骑兵个个人仰马翻,惨叫着被击落下马。 一个明军被女真骑兵撞落下马,虽然他很快翻身,但还是被身后刺来的虎枪穿透,失去了任何抵抗能力。 李延庚矢志与信州城共存亡。、 他极目四望,发现一名白甲奴骑正直奔自己而来,便在心中冷笑一声,破口笑骂: “该死的鞑子,怕不是三国看多了,想着斩将呢!” 话音刚落,只刹那间,这在正白旗中也是骁勇善战的白甲奴骑便冲至眼前,李延庚不敢大意,忙的一勒马缰。 坐骑发出一声嘶鸣,高高扬起前蹄,挡住了这白甲奴骑的实现。 趁其病,索其命! 趁此机会,李延庚毫无留手,突然发力,挑中这白甲奴骑的右肩甲胄最为薄弱之处,大喝一声: “狗鞑,给爷起——!” 随着话音,这白甲奴骑,被李延庚挑飞至半空,由于剧痛,就连手中的长枪也握不住了,“锵啷”一声落在地上。 “将军神武!” 见状,周围正陷入苦战的明军军心大振,纷纷高呼,提起士气,开始向多尔衮所在的中路猛攻。 李延庚冷哼一声,将那白甲奴骑狠狠摔地上,又勒紧马缰,坐骑前蹄抬起,狠狠踏在了地上那白甲奴骑的身上。 只听一声惨叫,方才还自诩勇悍的白甲奴骑,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缩在地上,满眼都是恐惧。 战场中,由不得片刻的犹豫。 李延庚眼见那白甲奴骑已是活不成了,也便勒转坐骑,直直将枪刺向另外一个奴骑。 两军交锋,厮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倒不是说李延庚这四千人比刘兴祚的八千人更为精锐,只是主将身先士卒、屡斗强敌,让他们军心激振。 一想到对面就是老酋最喜爱的儿子,众明军也就奋勇向前,也做起了擒贼先擒王的打算。 正厮杀间,后方信州城驰出二、三百骑,却是不再蒙面的刘兴祚持着亮银枪赶来,远远高喊: “李兄弟,我来助你!”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2节 看见援军,本该高兴的李延庚这时却有些恼怒,他拨马回去,吼道: “你怎么来了,城中百姓呢,不管了?” “都疏散完了,好兄弟,你居然能撑这么久!”刘兴祚哈哈大笑,“足足两个时辰,你是怎么过来的?” “用人命堆过来的…” “都三个时辰了…”李延庚也是有些意外,望向被一众白甲骑兵簇拥着的十岁小孩,指着说道: “他就是多尔衮,老酋最喜爱的儿子。” “要是能捉了回去献给陛下,定能洗刷我们的屈辱!” “想什么呢,我们在信州搞出的动静太大,老奴那边已经派了援兵,现在不撤,我们都要留在这。” 刘兴祚听他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道: “来的是阿敏,正蓝旗一万多骑兵,最快天黑就能赶到,走吧兄弟,别硬打了。” 李延庚望着近在咫尺的多尔衮,含恨道: “可是我不甘心!” “我们二人既已会合,那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我已联络过登莱巡抚袁可立,如今只差去往皮岛与毛帅会合,举义归明!” “袁可立会引我们入京面圣,到了那时,一切屈辱,都将化作烟云!” 刘兴祚劝道:“总不能因你今日这一回,就让弟兄们白白忍受这多年屈辱,听我的,走吧!” 听这话,李延庚眼中闪烁着亮光,斩钉截铁道: “抗金大业还长,我听你的,撤!” 第二百二十一章:陆海包围网 “嘶嘶…” 胯下坐骑低沉的打着鸣,阿敏听了,也是烦躁不已。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信州城,一手握着马缰,任凭马蹄踏在街市上,发出阵阵声响,强按着火气,冷笑道: “这个多尔衮,无非是个十岁的毛孩子,还想着带正白旗立功,结果被几个马匪给截胡了。” “和硕贝勒,奴才早就说了,老汗看重多尔衮,无非是人老了,看着小孩子的喜庆。” 扈尔汉说完,谄媚的笑着。 “扈尔汉,大汗挺看重你。”阿敏说到这,别有深意地住口,望向眼前这名面容稍黑的女真人。 扈尔汉,佟佳氏,后世鞑清开国五大臣之一,隶满洲正白旗人,世居雅尔古寨,从其父归顺建州。 最开始,因勇猛敢战,被努尔哈赤收为养子,赐号觉罗氏,掌镶白旗。 万历四十七年,参加萨尔浒之战,以优势兵力,迅速击溃明军抚顺、开原二路。旋又设伏,与后金诸贝勒合围刘綎所部五万人,全歼。 万历四十八年,天启皇帝继位不足半年时,率镶白旗从阿敏征沈阳,献计于城外设伏,引诱沈阳总兵贺世贤出击。 其后,贺世贤果真于沈阳誓师出击,陷入重围,虽然撤退及时,却还是被扈尔汉亲领镶白旗追上。 这一役,贺世贤战死,沈阳第一次失陷,因此功,努尔哈赤历加扈尔汉世职一等。 正是因为沈阳的失陷,才让满朝文武惊觉辽东蛮夷之野心,自此,每逢辽事,天启皇帝都会乾纲独断,坚定的支持熊廷弼。 扈尔汉紧忙笑着: “哪里是什么看重,无非是看在和硕贝勒您的面子上。” 阿敏转过头去,呵呵笑着: “老家伙看重你,怎么会是我的面子?” “您想啊,征乌拉部,还有打沈阳击溃贺世贤,奴才哪次不是跟着和硕贝勒您从征。” 说着,扈尔汉发现坐骑靠前了阿敏一点,暗自紧紧缰绳,放缓速度,道:“依奴才看,老汗不是看重奴才我,而是看重和硕贝勒您呀!” 阿敏让这连环马屁拍的有些飘飘然,哈哈大笑,随口道: “多尔衮迟早都要到正白旗,到时候,你可得带着两白旗的小子们,给这初出茅庐的犊子点甜头尝尝。” “和硕贝勒就瞧好吧,多尔衮要是敢来,奴才一定好好招待着。” 扈尔汉嘿嘿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是让人有些瘆得慌。 ...... 毛文龙几乎是在多尔衮抵达信州的同一时间,接到了刘兴祚派来的信使,得知信州十余万百姓钻入深山老林,投往皮岛。 如今的东江,虽还未达到小康水平,却也不再是往日常有人饿死的时候了,起码来说,吃穿都能维持的差不多。 这都要靠登莱巡抚袁可立,还有天津的朝廷水师竭力接济。 建州骑兵虽然在原野上所向披靡,可是在广阔的海面上,根本见不到任何他们的旗帜。 自东江至蓬莱,一直延伸到澎湖,各处都是大明的商船、战船。 经过简单的商议,毛文龙抛却顾虑,火速召集东江军各部,分成数个小队,前去支援从信州撤下来的百姓和反正汉军。 东江军因担忧百姓安危,一路都是急行军,两日不到的功夫,便就穿过层层山林,来到太子河一带。 这时忽然传来消息,说是信州一战,刘兴祚与李延庚临阵反正,击退多尔衮所部三千正白旗,毛文龙这才放心。 多尔衮第一次亲自领兵,与历史上不同,这次是兵败如山倒。 三千正白旗精锐骑兵,先后被一万余汉军截击,虽说战绩斐然,但毕竟人数较少,根本无法扩大战果。 李延庚与刘兴祚会合后,多尔衮深知已无力再进,只好暂时撤退,等待阿敏的支援大军。 这样一来,就给了李延庚、刘兴祚与信州百姓撤离的时间。 东江军因连夜行军,兵困马疲,加之信州百姓已经脱离虎口,遂于太子河一带修整。 毛文龙经过仔细考虑,将帅帐设在了太子河下游的孤山堡遗址上。 此刻,他身着鱼鳞齐腰甲胄,虎皮罩在甲外,神色冷峻,站在城头,极目四望。 入眼所见,皆是残垣断壁。 “父帅,孤山堡我曾来过,那是五年前,尚还有三十余户辽民世代居住于此,眼下却…” 毛承禄说着,眼神中流露出悲伤。 毛文龙静静点头,问: “将士们的马匹都饮水了吗?” “正在分批饮水,饮水后还要灌上一些带走,以供路上随时饮马。”毛承禄说着,沉默片刻,又道: “这可是近二十万人,父帅,岛上才刚有起色,这批人接到岛上,弟兄们只怕又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不接,难道就看着他们被鞑子屠杀吗?”毛文龙也没什么办法,他叹了口气,道: “只好再派人去登莱,叫抚台再给皮岛输送一些军粮了。” 毛承禄有些犯难: “抚台信上不是说了,上次那几万石,已经是用朝廷发饷的军饷向客商买粮,再筹粮,只怕也不容易吧!” 天启元年起,朝廷成立都监府,左兵监王体乾至皮岛了解真实情况,后又回到京师,禀报天听。 自那以后,朱由校有了支援东江的正当理由,派遣两名兵监常年待在皮岛,随时汇报岛上情况。 天启二年初,朱由校特谕启用袁可立为登莱巡抚,令登莱二府及天津水师,接济东江军的一切所需。 袁崇焕、孙承宗一再提及的“宁锦防线”,朱由校视若无睹,反而将越来越多的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到东江。 很显然,皇帝的意思,是要利用大明在海上的优势,将天津、登莱、皮岛及周围各岛接连一通,从水陆上围困后金。 从前刀枪、衣甲、火铳、大炮,都是东江军望不可及的奢求,现在,他们全都有了。 这时随毛文龙出岛接应刘兴祚、李延庚的东江军,主力已有两万余人,配备了一千多杆最新的遂发鸟铳,还有二十二门虎墩炮。 至于刀枪,都是从登莱和天津运来最新的制式装备,这些制式装备,与从前的“卫所制造”不同,都是朝廷军器司在地方上新成立的厂房所制。 厂房目前只建在了天津、蓬莱两地,由京师军器司统筹。 军器司由毕懋康、毕懋良主理,钦天监的神圣罗马帝国传教士汤若望则带着一帮传教士辅助,专门研究火器。 每隔三个月,军器司就会得到来自皇帝内帑的一次拨款援助,再加上蓬莱、天津两地的厂房还要帮助当地明军更换兵器、甲胄,可以说是相当费钱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帮我砍了我爹 本来,刘兴祚是不想大张旗鼓和多尔衮这么打一场的。 但是没办法,仗已经打了,八千人全被打散了,起初鞑子们可能还抓不到,但是逃兵无论跑多远,早晚都会被抓到。 这八千人里,除了部将王巨魁在内的一小部分亲兵,刘兴祚还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可以抗住鞑子的威逼利诱,不把自己供出去。 所以,建奴那边是回不去了。 老奴酋的女儿反正已经怼上了,怀没怀自己儿子,这个刘兴祚也没什么兴趣去关注。 现在的人,对鞑子们的仇恨根本不是后代人能理解的。 他和鞑子公主,没有任何感情,完全是为了活着,才一路演戏蒙骗老奴酋,如果让朱由校知道,保不齐还要给他颁发个大明奥斯卡奖。 刘兴祚现在的感觉,具体可以参考后世某哥们发现养大的三个孩子,全都不是自己的那件事。 这搁谁谁受得了! 刘兴祚一想到自己被迫和鞑子公主交合,然后对方还怀上了自己的种,就恨不能提刀上去把这母子二人一块砍死! 纸包不住火,刘兴祚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要暴露,多尔衮一旦知道,自己绝无任何活路。 本只是想救一波百姓的他,不得不开始和李延庚谋划着归明大计。 和历史上不一样的是,这次归明比较突然,事前就连刘兴祚也没想到要打这么血淋淋的一仗。 刘兴祚没有去想装死这么一出,在路上,他和李延庚三番两次的商量怎么跑路,最后觉得还是简单粗暴点好。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3节 先去找各自家人,然后带着他们与毛文龙的东江军会合,一路直奔皮岛,上了岛,就安全了! 说干就干,刘兴祚和李延庚,为了掩盖踪迹,只带上二百八十七人的各自亲信,踏上了前往太子河的道路。 当然,找亲娘的只是刘兴祚而已,李延庚早就和他那个叫李永芳的爹,还有一堆甘愿给鞑子为奴为婢的亲戚断绝来往了。 路上,李延庚总有个想法,自己原本在信州当假鞑子当的好好儿的,靠着老爹给鞑子卖命,也没什么人会招惹他。 这一天之内,生活来了个大变样。 原本安稳的假鞑子小日子没了,特么的,是不是让刘兴祚那小子给坑了,要是回去不被好好招待,看老子不锤死那个姓刘的。 要是回去能正经的给大明效力,咋都值了,带着这样的心思,越看刘兴祚越不顺眼的李延庚,总算能把气儿喘匀乎了。 现在这年头也不知怎么了,辽地的暖日没多久,几乎日日过冬。 刘兴祚与李延庚带着部下,穿梭在丛林之间,众人听着周围瑟瑟呼啸的寒风,心中更加发凉。 此时此刻,有不少人心里都在想,咱出来归明,要穿越天寒地冻的辽东,还要舍弃老婆孩子热炕头。 一路过来,水都喝不上几口,屁股后头就紧紧跟着鞑子的哨骑,睡觉都不安稳。 这样的代价去归明,值得吗? 不知沿着河向下走了多久,一行人来到一处树林后,发现了一处落座于密林之中,还未被鞑虏污染的小山村。 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刘兴祚和李延庚对视一眼,想也没想,就赶紧带着部下走入山村。 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讨碗水喝,用随身的器械换些干粮,然后继续南行归明。 可是当刘兴祚一脚踏入山村之中,却是浑身汗毛直立,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 便是隐藏在密林深处的辽地山村,竟都已毁在鞑虏的铁骑践踏之下。 刘兴祚、李延庚二人带着部下,紧紧握上刀枪,换了一副极其警惕的态度,缓缓走进山村。 一路上,他们的脚下,时不时传出“咯吱咯吱”,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声响,踩到的人无不是身子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刚才踩到的是什么。 积年累月的冰雪掩盖下,仍然可见焦枯的骸骨,渗人的苍白色骷髅头,在这里几乎随处可见。 来到村子中比较空旷的地方,刘兴祚望着眼前被挂在两颗枯树之间的一句白骨,叹道: “解下来,埋了吧。” 说完话,李延庚默默走到他身边,咬牙切齿道: “要不,你帮我去砍了我爹。” 刘兴祚闻言看他一眼,道: “李永芳虽然是个从虏害死无数辽民的第一号狗贼,但他毕竟还是你爹,你认真的?”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李延庚与刘兴祚对视片刻,后者从他眼中看出纠结,也是颓然一叹,呵呵自嘲笑道: “要是我们能活着回去,见到皇帝,你爹我来杀。” “谢谢。” 李延庚说了一句,默默看着部下将那具绑在中间的白骨取下来,安葬在刚刚挖好的坑里。 不多时,一人走来,道: “将军,都搜遍了,村子里一共三百一十四个头骨,能找齐的骸骨,全都在这里了。” “三百多条性命,这帮天杀的建奴!”刘兴祚红着眼,过了一会儿,却是无力地叹气,道: “将他们埋在一起吧…” 那亲兵接令离开,其余人听到命令,都没什么好说,攥紧了拳头,开始动用身边工具,默默挖坑。 “埋土!” 刘兴祚站在大坑旁边下令,仔细看着坑里每一颗头骨,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 在场的所有归明义士,心中只有浓浓的仇恨! 这些白骨,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只怕还得是多年前被奴骑路过时所屠,因位置偏僻,一直不为人所知。 众人唯一能做的,只有暗自在胸中放下这些仇恨,继续踏上归明的路,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们更加坚定了。 就算是要与家人决裂,也要完成这一千古壮举! 众人收拾了山村里少的可怜的那一点物资,集合起来,正要出去继续向南,刘兴祚却忽然竖起手。 李延庚不明所以,也连忙示意部下停止不前。 此时天色已晚,月亮正藏于乌云之后,老林中,传出身体擦叶而过的稀疏声响。 眼前,居然来了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没有生火照明,显然是秘密行军,而且此处尚在后金占领地中间,刘兴祚下意识认为,眼前来的就是奴兵。 他令众人埋伏在山村之中,不要发出丁点声响。 刘兴祚暗暗按住腰间佩刀,另外一边,李延庚也已抽出长枪,只等前者一声号令,便要杀出去与眼前奴兵以命搏命! 过不多久,果真有一队人马自林中钻出。 李延庚望向刘兴祚,打从心中开始佩服前者的能耐,因为之前要是他,只怕是注意不到任何动静。 漆黑夜幕,刘兴祚一行人看不清来人装束,踌躇间正打算动手,却听眼前为首的几名小卒互相闲聊。 “走了这么久,总算是遇见个有人烟的地方。” “当心点,毛帅说了,现在辽地的村镇,几乎都已经被鞑子们霸占、屠戮一空。” “我看这山村没有灯火,不是已被奴骑屠戮,便是有人埋伏。” 第二百二十三章:杭州兵变 刘兴祚与李延庚,意外在太子河上游密林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和毛文龙派出的哨兵碰上了头。 两方差点打起来自是不必再提,只说刘兴祚打前那几人话中的“毛帅”,便是大喜过望。 毛文龙接到哨兵回禀,也是高兴异常,赶紧带上义子毛承禄,亲自到小山村与二人会合。 不多时,这样一支深入敌后的归明义军,会合在了小山村中一处较大的院落中。 众人聚在一起,都是互相问好,这些归明的义士们不久前埋了那些被奴骑屠戮而死的骸骨,气氛本有些沉闷。 此刻见到友军来了,都放下心中不快,互相闲聊。 毛文龙的大髦迎风向后舒展,他翻身下马,望见屋子里走出两人及几名亲兵,大笑上前,道: “刘兴祚、李延庚!” “可把你们盼来了!” 二人也都迎上前去,分别与毛文龙拥抱。 刘兴祚道: “是啊,方才听见有人来了,我们还以为是遇见了地方上的奴骑,却没想到,东江军行进如此迅速,竟都到了这里。” 毛承禄一摆手,臭屁道: “这算什么,两年前,父帅带着二百余亲兵,深入敌后不毛,掳走了老酋的女儿与孙女,建起了如今的皮岛。” 李延庚笑了笑,道: “我从李永芳那里听他提起过,东江军大部分都曾是辽人,对各地了如指掌,奴骑追至密林之中,战马不敢向前,往往罢手。” “建奴那边,都管你们称作‘东江毛贼’。” 毛文龙先走入屋中,指挥亲兵铺展地图,闻言却是没有丝毫不快,大笑道:“东江毛贼毛文龙?” “还挺朗朗上口!” 毛承禄问:“我呢,狗奴那边,有没有给小爷我起了什么外号,说来听听!” 李延庚笑了笑,却没有再提。 很明显,你毛承禄还太嫩,没有引起建奴那边的重视,想达到毛帅这个令老酋都咬牙切齿的地步,还是再历练历练吧! 毛承禄也不失望,只是一挠头,将视线向下,看着地图,思索片刻,伸出手指向一处,道: “父帅,我们眼下就在此地,向南三十里,是以前辽东都司在威宁营的驻地。” 毛文龙一听,喃喃道: “威宁营,若本帅没有记错,朝廷从前最大的炼铁厂,就设在威宁吧?” 毛承禄点头,眼中也流露出可惜之意,道: “成祖在威宁营设立炼铁厂,失陷前年产据传可达两万斤,是辽地产量最大的炼铁厂,建奴们攻陷威宁营后,由一名镶黄旗李姓汉奸常驻此地,圈地设为马场,炼铁厂便就荒废了。” 刘兴祚冷笑一声,道: “要是让建奴到了关内,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这样的炼铁厂,怕是都要变成他们的跑马场了。” 毛文龙一拳头锤在地图上,道: “好,就去威宁营。” “把那个姓李的汉奸宰了,再抢了他们的战马!” 另一方面,阿敏抵达信州后,很快与多尔衮会合。 两人见面,少不得又要一番唇枪舌战,对于眼前这二位最受努尔哈赤信任的贝勒的互相讥讽,其余的人大多都是跟随在身后,附和赔笑。 “我早就说过,大汗不应该让一个十岁的小毛孩去屠信州,结果损伤了二百旗人。” 阿敏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平野,对身旁跟着的多尔衮冷嘲热讽。 这次多尔衮倒没有多说,其实也是他本身的问题。 屠信州的主意,是多尔衮向努尔哈赤献策,目的就是“引蛇出洞”,将近些年一直在辽地暗中与大金作对的内奸找出来。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4节 他却没想到,这个内奸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先是八千人,再又是四千人,前前后后一万两千人的队伍,悄无声息的拉到信州城外。 若非这三千铁骑都是骁勇善战的正白旗精锐,还有二百余名老汗身边的巴牙喇护卫,只怕还真就要被内奸得逞。 “出征前在大殿上,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怎么,这会儿哑巴了?”阿敏说着,发觉身边的人没动静,便望过去,发现多尔衮双目无神,一手牵着马缰,似乎在想些什么。 “哼。” 阿敏也知道,再说下去人家也不会多听,便就不再继续嘴炮。 多尔衮在想,这个内奸到底会是谁。 首先有一点已经能证明,就从信州城外的动静来看,这个人在大金中的地位不低,而且极有可能是团伙作案。 单凭一个人,目前是不会有任何汉人能有这个能耐的,就是最早归顺大金的李永芳,也不可能! 走了几步,远远驰来一骑,却是一名镶蓝旗的戈什哈,这名戈什哈并没有看多尔衮,只是单独向阿敏道: “禀和硕贝勒,前方太子河,沿河都是密林,要不要穿过密林?” 骑兵穿林而过,马匹很容易受惊,而且林中总有些豺狼虎豹,也会给军队带来不必要的损伤。 在后金军中,这是几乎所有领兵贝勒都知道的大忌讳。 阿敏正要拒绝,一直未曾吭声的多尔衮却是忽然开腔,道:“进密林。” 那戈什哈看了一眼多尔衮,还是将试探性的目光望向阿敏,后者盯了多尔衮一会儿,却是冷笑: “有人已经发话了,还不快去?” “奴才领命!” ...... 这边,刘兴祚和李延庚将后金闹得鸡犬不宁,在澎湖,大明和荷兰的冲突愈演愈烈,随着郑家的加入,战争的天平开始倾斜。 相比于偶尔才会乱一次的后金,大明内部,自天启二年初开始,各种天灾人祸开始初显端倪。 天启元年的三省大地震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来,河南某地便又发生了六级的地震,这还没完,在这个节骨眼上,杭州也闹了起来。 朱由校坐在西暖阁,看着一份令他头大的奏疏。 浙江承宣布政司奏: “九月初,杭州城中诸生为庆贺朝廷第一批西南讲学名额发榜,于家中张灯,不慎火起,延烧房屋,燃起滚滚黑烟,城中遂而大乱。 兼之杭州兵饷已三月未曾下发,两游击许芳、何匡正领驻城九营官兵卒三万余人,趁乱而起,声称闹饷。 至今日,乱兵已焚钱塘门外更楼十座,砸官署三处。 把总杨彦,夜寐而起,约束营兵勿予乱,被许芳、何匡正捆绑还营,悬之高竿,以弓箭射之,殉职。 还请圣上,速做决断,以免酿成大祸。” 第二百二十四章:秦军 杭州兵乱,陡然而起。 据传,起因是朝廷放出第一批杭州本地可以去西南讲学的士子名录榜,榜上有名的士子高兴不已,纷纷于家中庆祝。 在燃放爆竹时不慎飞落茅房顶上,因天干物燥,猝然起火,旋即愈烈。 若仅是如此,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极为恰巧的是,杭州城内刚刚火起,守备把总杨彦调派亲兵取城外运河水灭火时,城内的九营兵卒忽然趁乱闹饷。 官兵闹饷,不过是作乱的一种好听说辞罢了。 实际上,此回声势浩大,甚至传到朝廷上的闹饷,与官兵作乱并无区别,作乱的官兵总计有三万余众。 这批乱兵,在杭州城内烧杀劫掠,迅速将街市抢掠一空。 前些时日还兢兢业业守城的官兵将士,眨眼之间,便裂变为十恶不赦的土匪,杭州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损伤惨重。 就连东厂、锦衣卫督办司在杭州的分署,都遭到乱兵打砸,其中大部分的厂卫在护卫分署时战死殉职。 有一小部分趁乱乔装上船,自运河而上,直抵京师,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消息告知了京师的文武群臣。 这是天启皇帝继位以来第一次如此严重的官兵闹饷,事关重大,皇帝龙兴,倒也在诸臣预料之中。 这天一大早,直殿监的小太监们还在洒扫廊道,就见天启皇帝自转角处拐了过来,风风火火、直奔西暖阁。 朱由校来到西暖阁,太监们见他面色阴沉,剑眉深锁,那双秋水似的眸子,当真含了一汪清泓。 这几日京师阴雨连绵,在灰暗的天幕下,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也因各种事务而烦躁异常。 众人不敢揣测,亦不敢妄言,他们没那个胆子。 直殿监的宫人们只得各个默默侍立两侧,听着天启皇帝的脚步声逐渐踏入西暖阁,才是纷纷松了口气。 朱由校走到御案上,啜了口太监还未来得及换下的冷茶,未及坐下,便听廊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朱由校皱眉望去。 一旁本该负责及时更换茶水的小太监望见皇帝目光,却是“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苦求饶命。 这一番令人不明所以的求饶让朱由校一头雾水,便也随手一挥,命他退下,得了口谕的小太监,忙逃也似的告退。 魏忠贤一边挥开聚在一起的直殿监宫人们,一面将手里的奏疏举了起来,向天启皇帝笑道: “爷,好消息,孙传庭在榆林练兵,有些眉目了。” 朱由校剑眉一挑,心道总算是有了些好消息,但也没表露出太大的欣喜,只淡淡道: “念给朕、算了,拿给朕看!” 魏忠贤起先脸色一白,听皇帝及时改口,才又是嘿嘿笑着,将奏疏恭恭敬敬的交给皇帝。 “陕西榆林兵备副使孙传庭奏: 臣自到榆林之日,牢记圣上嘱托,耽于兵事。今已组建骁勇善战之军三千,因军中子弟皆取自秦地,故号陕军。 闻听杭州兵乱,杨彦殉职,臣痛心疾首。今既陕军已成,自当为陛下效力,为朝廷效命。 臣请率陕军赴杭州平息兵乱,捉拿乱党,考察真情。” 看着这份奏疏,朱由校面色上的烦躁逐渐消散,转为平淡,不久后又变得有些微喜,待合上奏疏,道: “忠贤哪——” “老奴在。” 魏忠贤忙佝偻着上前几步,将耳朵侧了过去。 “这个孙传庭,真是国之栋梁!” “去年他自请前往榆林镇,本来朕还想着,榆林镇世代袭任的将门颇多,那些心高气傲的将户们,祖上哪一个都是战功卓著的名将,他区区文官,镇也不住。” “此回看来,倒是朕妄自菲薄了,孙白谷之才,何止于练兵哪…” 魏忠贤听了这话,心中有些百味陈杂。 这次举荐孙传庭,是他为国为皇帝着想,但实际上,魏忠贤与孙传庭素有嫌隙,后者在去年担任礼部员外郎时,就不止一次地大言不惭,侮辱他这个权势滔天的厂公。 举荐孙传庭,是为了讨天启皇帝欢心,也是为了给朝廷举荐能勘定抚乱的人才。 但是听见孙传庭被重用,甚至让皇帝如此夸赞时,魏忠贤还是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他只能赔笑。 希望这个孙传庭日后功成名就,能不忘了今日举荐之恩吧! “是啊皇爷,孙传庭在榆林镇练兵,不仅将那些心高气傲的将老爷们治得服服帖帖,还几次率队出战,剿灭了不少当地的匪寇、马贼。” “这是天启元年孙传庭陕军的战功,爷请御览。” 魏忠贤带着矛盾的心思,将孙传庭的战功表呈到了天启皇帝的手边,朱由校迫不及待接来,只一看,便就大喜过望。 这个孙传庭,简直是历史赠送给大明的一剂强心药! 天启元年二月,孙传庭于榆林镇募兵三千人,不要将门子弟,只选务农的老实民户。 六月,陕军初战,捣毁流匪窝点一处,斩级五百,阵亡两人,伤亡十八人,同剿匪所获相比,几乎是场完胜。 这个时候,陕军还没有车阵战术。 直到七月中旬时,在原野中与马帮接阵,牵头不能顾尾,孙传庭顿觉官军野战不足,便连夜钻研戚继光兵书,终于自创了一种车阵。 即列战车为阵,圈地为城,举堂堂大阵,辅之犀利火器,原野阵战时有如刺猬,可攻可守,且尤擅面对大队骑兵冲击。 自那以后,孙传庭亲自操练陕军,拿当地马匪、流匪苦练车阵,耗时一载有余,终究是练出了一支剿匪几乎不损一员的陕军。 刚刚成立一年的陕军,在这个时候却能拿出这样的战绩,在这个全国卫所糜烂,军备废弛的时候,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整个大明,也照亮了朱由校的心。 孙传庭的名字,自此开始出现在历史的书页上。 “好!” 朱由校边看边连道几声好,心神之爽,可见一斑,见到皇帝如此高兴,周围的宫人们也都各个轻松下来,展颜欢笑。 “传旨,升孙传庭为浙江巡抚,加兵部右侍郎,率领本部军马即刻赶赴杭州,平息兵乱,肃清余党,严查纵火、作乱二事之间的关联!” 魏忠贤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道: “老奴领旨。” “等等——”他刚转身,便听天启皇帝在身后唤了一声,补充道:“孙传庭所部,赐号:秦军!” 第二百二十五章:免职浙江巡抚等四十二人 乐极生悲,说的就是这次西南讲学名录榜。 本来,朝廷征西南后,意识到土司之所以久成祸患的原因,是因当地的教育匮乏,很多土民对大明没有向心力。 说白了,就是朝廷存在不存在,对这些土民来说,影响不是很大。 既然意识到问题,那就要从根源上解决土司之乱,以免平定了奢安之后,再蹦出来一个沙普。 天启元年开始,政策上,朝廷开始着重对西南土司的汉化教育。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5节 大明如今什么人最多,便是全国各地的失意士子,还有考举功名在等候补缺做官的诸生。 朝廷官位就这么多,每隔几年,就又要有一大批刚刚考举了功名的诸生,这就造成了很多人才,没有一展所学的机会。 对于这些“人才”,朱由校自然要给他们恩典,好让他们不要继续无所事事,这个恩典,就是前往西南讲学的优待政策。 除却那些鸡毛蒜皮,最让诸生们在意的只有一个,便是前往西南讲学两年及以上,回来后可以优先补缺。 要知道,现实中不名一文的诸生想要补缺做官,两年之内能等到的,要么是朝中有人,要么就是幸运冠绝之辈。 除此之外,大部分人的等待时间都要超过两年。 在诸生看来,有了前往西南讲学的经历,对今后仕途也是个极大帮助,况且各种优待政策,也令他们目不暇接。 经过礼部、吏部的仔细挑选,还有军机房的严格审查,第一批前往西南讲学的诸生名录榜,在两个月前开始在各地陆续放出。 榜上有名就意味着一件事,踏入仕途几乎板上钉钉,两年之后,眼下名录榜上的这些人,大部分都会调回中原,成为朝廷主要的基层官员 当然,其中不乏要有一小部分人要飞黄腾达,步步高升的。 对于这些未来的“官老爷”们,当地的乡绅、名流自然要宴请一波,参加过各种宴会后,诸生自己也要开怀畅饮,提前庆祝两年后的补缺。 很显然,诸生们还没有意识到去西南讲学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这次杭州的诸生会宴,就有人在家中与三俩好友庆祝时,不慎失火。 失火后的第一时间,当地官府还有东厂分署就都派人去查过,这次的的确确属于意外“失火”。 这个火,并不是有人故意放的,纯属那几名即将去西南的士子太过兴奋,引燃了住处茅屋。 加上杭州近来的天气与京师截然相反,连日无雨、干燥异常,一点火星子上去,噌的一下,就是燎天大火。 在这之后,本该继续调查的东厂分署,却是不得不暂停调查进度,因为杭州驻城的九营官兵趁城中起火大乱,扛起闹饷大旗,发生了兵变。 自守备把总杨彦被乱兵射杀壮烈殉职后,城中乱兵也便更加无法无天起来,知府衙门、东厂分署,还有锦衣卫设在杭州核查关税的督办司,都遭了毒手。 城中一片乱景,这个时候,文官的无力也便显现出来。 除了杭州府民勇官张全能调集数百民勇护卫知府衙门以外,杭州城内的各路大官们,几乎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乱兵在城中打砸抢,缩在官府衙门里瑟瑟发抖。 当然,面对天启王朝第一次如此重大的兵变,朱由校甚为重视,很快做下批复,由紫禁城飞马告示地方。 皇帝的态度很坚决。 无论什么原因,但凡是兵变,都必须坚决予以平定,如果乱兵执迷不悟,就算肃清杭州九营,也再所不惜。 每逢大事,必有官员调动。 上次三省大地震,至今共陆陆续续有八十余名官员的调动。 在这八十多人中,五十多人被贬职、革职、查办,另也有以杨嗣昌、温体仁为首的三十余名官员走马上任。 这次杭州兵变,影响比大地震更加恶劣。 紫禁城一纸圣旨下发,浙江巡抚、东林党人温固荣,杭州知府、浙党人王心一,及浙江、杭州府三十九名官员皆被免职。 另外,浙江道监察御史三人,亦以包庇同党,未能事先发觉兵变苗头为由被革职查办。 此三人将被押缚京师,由东厂负责审理。 地方上如此重大的人事变动,司礼监没有拟定圣旨,内阁也不经批红,却是皇帝从军机房直发谕旨至地方。 这还没完,既然兵变地方上无法迅速平定,朝廷就一定派出能臣、干吏,前往杭州负责此事。 对东林党人来说,杭州兵变几乎就是在他们大本营起的事,派自己人去,查得请了,会被说成有失公允。 若查的重了,在民间和朝中的口碑都要受到影响。 何况,还并没有人能有绝对把握能把杭州九营兵卒近三万人的兵变迅速平定,就算平定,造成的损失还不是要自己承担。 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让兵变闹的更大,只怕还要人头落地,牵连家人。 这是个坐在火炉上烤的差事,朝中一连几日,都是阴云密布,没有人想去趟这趟浑水。 但就在前几日,一个愣头青,冒冒失失地栽了进来,就是主动请缨前往杭州平乱的陕西榆林兵备副使——孙传庭。 很快,皇帝的意思传了下来。 孙传庭,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兵备,居然鲤鱼跃龙门,连跳几级,直接升任浙江巡抚,补了温固荣的缺。 还有在三省地震中立功的杨嗣昌,也被直接调往杭州任兵备,辅助孙传庭及所部秦军勘定抚乱。 对于这两个人去杭州,朝中罕见的没有传出什么反对之声。 在其他人看来,这明显是个送命的差事。 秦军虽然在榆林一带剿匪战绩不错,但毕竟只是个组建一年的新军,从前的对手也不过是地方上的杂鱼。 这次兵变,作乱的可是杭州九营近三万人! 按以往平乱的经验看,若想迅速消除兵变影响,除非调集两倍以上大军围剿,秦军只有三千人,十倍的差距,不是送死是什么? 这样的情形,孙传庭还主动往上凑,这不能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蠢! ...... 陕西,榆林镇。 孙传庭身着甲胄,披着大髦,站在点将台上,一手按着腰间佩剑,望向下面正缓缓移动的队伍,凝眸道: “集结的如何了?” 榆林千总牛成虎正骑在马上指挥各部,闻言用浑厚有劲的嗓音抱拳说道:“回兵备,三千六百零八人,全部集结完毕。” “战车可齐,甲仗可足,火器可精?” 孙传庭点头,忽然又问。 牛成虎一愣,旋即道: “战车已齐,甲仗尚足。朝廷前日送来两千杆新鸟枪,据说威力惊人,属下已经下发至火枪营了。” 闻言,孙传庭稍稍满意,抽出刀,正要下令全军离开榆林,前往杭州平乱,却是忽然赶来一骑,匆匆道: “禀兵备,杭州加急塘报!” 第二百二十六章:维护官军这面大旗 榆林城门,城中的文官武将听说孙传庭将率领秦军前往浙江杭州上任,纷纷前来送行。 这次,不论心底打着小心思的,还是真正不舍得孙传庭离去的,都是面露笑容,看不出丝毫的不对。 秦军兵士悬挂着前几日京师送来的御赐军旗,先是肩上扛着长枪的步兵自榆林南门整齐走出,而后便是骑着战马,腰间挎着战刀的骑兵。 在最后,才是攻防兼备的火车营。 火车营多是些辎重兵,还有两千名装备新式鸟枪的火枪手,孙传庭就与千总牛成虎骑马在火车营队列前,带着最为精锐的二百骁骑,逐渐离去。 秦军三千人的队伍,很快就自南门尽数走出,来到官道上,遥遥一望,两侧尽是些前来相送的男女老少。 这些百姓都是因城中拥挤,这才投机取巧,来到官道上提前等待,为的,就是想要最后送一送他们仁政爱民、御兵有方的孙兵备。 望着拖家带口,竭尽所能送上各种物资的百姓们,骑在马上的孙传庭眼眶逐渐红润,他猛地将手一举,秦军队列随之渐渐停下。 场中变得寂静。 却是孙传庭于马上抱拳,正色道: “榆林的父老乡亲们,国家危难,我孙传庭、上承皇恩,食君厚禄,寒窗苦读,投笔从戎,不能毫无作为!” “今日离开榆林,是为杭州全城数十万老少!” “大家请回吧,不要继续送了。” 孙传庭话音落地,便将目光望向远方,遥遥一指,下令道: “行军!” 一声令下,秦军前后队列很快便又恢复行进,车轮轧在官道的泥土上,印出一道道沉重的车辙,一直通往杭州。 待秦军远远离去,榆林城中的一名老牌总兵面上笑容随即消散,冷哼道: “这帮刁民,肆意破坏官道,给我打!” 片刻后,榆林城中喊声四起,几名将门军官各领亲兵出城,马蹄践踏在田亩中,马鞭挥舞,抽打在方才官道两侧的百姓身上。 一时间,哀嚎四起,民怨载道。 一名亲兵手中挥着马鞭,正要狠狠抽打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却听脚下砂砾颤动,远远弛来一骑。 此人身着灰黑色甲胄,面上看不见丝毫表情,望着大军刚走,榆林城外的乱象,似乎毫不意外,冷冷道: “榆林总兵戴钦!” “兵备早料到你会这般行事,特叫我回来警告于你,通州总兵陈策即将抵达榆林,奉旨整肃军备。” “再不收敛,那时、死得难看!” 西南之役后,朝廷在《京报》中将立功武将之名昭告天下,其中位列前三的,便是时任勇卫营副将的陈策。 陈策,于万历四年、万历十三年两中武举,地方屡有战功,累功加海防游击,奉诏援辽。 后天启皇帝登基,编训勇卫营,援辽军被编入勇卫营,经过考评,选任陈策为副将。 天启元年,陈策从天启皇帝朱由校征西南,战功卓著,平定奢安。天启二年,因功升任通州总兵,署通州三卫指挥使,护卫京津。 陈策之名,地方武将可谓如雷贯耳,连这亲兵听了,都浑然不觉手中马鞭已落在地上。 顾不上去捡起落地的马鞭,这亲兵连忙仓皇离开,去找站在城墙上看戏的榆林总兵戴钦。 后者先是满脸鄙夷,心想这亲兵也太过冒失,听了话后却也是瞪大眼睛,甚为惊恐。 待他抬起头一看,却见传话的秦军骑兵已一骑绝尘,前去追赶孙传庭。 “这个孙传庭,定是他临走前上了一封奏疏,说我等榆林将门,不服从朝廷管教!” “大哥,现在如何是好?”有人问道。 “如何是好…” 戴钦松开拳头,咬牙切齿道: “来的是陈策,还能如何是好?传令下去,叫大伙都约束好部下,不能出了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6节 “我还就不信,你们一点事儿都不出,就算是陈策,又能怎样!” ...... “榆林总兵戴钦,见过陈大帅!” 戴钦带着一众榆林将门军官,恭恭敬敬侍候在陈策的战马一侧,神情中未见丝毫的怠慢。 陈策凝眸一望,微微点头,淡淡道: “绑了!” 闻言,戴钦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望着两名虎背熊腰的勇卫营兵卒围拢过来,向后连退几步,避到远处。 见状,陈策面容微冷,笑道: “怎么,我陈策在这,戴钦你敢拒捕吗?” 闻言,戴钦拒捕的年头刚自心中升腾起来,便就烟消云散,他浑身一颤,任凭勇卫营兵士将自己抓住,大吼道: “我可是榆林总兵,汝因何故抓我!” “不给个说法,榆林众将门,皆难服众!” 他刚说完,余者将门子弟,纷纷附和。 “对!” “不给个说法,我等也难以约束部下了!” “这到底是你陈策要抓人,还是朝廷下令,若是皇上旨意,为何没有圣旨?莫非是你陈策矫旨…” 见这个势头,前来的通州士兵纷纷端平长枪,紧握佩刀,连远处的火枪手,也将铳口对准了城头的榆林士兵。 陈策微微眯起眼睛,环视众人,冷笑: “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不待他们说话,陈策来到一脸不服不忿的戴钦面前,道: “天下武将,半数出自榆林,这是夸张了,但每十名游击将军,三个出自榆林,这总没错。” “你戴钦作为榆林总兵,本该约束好部下,带领诸将门为朝廷效力,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正可大展宏图!” “可你是怎么做的?” 说到这,一直语气平缓的陈策,忽然显得有些激动,指着戴钦的鼻子,斥道: “纵容部下,在城中肆意妄为,每逢出征,总要沿途烧杀劫掠,为祸地方。官军的名声,已让你们这样的人,给败坏的一干二净!” 说着,他又环视左右,冷笑: “不用五十步笑百步,这种事,你们每个人都做过!” “官军这面大旗立起来,是让老百姓看见了觉得安全,而不是让他们避之唯恐不及,知道百姓都叫你们什么吗?” 周围的军将此刻全都静默无言,一声不吭,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还有不服。 “兵匪——!” “耻辱,这是奇耻大辱!!” 陈策回想起来当时随皇帝出征刚到西南时,当地土民对官军有多抵触,心中就更加痛恨这些滥用权力,欺压百姓的鼠辈。 那时,因当地土民对官军的抵触很深。 导致他们宁愿帮助叛军,也不愿为进剿平叛的官军指路,这也直接造成多路深入西南的官军蒙受损失。 他们或因不熟地势,或因土民故意带错路而陷入叛军重围,再加上援军也不熟悉当地情况,回天乏术,只能白白战死。 看着大眼瞪小眼的榆林军将们,陈策冷哼一声,收起心思,遥向京师一拱手,正色道: “奉旨诛杀奸佞,维护官军荣誉,戴钦,你的死期到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朱由校说,官军这面大旗,要保住! 于是,陈策带着他的通州兵来了。 他明知这极有可能会引起一场暴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亲自赶往榆林,接替孙传庭,完成他在榆林还未完成的事。 当然,孙传庭临走前那一份奏疏,也极为详尽的阐述了榆林将门遗留下来祸患无穷。 现在的榆林将门,就如同开国勋戚后代一样,根本没有什么敢战之心,对外怂如狗,对内凶如虎。 出征打仗,遇见人第一个崩溃的绝对是这帮将门,在地方上闹事的先头军,也一定是他们的部下。 留下这些将门,百害而无一利。 不仅会让百姓对官军的信任飞速下滑,而且这些将门作乱一直得不到惩处,也很容易给其余将领一个错误的讯号。 那就是处置文官很狠,对付带兵的武将,能忍则忍。 后来自己那便宜弟弟朱由检为什么控制不住将领了,一是因为十几年后,榆林将门系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各地将领有样学样,纷纷拥兵自保。 再一个就是朱由检自己一副好牌玩稀烂,听命将领有能力平叛的时候一再拖拉,等这些听命将领战死的战死,被杀的被杀,也就没人可以再去处置将门了。 左良玉虽然不是将门出身,但是这种听调不听宣的派头,他玩的比将门还溜,只要大军在手,朝廷能耐我何? 充其量,不过是个戴罪立功。 朱由校知道,若想朝廷有力控制地方,就不能助长这个苗头,西南之役已经证明,现在各地还有相当的军事力量听从朝廷调派。 再加上不断扩充的嫡系勇卫营,还有亲征回来以后,朱由校已在京畿一带建立起威信,朝廷完全有能力直接掐灭这个苗头。 所以朱由校采纳了孙传庭的建议,趁着全天下都关注杭州兵变的这个节骨眼上,派出得力干将,迅速果断的处理掉这些自恃功高的将门子弟。 军将之中威望甚高的陈策,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戴钦没有料到,陈策这次来,就是接了朱由校的皇命,将榆林将门遗留下来的祸患彻底铲除。 现在这个时候,犯没犯事已经不是原因了,就算没有抓到这些将门的任何把柄,陈策也会动手。 他暗自将手握在佩刀上,话音落地,即转瞬抽出,踏上前两步,运起十二成力气,将尚还来不及反应的戴钦砍死。 随着人头落地,鲜红的血液自脖颈喷涌而出,榆林的将门们才终于意识到陈策这次是来干什么的。 他这是要斩尽杀绝,将榆林将门系彻底铲除! 陈策毕竟是提前准备,一声令下,慷慨陈词,厉数榆林将门子弟诸多不法事,又说此举乃是上承皇命,下顺民心。 众通州兵士军心振奋,陈策冲上前去,转眼砍翻数名全副武装的榆林军将亲兵,他将佩刀横举,高声道: “众将士,虽我平叛!” 后方火枪手旋即开铳,城头的守军纷纷惨叫,摔落城下。 大战一触即发,陈策调集部下,分为五路,自各门合围而来,转眼间就是声势浩大的攻城局面。 陈策再度发挥了在西南之战时面对土司兵的勇猛,神仙士卒,亲领一千骁勇善战的家丁入城斩敌。 尽管榆林将门反映过来,各调集部下竭力抵抗,但却因为事发突然,而戴钦已死,只得各自为战,被官军逐个击破。 榆林军一路败退,官军则在陈策的带领下,个个高声喊战,很快就夺下榆林四门,将榆林一系的叛军围堵至城东大营。 这时,城内见官军自乱,早有异心之人纷纷起乱,打砸市集、抢掠民宅,但陈策及时调遣入城官军维持秩序,捉拿贼首,迅速平定了民乱。 继而,榆林官府衙门在陈策指示下,派出衙门四处张榜,称朝廷知榆林系将门不法之事,今诸罪并罚,将其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张榜一出,城内遂定。 此时,官军围攻城东叛军大营的战斗业已接近尾声,榆林一系的将官眼见朝廷平乱力度空前,便已知皇帝意志之坚,纷纷请降。 城中乱兵,各自主将被杀的被杀,请降的请降,也都军心涣散,或作鸟兽散,或是就地扔下刀枪,投降了官军。 榆林将领打开营门,陈策拥军而入,榆林遂宣告平定。 不多时,城中集市口。 这里是平日榆林城中最为繁华之处,如今被陈策选为宣威、斩贼的场所,正有亲兵站在台上,高声宣念: “千总张立、韩德等十四人,游击将军童定安等四人,参将于选义、王学书二人,纵容属下,劫掠害民,反叛朝廷。” “今天启二年十月,通州总兵陈策奉旨平乱,斩杀此僚,以安民心,以正军法!” 一声令下,如同丢了魂儿一般的二十名榆林军将,被押到断头台上,由二十个身经百战的亲兵执刀,砍掉了头颅。 虽然经历大战后的榆林,已不缺乏类似的血腥味,百姓也习以为常。 但是这二十个人与榆林总兵戴钦的死,却标志着榆林将门的彻底瓦解,还有朝廷整治军将纵兵作乱的决心。 随着二十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场中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陈策立在台上,指着下面高声道: “这二十个人,只是朝廷整治作乱武将的开始,自今日起,文官犯法,由厂卫缉拿,武将闹事,亦不姑息!” “榆林将门,为祸地方久矣!”人群喃喃喧哗,一名士子站了出来,兴奋道: “天启皇帝御驾亲征、底定西南,今又剿除榆林将门,为百姓做主,真乃尧舜之主!” 他这么一带,余的百姓亦全都呼喊起来。 “尧舜之主!” “当今皇上真乃尧舜之主!” 这般场景,全都被在一旁随军的《京报》太监看在眼里,奋笔疾书地记了下来,不过几日,就将在京报中让全国人民知道。 ...... 当天晚上,一处幽暗的城中偏巷。 孤灯摇曳,一人正静静朝士子灯下走来,昏暗的灯光并没有起到照明的效果,反令来者在士子眼中更显神秘。 等待了半晌的士子自然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赶紧迎上前去,谄媚一笑,随口问道: “来的,可是陈策陈大帅?” 是时,夜已昏沉,天地孤寂,周边未闻一鸣,更见不到半个鬼影,来人被士子的话吸引,抬起头静静望了他半晌。 士子刚觉不对,一柄尖刀便已深深插入他的腹中,又狠狠搅了几下,士子只觉钻心的疼痛,正带走他最后一丝力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7节 来人阴阴一笑,道: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汤氏犬子 “人、怎么样了?” 当天夜里,望着眼前,陈策手中学着天启皇帝,像模像样的拿着一本《三国》,头也没抬,淡淡问道。 眼前穿着夜行衣的人缓缓脱去外套,却是他最为亲信的家丁。 这家丁警惕的望了望屋外,才是抱拳道: “禀将军,那个姓郑的读书人,见不到明日的阳光了。” “好,办的不错。”陈策静静点头,冷哼一声,“这帮榆林将门,自恃先祖功高,在本地胡作非为惯了!” “皇上早就有意一举铲除榆林将门,奈何这帮鼠辈戏演的还挺像,没有什么大罪过,还不能将他们全都杀了。” “铲除了榆林将门,各地军将们好歹能老实不少…” 说着,陈策将手中三国翻了一篇,边看边道: “这次,风声要提前传出去,派人去多散播一下,等消息传到直隶,再派人飞马禀报京师。” “就说榆林将门,在总兵戴钦的蛊惑下,意图反抗朝廷,谋反作乱,本帅接替孙传庭整肃榆林兵备,迫不得已,只好亲自平定了他们。” “这种话,应该不用我教你了。” 这家丁本就是自幼被陈策收养,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还有身上的佩刀、甲胄,都是最优,自然极为忠心,什么话都能说。 家丁也是阴恻恻一笑,回道: “将军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去吧,这榆林,还有不少事情要善后,我得给皇上把榆林稳固起来。”陈策说完,将手一挥。 “还有下一任的榆林总兵人选,也要有个着落…” 家丁似乎听懂了什么,但也二话没说,只是弯身作揖,小心翼翼地退出屋外,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 “叛军前日攻破府城衙门,尽索府库,又分出一路攻陷钱塘,直奔余杭。”牛成虎蹙眉说道。 距杭州府城三十余里,约莫一日不到的路程时,秦军忽然停了下来,孙传庭召集众将,对刚刚送来的消息进行分析、定策。 “不能再等了…” 孙传庭眉头紧锁,道: “朝廷的物资不能再等了,直隶毕竟路远,等他们的军粮送到,只怕叛军就要将整个杭州府搅和得鸡犬不宁。” “那…兵备的意思是?”牛成虎一愣,问道。 因孙传庭还没有正式上任,所以现在官方的身份依旧是兵备,众将为避免僭越称呼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依旧称呼为兵备。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将手掌按在地图上。 “和在榆林时一样,就地取粮!” ...... 杭州府的粮商巨富,姓蔡名厚。 今儿,是蔡老爷的六十大寿,整个杭州府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来了,个个是喜笑开怀,相敬如宾。 蔡老爷自也是如此,牙齿全部掉光,却也是穿戴着紫色绸袍,腰缠万贯,咧嘴举杯畅饮。 此时,辽地寒风呼啸,刀兵未歇,每时每刻都有边军将士,倒在女真人的战刀之下。 就连身处京师的天启皇帝朱由校,也是负手站在西暖阁外,望着渐上冰霜的紫禁城,嗟然叹息。 江南依旧翠绿如夏,澄澜荡漾,蔡老爷的府上,也是杭州府一带最为富裕之处,六十大寿的喜宴,选自一处湖心亭上。 亭四面环水,由四所浮桥接连岸边,匾额上书“临安”二字,尽显高洁。 湖面上有仆人泛舟,官人、士子立于其上,各自附庸风雅,吟诗作赋。 岸边有蔡府高价请来的秦淮歌妓纵情声色,其曼妙舞姿,是一众老爷们目光最为流连忘返之处。 蔡老爷与杭州府最为声名显赫的四人落座湖心亭中,从左到右,分别为茶商沈一贯、余杭知府何世柏、灵璧候汤国祚、绸缎商许万财。 此四人,沈家为湖州巨富,同湖州府贡司有密切联系,湖州府奉上京的贡茶,连续五年都由沈一贯负责。 就是朱由校,都可能在无意间喝过沈家的茶。 许万财为绍兴绸缎商行掌柜,家资在整个江南,说不上前五,也能排上第七、第八,诸商人之中,威望甚隆。 灵璧候汤国祚,来头更大。 此人为大明开国名将汤和直系九世孙,万历四十年承袭灵璧候爵位,第二年按照惯例,开始掌管南京后军都督府,为南京协同守备勋臣之一。 但是在天启元年下旬,汤国祚因治理运河水贼不力,导致湖州贡茶被掠走一批,让时任淮北饷司的杨嗣昌一纸奏疏,狠狠弹劾了一通。 诸臣求情被朱由校视若罔闻,坚持已见,下旨惩处了汤国祚。 当然,处置也并不是很严重,朱由校剥夺了汤国祚南京守备勋臣之位,但是却保留了他的南京后军都督府之职。 朱由校本意,是给开国名将汤和一点面子,希望他的这位后人能痛改前非,在南京干点实事儿。 毕竟,历史上这货虽然降清了,但那毕竟是大势已去。 现在这种情况,如此之高的出身,还有自己这个皇帝的明显给机会,这个汤国祚难道还能和历史上一样,做一个是非不分,屁用没有的勋臣? 事实证明,两年前的朱由校,的确是太过高看了这位汤氏后人。 汤国祚并没有理解天启皇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良苦用心,反倒对此斤斤计较。 汤国祚曾下私下里说出什么,我汤氏祖上跟随太祖皇帝打下大明江山,二百余年来,一直是南京守备勋臣之一,他朱由校一个区区后辈,如何敢将先祖之功视若不见这种话来。 朱由校是怎么知道的,尚且不论,可就算是知道了,也并没有立即处置,这个事儿老魏曾经猜过,倒也八九不离十。 老魏是谁,论猜测上意,他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这也是朱由校为什么事事都放心交给他的原因。 办事干练,你一个眼神,他可能全都明白,事后往往还能举一反三,把所有事给办的明明白白。 虽说阉党自己要吃点好处,但你皇帝吃肉,还不能让人家喝汤了? 经过较事府的秘密查探,魏忠贤也的确令朱由校放心,他贪钱往往点到即止,按照三七分账。 阉党办事,得到利益最大的永远是朱由校这个皇帝,最后背锅的只会是他魏忠贤。 毕竟,全天下现在谁不知道,天启皇帝受魏忠贤蒙蔽很严重。 当魏忠贤看着皇帝听见汤国祚说这些话,但依旧留着他时,直接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可能。 汤国祚这话被东厂报给皇帝时,刚好和杭州兵变的消息分前后天到,要是按照以往,可能说抓就抓,说杀就杀。 眼下留着这货,极有可能是给孙传庭练级用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苏州孙公子 “足下高姓?” 前往湖心亭的去处上,一名穿金戴银、富商打扮模样的胖子,拦住了正四处张望的一个男人。 闻言,孙传庭上下大量一番拦住自己去路的这个胖子,心下好笑,却也是笑呵呵拱手道: “姓孙。” “嘶…,莫非是,苏州府孙家的公子?” 这胖子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本地有什么姓孙的大户,但是为了表示自己并非毫不知情,还是信口胡诌了一个。 孙传庭倒没看出来他是编的,本来也并非是江南人士,对本地的大户都不甚熟悉,更别提什么苏州府的孙公子了。 不过带兵久了,走在一众大户人家之中,孙传庭倒也有种令人一眼就能见到的自信在身上。 或许,这胖子就是根据这个觉得孙传庭并非闲人,所以才来搭讪的吧! “是有些渊源…” 孙传庭呵呵一笑,并不打算在这胖子身上浪费时间,今日来这里不是赴宴,是来讨债的! 想到这里,孙传庭扔下胖子,自顾自向前走了。 孙传庭这般态度,反令胖商人觉得自己之前猜测八九不离十,可能这姓孙的真是苏州府的大户子弟。 不然看见自己,不可能是这个爱搭不稀理儿的态度! 他忙上前几步,拦住孙传庭,笑呵呵道: “别急着走呀!” “孙公子,敢问您家是做的什么行当,在下姓褚名卫,府上不说有万贯家财,也还是小有资本的。” 闻言,孙传庭停下了脚步,问: “哦——?” “敢问褚老爷府上是做什么生意的?” 听见这个,褚卫呵呵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是呛得连咳几声,望向湖心亭,道: “与他一样,在这大灾之年,从各地向灾区倒卖粮食!” 闻言,孙传庭眼眸一紧,面色不动,心中却已经将这些大发国难财,心中毫无家、国观念的奸商,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今这年头,倒卖粮食才是最赚钱的吧?”孙传庭冷笑。 “唉!”褚卫却是并没注意孙传庭方才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叹气说道: “我只是往灾区倒卖粮食,借机小赚一笔,孙公子,你说说,这是人之常情吧?” “咱做商人的,不为了自己的腰包,可就要给饿死了。” “可这姓蔡的却还不仅如此,他向关外卖粮,去岁辽地建虏的饥荒,姓蔡的出了不少力。”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8节 听到这里,孙传庭暗自攥紧了拳头,起了杀心。 自万历末年来,全国各地,各种大小地震,大小饥荒层出不穷,朝廷动作再快,也还是斗不过苍天。 朝廷能将一次三省大震处理好,可还没等你从这样大的灾难之中缓过劲儿来,转眼间,山东大震、陕西大震,山西大震接踵而至。 朝廷的人力、物资都有限,经过万历年三大征的损耗,已经接近山穷水尽的地步,各地的灾祸谁知道是不是刚开始? 如果后面,这样的天灾人祸没有改观,反而愈演愈烈,孙传庭估计,最多五年,中原各地,就要出现饿殍遍野、饥民成群的情况。 朝廷现在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辽东持续大战,每年的损耗都无以估量,中原地区每隔几月,还要来上一次天灾人祸。 这样下去,官军疲于奔命,早晚会瓦解,各地官府也会变得徒有其名,根本约束不住地方。 一旦达到那个地步,百姓、可就要聚众造反了! 相对这些给关外输送钱粮马兵的奸贼来说,如褚卫这些加价运粮的商人,倒还存有一丝良知,并没有触碰到那最后一丝底线。 所谓有了对比,方才知眼前。 现在的孙传庭,再去看圆滚滚的褚卫,倒是顺眼不少。 看着孙传庭自顾自离开,褚卫伸出手唤道:“哎,孙公子,你还没告诉我,您府上是做什么生意的?” 听这话,踏上浮桥的孙传庭脚上一顿,道: “杀人越货!” 听这话,胖子褚卫自然是不信的,他只当这是个玩笑话,如此富有书卷气息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那种杀人越货的勾当… “真是个奇人。” 他摇摇头,自顾自去寻别的富商混眼熟去了。 ...... 湖心亭中,正有名琴奏乐,丫鬟、家仆来往侍奉。 五位跺一跺脚,整个杭州府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正开怀大笑的互相闲聊,灵璧候汤国祚起身,敬酒道: “来,蔡老爷六十大寿,我代表勋臣子弟,敬你一杯!” 汤国祚可不敢怠慢这姓蔡的。 日后到处吃喝玩乐、强抢民女什么的,还得靠如蔡府这种大户人家互通有无,上下打点,瞒天过海。 汤国祚这样的勋臣子弟,还有蔡府这样的大户豪商,还有余杭知府何世柏这样的地方上官府代表人物,早就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 桌上这五人,不过是江南财阀集团一个再小不过的缩影罢了。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个人还兜不住,可是五个各方面都有权有势的人凑在一起,有哪个御史、干吏敢去招惹? 当官的都是自扫门前雪,小民呢,就算把状词递进了知府衙门、巡抚衙门,多也是杳无音讯。 甚至,还可能找致杀身之祸,这就是财阀集团的厉害之处! 官府动不得,朝廷就能随便去动他们吗? 这些人都是牵一发动全身,除非朝廷不顾影响,皇帝本人拥有极大的威严决心、魄力。 有几个皇帝没事闲着,想去动这些早就老树盘根的财阀集团,这骨头可不是好啃的。 说破了天,要是真的动手去查,各个阶层的人,没几个屁股是干净的,你能杀一个两个,你还能全杀了? 不全杀了,杀那几个管用吗? 全杀了,谁去带兵,谁去在地方上维持基本秩序,甚至朝堂上都要被肃清,新上任的官员,能一来就上手吗? 而且,就算你费劲巴力的把这个利益集团铲除了,过上几年,还是会有一个新的利益集团去代替,然后腐坏,值得吗? 从古至今,这个问题到底有没有彻底解决? 这些,都是朱由校这个皇帝需要考虑的问题,他要的是给大明续命,甚至将大明带向繁荣,强盛! 而不是一顿操作猛如虎,反让大明提前玩完。 汤国祚毕竟还是勋臣,亲自提了酒,蔡老爷不得不喝,当即也是起身,笑呵呵的接在手上,道: “既侯爷都如此说了,老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汤国祚点头,放下酒杯正要落座,却坐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他忙条件反射的弹开,怒道: “你是何人,怎么坐在本候的位子上?” 第二百三十章:贵者居高位 众人这才注意到,正有一个人,趁着他们所有人没注意,在汤国祚起身敬酒的时候,坐在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面对汤国祚的手舞足蹈,愤怒有加,孙传庭则显得恬淡静雅,手摆了个请的姿势,谢礼道: “蔡老爷,家父是苏州府的孙贺,做布匹行当,相信你一定听过。” “呃…” 不得不说,这一问,还真把蔡厚一个正儿八经的杭州首富给难住了,他心中在想:苏州有个叫孙贺的布匹行当大拿? 这名字怎么如此陌生,不至于啊,这样的人,我蔡厚怎么会连听都没听说过… “孙贺、孙贺…” 蔡厚在嘴里叨咕了几遍,原本压根没听过的名字,倒还真的有点熟悉了,便就笑道: “原来是苏州孙家的公子!” 孙传庭本来下一句怎么怼都想好了,闻言却是一时哑然,眉头一皱,将疑惑抛了出来: “你认得我?” “认识啊,孙贺老爷的大名老夫岂能不知?孙公子来晚了,快自罚三杯!”蔡厚哈哈大笑,老脸上丝毫看不出脸红。 “自罚就算了。”孙传庭冷笑,望着眼前一脸尴尬那人,问: “这位是——?” 灵璧候汤国祚站那吹了半晌的风,本来打算找丫的算账,听蔡厚那意思,好像这姓孙的有点来头,一时杵在那,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脸上阴晴不定,良久,忽然笑道: “在下灵璧候,汤国祚,祖上是——”汤国祚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孙传庭打断,“快给这位侯爷搬张椅子来!” 他实在不想听这位爷再肆无忌惮的败坏先祖名声了。 “啊呀——”蔡厚示意家仆为孙传庭满了一杯酒,微笑道: “老夫早就给孙老爷去了请帖,怎么不见他来与老夫叙旧?” “他生病了,动不得。”孙传庭呵呵一笑,将酒一饮而尽,忽然道: “近来杭州兵边,乱兵为许芳、何匡正带领,就要打到余杭了,你这个做知府的,莫非就不知道紧张吗?” 余杭知府何世柏这会儿还没听出孙传庭话中的意思,和刚坐下的汤国祚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 “这些刁民死也就死了,乱兵闹得再大,早晚也是能平息的。” “就算平息了,余杭被乱兵所破,生灵涂炭,你这个余杭知府还能做得下去?”孙传庭觉得奇怪,强忍着怒火。 听这话,何世柏总算觉得眼前这位富家子弟有些不对劲了,怎么阶层不一样,还如此关心底下人的死活? 他呵呵一笑,夹了一口肉丝放进嘴里,感受着厨子精湛的刀工,闭上眼睛边嚼边道: “可能孙公子没接触过这些。” “朝廷之前已经把府城的十余名官员去职,整个杭州府也有三十多人丢了官位,乱兵平定,还需要我们这些地方官治理、安民,断然不会再问责。” “况,就算因此事丢了官位,顶多回乡封尘二载,做做讲学,闲云野鹤一番,日后上京给点孝敬,上下打点一番,还是能回来做官的。” “说不准,那时我做的就不只是个区区知府了,孙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哈哈哈…” “孙公子多虑了!”蔡厚这时也道: “在座的哪个不认识许多达官贵人,找上其中一位,给何知府复官、升迁,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汤国祚也冷笑: “皇上以为免了我南京协同守备之职,我汤国祚就会屈从于朝廷,他想错了,魏国公徐家与我汤氏乃是世交!” “两年了,小爷在金陵城,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敢管一句!” 说着,他将杯酒一饮而尽,看那意思,好像依旧对朱由校两年前的处置有颇多的不服不忿。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看个死人。 “你当真猜不到,陛下给你留着后军都督府的位置,是何用意吗?” 汤国祚“切”了一声。 “还能是什么用意,小爷祖上是东瓯王汤和!” “莫说眼下这位皇帝,就是先帝还在,岂敢不给我汤氏几分薄面,免了我的南京协同守备,那也是做做样子。” 看着这货自傲的模样,孙传庭决定不继续和一个傻子说话。 他只是想不明白,汤和那等百年不出的人杰,怎么会有这样的直系后裔,用“自大”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了。 汤国祚是完完全全的蠢,不把汤氏一脉玩没,他怕是不会罢休… 孙传庭淡淡地打量身边五人,环顾周围一片奢靡的场景,自顾自喝了杯酒,摇头冷笑: “可悲、可悲…” 蔡厚注意到孙传庭的变化,笑道: “公子是贵人,贵者居高位,自古历之,有何可悲?” “你们都是贵人。我为天下苍生而悲,为大明朝而悲!”孙传庭毫无征兆地勃然怒起,掀翻了桌案,喝道: “天下糜烂,就在几十里外的余杭,百姓苦受乱兵围城之苦,汝等竟还能堂而皇之坐于此处,歌舞会宴!” “蔡厚,汝问因何可悲,我告诉你。贵者居高位,然世人若不趋之附之,悲否?!” “身处高处,若不能为世人趋之、附之,纵然汝等腰身万贯、权势显赫,却也是高处不胜寒,登高必跌重!”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79节 汤国祚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道: “你是何人,你必不是孙贺之子!” “孙贺此人乃是我信口瞎编,汝等不做深问,竟全然信之,可见一个个面貌之虚伪!” 孙传庭冷笑,一只脚踏在翻倒的桌案上,道: “此为当今陛下圣旨,吾乃当今陛下钦定的新任浙江巡抚,专责平乱!” “孙传庭?!”何世柏毕竟还是做官的,看见圣旨,膝下一软,即伏跪下来,瑟瑟发抖。 当今那位皇帝亲自下旨派来的人,要么是嫡系,要么就是极为信任,想要放权。 三省大地震,王在晋主则赈灾,皇帝当时几乎对他在灾区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还下谕让杨肇基听其命行事。 不出所料,孙传庭应该也是这样。 蔡厚瘫软在地,他早有消息,新任的浙江巡抚孙传庭要来上任,只是没想到他来的居然这么快。 消息才刚传到几天,孙传庭前脚还在榆林,后脚竟就赶到余杭来了,这是带着兵的速度? 什么样的队伍,能做到行军速度如此之快。 刚想到这里,蔡府之内忽然乱了起来,在一众大户子弟的惶然注视下,四周不断响起激烈的脚步声,喧闹声也愈来愈近。 一批身着灰黑色甲胄的士兵映入眼帘,冲进来将整个湖周围的园林都围了起来。 为首那员虎背熊腰的将领,正是原榆林千总牛成虎。 第二百三十一章:你可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蔡厚缄默,望向孙传庭,脑海里细细想着这位巡抚此刻带兵前来,是否还会有其它的目的。 一番徒劳过后,他倒也是放下了最初的惊恐,摇头轻笑: “孙兵备想要为老夫贺寿,提前知会一声便是,何妨带如此多的兵士前来护卫?” “老夫这府上,看家护院也不少…” 孙传庭眼眸朝四周望去,果真见到一些仆人领着护院的丁口前来,手中也有基本的兵器,个个虎视眈眈。 他自听出蔡厚话中之意。 称呼为兵备,是提醒自己没有在杭州抚台衙门正式交接,还不是浙江巡抚,一个榆林的兵备,来找本地豪强的事,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孙传庭也不想刚来就和所有阶层撕破脸皮,转身示意牛成虎,叫众将校收起兵器。 “何知府,余杭就要被乱兵围攻,孙某虽还不是这浙江的巡抚,却也还是提醒你一句,尽快回去,各任其事吧。” 何世柏先是一愣,而后看了蔡厚等人一眼,思虑片刻,立即说道: “孙兵备说的是,本官、我这就回到余杭任上,与军民同心,协力抵抗乱兵,张榜安民等事,我还是懂的!” 孙传庭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余杭知府何世柏话说完,余的杭州府官员个个面面相觑,也都在蔡厚府上众人那可以杀死人的目光中,纷纷告罪而去。 “有理、有理,我等各任其事…” “还是走吧!” 在这样的态势下,谁也不信孙传庭是不想干点事儿出来的,虽说以往交情不错,也收了蔡府不少银子。 可墙倒众人推,孙传庭日后做了杭州巡抚,手上还握着秦军,背后站着皇帝,要是想整蔡家,谁敢为后者说话? 莫不如急早抽身,回到任上做点好事,等兵变风声过去,再上下打点一番,就算调迁它处,只要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就是好的。 官员纷纷离去,在场的阶层就剩下了三个。 蔡府为代表的本地豪强,还有茶商沈一贯、绸缎商许万财为代表的豪商,以及灵璧候汤国祚代表的勋戚、纨绔子弟。 沈一贯与许万财虽都有家财万贯,各也是商会行长,产业遍布江南,但俗话说“民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 他们这些商人,在洪武朝以来,地位本就低下。 如今随着何世柏等一批官员的纷纷离席,这也就表明,如果孙传庭今日做了什么事情出来,杭州府本地的官员,不会有一人为蔡家说上哪怕一句话的。 明哲保身,这是为官的信条,没有什么关系是不能打破的,没有什么,是比保住自己头顶乌纱更重要的。 官府不会为蔡家说话,不出意外,有些人为了讨好孙传庭,甚至会主动针对蔡家。 如果他们这些商人,敢为蔡家说话,这些人还有孙传庭的矛头,显然会调转方向。 作为一个商人,和官府甚至朝廷去斗,这是最蠢的。 任凭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再有权有势,在皇帝的眼里,你依旧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紫禁城里那位朱皇帝,只需要轻飘飘的说出一句话,甚至人都不需要踏出暖阁一步,就足以让你累积百年的家业灰飞烟灭。 不要妄图与朝廷斗,因为你永远斗不过! 退一万步来说,朝廷可以不顾脸面,强行给你塞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动用军队,查抄了你在全国上下的家宅、商铺。 就算你平日经营的关系脉络再硬,那时候谁还敢为你说话? 沈一贯、许万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个意思,便分先后起身,说道: “蔡老,我忽然记起,家中有一小妾生产,还是要回去看看…” “绍兴新进了一批成色上好的绸缎,在下去为他们把把关。”许万财见蔡厚有要挽留的意思,不待他说出话,就边走边推辞道: “改日,改日蔡老爷来到绍兴,只需报上我许万财的名号,不要钱,随便挑!告辞、告辞…” 蔡厚知道留也无用,只得黑着脸看这俩人逃也似的离去。 他们两人从湖心亭离开后,余的本地豪商们,都也是顺口胡诌了个理由,一个接一个的走了。 牛成虎紧紧盯着这些人,没有放行的意思,他在等孙传庭的命令。 见后者轻轻颔首,这才是冷哼一声,将大手一挥,秦兵们也都纷纷侧身让开,放那些豪商拥挤着逃走。 他们这些理由,各也是好笑得很。 像沈一贯说小妾生儿子要回去看看已经足够胡扯,除此之外,还有发妻产子、老母产子,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搪塞理由。 孙传庭静静等着最后一名江左豪商离开,才是转头望向汤国祚,等着后者的反应。 在孙传庭看来,新官上任,还不能和太多势力交恶。 放走本地官员还有豪商,就是为了让他们在自己处理蔡府的时候,少在一旁舞文弄墨,明哲保身的道理起码懂吧? 日后处理哪家,再说日后的事。 这个灵璧候汤国祚,孙传庭也能猜到,皇帝有意处置,可奈何这货祖上实在太牛。 汤和,这可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最出名的武将元帅。 处理了他的后代,没个说法,不仅堵不住勋戚子弟的嘴,也会被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淹死。 今日孙传庭要做的,就是故意制造一个事件,好让皇帝能处理了汤国祚,至于汤家如何,这就不是他管的了。 孙传庭相信,皇帝心里自有杆秤。 汤国祚本来很愤怒,但这小子毕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周围这么多如狼似虎、浑身杀气的秦兵,一时间也犯了怂。 而且他爷不是傻子,何世柏这帮人跑的如此寻思,自己何必留下来讨这个苦吃? 好汉报仇,三年不晚,自己的老本营在金陵城,这是杭州府,回到府上,还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 想明白这一切,汤国祚也转怒为笑,嘿嘿道: “我也告辞,我也告辞…” 蔡厚手中一滞,抬头望去。 孙传庭默默端详着这位夺路而走的侯爷,轻声道: “不知灵璧候回去,是要做什么?” 汤国祚足下一顿,面色一动,强笑着回头道:“后军都督府有些要事,需要我这个掌权的,回去处理。” “哦,要事。” 孙传庭点头,忽然笑问: “可是为强抢民女,逼死百姓之事?” 听此言,汤国祚脸色一凝,回首望去。 孙传庭却自顾自继续道: “还是,后军都督府侵占南京京营额饷,侯爷要回去从中调度一番,然后让这批饷银,大部分入了自己的腰包。” 汤国祚毕竟城府不深,方才几经忍耐,已是极限,这次也没多想,毫不犹豫的反驳道: “孙传庭,你在说些什么?知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第二百三十二章:你行啊,孙传庭 汤国祚愈是恼火失态,孙传庭便越是冷静沉稳。 倒是蔡厚,这会儿换上了一副看戏的神色,也没有帮汤国祚说话的意思,谁叫他无信义在先? 汤国祚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然后转身向门外疾行,自以为不会有人胆敢拦他,殊不料,还真被一名身材高大的将官阻拦。 “你是何人,竟敢拦我?” 他抬起头,发觉好像被一座小山挡住。 “秦军千总,牛成虎。”牛成虎咧嘴一笑,“不过托孙兵备的福,陛下现已加了我杭州守备的官身。” “小小的守备,本候在金陵,随便动动脚,能踩死一大片,让开!”汤国祚显然不将眼前这千总衔、守备官的牛成虎放在眼里。 诚然,汤氏有一名杰出的先祖,作为开国大将一系,他们的确有高傲的资本,可作为汤氏后人中最毫无作为的一个,汤国祚却早已将这个资本败坏的一干二净。 孙传庭没有说话,只是向牛成虎投了个眼神。 后者见了,不动如山,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0节 “侯爷恕罪了,我们兵备,还与各位有话要说。” 汤国祚面色逐渐阴沉下去,在众人眼中,只觉自己颜面无光,恨不能赶紧离去,然后寻机报复。 他眯起眼睛,冷冷问: “你让开不让开?” 牛成虎没有说话,仍旧站在那里,很快又接到了孙传庭一个眼色,意思是叫他无论如何,不要擅动一步。 平日里,孙传庭在军中的严格,塑造了秦军上下将校有令必遵的信条。 牛成虎闻言,明知对方是朝廷的灵璧候,也还是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没有说出一句话。 “噌——!” 伴随着一道寒光,汤国祚毫不犹豫地抽出佩刀,道: “我今日就算当场砍了你,朝廷也不会拿我怎么样,就算被皇上惩戒,性命无虞,还是能吃喝玩乐!” 言至于此,他将佩刀缓缓架在牛成虎脖颈之上,冷冷问: “本候最后再告诉你一遍,滚!” 牛成虎轻蔑地看了一眼,汤国祚手上从未见过血的精钢佩刀,然后闭上眼,挺起脖子,一声不吭。 汤国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然后浑身激烈的颤抖,就连手上刀也差点握不住,断断续续吼道: “你、你当真不怕我砍了你?!” 这时,牛成虎说话了: “为将者若惧死,何敢统兵!” “你、你,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汤国祚一股气上来,脑子直接短路,将佩刀挥至半空中,落下。 众人屏息凝神,连孙传庭与蔡厚都是面色不动,心跳加剧。 莫非,这汤国祚真的敢就这样砍死一名皇帝明旨任命的杭州守备?…这也太不知死活了吧! 猝然间,在刀即将触碰到牛成虎脖颈的前一刻,汤国祚猛然收劲,手中佩刀锵然落地,脸色惨白。 他汗如雨下,惶然后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孙传庭在心中松了口气,望着志气全无,形如丧家之犬的这位灵璧候,淡淡吩咐道: “此番杭州动兵的军费,劳二位多出些了。” 连侯爷都认了怂,蔡厚自然毫无抵抗之意,忙不迭点头,在孙传庭的默许之下,带着管家向账房处狼狈而走。 良久,汤国祚抬起头,喘息道: “你算准了我不忍动刀杀那牛成虎?” 闻言,孙传庭正要戳破他最后一丝尊严,想了想,却又临时改口,静静点头,道: “侯爷在金陵没做什么好事,今日一经试探,心肠还算不错。此番出资平叛,我定当禀明圣上,说你是自愿相助。” 汤国祚先是一愣,旋即冷笑: “你会有这么好心?” 孙传庭长吁一声,道: “并非是我孙传庭好心,只是给汤帅留些颜面罢了。” “孙传庭,你行、你真行,我服了!”汤国祚哈哈狂笑几声,站起身来,将佩刀收回鞘内,大喝道: “来人,传本侯爷的话,金陵汤氏,愿出资二百万两,以助朝廷平乱!” 言罢,他又眯起眼睛,看向一直淡定的孙传庭,颇有嘲讽意味地问道: “孙抚台,我这样做,可还行?” 孙传庭冷哼一声,只从鼻腔中轻轻“嗯”出一声。 牛成虎见了,赶紧大手一挥,随即,周围严阵以待多时的秦军将校们,让出了一条道路。 走到蔡府门前,一名随身前来的勋戚子弟见到蔡府中人正抬着一个个大木箱子,去交给孙传庭的秦军。 只见这人阴鸷一笑,上前询问: “侯爷,既已出了湖心亭,要不要小的将去传话的人追回来?” “当然要追回来!”汤国祚先是毫不犹豫地说完,紧跟着觉得不舒服,将那勋戚子弟拽回来,道: “算了!” “区区一百万两,小爷还不心疼,这大灾之年,朝廷各处赈灾荡乱的,就当是资助皇上一回。” 勋戚子弟一愣,本来是来谄媚献计的他,明显没料到这位爷会做出这样不符自己性格的事儿来。 旋即,又问: “那要是孙传庭再来要呢?” “他还敢再来?”汤国祚怪叫一声,冷笑不止,边走边道: “这次是在杭州府,卖皇上个面子,下次孙传庭要是还敢来金陵要军费,小爷不打断了他的腿,就不当这个灵璧候了!” “真当小爷的钱财,都是从百姓手里抢的?” 汤国祚一行勋戚骂骂咧咧走远,却没有注意,在街角处转出一名面无表情的人,听见了全部的谈话内容。 这人目送汤国祚等人消失在视野中,直接转身离开,经过一个市集,两条街道,走进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院子,警惕的关上了门。 关门之前,还四处望了望有没有人跟踪。 进门之后,院中正有四名穿着与农夫类似的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是个个面露精光,手有厚茧。 他半跪在地上,道: “较事,汤国祚他们说了这些……” 他一面说,一面有小校在旁一字不落的记录,那五人中唯一有较事府“编制”的较事,将纸拿在手上,静静看完,沉声道: “可有假话,若敢有假,转正不成,身首异处!” 天启二年初,朱由校在厂卫之外,秘密成立较事府,选拔极为严苛,分为正式较事及校尉。 无论较事还是校尉,都必须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的死士,而且还得毫无后顾之忧,即必须是孤儿。 一旦被人发现,自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至今为止,较事府在编较事共五百零三人,其中八人,因情报查缉出色,于最近一月转入正式编制。 每一名正式编制的较事,都要经过至少一月的严格监视,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才会被召入较事府,为天启皇帝出力。 闻言,那小校浑身一颤,伏地道:“小的这条命都是皇上救回来的,怎敢有假。” “好,速将此事飞鸽传至京师,禀告陛下。”较事说完,一直未见表情的脸上露出微笑,道:“ “此次过后,我会上报,将你转为正式较事。” 闻言,小校激动异常,连连说道: “谢、谢谢!” 看见他的样子,那较事似乎很满意,没有再继续说话,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诡异笑容。 第二百三十三章:围孔府建一内城 京师,天启皇帝放下较事府刚呈进来的密奏,起身一脚踢翻了眼前一名官员。 官员狼狈不堪地倒在八仙桌上,桌上还未来得及撤下的茶水及水果,一下子落了一地。 小都人在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的眼色下,慌忙上前跪地收拾残局。 眨眼之后,今年调任礼部任员外郎的顾大章依旧傲然而立,节操棱棱,丝毫不畏惧眼前天子的龙兴。 顾大章,字伯钦,号尘客,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人。 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天启元年,叶向高任首辅,东林党人纷纷踊言任事,顾大章受门徒引荐,得任刑部员外郎署山东司事。 因在地方上“刚正不阿”,数次公然训斥东厂缇骑,顾大章为魏党所忌恨,但却由此名声大噪,在东林士人中声名鹊起。 天启二年,得首辅韩鑛引荐,进礼部。 “‘孔氏收税,乃天下士人所共愿’?你好大的胆子,敢将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堂而皇之的在朕的西暖阁说出来!” 朱由校下了御阶,径直走到顾大章面前,冷笑连连。 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个年代,孔氏家族在士人、士大夫之中的影响力居然这么大! 顾大章这等朝堂高官,居然上疏说孔府占地广大,开支无以维系,因其对国朝有大功,请将曲阜一县赋税,交予孔氏自收! 什么意思? 这是当着朕的面,抢朕本人的钱,这还得了! 从来只有朕抢别人的钱,从来没有人敢抢朕的钱,就算是区区一县赋税,那也不行! 这顾大章是何居心,他想让孔氏族人,在朕这个大明皇帝的脚下,堂而皇之的抢钱! 难道日后还要和西方一样,出个国中之国不成,怎么历史上没听见有这回事? 是朕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哪一下扇错了,居然出了这样一件令人恼怒却又倍觉可笑之事。 “你倒是说说,孔氏族人,因何配得上曲阜一县的赋税?!” 顾大章紧蹙双眉,看着眼前这个年岁比儿子还小的天启皇帝,其实之所以动怒,他也能理解一些。 毕竟,这位皇帝从前日讲的时候,就从未认真的学习过儒家文化,对孔氏族人有所偏见,这也是极其正常之事。 “臣只听陛下这一问,便知陛下仍自捣前辙,无复多言矣——”顾大章摇头,仿佛十分失望,起身作揖道: “臣告退…” 天启皇帝静静望着顾大章离开,听见王朝辅说的话,思量片刻,轻呵一笑,边走上御阶边道: “顾大章前来,绝不仅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们想让孔府收曲阜县税,朕偏不允,不仅如此,朕还要好好儿的恶心恶心这帮孔氏族人。”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1节 “传谕,曲阜孔府周围街道百姓,给予银钱,在它处修房建宅,迁往居住。东厂沿街起道,新建一处分署,围着整个孔府。” “告诉魏忠贤,叫他派最得力的人去!” 王朝辅听后恍惚片刻,随即嘿嘿一笑,领命而去,倒是接到消息的魏忠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皇上要对付孔府? 那可是块硬骨头啊… …… “参见厂公——!” 不多时,接到飞令的八名东厂在京档头,以及大档头傅应星,全部火急火燎的赶至东厂总署位于底下的地牢深处。 “本督叫你们来,是有件不得了的大事。” 魏忠贤脸色阴沉得要命,他看着底下档头议论片刻,才是冷哼一声,坐在早就备好的老爷椅上,道: “陛下要我们东厂,在曲阜孔府外建一处分署。” 听后,傅应星笑了一声,道: “舅舅,这算什么大事,侄子这就派人去一趟曲阜,将孔府对门的店铺占下,以做分署用地。” “这次的分署,是要围着整个孔府…” 魏忠贤轻飘飘的,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起先众人都还不甚明了,凝神片刻,才是恍然大悟,惊道: “厂公的意思是——” “要包围整个孔府,建起一座分署?” “厂公,孔府占地不小!”话说到这里,一档头从身后番子手中取来刚刚找到的一份资料,念道: “曲阜孔府,洪武十年始建,弘治十六年重修,计占地二百四十余亩,共有厅、堂、楼、房四百七十余间。” “孔府为九进庭院,三路布局,东路即东学,建一贯堂、慕恩堂、孔氏家庙及作坊等,西路即西学,有红萼轩、忠恕堂、安怀堂及花厅等。” “据说孔府的主体部分在中路,前为官衙,有三堂六厅,后为内宅,有前上房、前后堂楼、配楼、后六间等,最后还另有花园。” 说到这里,档头犹豫片刻,还是继续道: “孔府之中,仿照朝廷六部而设六厅,在二门以内两侧,分有管勾厅、百户厅、典籍厅、司乐厅、知印厅、掌书厅等处,用于管理孔府事务。” “仿朝廷六部而设六厅?这是大逆不道,该诛杀孔氏全族,以儆效尤!”一名档头嚷道。 魏忠贤轻轻摇头:“现在还不到时候,暂将此事做一罪名,记录在档案之中,以便日后查阅。” “如此之大的规模…”傅应星将张着的嘴巴合上,上前道: “舅舅,皇爷怎么会突然想到对付孔府?这可是块硬骨头,围二百多亩地建个分署,这倒不如建个内城。” “内城…”魏忠贤喃喃几下,突然道: “你说的不错,我们就建个内城,把孔府圈起来,那些每年前来拜贺的士子,他们的进出,也要由朝廷说了算!” “何必呢?” 傅应星从前一个市井无赖,自然不理解朝廷为何要花费这么大的劲去掌控一个孔府。 魏忠贤道: “你的阅历还不够,不明白其中道理,这倒正常。” “孔府不像叶向高、杨涟,皇爷杀了也就杀了,最多激起一时劲风,却掀不起什么大浪!” “眼下西南还不完全稳定,中原各地饥荒,陕西又刚大震,朝廷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孔府轻易动了刀子。莫说东林党人,就是本督门下的魏党,又有几个能不说上两句的?” 傅应星道:“谁敢说,咱就砍了谁。” “你以为万事都能直接用刀子解决?若真如此,本督何必要和东林斗这么多年!” 魏忠贤呵呵一笑,取来茶水小呷一口,淡淡道: “孔府早晚要收拾,现在皇上的意思,只是将他们困住,恶心他们一番,这就够了。” “建奴们常看的《三国》,你抽空也喊人念着听听,曹操那出放到现在,就是挟孔府以令士子!” “至于爷为什么突然要弄孔府,这和孔府没什么关系,是有个叫顾大章的人故弄玄虚,请爷将曲阜全县赋税交予孔府。” “还有这等人才?” 傅应星失笑,继而与一种档头均捧腹大笑,道: “朝廷给王爷一县赋税尚且有数年之期,顾大章请皇爷给曲阜全县赋税,却言万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魏忠贤不为所动,瞥他一眼: “道理如此,可天下士人却不这么想,现在唯有我们为皇爷分忧解难了。三大殿由我监修,这事儿…你得亲自去办。” “不接到飞信传令,你就给本督一直钉在孔府!” 傅应星哈哈一笑,道:“好得很,侄子早就想会会这帮圣人们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天灾人祸 当天,朱由校想了一夜。 孔府延绵至今,历朝历代的皇帝,不说心底是如何想的,反正在明面上都要尊奉孔圣之后,以拉拢天下士子与士大夫阶层。 这次恶心孔府,就是变相的告诉他们不要太跳,要是孔府能就此消停下去,倒还好办。 可若是孔府不依不饶,非要鼓动天下士子与士大夫反对朝廷呢?这个力量不容小觑,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读书人影响力虽然大,也能凭悠悠之口颠倒黑白、歪曲是非,可弱点也很明显,他们的力量不够! 对孔府的态度,朱由校这个做皇帝的很简单。 让他们好好在曲阜待着,只要不惹事,当代衍圣公的面子,朝廷还是会给,可要是他们蹬鼻子上脸,这事可就不那么好收场了。 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顾大章提出将曲阜一县赋税交予孔府的要求,到底是他一家之言,还是文官们的意思。 亦或者,是孔府在暗中运作… 这个时候,魏忠贤的作用便凸显出来,起码来说,他手下的东厂查缉能力还是出色,情报网遍及天下,各路狗腿子,就更不用提了。 对付孔府这种自诩圣人之后的无赖家族,就得以恶制恶! 将这个事交给魏忠贤,朱由校也放心。 察言观色是魏忠贤最基本的能力,传过去的那些话还有宫内传言,应该能让他把捏轻重。 至于最后该怎么办,朱由校还没个主意,毕竟孔府不是一般的地方豪门,说杀也就杀了。 几千年下来,他们在士子、士大夫阶层,甚至百姓心中的影响力,已经不弱于当权的朝廷了。 接下来的几天,朱由校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消息,就是较事府对于顾大章上奏这事,最终的密奏结果。 结果如何,决定着对孔府的手段是否强硬。 ...... 三日后的夜里,紫禁城上空电闪雷鸣,沛然雨丝冲破了连续几日的闷热,西暖阁里,正批阅奏疏的天启皇帝,轻轻蹙眉。 “云南巡抚蔡名生奏请圣闻: 天启元年十二月初,祥云大震有声,压垮房屋一千三百余间,百姓流离失所无计,又有二十余名地方官员死于震中。地方秩序崩坏,请朝廷从速决断。” 手中捏着笔的朱由校轻呵一声,居然又地震了,他伸出手蘸上墨汁,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御笔朱批: “发内帑银一百万两赈灾,由锦衣卫督办司全程督办,敢伸手赈灾银款者,抄家、立斩!另从临省调驻军往祥云,安定秩序。” 写完,朱由校怀着沉重的心情,拿起另外一份。 意料之中,也是坏消息。 “督办司田尔耕直奏陛下知道: 九月底时,黄河决口于睢阳,当地官府隐瞒不报,不做处置,致如今徐、邳上下一百五十里内悉成平地。” 看到这里,朱由校胸中起了一丝波澜,沉吟片刻,即御批道: “蠲免睢宁县天启二年、三年各项钱粮、徭役。南直隶巡抚何茂才革职查办,着军机大臣王在晋赴睢宁,主持赈灾。”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朱由校就这样坐在西暖阁之中,伴着头顶的电闪雷鸣,还有自阁内宣德炉中传出的淡淡熏香,批完了刚刚送来的六十余份奏疏。 眼见皇帝批完了本子,一直侍候在侧的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忙向阁外打了个眼色。 一名小阉默默走进西暖阁,抱起六十余份本子,转身就走。 朱由校伸了个懒腰,在心中默默感叹,在明代做皇帝,这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活。 还不只是不能省心,想要事事握在手里,想要加强中央集权,就得每一份本子都亲自过问、御批。 设立军机房,只是为以后发圣旨能方便点,慢慢形成绕过内阁,从司礼监拟旨,自军机房直发的模式。 现在的军机房,还不是后世鞑清的完全体军机处,但已经在自己这个皇帝有意无意的重权下,作用越来越大。 当然,光批本子还不行。 这六十多份奏疏批完,就得是六十多道谕令,上行下效!不然和后世崇祯皇弟一样,花力气费工夫批完却不顶什么用,那怎么行? 保障这六十多道谕令下达至地方的要素,其一是要有兵权,其二是要有听命的官僚系统,其三,就是要有相应的监察有司。 督办司、东厂,还有至今只有朱由校自己才知道的较事府,都是这种机构,专门为皇帝服务。 某个地方接到谕令后,官员依旧我行我素,督办司和东厂的作用就来了,他们会搜集罪证,奏往京师。 朱由校会使用这些证据以绝人之口,堂堂正正把那些不停自己话的地方官,换成听话的。 时间一久,地方上就会有所掌控。 天启二年逐渐开始的各种灾难,对大明朝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是也有好处,那就是让朱由校不用再去编排什么理由,可以名正言顺的开始大力整顿朝廷官员。 山东三省大震,朱由校提拔了一批以温体仁、杨嗣昌为首的保皇派新锐文官,他们现在已经在基层任职,发光发亮。 这次黄河决口,灌淹南直隶睢宁一百五十余里也不是什么小事,地方官府无为已是众口铄金的结果。 根本不需要朱由校再去用《京报》造什么势,直接下谕换一批官员就行了,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赈灾救民的当口,绝对不会有人反对。 “轰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2节 恰在这时,朱由校陷入思绪时,空中响起一道炸雷,闪电劈空,令殿内瞬间明亮,如同白昼。 燃着檀香的宣德炉轰然倾倒,声彻玉殿。 王朝辅连滚带爬地冲进西暖阁,双手颤抖,奉着一份刚由曲阜较事送来的一份密奏,看着没有丝毫慌乱的天启皇帝,松了口气: “爷!您等的密奏到、到了!” 朱由校闻言抬起头,双目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份密奏,微眯起双眼,用毫无感情地声音道: “念!” 王朝辅颤颤巍巍地打开密奏,只是将眼一望,便知此事结果将会如何。 他自然了解这位皇爷的秉性,岂是能让他人骑在头上的主,孔府,这次是要大祸临头了! 他双膝死死抵在殿上,也就在这时,殿内微弱的烛火被忽然而来的狂风拂灭,透过又一道闪电,他赫然看见跪在周围的太监们,还有皇帝那张冷淡的脸。 较事的密奏简洁而又有力,只有一小行字,但足以令上头的天启皇帝明白整件事情原委。 “经查:系孔府所为!” 第二百三十五章:请罢内市 紧挨东华门的慈庆宫,是紫禁城中最直接受到大内夜市喧嚣波及的院落。 作为未来的皇太子寝宫,一门之隔竟属喧场,各宫各局的宫娥、太监们往来杂沓,形成了天启王朝以前,大明帝国从未有过的一道风景线。 自万历四十八年八月朱由校登基以来,便一纸诏书宣告组建大内夜市,专为紫禁城各宫、监、局交易之所。 起先,由于天启皇帝年幼,皇后也未遴选,内市的喧嚣、繁闹,根本没有影响到任何人,也便就此保留下来。 直至今日,帝国皇长子朱慈燃年满一周岁,却还迟迟不会说话,群臣为之轰动,纷纷上疏,请罢内市。 大臣们的说辞,是慈庆宫外内市,触怒了历代居住于此的先太子魂魄,降怒于本朝皇长子。 为皇长子朱慈燃日后能成为一个圣明、贤德之君,三分之二的大臣于近日例行朝会时联合劝谏,请罢内市。 刚从朝会回到西暖阁的朱由校,烦躁异常地蹬飞两只明黄脚靴,坐在龙椅上,他实在想不通,这些大臣,为什么如此喜好管帝王家事? “皇爷息怒,不过是在东华门旁设一内市,慈庆宫眼下又没有太子居住,大臣们纯属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听完身旁内侍这话,朱由校冷笑一声,抬眼看去,道: “朕以前没有见过你,是今日刚调来乾清宫的?” 那太监见皇帝留意,仓皇跪在地上,匍匐说道: “奴婢是得了乾清宫管事牌子王公公的荫赠,才能到乾清宫来服侍您老人家的。” “皇上恕罪…” “这么说,你是私底下与王朝辅接触,走了后门?”朱由校听见这话,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做皇帝这几年,见到的太监无论大小牌子,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眼前这个,居然如此老实。 “你这倒是实话实说,叫什么?” “奴婢王承恩!” 小太监说完,朱由校倒是又留意了他几眼,不过很快也就将目光收了回去,淡淡道: “念你诚意自首,姑且饶恕了你这一回,叫王朝辅来。” “谢皇上不杀之恩,奴婢告退。”王承恩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出暖阁,朱由校的目光瞥去,轻轻一笑:“这就是后来陪着朱由检殉国的那个太监么…” 历史上,王承恩能做到那个位置,若说完全是个老实的人,朱由校不相信,单说他能到乾清宫出现在自己面前,就绝对不是简简单单能做到的。 而且,据说这王承恩还是魏忠贤死对头王安的门人,现在却出现在宫里,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面相老实的太监,已经改换门庭,投了阉党。 想到这里,朱由校嘴角上扬,向空荡荡的西暖阁中淡淡说道:“去查查他的底细。” 随即,侧殿中出来一名较事,抱拳行礼,转身出了西暖阁。 说起此回罢内市之议,是因朱慈燃一周岁而起,在这件事上,满朝文武异常齐心。 除了一些铁杆帝党,其余三分之二的文臣,就连魏党官员都加入联奏的行列,还是由内阁首辅韩爌牵头。 韩爌那可是个老滑头,自叶向高被诛,这位继任的内阁首辅就鲜少在重大场合表露甚么态度。 能让他挑头干的事儿,基本上是整个朝廷的意见了。 韩爌上奏称,内市与太子东宫相隔太近,一来被墙外百姓听见,有损皇家威严,二来亦于大内禁地安防有患。 其实,这次文臣们的联奏,是很有道理的。 朱由校负手立于窗边,时值天启二年的冬月,寒冷孤日,窗外咧咧北风,暖阁内的宣德炉激烈燃烧,却是温暖如夏。 朱由校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又放下,反反复复,索性撂了笔,转身去看早已干枯的那颗老山参。 他还记得,这是辽地一名女孩用她那双稚嫩双手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相比那些百姓,这点纠结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怎的,天启皇帝打了个寒噤。 刚刚被传唤前来的王朝辅,赶紧起手将一半的殿门关上,捧着地上的暖手炉过来,恭声道: “殿下,一冷一热,当心受风。” 朱由校抬抬下巴,授意他起身将炉子拢在自己脚下,轻声道: “那个王承恩,他都与朕说了,是你叫来的吧?” 提起这事,王朝辅就恨不得将王承恩给一脚踹出去,往日挺聪明的牌子,怎么到了圣上眼皮子低下,就蠢笨如猪了。 上下打点这种事儿,早就是不成文的秘密,当初王朝辅升任乾清宫的管事牌子之职,也是魏忠贤见这小子有点能耐,才引进过来的。 不然,王朝辅这辈子也见不着天启皇帝一面。 天启皇帝如此圣明,这点小九九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当时朱由校叫王朝辅念奏疏,他表现得机灵,也就留下来了。 同样的机会摆在王承恩面前,这小子没抓住也就罢了,居然还将自己给拉下水了,早知道,就不叫他来了! 王朝辅闻言,当即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道: “皇上,这是奴婢犯了条例,惩处奴婢吧…” 见状,一直心绪烦闷的朱由校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挥手示意他起来,问: “朕什么时候说过惩处你了?” “你这个管事牌子干的还不错,有你伴身伺候着,朕舒服,放下一百八十个心。” 王朝辅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咣咣”直响。 “不过这事儿啊,以后也别出了,大内全都是沾戚带故推荐进来的,这说出去也不好听,是不是?” 朱由校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 王朝辅深知帝王之心的冷酷无常,高兴了没一会儿,便就又仓皇拜道:“奴婢知道,奴婢谨记!” “嗯。” 朱由校点头,将目光继续放在桌上的联奏上,静静想了片刻,才是下定决心,道: “叫阁臣们进来吧,就说朕决定好了。” 王朝辅不敢有丝毫怠慢,赶紧奉了旨意退出西暖阁,临走,还不忘吩咐小太监别忘了勤换皇帝脚下的暖炉。 第二百三十六章:要不你来? “娘娘,喝口茶润润嗓儿吧。” 近日,张嫣受了风寒,正在榻上干咳着,倚靠宫人搀扶起来,勉力支起沉重的身子,望向西暖阁方向。 她接过女官艾氏捧上的盏茶,小啜几口。 这是提督苏州织造太监李实,与当地茶叶商人合作后进贡上来的建宁府芽茶,采极为纤嫩的新芽制成,碧瓯春茗,香冠天下。 张嫣吞进喉咙里,只觉和清水一般无二。 自受了风寒,她便日日食不知味,更无论贡茶之香与道。任它华英仙品,草木奇珍,对现在的张嫣来说,只要能解一回口渴,便是好的。 女人想的总是很多。 往日里,张嫣总是对新鲜事物有所追求,私下里向天启皇帝讨求微服出宫的机会。 她说想去见一见京中灯会,瞧瞧只隔一宫墙的百姓市集有多热闹。 幸运的是,她赶上了一位极好的人,在旁人前,朱由校是冷酷无情的帝王,生杀予夺,脚下尸骨累累。 在张嫣面前,朱由校却又是一位照顾体贴,受不得她软磨硬泡的好好夫君,来最多的,就是她的坤宁宫。 也许正是因为二人逐渐培养起来的感情,使得朱由校与张嫣这一对,在民间口中成了与之前历朝历代尽不一样的真情帝后。 现在受了风寒,张嫣整个人如同死了一样,食不知味,整日间的昏昏欲睡,头痛欲裂,哪有心思去想出宫玩耍那种事情。 往日期盼的那些东西,如今却都不如皇帝的一次驾临,二人的一枕好眠,所谓钟情,不过如此。 张嫣刚醒,便又萌生一丝倦意,放下盏茶,不耐地看着艾氏,慵懒地开了尊口: “大臣们罢撤内市的请求,有结果了吗?” 艾氏道: “回娘娘,司礼监刚传到后宫的消息,说是韩阁老及六部大臣在殿上等待多时,不久前才被召进西暖阁。” “您最了解陛下,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呀?” 艾氏眨巴着眼睛询问。 “他呀,他是想准了…”张嫣正要开口,却是忽然打住,换上一副稍显冷淡的面容,转身走回凤榻,道: “这是国事,后宫里头少打听。” 见艾氏悻悻地走了,张嫣松了口气,自做了皇后以来,她便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十六岁少女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3节 偌大的帝国,后宫里头同样是勾心斗角。 即便有当今皇帝的宠幸,依旧要事事留个心眼,一句话说错,可能就会给那个人引起无端的麻烦。 尽管身在后宫,对于帝国境内发生的各种天灾人祸,张嫣也都是略有耳闻。 眼下皇帝正在头疼的时候,不说能为他排忧解难,起码也要做到让后宫不拖累朝事。 想着,张嫣脱了鞋子,重新躺在榻上。 当今天子治下的内阁,恐怕是历朝难有的清净之所,去年叶向高被诛后,次辅韩爌进位,又成立了军机房来分权。 眼下,内阁的权威已大不如前。 不知是内阁已不能对圣旨下发与否一锤定音,连礼部与宗人府都被划清的界限,各管各事。 现在的宗人府,经历福王一事,真正成为令皇亲国戚们有些忌惮的存在,加上宗室限禄,张嫣不得不相信,历朝无法无天的皇亲们,居然被当今天子给治住了。 虽说皇亲国戚们依旧在地方上无法无天,依旧对帝国财政起到沉重的拖累,但是眼下这个限制程度,已是诸多先帝都未曾办到的。 相比内阁的威望逐年递减,军机房倒是如日中天,声威日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日后,如今西暖阁旁小小的军机房,会是整个帝国的权利中枢。 不同于内阁,军机房对皇帝没有丝毫的制约,完全是为皇帝所服务,自然,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后果。 军机房的权势愈重,朱由校这个皇帝也就做的越累。 不只是内阁,各部官员的任免,这些吏治有关之事,还有民生、边备等种种事务,奏章若不想是个泥牛入海的结局,就需要皇帝经常做出批复。 每一份递送入京的奏章,都代表着地方上有关百姓及官府的一件大事,京中迟缓一日批复,地方官府也就一日不能政通下达。 当今天子想要将帝国权利集中在自己一个人手中,这还只是其中一个副作用而已。 想到这里,张嫣轻声询问: “陛下连续三日没有来坤宁宫了…都在西暖阁批阅各地奏疏吗?” “回娘娘,是这样的。” “司礼监那边的人也都传开了,说是害怕爷这么熬下去,龙体会受不了…”一名坤宁宫小宫娥说道。 “胡闹——!” 张嫣忽然呵斥出声,道:“这种话是谁说的,陛下才刚二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岁。” “这种话,以后不能在后宫出现。” “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司礼监那边。”小宫娥被吓了一跳,再回话时,显得有些委屈。 张嫣心烦意乱,望向西暖阁方向,忽然一阵沉重的倦意来袭,不舍地将双眼闭上,进入了梦乡。 旁的宫人们见皇后睡了,轻手轻脚的退出坤宁宫,在外头等候传唤。 ...... 西暖阁,被召入的群臣总算有机会面见皇帝,政局无事,索性围绕起后宫大做文章。 当面骂皇帝,这毛病,大明的文人们怕是改不了了。 对于这些有的没的,朱由校都是懒得搭理。 你骂任你骂,朕虽不能把你们全砍了,却也能当着臭狗屎把你们扔在那臭着,当没听见就是。 虽说天启皇帝偶尔也会睁开眼反驳一句,但大体上都是波澜不兴、百毒不侵,这也令臣子们倍感安心,撒欢了喷。 毕竟,对这种早就不临朝的皇帝,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逮住这种当面骂皇帝的机会可不多。 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当初就是从念奏疏上得到天启皇帝赏识,他自然知道捡中听的念。 眼下,恰好这一摞子奏疏,本本所奏,尽是天启皇帝最为厌见,最“无关紧要”之事。 王朝辅有些为难,但又不能不念,只好硬着头皮捏出一本,心中默许菩萨保佑,朗声读了起来: “臣,户部给事中王贞运奏:臣闻效忠陛下者,有三说,一曰情爱不可偏溺,后宫诸妃嫔,应雨露均沾……” 这时,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天启皇帝有了动静。 王朝辅闻声而止,却见朱由校慵懒地睁开眸子,淡淡向下扫了一眼,找到这个人模狗样的户部给事中王贞运,眼皮都不抬一抬,道: “这厮要批朕偏爱皇后,厌薄妃嫔。” “这是给朕的妃嫔鸣不平,是看上哪个了吧?朕精力不够,给他试试,也好雨露均沾一下。” 语落,朱由校望向王朝辅,冷笑: “你觉得呢?” 第二百三十七章:内市将罢 王朝辅诺诺回道:“陛下说的是。” 感受到皇帝愠怒的他,乖觉地放下户部给事中王贞运的奏疏,又捡起另一本,清了清嗓子,念道: ““礼部奏:三大殿重修至今,耗银百万,徒劳无功。而据祖制,圣上陵寝之地早该选址动工,臣部几次递上择地之疏,天听皆置若罔闻……”” 朱由校听出来了,礼部这是还对魏忠贤与阉党取走重修三大殿这块蛋糕不满,想着瓜分利益。 顺带着,尽早将皇帝陵寝的功劳抢到自己手上。 要知道,动工修建这种事情,无论现在魏忠贤主持的三大殿,还是日后自己的陵寝,都不是一时所能促成。 动工之前,要招募大批量的劳工,也要等候各地泥砖瓦匠户来京,选址时,也是一次拉锯战。 就算万事大吉即将开始动工,在修建时,又要免不得出各种叉子,到处都需要朝廷用钱,用人。 国家搞起大工程来,挣钱最少的永远是底下那帮干活的劳工,对于主持的官员来说,这种银子和功勋相较于其它事,是最好拿到手的。 “朕年方二十,正值壮年,后继少有五十年,陵寝工役,何需一时?” “何况三大殿为本朝门面,事关国体,已修一载,此时不修,前功尽弃,省下来的银钱也用不到其它地方。朕的意思是,还要继续修。” 说到这里,朱由校淡淡向下瞥了一眼,轻声道:“礼部素来不适大体,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天启皇帝今日难得说了一大篇话,既已定议,群臣也都不好再说什么。这时,朱由校冲王朝辅看去,示意他只可再最后选一封来读。 后者踌躇一番,拿起了内阁首辅韩爌的本章: “大学士韩爌奏: 自神宗皇帝于三十三年辍东宫日讲以来,宫闱逐渐枯零,今皇长子既已一岁,皇储重地,自当命直殿监清扫东宫各殿廊道,除旧换新。加以维护。 内市喧闹,皇长子一岁仍未讲话,恐是先太子迁怒,当罢内市,以复大内清净,维护皇家体统。 至于特修旷典,罢撤内市之利,容臣详细禀明……” 来来回回这么久,总算是到了正事,朱由校扶着脑袋,并没有打断,而是静静坐在那里听王朝辅念完。 看着皇帝对这件事如此伤心,余的群臣们都显得十分惊讶,韩爌更是眉头紧锁,似乎若有所思。 “韩先生说,朕的皇长子多大了?” “回皇爷,过了天启二年的冬月,就一年逾六个月了。” 朱由校愣了愣,忽然低头浅笑道:“这日子越发不禁过了,朕的皇长子都快一岁半了…” 提起内市的事儿,朱由校就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时候的人,便是在大内设个市集都如此排斥,可见保守观念究竟有多重,想到这里,朱由校深吁口起,将头陷入累叠的软枕,道: “大明的皇子,到六七岁的年纪,除逢三、六、九视朝外,其余日子都要待在文华殿讲读,未有一日空闲。” “如此教育之法,太过枯燥、严苛。为免适得其反,朕这才想着设上内市,也好叫皇子们足不出宫,就能窥见民间市集一斑。” “你们说说,朕这想法,错了么?” 闻言,群臣们“哄哄”地起了议论,半晌过后,却是首辅韩爌出来语重心长地说道: “陛下幼时便就好玩,先帝去的早,还没来得及受数年皇家典教,本朝的皇长子,便是未来的太子,国之储君。” “陛下,不可儿戏呀…” 听这话,朱由校懒懒看他一眼,轻笑: “韩先生这意思,是怪朕没有受足皇家教育,驾驭不了这个天下?” “臣岂敢怪罪陛下,臣只是希望大明朝的皇长子、未来的国之储君,能贤德有为,开创盛世。” “嗯,如此想法倒是不错。”朱由校并没有生气,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抬手示意他起身,道: “可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朕的子孙日后若做了帝王,可以贤,但不可以德,说太多你们也不理解…” 说着,朱由校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多说了,轻声一笑,叹道:“既如此,朕便准诸卿所奏。” “司礼监拟旨吧!” “着直殿监负责慈庆宫廊道、各殿洒扫之事,除旧换新,三日后,罢撤大内市集。” “陛下圣明——!” 韩爌心中松了口气,率领群臣伏跪山呼。 出了大殿,群臣并没有很高兴,韩爌与刘宗周对视一眼,并列下阶,后者走了几步,忽然说道: “却没有想到,今日如此顺利。” 韩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叹了口气,回到:“此番大动干戈,六部群臣一齐进言,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好不是无功而返。” “幸甚、幸甚!” 刘宗周没听出韩爌的话外之意,大笑几声,率先下了石阶,朝身后的首辅拱了拱手,自顾自离去。 ...... “内市真的撤了?” 路上,一名宫娥有些不敢相信、 “这还有假,阁老六部一齐劝谏,陛下也挡不住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本来内市好好的,缺什么就能换点什么,现在可倒好,又叫朝臣们给建议撤了…” 几名宫人走在一起,正对今日发生的宫廷大事评头论足。 “内市挺好,为什么要撤?”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4节 “说是有损皇家威严…而且内市的地儿就在慈庆宫外,皇长子一岁了,早晚是要搬到东宫受学的呀!” “那些文臣你又不是不知道,与当今陛下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内市将要罢了,下回再设上,还不定什么时候呢。” 一名宫娥越走越快,道: “我看,借着还有最后三日开市,都从屋中寻出闲置器物,一齐去内市上,与那些老公多换些炭回来留着。” 听了她的话,余的宫娥们都加快了脚步。 “是呀,内市还有三日就罢了,以后想换炭来烧,就不再那么容易了,日子愈发冷了,多储备上一些也好。” “先把今年的冬月熬过去再说吧…” 伴着紫禁城中的银雪霏霏,宫人们走在一起,倒腾着小脚,慌忙回到各自的小屋,用竹筐装着平日用不到的闲置器物,喊来一些同样要去内市的太监,替她们搬着往慈庆宫去了。 在那里,天启王朝的内市,还有最后三日就要被罢撤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朕带你看个宝贝 对紫禁城的宫人们来说,内市其实是个打破传统的新鲜东西,往常在大内,他们只能体会到尊卑分明的等级制度。 紫禁城并非是皇帝一家这么简单,这里还是整个帝国权利的中心,外面的人想进来,里头的人有些想出去,有些却又不想出去。 对大部分来说,紫禁城内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勾心斗角的紧张感,见人就卑躬屈膝地讨好,几乎成了每个宫人主要做的事。 见惯了宫中血腥、残酷的他们深知一个道理,一句话说错,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内市存在的意义,一是让宫中闲置的东西互相流通起来,宫人们,甚至是一些才人、妃嫔,都能从中各取所需。 第二个,便是在内市中的讨价还价和嘈杂环境,能让她们暂时忘却宫中的勾心斗角,拥有极少的放松时刻。 起初,面对皇帝本人的坚持,大臣们没有理由,自然不能强行要求皇帝按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是现在,随着帝国皇长子朱慈燃达到一岁的年纪,孤寂已久的东宫权重又开始加重。 大臣们有了罢撤内市的理由,自然不肯放过。 而且在这件事上,无论各个朋党的文官们,都是异常齐心,在内阁首辅韩爌及六部重臣的带领下,联合进奏。 对朱由校来说,设内市的本意,就是当年想在紫禁城放松一下,也没多想过什么,行至今日,内市就连他本人都极少再去,似乎可有可无。 况且,为了这种事与整个朝堂去对抗,劳心费力,实在不值得,姑且也就稍退一步,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当然,这个“皆大欢喜”,说的是朝堂各方力量,对于各宫各监各局的宫人们来说,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考虑的。 连朱由校有时候也会忘记去顾虑他们的想法。 “内市,终究还是要罢了吗?” 深夜,望着宫外来回行走,搬运着各种器物的宫人们,张嫣从榻上站起身,抬起脚边的烛台,却忽然发现,往日挺热闹个宫里,现在没什么人了。 不同想,肯定都是趁着内市最后三日,去“抢购”了。 艾氏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见皇后睡醒了,便是赶紧端着装满洗脚水的铜盆过来。 刚刚放下铜盆,抬起头,艾氏便惊喜道: “娘娘,睡了一觉起来,您的气色好多了,奴婢这就去告诉陛下,好让他也高兴高兴!” 兴冲冲地艾氏刚刚走到宫门,便听张嫣说道: “你这妮子,是想打幌子去内市吧?” 张嫣农家女出身,打小就帮家里干活,倒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主,当下就将自己的晶莹小脚放入铜盆里泡上,轻笑说道。 “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小心思被戳破,艾氏急忙跪下身来,不断求饶,看那样子,是真的吓到了。 张嫣自然没想到随口一句,让她这么大动静,也是在心底一叹,微笑道:“我又没说怪罪于你,转好的事儿先不用告诉陛下,你真的想去内市?” 闻言,艾氏纠结片刻,望见皇后似乎并无生气的样子,便胆大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真切道: “内市就这三日了,奴婢也要去多备些炭过冬…” “去吧。” 张嫣说完,附身下去自去洗脚,算是准了。 艾氏大喜过望,再三磕头、行礼之后,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坤宁宫。 ...... 艾氏刚离开不久,坤宁宫变得空空荡荡,张嫣抬起眸子环顾四周,又望了望灯火通明,十分热闹的宫外。 刚兴起起身出去走走的心思,想到什么,却又叹了口气,将脚丫一个个的擦拭干净,端着铜盆出去倒水。 “噗嗤——” 倒了水,张嫣刚走回宫内,眼角余光却透过高亮纸糊的窗户,望见隐隐闪烁的一豆火光。 当即,她心中有些欣喜,还以为是艾氏提早回来了。 待她出了宫门,却见是一人秉烛而行,身量不高,但也称不上矮,脚下踩着明黄靴子,身上披着锦毛大髦。 霎时间,张嫣杏目圆睁,惊愕道: “陛、陛下?” “呃,皇后…” 沿墙而走的朱由校显得有些尴尬,本来是想给张嫣一个惊喜,这才推掉了今晚的其余奏疏,来坤宁宫陪她。 路上见到宫人们着急忙慌去内市做交易的样子,朱由校也有些后悔,他实在没料到,这些宫人对内市如此喜欢。 既然被发现,那自然美必要继续悄悄地走,朱由校也没多说什么,走到不知所措的张嫣身前,温柔地将身上大髦披在她肩上。 “陛下,天寒,使不得。” 张嫣正要动作,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抬眼一看,发现皇帝坚毅的眼眸中闪烁着怜爱。 两人静默片刻,朱由校忽然冲她道: “来,朕带你去看个宝贝!” “什么宝贝,天恁冷,我才不想出去。”张嫣才刚睡醒,根本不相信当初连花都不识得的皇帝会真有什么宝贝,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朱由校啧啧一笑:“看你懒的,受了凉,才要多出来走走,宫里眼下如此热闹的场景,再过几日,可就见不到了。” “你现在不去看,就是以后怎么求朕,朕也不带你出宫去玩了。” 张嫣今年才刚十八的年岁,虽说被宫中熏陶去了些许稚嫩,但毕竟还是爱玩的年纪。 许是被皇帝这半威胁半打趣的话说动,许是好奇心被撩拨起来,张嫣站在原地想了想,咬咬牙,裹紧了裹大髦,终是点头。 甫一出屋,离了那点儿可怜的暖炉庇佑,张嫣顿时就被冷气拍打得浑身直打冷战。 朱由校见了,只好再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呲着牙问: “咋样,还冷不了?” “岂止是冷呀,臣妾的鼻涕都要被冻起来了。”张嫣说话这会儿,却是忽然觉察到一阵暖流。 张嫣惊讶地转身望去,发现是皇帝在身后紧紧抱住了她,顿时小脸羞得通红,胸中小鹿乱撞。 “陛下…” “还羞,老夫老妻的了,还羞个啥劲儿。”朱由校打趣道:“你看你,身为大明的皇后,鼻涕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朕要罚你。” “皇上罚我什么?”张嫣眨巴着大眼问道。 “罚你好好儿的伺候朕一宿。” 朱由校附耳说完这句,张嫣倒是觉察不到周围冷冽的寒风了,只觉得脸上滚烫,浑身发热。 坤宁宫还算是比较宽敞,两人往东走了不消百步,便就发现了屹立于此的交泰殿。 第二百三十九章:把后宫给朕管好 一帝一后,紧紧抱着,小心翼翼地避过正忙活倒腾东西去内市交易的宫人们,来到交泰殿前。 朱由校松开张嫣,将一手拿着的烛台放在台阶上,往快要冻僵的手呵了几口热气,弯身下去,兀自捣鼓。 离了他的怀里,张嫣一下子又觉得冷了,蹙着眉眉头,低头瞧了瞧,道:“这不是交泰殿吗,这里能有什么宝贝?” 朱由校也被冷气冻得有些哆嗦起来,闻言冷哼一声,道: “你再发牢骚,朕以后再也不带你出宫了。” 交泰殿在紫禁城中规格不高,只有单层台基,朱由校蹲在台阶一侧,用腰间宝剑刨着冻土。 张嫣自然还是想出宫的,没有皇帝默许,这个确实也做不到,毕竟老在宫里闲着实在太无趣。 闲着没事和皇帝出去耍耍,也挺有意思。 她不敢再闲话,抿紧嘴唇,探头好奇地瞧着,只见皇帝挖了个小坑,然后扔下佩剑,用双手取出台基埋在地下部分一块松动的石砖。 朱由校拍拍手,将石砖扔到身后,然后转身继续捣鼓。 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张嫣好奇心泛起,也蹲下身子,半个身子趴在地上,撅起屁股,使劲往那黑洞洞的石窟窿里看。 这时,朱由校撸起宽袍大袖,将半个手臂直接伸了进去,天寒岁暮,张嫣却是见到,他的额头生出一层热汗。 朱由校在里头寻摸片刻,终于露出笑容: “有了,你来。” 张嫣赶紧探头过去,当即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个陶土制成的小罐,被朱由校从石窟窿里掏出来,罐口处由一层编制稀疏的竹帘盖着,外又覆上一层薄纱,以麻绳结扎。 张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看这罐子,又看看天启皇帝,略感失望,说道: “这破罐儿,怎么称得上宝贝,宫里的库房好些个,都扔着不用呢。” 朱由校撇撇嘴,与朝臣们打交道惯了,这种不为人言语所动的本领,他早练得透彻,自是不以为意。 况且,他也在心里觉得,这玩意儿张嫣一个女孩子家家,肯定是极喜欢的,等会儿给她一个惊喜。 朱由校将罐子放下,盘腿而坐,就这样盯着罐子,任张嫣如何追问,如何想要回去,也只一言不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5节 自己身子受凉才刚转好,就被这皇帝诓出来受冻,好端端离了温暖的被褥和坤宁宫,这般场景,让张嫣愈发觉得,出来的不值。 大冷天的,皇帝坐在地上看着那罐子,问话又不回,也不知在等什么,这让张嫣的耐性逐渐消耗殆尽。 小性子上来,也不问朱由校的许可,跳脚欲走。 “打住!”坐在地上的朱由校忽然变脸,仿佛感受不到周围的天寒地冻,语气略显愠怒,道: “等着,日后你会感谢朕今日带你来这一趟。” 龙颜微兴,即便是当朝皇后,也是吓得花枝一颤,刚迈起来脚,怎么也踏不下去了。 这一下子,张嫣倒是老实的站在一旁,不再发牢骚了。 寒窗垂檐,万物休憩的冬日,一直没什么动静,如同死物的陶土罐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清亮的虫鸣。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的鸣叫,由弱至强,凄音破空。 张嫣一下子愣住。 这紫禁城繁华在外、败絮其中,连喧嚣的内市杂音,猎猎的穿城北风,此刻却都不如这虫子的鸣叫,让人觉得悦耳、动听。 朱由校转头,果真见她一副动容,眼中意兴渐起,便起身拍拍屁股,得意地笑道: “去年秋日时司礼监采的卵,说是在交泰殿外蓄养起来,留着给皇子、皇孙们玩。皇后,朕想着你,就先带你取一罐。” “以后冬日会一年比一年久,冬日里难得听夏虫叫一回,更别提这还是在宫里,连朕都得偷偷带着你来。” “怎么样,这玩意儿在宫里,算不算得上宝贝?” 张嫣这会儿完全忘记了先前的小情绪,开怀地鼓手道: “难得陛下国事操劳,还这么惦记着我,更难得这冬日里的紫禁城,能听这一回虫鸣,确是件宝贝。” “陛下,司礼监是如何做的,也教教我宫里的娥子们吧。” “这个…”朱由校犯了难,道: “这个朕倒没打听过,你是皇后,也不能多问,就喊你宫里那个唤做艾氏的女官去司礼监问问,那些老档个个都精通各种行当。” “到时候你宫里每季都做上,也好给你冬日不能出门时解解烦闷。” “如今大明各地都在闹灾,百姓快活不下去了,朕以后再想与你有这种机会,可是少了。” 说到这,朱由校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下去。 话头转回国事上,张嫣眼里的高兴也淡了下去,握着手里皇帝给的罐子,向前走了几步,幽幽: “皇上,内市不能罢…” 朱由校脚下一顿,良久,叹息道: “朕知道。” “这种事,朕自有难处,你是大明朝的皇后,除了咱俩夜里在一起的时候,寻常都要懂得礼数,识大体。” “朕做的决定,你协调后宫便是,不要多问。” “现在不是从前,像以前郑贵妃、李选侍的事儿,以后还会有,朕不能一直帮着你。” “慢慢的,刘太妃也就该撒手给你放权了,你是皇后,得扛起大梁,把后宫给朕管好。” “庭前的事,有朕操心的。” 说着,朱由校又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到嘴边的嘱托却又放了下来,只是顾着负手前行。 张嫣抬在半空的脚尴尬地落下,噘着嘴,半晌才问: “那…陛下今夜宿在坤宁宫吗?” “不宿。” 听到回话,张嫣嗫嚅又问: “宿在其它宫?” “都不宿。”朱由校回完,来到分岔路口停下,轻笑一声,道: “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帮大臣指不定又在那端着笔墨,洋洋洒洒,要批朕一番贪玩好色,荒废国事了。” 说完,他又换上一副冷笑: “有些事儿,也该做个了断了。” ...... 张嫣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陶土罐子,看着天气皇帝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甚至忘却了寒冷。 这时,边侧廊道内,细细索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是谁!” “娘娘,是我…”却是裕妃童静儿,从廊道里钻了出来,也没带侍女。 皇帝离开,张嫣也藏住那副给心爱人看的柔弱,换上冷淡:“你在那躲着,偷看了多久?” “我没偷看!” 裕妃被吓得不轻,夸张地抚着胸口: “我一直在这,是你们没瞧见我。” 张嫣平日里和童静儿的关系还算不错,俩人出身都不高,私下里也能耍到一起,听她这么说,也就知道没在撒谎。 不过,张嫣还是瞪了一眼,道: “牙尖嘴利。” 第二百四十章:驱虎吞狼 “此回突袭澎湖,南居益已是第五次出师。” “倏入倏出,事前从未上奏朝廷,福建水师储备,各地的船队行军路线,恐怕已让红毛番摸了个透彻!” 兵部堂房,尚书崔呈秀正在拍桌怒吼。 “是啊,太不慎重了!”兵部右侍郎阎鸣泰也是道: “早知今日,就不该听吏部的,让他去福建做巡抚。如今这个局面,红毛番的舰船不减反增,又多数艘舰船,封锁了漳州出海口。” “被封锁一日,便是朝廷一日的重大损失。” 阎鸣泰,和崔呈秀一样,都是靠谄附魏忠贤上位,俩人如今带着一批魏党官员,把持了兵部。 不过相比崔呈秀的一帆风顺,直登部堂之位,阎鸣泰的经历就实在是太过曲折。 阎鸣泰,直隶清苑(今河北清苑)人。万历年间进士及第,历任户部主事,辽东参政,后拾遗被劾罢归。 久之,起佥事,分巡辽海。 时开原既失,辽东经略熊廷弼遣抚沈阳,半道恸哭而返,消息传回京师,被东林群臣争相参劾,寻上疏托疾引归。 新帝继位,改元天启,起故官,设都监府,以兵监至山海关、东江镇,在辽事问题上不顾群臣反对,大刀阔斧、乾纲独断,决意继续任用熊廷弼。 因熊廷弼举荐,阎鸣泰于天启元年进副使,驻守广宁。 王化贞立功心切,议四路出师,不顾曹文昭等反对,执意开战,终为奴酋所败,丧师十七万,弃地入关,京师震动。 廷议会审,归咎于大学士叶向高门生、左参议王化贞,即被缇骑锁拿入京,伏诛。 帝师孙承宗受皇命出关,屡疏弹劾,称阎鸣泰任广宁数载,实无才略,工事谄佞,以虚词罔上而已。 天启元年八月,廷推孙承宗之门生袁崇焕为广宁兵备,兼抚宁远,天启皇帝默许,袁崇焕遂赶至宁远赴任。 至是孙承宗以重臣当关,宁远袁崇焕唯其马首是瞻,以至事权独操,屡疏“宁锦防线”之议。 阎鸣泰因上疏反对设立宁锦防线,继而屡遭孙承宗、袁崇焕排挤、弹劾,自觉不能有所为,于天启元年十二月上疏,称疾归去。 天启二年,魏忠贤兴大狱。 时杨涟归乡,讲学东林,东厂番役追至其家,以蛊惑人心诛杀。 叶向高为东林所累,触怒君上,一纸谕下,更被诛杀九族,一时间,阉党崛起,东林党人皆以书著: “阉贼窃柄,暗无天日。” 阎鸣泰居家数月,听见风声,暗结魏忠贤,继得都察院御史张智举荐,召为兵部右侍郎。 如此曲折坎坷的经历,让阎鸣泰看清了东林党人所谓的清高,还有阉党所谓的小人。 同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如果做一个谄媚权阉的小人,能再为官一任,得到资源,从而施展抱负。 那么,他选择做这个小人! 回京之后,将生命置之度外的阎鸣泰,更成了魏忠贤手下红人崔呈秀的得意爪牙,甘为之驱使,鞍前马后。 其脸皮之厚,崔呈秀不能及也。 逼杀东林、弹劾清流、收受贿赂,但凡是那些清高傲岸之士所不齿的行径,阎鸣泰全都在做。 常人眼中,阎鸣泰其实还不如顾秉谦和崔呈秀,后面两位出身也不怎么干净,本身在士林中便被人诟病无数。 他和魏广微一样,出身书香门第,曾有一身正气,如今却甘愿作为阉狗,为世人唾骂。 今日兵部的议题,就是是不是要换掉南居益。 和东林想的不一样,被所谓阉党把持的兵部,却是比从前士林大才王象干做尚书时,作用更加显著了。 起码,他们真正在根据情报商讨最佳的解决办法。 以往东林把持兵部时,往往是三日一小会,五日一大议,繁杂麻烦,既不能解决问题,也不能提出实质性的办法。 最后,一般都是一直拖着,拖到事情自己解决,或者已经重大到兵部不能再管,才算结束。 阎鸣泰说完,又有一名兵部官员道: “南居益做巡抚之后,还算有些作为,他扣押了红毛番的代表来使,调集海陆两军主动出击。” “至于毫无作为,屡战屡败,该是红毛番舰船太过犀利…” 阎鸣泰看了一眼。 “红毛番舰船、火器极为犀利,圣上不是已经派人到澳门卜加劳铸炮厂购买了吗?”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6节 “最好,这次与红毛番开战,能俘获几艘他们的舰船,看看他们的舰船,到底用的什么火器。” “拉到天津水营,让军器司仿制!” 阎鸣泰说的,其实也是很多阉党官员心里想的,从现在情况来看,南居益虽然属东林党,但做了福建巡抚后,其实还算不错。 换了其它人,能不能有南居益如今和红毛番对峙的情况,还很难说,万一换了人还不如不换,那又该如何处理? 说着,京师飘起了细雪。 兵部众官员的心底,也出现了一丝青灰色的忧虑,盛夏时节,朝廷动员江南几省的水师,踌躇满志地欲要从速击退红毛番的入侵。 那个时候,兵部自然全力支持。 毕竟这书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红毛番舰船不多,兵马有云,因地而制宜,就要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迅猛开战! 然而,隆冬已至,澎湖战况毫无起色,屡战屡败。 漳州出海口被红毛番封锁了半年,朝廷贸易和地方上的损失,根本无以估量! 自从到了兵部,这件事几乎成为阎鸣泰最为关注之事,兵部的所谓阉党官员们,也个个绞尽脑汁。 国家养士之恩,不在今日,又要等何时报效? 崔呈秀坐在部堂的位子上不断冷笑: “刚有些挫折,那些东林党竟就纷纷上疏,请陛下派遣使节,与红毛番和谈了。” “一帮蠢材!”阎鸣泰恼火不已,道: “眼下和谈,其实就是我大明输了,此举必将极大削挫边疆士气,陛下要的是这个结果吗?” “既然打了,就要打到底!” “别人的舰船犀利,都送到家门口了,难道还让他们从容撤走不成?就算是用命堆,也要抢过来一艘,我们要造出来这样的舰船,比他们还要犀利!” 也有人冷哼一声,笑道: “那些酸臭腐儒不知道打下去的好处,我们兵部不必与之争辩,当务之急,是该如何解决澎湖问题,为陛下分忧。” 阎鸣泰想了想,忽然道: “南居益不是提议过,给那个叫郑一官的正式官职招安吗?” 崔呈秀有些纳闷,道: “是说过,之前朝廷已经给了郑家东南海域行商之权,他们未在澎湖一事上出力,这个要求实在太过无礼,就叫我驳了。” “怎么,鸣泰有何高见?” 阎鸣泰咬牙道:“高见谈不上,不过下官觉得,可以试着给郑一官封个漳州守备的官身,看郑家如何作为。”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赞道: “漳州守备,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如今漳州被红毛番所困,郑家无论想得朝廷行商之便,还是单为自身利益,都要去打漳州!” 第二百四十一章:总算有点儿用的兵部 这时,有人提出了担忧。 说话的是兵科给事中刘诏,也是先前东林执政时无所作为,后来因谄媚魏忠贤得以进位,东林党人称其“事魏忠贤如父,极度无耻。” 可刘诏却丝毫不气,反将这种辱骂之语当做至高无上的赞美,在那以后,帮阉党做事,更加尽心尽力。 他倾着身子,道: “漳州守备,这可就是招安郑家了。” “有了正式官身,郑家能做的事情远超如今,何况漳州附近还是繁华之所,各国商船往来,叫这海盗起家的贼人进漳州,无异狼入羊群啊!” “我又何曾不知此理?” 阎鸣泰叹道:“可是玉阶,如今单凭朝廷水师,想剿灭或击退这些海上战力极强的红毛番,谈何容易…” “澎湖之战已近半载,如此下去,势必要成旷日持久的鏖战,辽地作战,空耗钱粮,各地又要赈灾,再双线作战,我怕朝廷支撑不住。” 玉阶,这是刘诏的字。 “唉!”他重重叹口气,忽然眼前一亮,道: “要不,福建沿海选一卫所,封那郑一官做个千总,委以卫指挥佥事的官身,看他接不接?” “不可。” 崔呈秀断然否定,道: “据本部堂了解,那郑一官胃口可是大着,上回福建巡抚南居益许了他东南沿海行商之权,才勉强与红毛番打了几仗。” “那几仗互有胜负,却将香料群岛更多的红毛番船队引来,一件如此,郑一官便就再也不上前一步,索取招安。” “哼!” 说到这里,崔呈秀冷笑一声,道: “招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郑一官如何如何忠贞爱国。咱们兵部的大臣谁不知道,他看上的从不是这个官身!” “有了朝廷的护佑,他可以堂而皇之脱离李旦,独自发展!” 这一点阎鸣泰也看出来了,他望着正在议论的兵部众官,待他们逐渐安静下来,道: “唯今之计,要是想尽快击退红毛番,发展朝廷自己的水师力量,就要倚靠郑家在海上的势力。” “叫他尝点甜头也好,这次招安,郑一官怕是就要与李旦决裂,到时候他们两虎相争,我等得利!” “是这个道理!”刘诏点头,探头殷殷道: “那现在就拟个本子递上去,叫圣上定夺?” 语落,所有人都将目光望向首位上的兵部尚书崔呈秀。 后者虽说老是被东林大贤们喷成除了给魏忠贤拍马屁啥也不是,可本身在兵部能服众,却也是个果断狠辣的主。 他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抚掌笑道: “就这么办,你们拟个奏疏,标本部堂的名儿。” ...... “陛下,兵部尚书的本子,说是关于澎湖一带的战况…” “递来给朕看!” 第二天一早,朱由校望着被王朝辅端来的本子,本来没有什么欲望,听他说完,也是大手一挥,抢来自看。 越看,眼神愈是凝重。 澎湖一带和荷兰人的冲突,是历史上无可避免的事,原本打了好些年才将这支荷兰人的殖民队击退。 但是在朱由校看来,这是个机遇! 大明的火器,说实话,因为战争和连年灾荒,已经好些年没有大力发展过,不说特别落后,也有点追赶不上西方此时的脚步了。 总归总,这还是个大航海时代。 军器司发展的是陆地上的野战火器,海军同样不能放下,之前设立的天津水师,就是朱由校稍显自己对航海技术的重视。 只不过,现在是真特么没钱! 抄家的银子,还有沿河关税、直隶矿税的收入,这些上很大一部分都被辽东军费,直隶、九边,还有登莱的饷银占据上了。 这还没算各地每个月都有的饥荒和大小地震,安置流民,赈济灾民,还有重建地方官府的开销,这同样不少。 而且,最近天灾人祸的势头在各地明显愈演愈烈,明末那几场最动荡的的灾荒还没来,要提前储备资源,以用作应对。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银子支撑,总有人觉得朱由校又加赠关税又在直隶收矿税的,银子肯定攒下不少。 攒个屁啊! 很多东西都需要提前准备,总不能和历史上的崇祯那样,光着屁股赈灾吧? 让毕懋康、宋应星发展军器司,让王在晋推广番薯,让汤若望研究天文、编纂典籍…… 这些已经是从牙缝里扣的银子,极限了。 再同时去发展航海,朱由校怕这两年好不容易有些收入的大明,再给直接崩了。 就是现在,虽说大明财政已经好上不少,让朱由校从破产给拉回来了,但距离做到收支平衡,依旧有很长的路要走。 财政破产的滋味,谁也不想连续体验两回。 之前大明还只是在辽东与建奴一线作战,捉襟见肘,但尚能拆了东墙补西墙,下边和荷兰人干上以后,福建全省,还有东南几省都被拖住了。 一下子变成双线作战,开销又多了一大笔。 历史上的明朝,朱由校不知道是怎么撑过和荷兰人打仗那些年的,反正自从冲突开始这半年,他基本上每天都盯着账本。 收支一直是负的,而且负的越来越多,这很揪心啊! 所以,兵部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同荷兰人的冲突,决不能打很多年,要用尽一切手段,尽快解决。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得俘获至少一艘毛子的舰船,这是天爷送上门来的技术,咱们现在自己造不出来,可仿制一直是我们的强项啊! 光仿制还不行,一般来说仿制后的东西,国内匠户总能给你举一反三玩出点新花样,最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毛子,就问你们气不气。 朱由校看完,和兵部的想法基本能对上,那就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郑芝龙(现在还叫郑一官)想脱离李旦自己发育,就得有朝廷的许可。 朝廷想尽快击退荷兰侵略者,单凭福建的力量,至少还要有个三五年,这个功夫朱由校根本耗不起。 两头都是自取所需,说实在的,这波顶多算养虎为患,虽然给了一个官身,也没损失什么。 日后随便找个理由,也能收得回来。 如果郑芝龙讲信义,给朕俘获一艘荷兰人的舰船,那可就是血赚了,要知道,历史上可是让人家全身而退了! 这艘舰船,就是大明海军崛起的开始! 想到这里,朱由校沉下心思,睁开眼睛,瞥向门口,淡淡说道: “准了,让兵部去弄吧。”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7节 见王朝辅离开,朱由校实际上有些欣慰,那些东林大佬被拿下之后,阉党把持的兵部,倒是能正常运转。 说白了,就是从以前啥用没有,还专门和你对着干的时候,变成现在可以给朝廷办事了! 如果以后都能这样,武选司从兵部拿掉的事儿,也可以先放放了,要是能直接让兵部为自己所用,倒也省得一番力气。 第二百四十二章:招安“郑芝龙”(上) 宣旨太监,叫做王承恩。 要不说有些人他历史上能做大是有原因的,敢拼才会赢,上回随口问了个名字,加上这货在历史上的鼎鼎大名,朱由校想不把他记住都难。 这次派他到这么远的地方宣旨,一是看看这个王承恩到底几斤几两,二就是锻炼一下,让他见见世面。 要是王承恩单凭和朱由检的关系才在做到那么高,本身没什么能耐,朱由校也不会委以重任。 没人有那个钱财和功夫去养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人,就算他是王承恩。 王承恩从京师受命出关时,心中高兴难耐,他也知道,这是皇帝的试探,也是自己的一个天赐良机。 王朝辅为什么能得到皇帝信任,在乾清宫管事牌子的位置上一做就是两年,靠的就是体察上意,能懂事也会办事。 王承恩领了京营二百士卒,带着十几名缇骑,一行人竖起高招牌,大张旗鼓往福建而去。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这次朝廷是去招安那个叫郑一官的海寇,形式上不能落下,要给足他面子,也借着这次机会,让全天下人都知道,郑家洗白了! 郑家人想不想洗白,这个事情朝廷管不着,主要就是得给他强行洗白,抓住他们的小辫子,往后要是敢反叛,天下人还不得给郑家人骂死! 这个时候的明荷澎湖冲突,实际上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南居益虽然出身东林,但人称窃柄的东厂厂公魏忠贤却并没有把他从福建巡抚的位子上拉下马。 魏忠贤做事是有根据的,袁崇焕是孙承宗门生,孙承宗不用说,虽然没有派别之分,却也是看不起他阉党。 但魏忠贤还是给袁崇焕推波助澜,在天启皇帝面前举荐,这不是因为当时袁崇焕送的那幅名图,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他觉得袁崇焕是有些能耐的。 至于日后和袁崇焕、孙承宗决裂,这也是因为二人不顾皇帝反对,动员朝中群臣,三番两次的推荐在辽地施行“宁锦防线”的战策。 皇帝对这所谓的战策毫无兴趣,作为鉴定的帝党——“阉党”,魏忠贤在最后给袁崇焕进言一次,做到仁至义尽以后,及时划清了界限。 在大事上,魏忠贤是永远向着天启皇帝的,这是他为人处世的原则,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天启王朝是绑在一起的。 此时的福建,已然没有什么战守之争,军民其心,集全省之力抗击“红毛番”的侵略。 但令人觉得好笑的是,福建一省,也就只是能堪堪与这三十余艘香料群岛来的荷兰殖民队,打个平手而已。 说白了,这不是节气问题,这是舰船的火力和航海技术,实在是跟人家没法比。 郑一官在漳州港口停泊,却遭荷兰舰队突然袭击,荷兰人的背信弃义,让他大为恼火。 借着这次契机,郑一官和福建巡抚南居益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那就是朝廷给郑家正当行商之权,郑家可以替朝廷作战。 这个时候,郑家与朝廷,还只是雇佣性质的关系,各取所需而已。 但是双方都低估了荷兰人要在大明打开通商渠道的决心,当第一批十几艘舰船的荷兰殖民队在福建水师与郑家的夹攻之下,连连败退之时。 香料群岛那边,迅速集结了另一支同样规模的舰队,十几艘战船,扬帆出海,很快就抵达澎湖。 这两支荷兰舰队加在一起,不过三十几艘大小战船。 但就是这三十几艘战船,不仅封锁了福建的漳州港,还几乎让福建沿海全部的海事陷入停顿。 换句话说,他们封锁了整个福建沿海! 面对这样的局面,郑家在小试牛刀几回,被荷兰舰队用坚船利炮打回来以后,便就销声匿迹,绝口不提助战之事。 郑家没了动静,福建水师压根连福建港都出不来了,干脆被荷兰人堵在家门口,耀武扬威,忍气吞声。 这个局面,也是朱由校没有料到的。 一切事情都有它的走向,历史上朝廷没有与郑家合作这么早,朱由校当时想着,和郑家合作,能迅速击退荷兰人,降低损失。 却没想到,蝴蝶翅膀扇出了另一个结果,郑家的提前背叛,彻底激怒了荷兰人的远东殖民总督。 为了打开大明这个极有价值的通商渠道,这位总督在经过周密的计划以后,决定在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周旋的同时,向澎湖增派另外一支舰队。 这是历史上荷兰人舰船数量的两倍! 原本南居益就用了数年的时间与荷兰人斡旋,损失无以估量,才堪堪击退荷兰人的一支舰队,让他们全身而退。 一下子多了一倍的荷兰舰队,南居益搞不定了,福建也吃不消了! 换句话说,第二支舰队一到,福建就连互有胜负也做不到了,完全就是被压着打,连家门口也出不去! 南居益称得上爱民如子、清正廉洁,其战略部署,与武将之间的关系,亦足称各地文官武将的典范。 在与荷兰人周旋这半年时间,他几乎日夜都在挑灯夜战,虽未执刀,却以笔墨安民。 有的时候,又要与福建总兵俞咨皂讨论战术、巡视港口,向各地将校询问海防情况。 闲暇时,他则潜心做学,将同荷兰人战斗后获得的经验编撰成笔记,以供日后或沿海各省将校阅览。 当然,除了做正事外,这名福建巡抚还做了一件震惊了荷兰人和整个福建的大事。 在荷兰人第二支舰队增援抵达澎湖,修筑堡垒的时候,南居益在福建下令,将上次扣押的荷兰人代表团全部斩首。 这些荷兰人的脑袋,至今还被悬挂于门楼之上,用以提振军民抗荷士气。 作为一个文人出身的巡抚,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俞资皂知道,这有多不容易,这个消息传出去,南居益会被同列东林的同僚所瞧不起。 南居益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荷兰人增兵后,他就束手无策了,因为此时凭福建的力量,完全不能与荷兰人抗衡。 不过所幸,福建后面,还站着大明帝国。 “什么荷兰人的战斗力强?他们的战斗力强,东南沿海就不会被我们把控如此之久!” 郑一官位于自己的旗舰甲板之上,背后则立着一杆朝廷花费极大力气才研制出来的遂发枪。 这杆遂发枪是郑一官从荷兰人手里购买而来,他手下的“海寇”,几乎人手配备了一把。 这种遂发枪,是荷兰皇家海军前两年才装配的制式武器,稳定性极高,比目前军器司研制出来装配边军的新型遂发枪作战能力更强。 第二百四十三章:招安“郑芝龙”(下) 海风越过水面,发出瑟瑟呼声,天空中的一轮圆月,映出平静的海平面下,隐藏着的波涛汹涌。 今日,这里正进行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招安仪式。 因为福建沿海基本已经被荷兰舰队封锁,商船不出,连大明水师都无法靠近,所以这次的招安仪式,选在了浙江温州府。 温州府接到命令后,很快做出了基本动员。 官府下发告示,温州府当地拥有《京报》专刊权的报房,也“应邀”配合官府,积极宣传郑氏将要受朝廷招安的事情。 为了扩大影响,温州知府衙门在告示中规定,招安仪式那日,凡是前来观看的百姓,户在三口以上的,除面天启三年全年的各项税额。 手中商船数量二十家及以上的海商,凡是在观看后署名者,未来三年,在温州府港口有优先运货权。 何为优先运货权? 因为是海寇出身,郑一官之前向福建巡抚南居益索要的,不过是是海商们自古以来的行商权利。 行商权以上,便是各家海商都关注的所谓优先运货权。 拥有这项权利的海商,将在未来的三年之中,成为朝廷的“皇商”。目前海商之中,最令荷兰人头疼,也是让海商们牟取暴利最多的,便是丝绸。 自从天启元年册封皇后以后,前往各地挑选皇后的司礼监太监李实因此得立大功,被朱由校下放到当时正在闹事的苏州织造任提督太监。 至今二载已过,李实已在苏州府发展出了第一批大明皇商,皇商们存在的价值,是为朝廷控制各地丝绸流转的方向。 天启年间,魏忠贤佐政,东林党人声称的所谓“阉党”势力崛起,逐渐遍布天下,除苏州织造是皇帝亲自派人以外。 其余南直隶各府的织造局,都被阉党所据。 这些阉党成员,明着替所谓的权阉魏忠贤办事获利,暗中的作用,却是发展了一大批依赖皇权的“皇商”。 各地制造局、督办司联手,把控了丝绸从种植到产出的全过程,普通商人想要得到,只有两个选择。 一,付出高昂的代价,二,成为皇商。 一旦成为皇商,他们就将得到朝廷支持,转卖丝绸更加容易,跑海送货也会得到当地水师的护卫。 当然,水师护卫现在朝廷基本还做不到,因为水师的战斗力很弱,沿海还能稍稍遏制一下装备低劣的海寇。 离开领海后,不说西方人的各殖民者、掠夺者舰队,就是一些实力稍强的海寇,都会对朝廷水师造成不小的损失。 最初尝试全程护航后,各地官府损失都有不小,很快就逐渐改变政策,变成了象征性的沿海护航。 这一点,也是朱由校致力于发展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需要一步一步来。 大半个江南的丝绸,只要有朝廷的转运优先权,别人专卖三趟,他们可能走一趟,就可以获取相当的利润。 朝廷则可以抽取关税,掌控货物,可谓双赢。 现在南方各港口的海商想要运输丝绸专卖到西方,已经不得不从皇商手上进购丝绸。 当然,天启二年下半年以来,成为皇商的条件也愈发苛刻,不是说谁都能成为皇商,得到特权。 这次在温州府大规模吸纳皇商,在海商圈子很快造成了极大的震撼,许多人就连货也不运了,来温州府港口观看郑家的招安仪式。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朝廷对这事如此重视,反正不需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对丝绸的优先专卖权,何乐而不为呢? “一官,你看。”郑鸿奎走到郑一官身后,眼神凝重:“不过是个福建漳州口守备的官职,怎么这么多人?” “怕是朝廷的搞的鬼,想绑住我。”郑一官也看见了,神情之中,看不出一点得到招安的喜色: “本想着尽量低调行事,这样一闹,满天下尽知,我郑一官抛弃李旦,受了朝廷的招安。” “李旦气量狭小,该是也要因此与我反目成仇…” “朝廷这一手,实在高明,这是把我们按在火炉上烤。”郑鸿奎点点头,纳闷道: “会不会是那南居益出的主意?” “不知道。”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8节 郑一官很诚实,他如今年岁不大,但却十分老成,眼眸望向深邃的大海,装着许多同龄人都没有的想法: “这次招安,是我们郑家得了好处,朝廷也来了这么一手,搞个哑巴亏给我们,算是平局。” 郑鸿奎性格优柔寡断,此时往见前方许多在岸边等着看笑话的海商和百姓,事到临头,突然变得有些犹豫、退却,询问道: “那,还招安么?” “为什么不招安?” 郑一官仿佛十分纳闷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蠢问题,看了一眼,但也转身耐心地解释起来: “朝廷搞出了这么大动静,即便现在掉头回去,李旦也势必要找我问罪,朝廷和李旦,我们总要先占着一边。” “有道理…”郑鸿奎若有所思。 郑家的船队很快接近港口,前来迎接的不是温州府本地官员,却是一名俞资皂手下的福建海防游击,唤做王梦雄。 王梦雄,福建邵武府将门出身,先祖随永乐皇帝靖难立功,世袭大金沿海守御千户所千户官身。 其父王韬,为福建本地小有名望的将领,为俞大猷得力部下,屡立战功。后戚继光移兵福建,继续清剿倭寇,奉俞大猷之令,配合戚家军作战。 于横屿岛一战,戚家军包抄部队未到之时,精确判断出涨潮之日,率兵连日奔驰,大破倭寇小野三次郎。 戚继光也曾评价,时任海防游击将军的王韬的及时增援,为自己布置战局、全歼倭寇,赢得了充足的时间。 王韬晚年得福,生育一子,取名梦雄,后于万历初年去世于家中,官至福建副总兵、镇东卫指挥佥事、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他想不到,自己奋战一生,先后与俞大猷、戚继光歼灭了倭寇,自己儿子,却又要与俞大猷之子,与西方殖民者继续战斗。 王韬死后,朝野上下并无波动,只是最后万历皇帝下诏,荫其一子成年后加锦衣卫千户,算是聊慰在天英灵。 此子,便是眼前的这个王梦雄,如今俞大猷之子俞资皂的得力部下,奉命前来与郑一官接洽。 俞资皂自己不来,也是出乎了郑一官的预料。 朝廷这次,可谓是让郑一官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场面办挺大,消息传挺广,结果来接人的只是个福建本地的游击将军。 这相当于啪啪打脸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漳州守备“郑芝龙” 战船云集,众人观望,温州府港口声声喧嚣。 郑一官与朝廷的福建海防游击将军王梦雄做了不卑不亢的礼节,顺着踏板走下船,道: “王将军,俞镇台呢?” 镇台,是沿海一带对总兵级别将官的尊称。 王梦雄也知道,他这是明知故问,神色不动,先是笑呵呵将郑一官、郑鸿奎等人接下来,才道: “红毛番的攻势太紧,走不脱身啊。” “攻势?”郑一官瞅了他一眼,呵呵一笑,也没多说什么,看向周围,颇有嘲讽意味地道: “朝廷为今日,可是做足了一番功夫吧!” “招安郑家,这种事抚台大人怎敢怠慢,来人,上茶!”王梦雄说完,将手一招,随即走来一名端着茶的侍女。 郑一官看了看所处位置,就在港口边上,围观众人触目可及之地,便也知道南居益如此安排的用意。 他在早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侍女端上来的茶水,呷了一口,道:“好茶,解渴。” 等待宣旨钦差的这会儿,郑一官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就没在眼前的朝廷众人身上待过,一直是四处流连忘返。 王梦雄则不同,他几乎是死死盯着眼前这位“海寇”头领,想要将他看透一般,须臾,问道: “不知受了招安以后,郑老弟想要用什么方法破敌呢?” “事在人为。” 郑一官说完,回身看了王梦雄一眼,旋即低下头,淡淡一笑,反问: “王将军,您说辽地作战,本来势单力孤的女真蛮夷,为啥能屡破我重兵屯备的重镇城池?” “此话何意?” 王梦雄眯起眼睛,将脸拉了下去,他觉得郑一官这话里有话,是在侮辱朝廷作战能力不如建州蛮夷。 “随便问问。” 郑一官自幼随李旦横行海上,杀人不眨眼的海寇自己也砍过,自不犯怵,说完,将茶轻轻放回了侍女的端盘上。 “贵在有汉奸投靠,为其施计用谋,假扮边军,以假乱真!”王梦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随即冷笑: “莫非小兄弟的计策,就是假扮红毛番?” “长得也不一样,语言不通,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敢问汉人和女真蛮子长得一样吗,汉话又有多少女真蛮子会讲?”郑一官不以为意,似乎早已胸有成计。 “咱大明的皇上胃口很大,不仅要击退荷兰人,收复澎湖,还要俘获一艘战船!” “要想如此,也得施计用谋,找一些荷奸。” 这时,郑鸿奎突然挽起袖子,撸着胳膊,叫嚷道: “那我们干脆就趁热打铁,集中船队,假扮成红毛番,明天就去攻打澎湖,收复失地!” “明天?”王梦雄连连蹙眉,道:“要是能用数量取胜,朝廷的水师足矣战胜红毛番,要你们郑家来有什么用?” 说话间,不远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支队伍打着红艳的高招旗,却是姗姗来迟的京师宣旨太监到了。 王梦雄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迎上前去,笑道: “福建海防游击王梦雄,见过公公。” 来的这位公公也姓王,所谓几百年前是一家,也对眼前这位第一眼见到的武将十分亲切,双手插在宽袍大袖里,微微欠身,说道: “王将军世代为朝廷防御海波,辛苦了。” 王梦雄也不自傲,只是说话间,微微瞥目,留意着身后郑氏等人的动静。 “这些都是应该的,食国家之禄,就该为国家出力,不然,又与那些海岸劫掠商队为生的海寇有何区别?” “这位、就是郑一官了吧?真是年少有为呀!”王承恩在几名缇骑的陪伴下上前,眯着眼睛,看不出表情,笑呵呵说道。 郑一官看见他身边这些个穿着华服的锦衣卫,那一个个目中无人的模样,心里就来气。 但一想到今日来此目的,便也按住口气,微笑道: “正是在下,见过公公。” “咱家出京之前,陛下可没少嘱咐。” “哦——?”对皇帝的话,郑一官倒是显得十分热衷,笑着问道:“陛下说我什么?” “陛下说,郑氏能归顺朝廷,为朝廷击退红番、剿灭群寇,这是沿海百姓之福,也是大明江山社稷之福。” “咱家可是对你羡慕的紧呢!”王承恩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郑一官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 这死太监一番话,看似是皇帝对自己恩典深重,但却是话里藏刀,有些话传出去,是可以杀人的! 剿灭群寇,我郑一官何时说过要替朝廷剿灭海寇了? 这话要是传到别的海寇那儿,郑家岂不彻底和朝廷绑在一起,再也难以挣脱束缚了。 郑一官冷静地道: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 王承恩诧异地看他一眼,手仍在宽袍大袖里插着,道: “这还不羡慕?咱家虽入宫不久,但据咱家对陛下的了解,这是日后是要对你加官进爵呀!” “加官进爵?”郑鸿奎愣了一下,随即急迫地看向郑一官:“朝廷这是要给你封侯拜将啊!” 加官进爵,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便是郑一官,初听见时,也恍惚片刻,但转念一想,此时这位龙驭天下的少年皇帝,真能因为受了招安,就对自己如此信任? 他沉吟片刻,即恢复神采,抱拳道: “臣谢过陛下信任!” 王承恩显然为眼前这年轻人极其冷静的头脑所惊,不过也是很快就恢复如常,站在那动也不动,笑眯眯道: ‘“既然如此,郑一官,接旨吧?” 闻言,郑一官连忙率领郑鸿奎及身后郑氏众人,伏跪在地,静待宣旨,余的看戏海商、百姓们,也都仓皇跪倒一片。 很快,全场都变得鸦雀无声,只能听见停泊在港口中战船上鲜艳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澎湖有事以来,我郡国羽林之材,无不敢战,皆因文武与红番首战,致误封疆。 朕每念攻伐未张,国威未显,百姓受掳,痛心疾首! 在郑氏威望久闻于海疆,思视国若身家,抛弃李氏诸寇,主受招抚,朕心甚慰。 红毛番窃据澎湖,锁我海疆于漳州,每过一日,遗祸甚重,沿海百姓深受其辱,国宪不存,朕岂能忍? 兹授郑一官为漳州守备官,加武平卫千户。授郑鸿奎为铜山所守备官,领百户。 万望继续为国效力,如能击退来犯之敌,扬我大明国威,朕将不吝赏赐,升官赐爵,不在话下。 钦哉!故谕。” 郑一官此生还是头回在如此隆重的情况下接受皇帝旨意,受到招安,这也就代表着自此以后,他不再是人人唾弃的海寇。 郑家,被这个帝国接纳了。 此前心思不论如何,起码在这一刻,郑一官满脑子想的,都是紫禁城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启皇帝。 他赶紧将圣旨接到手上,恭恭敬敬地拖住,高呼道: “臣郑一官,接旨!”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89节 第二百四十五章:各有心思 经过了昨日声势浩大的招安仪式,郑一官略微激动的内心,也平静下来不少,他坐在自己的船里,感受着航行在大海上带给他的摇摇晃晃,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那份圣旨。 圣旨,这是多少人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在这时大部分人眼里,当朝天子一卷圣旨的恩赐,无异于天书降世,轻而易举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的命运。 可是现在,郑一官看着这卷圣旨,觉得它是那样可怕。 这份圣旨上,皇帝不仅如约封了自己,还额外奖励郑鸿奎一个铜山所守备,世袭百户。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四弟,从那时起的眼神就变了,就在今早,竟然与自己不辞而别,兴冲冲去铜山所上任去了! 想到这里,郑一官攥紧拳头,恨恨锤在桌上。 他对自己这个四弟有些失望,郑家莫非就这点志向,做个朝廷的世袭千户、百户,一世守备? 自己死后,郑家又能留下什么! 如今,自己叔父李旦的势力,还有舅舅黄程的势力,全都不是郑一官预想的终点。 守备,这个官衔郑一官从来看不上,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此,他要带领郑家称霸整个东南海域! 正想着,黄程便从门外走了进来,道: “一官,又有几个人,私自乘船去了铜山所找郑鸿奎了!” 郑一官闻言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苦笑:“人各有志,眼下受了招安,往日的海寇们都被朝廷宣扬误导,都与我为敌。” “郑家处在最艰难的当口,连李旦都在日本发了通告,说要与我断交,他们忍耐不了无根漂泊的海上生活,去跟着四弟干也挺好。” 黄程是如今比较大的几支海商之一,俗话说娘亲舅大,毕竟是郑一官的实在亲戚,听说郑一官陷入如此窘境,第二天就赶来温州港相助。 他坐在郑一官身旁,语重心长道: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就一直被朝廷绑着,当他们清剿海寇,对抗荷兰舰队的拳头么?” 郑一官眼神依旧坚定,回道: “眼前只有一条路,要同荷兰人彻底撕破脸皮,动用全部资源,尽快击退荷兰人,对了,还要俘获一艘完整的战舰。” “俘获荷兰人的战舰,这可不容易,朝廷要求的?” 黄程倒吸了口凉气,他经年航行海上,见识过西方各国的商队,自然知道以眼下的能力,想要俘获一艘西方战舰有多困难。 “算是吧…” 郑一官最近正为此烦心。 想要收复澎湖、漳州口,将荷兰船队击退,这很容易,但是俘获一艘他们的战船,这就需要动点脑筋了。 荷兰人不是傻子,他们该跑的时候绝不含糊,而且只要对方想跑,无论郑家船队还是福建水师,绝对拦不住。 要是追击,极有可能在深海被对方转头击溃,然后再围困港口,到时候别说俘获,连击退都难了。 他不知道那位皇帝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压根就不懂海战,刚招安后就给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 “我看,咱们干脆就直接一鼓作气,先灭了封锁漳州口的这些红毛猪的船队,然后再联合朝廷,动用水陆大军去围困澎湖,还不怕打不下来?” 郑芝豹开腔了。 他是郑一官的五弟,同郑鸿奎心系朝廷,不愿做海盗不同,这小子对朝廷根本没有什么向心力,无论给他多大恩典,基本也是会跟着郑芝龙一条道走到黑的。 借助历史上郑芝豹的尿性来看,朱由校也知道自己拉不回这匹脱缰的野马,所幸就将他放养,一点儿恩典也不给。 倒是郑鸿奎,必须要往这边拉一拉,他心系朝廷不假,跟日后民族英雄“郑成功”的私底下关系,比他爹郑一官都亲。 朱由校还想着,日后靠着裙带关系,把郑成功弄过来。 当然,这是后话,现在的郑一官还没娶妻,郑成功怕是还在娘胎里没来得及见见这个伟大的世界。 “这么简单就好了,你这根木头,不要说话。” 黄程对郑芝豹的态度,完全就是长辈教训的语气,再望向郑一官,却像个属下,用建议和安抚的口吻说道: “朝廷要的是一艘荷兰战船,好让他们能研究别人的武器装备,贸然进攻,吓跑了荷兰人,上哪去弄一艘战船来?” 郑芝豹一屁股坐在边上,嘟囔着: “行行行,你们说,我听着,指哪打哪!” “想俘获一艘荷兰人的战船,这倒也不难…”郑一官思量半晌,忽然笑了,道:“荷兰人派来澎湖的这两支舰队,主力都是三层桨帆战船。” “这种船近海能力出色,所以十几艘朝廷水师,也难摸到一下,可一旦要是被赶进了深海,桨帆船的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荷兰人所依仗的,无非是那两艘盖伦战船。” 说到这里,郑一官冷冷道: “咱们就给皇帝一份大礼,给他弄一艘盖伦船回来,换取东番诸岛作为咱们郑家的起家基地,这买卖划算吗?” 郑芝豹刚要说话,想到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在那憋憋屈屈,敢怒不敢言的,倒像个小娘们。 黄程没理会那个愣头青,眼前一亮,道: “好倒是好,朝廷能同意吗?” “天高皇帝远啊,袁崇焕区区一个宁远兵备,在辽地就能三番两次的君有命而不受,东番这么远,朝廷管的过来吗?” 郑一官哈哈大笑,仿佛抓到了什么机遇,道: “再者说了,东番那一带,遍地都是土著,朝廷虽然设置了官渡,但是也从没去特意管过。” “我去帮他管管,这怎么了?” “好!这样就好了。”黄程抚掌大笑,然后问: “只是那两艘盖伦船,全都停在澎湖的荷兰人城堡外,有点动静就会跑,如何俘获?” “这正是我正要说的!” 郑一官站起来,带着两人来到甲板上,感受海风吹拂,顿觉心旷神怡,指向远方平静的海面上,道: “调虎离山,里应外合!” “这回与荷兰开战,朝廷定是支持我们郑家的,那就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多利用福建水师,减少我们船队的伤亡。” “派人去找南居益,告诉他我的计划。” “先功漳州,再取澎湖,最好能调动整个福建的海陆大军,要么不战,要么,就要一战而定,不给荷兰人逃跑的机会!” “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郑芝豹低声嘟囔,显然十分不服:“不还是先打漳州,然后进围澎湖么?” 闻言,黄程瞪了他一眼,吓得这小子赶紧装傻充愣。 郑一官倒没怎么样,只是负手站在加班上,微笑道: “这是告诉南居益的,也是故意告诉给荷兰人的,我们郑家,自有自己的战术去拿下澎湖。” “福建水师的战力指望不上,有些事儿,还得咱们郑家船队来!” 第二百四十六章:到嘴的鸭子飞了 “集结水师突袭漳州口,郑一官给的办法就这个?” 福州巡抚衙门,南居益看着属官递上来的手书,愈看愈是冷笑,本以为这个郑一官有多大能耐,没成想,给出的也就是这种低俗计策。 “俞镇台,你过目一遍?” 俞资皂从南居益手中结过这份郑芝龙亲笔手书,看时也是频频蹙眉,半晌才道: “抚台,郑一官说要我们全力进攻漳州口外的红毛番舰船,他们的郑家船队,负责打击澎湖出来的援军。” “现在怎么办?” “还要仰仗俞镇台,从速调集福建水师及水军兵士,有郑家阻截红毛番的援军,想要击退漳州口这十几艘船,倒也不难。” 南居益说完,俞资皂也没有提出反对,正要就此敲定,底下一人却是没有忍住,提醒道: “抚台、镇台。” “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人闻讯向下看去,果见左右两列文官、武将之中,一人出列,正对他们抱拳行礼。 俞资皂看了看南居益,后者看见是将门出身的王梦雄,也就静静点头,道:“王将军有话直说。” 王梦雄即道: “回抚台、镇台,我曾去过温州港,与那郑一官有过一面之缘。朝廷招安的场面不可谓不大,可他却全程淡然,接旨时,方有片刻变化。” “末将以为,郑家此策,必不会有那么简单。” “胡闹——”南居益凝眉,话中略带斥责: “郑家既已受了招安,便是朝廷官员,你我同僚,岂能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如若不然,郑家必遭天下共击之!” “满厅的文武大员,就只有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看出了端倪不成?” “末将不敢!” 王梦雄有些惶恐,赶紧躬身歉礼。 南居益说话时,俞资皂望了这边一眼,见文武众人皆是议论纷纷,便轻咳一声,道: “梦雄,还不退下!” 王梦雄的提醒,南居益没有放在心上。 在他根深蒂固的想法看来,这等海寇,受了皇帝如此大恩,招安为官一任,就该一心一意,思报社稷。 要是再成了海寇,朝廷岂能容他,天下百姓又岂能容他? 至于福建总兵俞资皂,也只是在厅上保了一下行事冒失的王梦雄,其实后者的话,他也有些想法。 但眼下地方政局,毕竟是文贵武贱,就算身为总兵,有些话却也不是那么好说的。 这种大事,还是让他们文官去做决定,自己负责指挥作战,到时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作战失利,自己因为没有提出意见,也不会担责。 众人分散回去准备以后,俞资皂独自找到海防游击王梦雄,告诉他以后不要在这种场合轻易表露与众人相悖的意见。 这一次能保得住他,那是因为南居益这个巡抚还算明事理,碰上那种小肚鸡肠的,死都不知怎么死。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0节 要知道,文官之中所谓的清正廉洁,受百姓爱戴,那不过是个人设,身处一地巡抚,这种封疆大吏的位子上,没有人会是小白。 王梦雄如梦方醒,连连感谢俞资皂的搭救之恩。 南居益的确因为那个姓王的海防游击,在大厅上,众人面前无视他这个巡抚刚刚做出的决定。 我这个做巡抚的都看不出来门道,你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咋就看得那么深? 本抚才刚说了就这么办,转眼跳出来一个刺头,这是与我故意作对不成? 因为王梦雄出身将门,俞资皂又明显保了一句,加上南居益也识得大体,知道眼下击退荷兰人最为要紧,所以才没有计较,算是作罢。 出了正厅,南居益命人将前来送信的黄程接进偏房,设宴款待,详细聊了聊半月后两方一同合作,接触漳州口封锁的事。 席间,南居益从黄程口中得知,郑一官此举为国为君的深刻用意后,对郑一官的少年英豪深深敬佩。 于是宴席一散,又把黄程交到自己住处,想要结交。 黄程是郑一官的舅舅,今年三十出头,从小就在沿海划船打鱼,虽然经年跑商的,却也是身强体壮,目光炯炯有神。 入厅间,黄程也在打量这位人人爱戴,号称清正廉洁,敢执刀上城的福建巡抚。 落宾主座之后,有结交之意的南居益又打量一番黄程的穿戴,命仆人端上一盏清茶,问道: “黄兄,看你这副打扮,想必也是个能舞动大刀的汉子喽?” 黄程地位毕竟不如堂堂的福建巡抚,朝廷的封疆大吏,闻言嚯地起身,回道:“抚台过奖了!” “小人自幼随先祖在海边渔猎为生,跑商多年,体格早就中看不中用了。如今,倒是喜欢上了读四书五经。” “若不是年龄原因,也定要参与一番科举,试一试,便就不枉此生了。” 这话,说到南居益心坎上了,连手中茶也顾不上喝了,哈哈大笑道:“郑一官能有你黄程这样的舅舅,本抚也就放心了,肯定错不了!” “抚台太抬举小人了…” 黄程嘿嘿赔笑,尽量将姿态放得越低越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是从前素未谋面的两人,此刻却有如老友相见,越聊越欢。 黄程海商出身,常与各国的政要名流,还有一些心狠手辣的海盗打交道,谈话间是无孔不入,这位福建巡抚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什么自己喜好读书,厌恶武夫,特别佩服那些科举入仕,身有功名的举人、进士,听的南居益是恨不能早见,就差当场拜为忘年之交。 不过最后关头,南居益明显清醒了一下。 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聊的再投机,那也不能直接发展到那样的地步,怎么说,自己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 南居益正色起来,缓缓说道: “日后朝廷难免要与荷兰人争夺香料群岛的贸易。今日喊你来,一是互诉衷肠,二便是想等击退了荷兰人,差你去香料群岛,为朝廷发展贸易。” 黄程本来还纳闷,怎么这巡抚说着说着就不说了,莫非之前的投机全是装的,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这话,即又是兴奋起来。 香料群岛的贸易,这可是一大块香馍馍! 这一兴奋,难免有话欠了些考虑就脱口而出。 黄程面色上带着些许急躁:“小人正有此意!” “一官为朝廷效力,阻遏荷夷,我待在此处无益于战局,莫不如明日就差小人去香料群岛,也好提早打好基础。” “明日?” 南居益愕然,随即觉得有些奇怪,这黄程似乎有些太热心了,他思量半晌,缓缓道: “太急了…” “你先留在福建,此事待击退了荷兰人,再说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这就是大航海时代 回去的路上,黄程一肚子后悔。 之前多方努力,下足了功夫,眼见就要把香料群岛的首批贸易权拿到手,却没想最后关头马失前蹄,说错了一句话,就被那生性谨慎的南居益反应过来,堵了自己的路。 眼下,朝廷虽然经过苏杭各地织造局,大力发展了一批所谓的“皇商”,成功把控了丝绸通往西方的贸易。 但是眼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明向国外的贸易,其实还是一潭死水,丝绸一种货物的大力发展,并不能带动全国贸易。 这也就说明了,大明向西方贸易的中间人还没有出现,而通往西方,超过半数的货物都要送往香料群岛和东南亚。 这一整块蛋糕,还没有人去动。 这个中间人和织造局的那批皇商不同,拿下了香料群岛的贸易权,就相当于用贸易打开了通往西方世界的大门。 如果日后运作得当,甚至可能会成为大明与西方贸易的第一人! 商人无利不起早,做海商的经年航行在缥缈的大海上,一年也不回不了家几趟,相比一般的商人,更累、更危险,还被人瞧不起。 他黄程不是第一个看出来这份机遇的人,其他规模较大的海商,也有不少人看了出来。 现在这个天启皇帝,虽然年幼,但眼光却异常毒辣,而且看得长远。 从织造局近几年的不断改制上,凡是稍稍精明一些的人都能发现,朝廷不会局限于目前的丝绸贸易,日后一定是会大力发展贸易的。 丝绸、茶叶、瓷器…,各种东方货物,都会源源不断的运往西方! 眼下这个时候,正如同东汉末年时的天下局势一样,每一天都不能浪费,最近十年之内,大明肯定有一名商人被朝廷选中,从而主导整个东西方的贸易。 黄程希望,这个人会是自己! 他从未离自己的梦想如此之近,可却仅仅因为一句话的处理失当,又是黄粱一梦,失之交臂! 可能是先前南居益的喜悦,让黄程一时忘了眼前这位福建巡抚,并非是表象上看的这么简单。 黄程走后,南居益面色上的笑容一下子凝滞住,默默喝了口桌上早已泛凉的茶,问: “这个黄程,杨千户觉得如何?” 应声从屋内的黑影中走出了一人,鹰钩鼻,方方脸,腰间悬着福建总督办司的令牌。 所谓的杨千户,特意撩了撩腰间的令牌,然后旁若无人且毫不拘礼地落座于方才黄程坐过的凳子上,道: “他怎么样,抚台比我更清楚吧。” 二人相视一笑,可是南居益的笑容中,分明透露着对眼前这人深深的忌惮和难以名状的畏惧。 杨寰,历史上在阉党“五彪”排位第三,现锦衣卫千户,隶北镇抚司田尔耕帐下,任福建总督办司下属漳州督办司大督办。 笑了一会,杨寰忽然脸色一冷,嘿嘿道: “看来,是要另找人选了。” ...... 黄程与福建巡抚南居益很一见如故的消息,用龙卷风一般的速度,席卷了大明江南半壁的海商圈子。 一些不明所以的,一般也就只会嫉妒和羡慕,当做饭后闲谈之资而已。 有些人却一眼就能识破黄程与南居益交好的“险恶”用心,自然是危机感倍增,开始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想要先黄程一步,拿下这么个蛋糕。 这里头,就有这么一名眼下还毫无名气,稍有资本的海商,唤做许心素。 许心素,福建泉州府同安人,明朝末期海商兼海盗代表人物,与日本华人海商领袖李旦是结拜兄弟,长期交好。 李旦在日本打拼时,许心素一直在泉州、漳州等地构建货源网络,而后将李旦所需的丝绸等商品运到台湾,再转于李旦之手。 因此,许心素虽然在东南海域籍籍无名,鲜少人知,却成为眼下台海贸易的大海商之一。 天启二年初,大明与荷兰在福建沿海的冲突加剧,随着荷兰人做出入侵澎湖、圈地筑堡,这种明显的侵略行为,双方的态度开始急速交恶。 新上任的福建巡抚南居益,为逼迫荷兰退出澎湖,许诺可以在漳州港进行贸易。 但荷兰人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们拒不谈判,不断派出代表团做假意和谈,但却在暗中调遣舰队,封锁漳州沿海,劫掠商船。 福建当地将事态的严重上报京师,天启皇帝非常重视,下旨令福建水师插手此事,绝不后退一步。 自此,大明与荷兰的贸易冲突,诸部演变为侵略与抵抗侵略的战争。 荷兰人侵占澎湖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桑蚕茧缫丝后所得的真丝,又称生丝,是目前西方上流贵族阶层,极度宠爱的奢侈品之一。 荷兰东印度公司受到王室和贵族的压力,开始大力采购真丝,但自从天启元年司礼监太监李实就任苏州织造局提督后。 大明国内的真丝产出,逐渐被朝廷所控制,荷兰人想从大明购买真丝或者丝绸,只有很少一部分的海商会毛线出售。 绝大部分的货源,都掌握在与朝廷合作的“皇商”手中,这就造成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得不开始与皇商合作。 与此同时,万历四十八年以来,督办司加增的关税,不仅令国内海商不满,而且真切损害到了荷兰商人转运后获得的利润。 因荷兰东印度公司经费有限,加上眼下购买真丝,完全由大明朝廷一口价,贵的离谱,他们不得不缩减购买真丝的数量。 到天启二年初,荷兰王室成员以及贵族,再度向东印度公司施压,期望从大明购买更多的真丝,制作成各种奢侈品,以满足上流社会流通。 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比历史上提前入侵澎湖的原因。 还不仅如此,他们还做出了封锁漳州港,再派一支舰队增援,这些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事情来。 相比于历史上的开放港口通商、侵占台湾的意图而言,这次的荷兰人来势汹汹,想要的好处更多。 说白了,这场战争,相当于荷兰要用武力,强行逼迫大明放宽真丝的输出,给他们更优惠的价格以及关税。 然而朱由校答应吗? 答案肯定是让他们滚蛋! 花费两年,一点点的,好不容易控制了国内的丝绸产出,就是给你们荷兰人做嫁衣的? 想都别想! 甚至,朱由校还想借此机会,研究一下荷兰舰队的构成,短期内造不出来来坚船利炮,发挥聪明才智咱仿造还不会? 这次的澎湖之战,不能失手,一定要打出大明在国际上的威风,一定要把荷兰人打疼,顺带着,研究一下他们的坚船利炮。 日后,好用他们自己的坚船利炮,轰开他们的国门!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这个许心素了。 荷兰人入侵澎湖后,很快就注意到此时最大的“大明日本”贸易头领,李旦。 但是李旦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日本娶妻生子,基本一直住在日本,东厂一直想抓都找不到人,更别提荷兰人把他“请来”谈谈贸易问题了。 这怎么办?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1节 很快,荷兰人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就是李旦的好兄弟,眼下台湾一带的大海商,许心素。 许心素也是倒霉催的,刚到澎湖,就赶上荷兰人入侵,顺利成为荷兰人迫使李旦将贸易引往澎湖的人质,遭到扣押。 但有时候,一个人的脑回路你是不懂的。 这次人人都在看笑话的经历,放在许心素这里,却成了他脱离李旦,与荷兰人搭线的一个契机。 李旦的仗义,在他这一文不值。 在被荷兰人关在澎湖堡垒的这些日子里,许心素是一点没闲着,居然利用自己两岸贸易商的身份和经验,逐渐取得了荷兰人的信任。 第二百四十八章:都来分蛋糕 万历九年,荷兰通过独立战争,摆脱了西班牙的统治,虽然当时并没有得到西班牙的承认,但是从那个时候起,荷兰已经开始自己的崛起之路。 独立后的荷兰也急于像葡萄牙、西班牙那样,发展自己的海外贸易。 由于发生抢夺资源等贸易摩擦,荷兰同葡萄牙交恶,西班牙、葡萄牙的所有港口都开始对荷兰人关闭。 别无选择的荷兰人,只好自己重新寻找一条通往亚洲的新航路。 在爪哇和马六甲海峡两次海战中,荷兰舰队击溃了葡萄牙舰队,荷兰人这才开始飞速发展他们的海上贸易。 买卖做大了,就得有专门的管理部门才行,于是,二十年前,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了,他们的领头人被称为“总座”。 现任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总座叫做科恩,郑一官的理事职位就是他授予的,眼下率领两支舰队入侵大明的“总司令”高文律,在荷兰东印度公司享有很高的声誉。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可不是后世的那种“公司”。 虽然它形式上是一个股份有限公司,但它有自己的雇佣军,甚至可以发行货币,与其他国家订立正式条约,并具有对该地实行殖民与统治的权力。 这些,都是荷兰王室为发展境外殖民地,授予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权利。 因为朱由校的一些操作,丝绸贸易在两年之内,逐渐被大明朝廷下属的“皇商”垄断,恰好这个时候,真丝已经成为荷兰贵族之间无法代替的奢侈品之一。 在国内的不断施压下,再加上郑一官的背叛,荷兰东印度公司总座科恩恼羞成怒,授权高文律可以封锁大明的福建沿海。 一场明荷贸易战争,不可避免的打响了。 ...... 福建水师在调动战船,打算同荷兰舰队来一场大规模的海战,另外这边,郑家人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 除了派出船队阻截支援漳州港的另一支荷兰舰队以外,郑一官也在做从内部攻破敌军堡垒的准备。 常年混迹于海上的他知道,西方人的堡垒要么等他还没建成就要打,要么就很难打得下来。 荷兰人建的堡垒,选在易守难攻的山头,倚临海崖,下面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第二舰队。 在兵法上,这是大忌,但在此时需要尽快收复澎湖的大明眼里,却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郑一官担忧的点,就是突袭万一不能起到效果,让荷兰人龟缩到堡垒之中,就算是用人堆,短期内都很难取胜。 这样,就违反了速战速决的初衷,两败俱伤! 这个时候,意外滞留澎湖的许心素,就派上了用场。 这天,郑一官正在暗地调遣郑家船队和陆地上的兵丁,打算等福建水师解放漳州港以后,趁势收复澎湖。 正在准备时,一名穿着蓝色绸袍的海商前来求见,说是大海上许心素的亲生弟弟。 郑一官大喜过望,连忙放下手头之事,亲自与之会面。 来者一身海商打扮,到船甲板上后即脱去绸袍,置于一旁,吹拂着海风,行礼说道: “在下许可成,见过郑守备。” 郑一官现在是朝廷的漳州守备官,有了官身,地位不同,许可成与之见面,自然低人一等,做谦卑姿态。 况且就算不是如此,他此番前来,也是为从荷兰人手上救出自己哥哥许心素,借机立功于朝廷,以官府的力量,保护他们沿海行商。 郑一官倒根本不在乎这小小的守备官,轻“嗯”一声,即眼眸不断闪动,上下打量眼前这名海商。 见他脱去绸袍后,内中又是别有洞天。 许可成身穿豹皮背心,足蹬鹿皮脚靴,头上戴着鳇鱼皮制成的手工凉帽,一眼看去,不像海商,倒似个经年劫掠于海上的海寇。 “事情怎么样了,荷兰人那边怎么说?” 郑一官负手站着,静静询问。 许可成道:“我事前与荷兰人通信,想必是我哥哥已获得了他们的信任,所以十分顺利,叫我进堡谈合作的事。” “这次荷兰人处心积虑的,又想买什么?”郑一官转头,嘴角微微翘起,显然是来了兴趣。 许可成哈哈大笑,说道: “还不是为了生丝,荷兰人想从我许家的手上买到二百担走私生丝,还说可以预付全部银两。” 郑一官从很多人口中了解到此时西方有些国家的情况,当即冷笑一声:“呵,看起来,科恩是真被国内那些贵族们,催的没办法了。” “预付全部款项,他们就不怕你许家兄弟跑了?” 郑一官这话,显然有些看不起的因素在里面,许可成听了出来,但也只能尴尬一笑,全当做没听见。 “现在这年头,督办司查的严,就是咱们许家,这一段日子手上也压了些货,不敢轻易出海!” “如果被督办司得到消息,我们这边恐怕凶多吉少,哪敢硬接啊!” 许可成三十几岁的人了,如此卑躬屈膝的喊一个刚二十的小娃娃,话虽然说的果断,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郑一官向前走了几步,拿起一杆从荷兰人手上买来的火枪,笑着道:“这么说来,我倒要好好儿谢谢你了。” “要不是我郑家还有这几分薄面,你这趟是不会走了吧?” “郑守备这说的是什么话…”许可成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连声解释: “这趟本是为解救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沾了郑家的光,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敢有怨言?” “哈哈,你小子。” 郑一官忽然大笑起来,若有若无地问道: “朝廷的福建水师,已经在漳州港附近集结了,这一片可不太平了,救下许心素以后,你们打算去哪儿?” “还是在澎湖、夷洲这一带跑商吗?” 许可成哪能不知道郑一官这话中的意思,这是也看上了夷洲这一片朝廷管辖不力的岛屿,在和许家争地盘呢! 眼下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郑家有了福建行商的优先权,海上势力一定会飞跃式提升,郑一官又是漳州的守备,怕是连李旦都不能明着动手,凭许心素和自己,是根本斗不过的。 还是那句话,许家目前力量单薄,郑家又有朝廷庇护,本身势力也不弱于他们,还是得找个靠山! 这个靠山,李旦是不行了,就算去找官府,顶多也就是和郑家闹个平级,没准还封不上个守备,到时候还是被按着锤。 要是想日后有与郑一官在海上一决雌雄的资本,就得找朝廷! 许可成讪讪一笑,道:“救了哥哥以后,我们二人打算和李旦一样,定居在日本,就不回江南了。” 郑一官淡淡点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道: “如此甚好,你且速去澎湖与荷兰人碰头,以做内应,待收复澎湖,我少不得在抚台面前提你和许心素的功劳。” 许可成心底骂骂咧咧,面上却阳光灿烂: “多谢郑守备助我救出哥哥!” 第二百四十九章:可笑的海军 茫茫海上,一支只有九艘战舰的荷兰人舰队,正严密封锁着大明福建的漳州港。 漳州港是江南地区最繁盛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被荷兰舰队封锁了半年之久,福建水师毫无办法,每日损失更是无以计量。 得益于南居益的处理得当以及态度强硬,荷兰人也没能在这半年时间里进一步控制更多的地区。 封锁漳州港的原因也很简单,荷兰人想用他们的坚船利炮,打开对亚洲贸易的新航路。 荷兰人深信,主导对亚航路,会让这个逐渐走入日暮途穷的马车夫帝国,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前些年,荷兰人在马六甲与当地土著,还有葡萄牙、西班牙、英格兰等列强国打了几场海战,互有胜负,但一直未能获得对亚贸易的近处落脚点。 由于非洲一带,正被西方各国疯狂瓜分,竞争十分激烈,荷兰人只好放弃在马六甲、香料群岛一带建立落脚点的打算,转而关注澎湖、琉球一带。 荷兰人发现,如果能占领澎湖或者琉球,显然对开辟对亚新航路的帮助将更加巨大。 很快,福建水师的调动,吸引了两支荷兰舰队的总司令高文律的注意。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荷兰人即便是没有什么眼线,也能猜出福建总兵俞资皂的意图。 这天,高文律正站在他们建立在澎湖的堡垒城墙上,拿出单筒望远镜,望向前方风平浪静的海面上,道: “许心素先生,我们这次来,虽然是带着总座的命令,来澎湖一带侦查大明在这里的控制情况,试探他们海军的实力。” “我的舰队封锁漳州港已经半年,他们频频调动海军对我们进行反击,我们竟然没有受到一点损伤。” “战斗力差距这样巨大,我亲爱的朋友,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成功了大半?” 现在的许心素,凭借一身油腔滑调以及对海上贸易敏锐的嗅觉,早已成为高文律的座上宾,甚至备受尊重。 他闻言即谄媚一笑,道: “总司令阁下,福建的实力,可完全和朝廷在天津新建立的水师相比,不过就澎湖而言,这应该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许先生,等击退了他们这次绝望的进攻,我将要求你们的大明皇帝,放宽真丝的输出限制,到了那时,你也就能一直为我们东印度公司服务了。” “求之不得。” 许心素微微一笑,面上虽然对荷兰人毕恭毕敬,其实心里,却还是希望大明的水师能打赢这一仗。 毕竟无论如何,他还是大明的臣民。 如果水师打赢了这一仗,作为打入荷兰人内部的“细作”,他许心素,定会得立大功,自此飞黄腾达! 要是不幸让荷兰人打赢了,对许心素的影响可就是很大了。 短期内,许心素会得到荷兰人的庇护,在东南沿海走商会很方便,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2节 荷兰人可以说撤就撤,许心素总不能去东印度公司鞍前马后的伺候他们,一旦被扔下,恐怕要被当做汉奸处理,群起而攻之,下场会很凄惨。 正想着,却见高文律收起了单筒望远镜,放到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大笑着道:“告诉我的船长们,让我的船员全副武装,登上甲板!” “等漳州港那边打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带着第二支舰队去清扫战场,接收战利品。” “听说大明的海军还在使用接弦这种十分落后的战术,我很好奇,他们能不能登上我的桨帆船,给我来点惊喜!” 在高文律看来,经过这半年多的封港试探,大明的海军虽然数量很多,但战船实力却与自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已经不是用数量就能堆赢的战斗,如果他们非要打,这只能是一场屠杀。 ...... 漳州港外围,八艘浆帆战船,一艘火力配置极为强大的盖伦战舰,正进行着对整个港口的持续封锁。 这九艘荷兰战舰的上空,正高高飘扬着荷兰人的鲜艳旗帜。 这个时候,几乎每条船上的船长,都在用自己的单筒望远镜,观察海平面上突然间出现的大明海军。 随着一声声的号令,荷兰人将旗帜降下一部分,半数的桨帆船,以及那艘盖伦战舰,将上百门加农火炮,对准了前方密密麻麻的战船。 眼前正逼近过来的,是福建总兵俞资皂、海防游击王梦雄,以及水标营坐营官刘应山、彭湖海防营把总洪际元、洪应斗等人率领的福建水师。 因为这次是决战,福建水师也几乎出动了能调集的全部舰船,他们的规模,令这些心高气傲的荷兰人叹为观止。 很多人都惊叹不已,他们航行海上多年,一般的海战也就止于几十条船的范畴,而这次,仅是大明一方出动的舰船,就可能多达百艘。 眼前正向这边急速行驶的大明海军,清一色悬挂着标志性的明黄色字号旗,仅是作为主力战船的苍山战船,就有二十余艘。 除此之外,配备了大量火龙出水等火器,用于烧毁敌舰的火龙船,还有使用狼群战术接弦作战的突击舟,更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围绕在苍山船周围,数不胜数。 盖伦战舰的舰长缓缓放下单筒望远镜,起先的轻视消失不见,这次他缓缓说道: “如果我们面对的,不是装备落后的海军,是与我们装备相同的海军,这场仗还有的打吗?” 这个问题,直追几名大副的内心,他们再也笑不出声,的确,如果对方的武器装备与自己一样,如此规模的海军,已经几乎无敌了。 许久之后,才有一人举着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道: “我看到了,舰长阁下!” “他们之中打头的一艘船,看起来像是商船,可我没有看到类似武器的东西,那是什么…” 正说着,大副哑然失笑:“哦天呐,我看到了什么?那…那是一张无比巨大的弩箭吗?” “是的,还不止一张!” 不少人也纷纷说道:“我也看到了,他们打头的十几艘商船,每一艘上都装着六张这种巨大的弩箭。” 说完,船上激起了哄堂般的大笑。 有人更是笑的差点喘不过气来,歇斯底里地道:“怎么,他们要拿自己的弩箭,在海上把我们的战舰射成刺猬吗?” “我也没见过这种武器,但估计应该还是有一点点杀伤力的,只要我们不躲在船舱里,哈哈!” 正在盖伦战舰上的水手们,与其它荷兰战舰上的人一样,对福建水师落后的武器装备指指点点时,前方传来了这支舰队指挥官劳恩的命令。 第二百五十章:压倒性的战斗 指挥官劳恩的命令让人难以想象,从旗舰号的水手手中挥舞出的旗子上看见这道命令,很多盖伦战舰的荷兰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道命令,是叫他们去劝降对方舰队! “会不会是水手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大规模的舰队,和我们一样,紧张了,所以就…打错了旗语?” 一名大副放下单筒望远镜,听见了其余船员的牢骚满腹。 “他是疯了吗?” “我们,十几条船,去劝降至少一百多条船的舰队?” “我看,他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自己的脑袋!” 盖伦战舰上的三百余名荷兰船员和水手们很快就开始议论纷纷,这时,船长望着再一次从旗舰号上打出的旗语,无奈的相信了这一事实。 指挥官劳恩,让他们去劝降正不断逼近的这支大明舰队! 其实船长也觉得这十分不可思议,毕竟对方有至少一百多条船,自己只有九艘战舰而已。 就算装备的差距再大,对方也不可能会被自己吓到,直接投降。 可无论怎么样,劳恩的命令已经下达,船长即便恨不认同,也只好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大副说道: “传我的命令,打起白旗,去劝降他们!” 这一声令下,盖伦战舰的水手和船员们很快就又嚷嚷起来,只是这些满腹牢骚,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登上甲板的速度。 对面的福建水师,打头的是一艘从民间征用来的商船改装而成的战船,装备着六张巨弩,一百余杆火枪,还有各式火器。 令人意外的是,还没等开打,对方就有一艘战舰动着一面白旗,缓慢来到他们眼前停下来。 就在这艘大明战船上的水军把总一头雾水时,盖伦战舰上的荷兰人开始减速,并且在船长的命令下,派出几名船员登上瞭望塔,向这边打出旗语。 旗语这个东西,很多大明水师官兵还是第一回接触,就连这个稍有作战经验的把总,也根本看不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面对上官的询问,卫所小旗官默默脑门,连连摇头: “听说过,这是红毛番在海上航行时打的旗语,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小的就不知道了。” “完蛋。” 把总下意识骂了一句,紧紧蹙着眉头。 或许是发现对方对自己的旗语没有什么反应,盖伦战舰继续打着白旗,缓缓靠近这艘大明战船,等到距离差不多了,荷兰人的旗手找来会讲汉语的翻译,开始隔空喊话。 距离不算很近,但是对方声音很亮,把总静下心来,大抵也能听懂是什么意思,当即就是脸色一变。 原来这艘战船,是荷兰人派来羞辱自己的说客,他们喊话的内容,让人听着心中愤慨,恼怒不已。 荷兰人声称东印度公司已经宣布接收整支舰队与漳州港,勒令福建水师马上投降,并且不想船毁人亡,所有人就要立即放下武器。 把总虽然知道很难能打赢这些红毛鬼,但毕竟是个男人,当着部下的面被如此羞辱,当即捏紧了拳头,回道: “这里是大明海疆,擅自入侵的是你们!” “来人,给老子打!” 盖伦战舰上的翻译其实也就是个半吊子,加上把总话说的很快,翻译起来显得尤为困难。 船长越听越不对劲,很明显眼前的福建水师,将自己战前劝降当做了不怀好意的羞辱。 当他听到第二句的时候,面孔骤然变得惊惧。 因为这名荷兰翻译低劣的汉语水平,等船长弄明白把总那两句话的意思后,眼前的福建水师战船,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看着无数条突击舟、火龙船围堵过来,船长大惊失色,连忙跑回船舱内,下达命令,远离这些小船。 很快,福建水师战船上的巨弩开始发射,盖伦战舰上喊话的翻译,还有打旗语的那些船员,整个人都被直接穿透,落入海水之中。 看着脚下逐渐被自己人鲜血染红的海水,荷兰人总算知道,这貌似落后的巨弩,近战威力竟然如此巨大。 很快,盖伦战舰开始转舵,上面的水手和船员拿起靠在一侧的先进火枪,向福建水师的先锋船队进行反击。 如蚁群般的突击舟,迅速开始实行狼群战术,对眼前这艘巨大的盖伦战舰进行围歼。 突击舟上的明军承受着荷兰人的火力,拼命与他们并舷靠拢,明军水师官兵扔出带绳索的钩子,从四周勾住了盖伦战舰的舷墙。 在这之后,他们口中咬着钢刀,后背负着长枪,开始顺着绳索,向盖伦战舰上攀爬。 面对这样的局面,盖伦战舰的船长惊慌之余也很快发现,对方的战术其实真如传闻那样,极为老套。 包括眼前这条稍大商船模样的战船,还有密密麻麻的突击舟在内,几乎没有什么重型武装。 与之相比,莫说自己这艘可以横行海上的盖伦战舰,就是后面那八条三桅桨帆船,对他们的火力都是压倒性的。 或许是知道自己的火力比不上荷兰人,眼前这艘由大型商船改装成的战船,周围加装了很多带刺的铁丝,并且斜着向上方伸出至少两米多长。 这种情况下,十分有利于接舷作战,一旦被对方勾住,极难脱身,海上又都是对方的突击舟和火龙船,更没法跳船登上小船逃生。 不过,他倒也不着急。, 意识到福建水师只是花拳绣腿,根本没有配备什么像样的武装以后,这名盖伦战舰的船长做出了十分明智的决定——“直接开炮”。 荷兰人的盖伦战舰似乎放弃了脱离突击舟和火龙船的围追堵截,他们开始转舵,将侧船装配的三十余门加农炮全部露出来,对准了眼前的福建水师战船。 很快,一阵轰雷般的炸响,使得所有人都震惊了片刻。 “轰隆隆——” 盖伦战船上的加农炮开始不断向福建水师的先锋船队倾斜火力,侧船炮只一轮射击,就直接将眼前这艘打头的福建水师战船射爆了。 没错,是直接射爆了… 在如此强大的火力面前,福建水师先锋船队企图使用狼群战术围歼荷兰人盖伦战舰的意图迅速落空。 左侧船炮射击,射爆了一艘福建水师战船,很快,荷兰人又调转了右侧船炮过来,对准了另外一艘还在发愣的福建水师战船。 “快撤,快撤!” 把总陡然间惊醒,开始疯狂大喊。 船上的水师官军们也开始转舵,但伴随着一阵地动天摇的撼响,碎木屑和硝烟在空中飞舞,这艘由商船改装成的福建水师战船,毫无悬念的被再次射得散了架。 第二百五十一章:我命令你们投降 海面上飘着零落的木板和大量尸体,就在刚刚,福建总兵俞资皂得到了一个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 先锋船队,十二艘由商船改装成的战船,三十余条突击舟、火龙船,只一个照面,就被荷兰人彻底击溃。 那些商船改装成的所谓战船,面对荷兰人的盖伦战舰,几乎是一轮炮击就会被击毁一艘。 不是击沉,是直接被击毁! 突击舟的狼群战术,还有火龙船的火攻,无一例外都是成效甚微,最多只能给荷兰人造成干扰,而不是希望中的威胁。 俞资皂一方面命人救下在水中奋力呼救的官兵,一方面则在加紧做战略部署。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3节 现在他的心里,已经对之前必胜的信念有了一些动摇。 他在想,就算郑家船队阻截了澎湖来的另外一支荷兰人舰队,眼前的这九条荷兰船,此回带来这二百多条船,能不能打得赢。 一艘盖伦战舰,就能轻易击溃自己的一支船队,一整个荷兰舰队的战斗力,简直难以想象。 尽管如此,他在部下前还是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论如何,身为主将的,都不能先露胆怯之色! 俞资皂觉得,既然荷兰人舰队的战斗力如此强悍,那么就要发挥自己的优势,即人海战术! 他集中起全部的火龙船,下达了用火龙船引火围困荷兰战船,让他们周转不开的命令,而不是之前的配合突击舟接舷作战。 在这之后,他集中起了全部的突击舟,让他们在战斗后,半数游弋在火龙船布置的火圈之外,帮助封锁海域。 另外半数的突击舟,则是被当做吸引火力和干扰荷兰人的炮灰,依旧是老样子,接舷作战。 至于他们能不能真的登上一艘荷兰战舰,听到刚才惨烈战况的俞资皂,现在根本不抱任何希望。 最后,俞资皂集中起了全部的六十余艘主力苍山战船和小福船,只有这些船,配备着佛朗机炮和红夷重炮,堪堪能与荷兰战舰一战。 当然,小福船上只配备了一门与荷兰人其中一门加农炮火力相当的红夷炮,这样的战船,俞资皂最多只能调出来十几艘。 这一仗很明白了,除这十几艘配备了红夷炮的小福船外,其余所有的上百条船,全都是起辅助作用,连那四十余艘福建水师的主力苍山战船也是一样。 苍山战船的火力配置如下: 四十门大小佛朗机炮,二百余杆火枪,迅雷炮四门,喷筒十五个,噜密铳三支,弩箭二百支,火药弩四张,火箭五十支,火砖三十块。 人员配备上为六十四人,作战的官兵五十五人,负责后勤保障的水手九人,陆战也叫辎重兵。 这一战,让俞资皂看清了大明水师与西方国家的差距。 因大明在几十年前还处于领先地位,所以这差距其实不大,就拿久不经战事,不修武备的福建水师来举例。 早该淘汰退伍,却因资金问题不能迟迟更换的主力苍山战船,上头配备的佛朗机炮也并不比同时代的西方落后多少。 战斗力还是有一些的,如果换成此时的登莱水师,战斗力就比福建水师强大很多。 自从袁可立被天启皇帝启用,前往登莱任巡抚后,他一方面在积极配合东江军在皮岛的作战,另外一方面,也在重整登莱水师。 经过袁可立的大力发展,如今的登莱水师,已经消除近二十年萎靡不振的状态,完成对老旧苍山船的更新换代,现在的主力战船,全部都采用福船。 就连装配着八十门大小佛朗机炮的大型福船,登莱水师也在天启二年发展出了十七艘。 大福船的战斗力虽然还是比不上此时西方最为先进的盖伦战舰,但是在近海的作战能力,已明显优越于三桅桨帆船。 但是朝廷经费有限,就和卫所兵一样,不可能全国每一个地方都彻底整改,目前也就只有花费大力气,弄了这么一个登莱水师出来。 眼下全国大部分的水师,都和福建水师的配置差不多,同荷兰人的差距也并不是十分巨大。 若真论差距,还是体现在火力的密集程度上。 盖伦战船仅左右侧就配备着足足六十门威力巨大的加农炮,除此之外,还有甲板上二十余门的船首船尾炮。 但这种战舰,花费和维护费用十分巨大,东印度公司也就只有几艘而已,这次派来澎湖的两支舰队,也就只有一艘。 除一艘盖伦战舰外,荷兰人的主力战舰,是适用于近海作战的三桅桨帆船,这种船属于中型船,只比苍山船大上一点。 值得一提的是,荷兰人的士兵和水手运载量,刚好和大明的战船反了过来。 每艘桨帆船的正规荷兰海军士兵运载量一般只有十人左右,水手人数却有四十到六十人。 这些桨帆船,和完全体的军舰盖伦船不同,清一色都是军商两用战舰,所以只有单层侧舷装炮十到十五门,舰首两炮,舰尾四炮。 根据荷兰海军的制度规定,每艘桨帆船装配的重型加农炮的总炮数都严格控制在三十门以内。 但除此以外,船上的正规士兵装备也极为优异,普遍穿配着胸甲和钢制头盔,近战他们以荷兰长戟为主,海战时,使用的则是重型火绳枪和轻型火绳枪。 没错,荷兰人眼下装配的海上作战武器,仍是在西方濒临淘汰的火绳枪,在海上航行、作战极为不便。 西方列强,此时的海军力量也是各有差异,总的来说,在眼下这个大航海时代,全世界都在日新月异的变化。 大明水师现在除了火力的密集程度外,同西方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俞资皂也明白,只要国内太平几年,这是完全追得上的。 接到前方战报,劳恩,漳州港外荷兰舰队的指挥官,他听着大明水师幼稚的战斗方式,正满脸都是冷笑和不屑。 “这帮傻瓜,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居然想用那几条破木造成的烂船,登上我们伟大的女王号!” 女王号,这是那艘盖伦战舰的名字,同大明水师不同,在荷兰舰队编制内,即便是再小的一艘战船,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在他身后的旗舰号上,众多水手和士兵握着长戟,正在等待进一步的命令,劳恩想了想,说道: “去告诉这些土著,他们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我以舰队指挥官的身份,命令他们马上后撤,竖起白旗接受我们的收编。” “不然,我的舰队就要开炮,击沉他们的水师,占领他们的港口!” 第二百五十二章:我们必将获胜 漳州港外,在经受先锋船队惨痛的教训后,俞资皂痛定思痛,及时改变战术,放弃以往以狼群接舷战术为主的作战方式。 突击舟、火龙船各自被击中到一起,主要负责用庞大的数量优势,将包括盖伦战舰在内的九艘荷兰战舰,围困在漳州港的近海处。 其实俞资皂在战前做了相当的准备,他去询问一些传教士,得知了桨帆船在近海处出色的战斗能力。 做出将荷兰战舰围困在福建近海的战术意图,也是俞资皂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相对于八艘大小和苍山战船差不多,只是火力稍有密集的桨帆船来说,如何限制那艘盖伦战舰,显然成了战局迅速取胜与否的关键。 一旦将荷兰舰队围困在近海,凭借福建水师为数众多的舰船优势,盖伦战舰的战斗能力会被降到最低。 相应的,在自家港口外围作战,士气的提升,战略物资的及时补充,还有岸上明军的增援,都对福建水师的作战有显著增益。 俞资皂是这场战斗的主将,他同样将战斗成败,还有水师伤亡,看得十分重要。 如此巨大的优势,就算有武器装备落后的隐私,可要是这都打不赢荷兰舰队,自己这个福建总兵,也就可以向身在紫禁城的天启皇帝,自刎谢罪了。 所以,这一仗必须胜利! 漳州港外明军实行新式战术,开始以主力苍山战船和福船为主,竟然放弃传统的接舷作战方式,改为集中火炮轰击。 显然,这也让荷兰人被打了当头一棒,但指挥官劳恩依旧对眼前这支土著水师有着深深的鄙视。 就算接到盖伦战舰的船只关于周转不开,无法发挥全部战斗能力的警告,也是无动于衷,继续施行他所谓的碾压战术。 劳恩对福建水师的轻视由来已久,这半年来福建水师低劣的战斗力,造成了他如今一意孤行,不打算撤离漳州港的决定。 他要用决定性的战斗能力,碾压这些自诩为东方帝国的黄皮猴子! 战场上,无论陆地还是海上,战机往往都是稍纵即逝,俞资皂出身将门,自幼就受其父,抗倭名将俞大猷的熏陶,自然深知此理。 他站在飘扬着大明字号旗帜的旗舰上,不断下令调度,不敢有一刻的懈怠和放松。 “总镇,荷兰人被困起来了!”澎湖海防营把总洪应斗跑来,话音中带着哭腔: “洪际元呢,怎么样了?” “为吸引火力,他和全船的官兵都战死了…”洪应斗半跪在地,红着眼睛,哭喊道: “总镇,你一定不能让这些红毛竹跑出去一个!” “我要为哥哥报仇,为弟兄们报仇!!” 俞资皂心有触动,一时间湿了眼眶,按着佩刀,凝眸道: “待此战过后,本镇会奏请京师,向陛下表明洪际元的作战功劳,但是这一战,我们必须赢!” “必胜!” “必胜!” 围困荷兰舰队后,接下来的就好办了。 众多的突击舟配合火龙船,混淆荷兰人的眼线,配备着重型佛朗机和红夷炮的苍山战船、小福船则驶入包围圈,先对八艘桨帆船集中开火。 一时之间,海岸边上,全都是隆隆的炮响,福建水师仿佛将整个战场都变成了自己的主场,时不时还要传来船体被炸毁的声音和惨叫声。 福建水师愈战愈勇,漳州港的百姓们躲在家中,听着震天撼地,仿佛近在咫尺的炮响,都是蜷缩在家中,瑟瑟发抖。 很快,他们听见有人挨家挨户的敲门,却是福建巡抚南居益动员了大量的海防营兵士,亲自来到漳州港助战。 他们虽然不能入海作战,却能尽可能调来射程远的火炮,在岸边架设炮台,支援水师的战斗。 听到门口不断经过的脚步声,还有铠甲叶子相交在一起的铮然之音,他们小心翼翼地开门,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不远处,无数的大明水师官兵,正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奋不顾身地与荷兰殖民者战斗。 他们不畏牺牲,就连只能乘坐二到四人的突击舟,都在尽力接近和骚扰荷兰舰队。 尽管,下一刻就可能人舟俱亡。 荷兰人越打越是觉得触目惊心,他们永远不可能理解这种为国为家的牺牲精神,这就是他们侵略东方,必将失败的原因。 此时此刻,舰队指挥官劳恩说话都显得有些颤抖,他哆哆嗦嗦地丢掉了手中握着的单筒望远镜,结结巴巴道: “他们,是地狱里来的魔鬼吗?” 大副望着前后判若两人的指挥官,默默叹了口气。 ...... 半个时辰前,漳州港与澎湖堡相隔海域。 一支六十余艘规模的船队,正打着郑字令旗,静静停泊此处,这个时候,后方刚刚最新的传来消息。 听到后,郑一官冷笑一声,道: “先锋船队一触即溃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那个俞资皂有点本领,应该不会就这样被打退。” 黄程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尤为严重的问题: “一官,如果这个时候,俞资皂撤回了漳州港,那我们可就是腹背受敌的局面,不可不防啊!” 郑一官显然也并不是完全对朝廷的信义放心,他思虑半晌,却是缓缓摇头:“应该不会…” “才刚招安,就摆了我们一道,朝廷难道不怕自己失信于天下?” “况且,没有我们郑家船队的帮助,就凭他们,想击退荷兰人,俘获盖伦船,至少还得在澎湖耗两年。” “两年!现在的朝廷,损失得起吗?” 这时,澎湖那边的荷兰总司令高文律,终于在许心素的撺掇下忍耐不住,提前增派第二支舰队赶赴漳州港了。 当然,他们不是来增援劳恩的。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4节 同劳恩一样,高文律和第二支舰队的指挥官布什,对福建水师的战斗根本不以为然。 高文律非常自信,他觉得这个时候漳州港外,凭劳恩的海战水平,应该已经完全击溃了这些数量众多的土著。 所以,布什带领的第二支舰队,是来接收战利品,顺带着强行占领漳州港,给大明一个下马威的。 行驶在去往漳州港的路上,布什并没有让舰队做好战斗准备,而且他的舰队中也没有盖伦战船,只有九艘三桅桨帆船而已。 正在布什与大副在旗舰上商讨如何掠夺漳州时,瞭望塔上的水手摇响了警铃,他疯狂向下喊道: “指挥官阁下,我们上当了,前方是郑一官的船队!” 第二百五十三章:澎湖海战大捷 “劳恩那个蠢货,难道不知道在他屁股后面,还藏着一支舰队吗!?” 现在的布什,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又惊又怒。 他愤怒的嚎叫着,在甲板上转了几圈,然后飞速下达命令:“打旗语,把这些东方的黄皮猴子击沉到海里喂鱼!” 话还没说完,却是对岸的郑家船队先开火了。 “架炮,开火”。 郑一官一只手按在船墙上,手中拿着从荷兰人那里买来的单筒望远镜,凝眸望着对方混乱无序的甲板,淡淡说道。 一声令下。 六十余艘郑家船队的战船,都有无数水手和士兵钻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将数百门早已装好霰弹子铳的船载机炮架上“u”型炮架。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水手取来从福建水师那里购买来的虎蹲炮,推倒在舷墙上的开口处,瞄准了正急速接近他们的荷兰三桅浆帆战舰。 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开火。 朝廷的虎墩炮射程非常短,在海上,这样的射程相当于没有,但是郑一官既然带来了,就不会做无用功。 郑家船队中有三艘战斗力仅次于盖伦战船的双层甲板战舰,都是花重金从葡萄牙人那里购买来的主力战舰。 这种双层甲板战舰,正在逐渐取代三桅桨帆战船,争夺欧洲海战的主力战舰地位。 当然,现在在威尼斯等海军极为发达的国家,也用领先全世界的速度,出现了一些零星的三层甲板战舰。 这种战舰威力更为巨大,舰载火炮等各个方面,都与盖伦战船不相上下,足以撼动盖伦战船的统治地位。 如今荷兰人普遍使用的三桅桨帆战船,整个船体比郑家船队的双层甲板战舰要低了三四米。 即便是虎墩炮,在这样的优势下,也能发挥十分明显的作用。 “上帝啊,我们上当了,郑家居然有双层甲板战舰,快砍断缆绳,逃回澎湖,然后用堡垒上的重炮击沉他们”。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撼响,布什敏锐的察觉到了,郑家如今这六十多条船里,居然有至少两艘葡萄牙人的双层甲板战舰! 两年前,葡萄牙人就是用这种战舰作为主力,在好望角轻而易举击溃了两倍于自己的荷兰远洋舰队。 那场战斗,葡萄牙人击溃荷兰人,就如同后者如今击溃福建水师的先锋船队一样容易。 这是大航海的时代,落后就要挨打,一个级别的差距,在战争中,就代表着滚雪球一般的一连串失败! 昔日的马车夫帝国,在英格兰、葡萄牙、西班牙等列强的夹击中,早已是强弩之末,所以他们才迫切需要打开亚洲的新航路,重塑帝国辉煌。 这个陷入内外纷争、天灾人祸的大明,依旧在用尽全部的力量去追求进步,根本不是他们能轻易撼动的! 布什愤怒的嚎叫着。 出色的战术素养和敏锐的嗅觉都在不断警告他,绝不能和对方硬碰硬,所以很快,他做出了此时最为明智的决定——“撤退”。 命令刚刚下达,布什身后的甲板便是降临一轮炮击,一颗从郑家船队中双层甲板战舰上发出的霰弹,精准地在他们头顶上炸裂。 顿时,荷兰人的旗舰上一片大乱,原本手持大斧准备砍断缆绳的两名粗英格兰水手,直接被散弹丸近距离命中,脑袋炸开了花。 那个正在打旗语的荷兰皇家海军士兵,更是直接被一阵摇晃,直挺挺地落入海水中。 这时,郑家的一艘双层甲板战舰已经十分接近。 郑芝豹比量了一下距离,加上居高临下发射的优势,十分果断的下令,让船上二十余门虎墩炮,开始向布什的旗舰射击。 随即,一连串的轰响,如雷鸣一般,响彻在布什的耳边。 在双层甲板战舰舷墙的排浪口,一米左右的大洞里露出黑幽幽的炮口,依次喷出火焰。 因为甲板比对方的高,郑家的水手们几乎是抱着虎墩炮,对准了眼睛底下的荷兰人在发射。 “砰砰砰——” 密集的铁砂霰弹,如飓风一般,横扫了布什深处这艘旗舰的甲板,无数荷兰士兵和水手,惨嚎落入水中,扑腾起无助的海浪。 随着双层甲板战舰毫不留情的驶过,这些落入水中的荷兰人都不再挣扎,沉入了寂静、深邃的海底。 忠心耿耿的大副在郑家的双层甲板战舰上冒出炮口的第一时间,就迅速按着布什卧倒。 布什活了下来,大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当他灰头土脸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大副早已死在了他的背上。 布什晃了晃脑袋,从头发上抖落一些火药和灰尘,这时,他的耳边又开始能听见声音了。 一瞬间,甲板上的哀嚎声一齐涌入。 来不及反应,耳边又是传来一道巨响,整个旗舰猛烈的颤抖了一下,布什惊恐的发现,原来是郑家的双层甲板战舰,用钩子钩住了自己的旗舰。 很显然,他们打算并舷,强行夺下这艘旗舰。 “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布什知道,自己已经输了,面对郑家船队,或许是因为没有作战准备,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但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他,骄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皇家海军提督,在澎湖海战之中一败涂地。 浑浑噩噩地来到船尾,布什望着遥远的国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 他知道,自己手上沾满了无数的鲜血,不可能上天堂。 但他不后悔。 ”大荷兰万岁,女王万岁!!“ 带着这样的最后一句呼声,布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在他倒下的身后,大片荷兰士兵和水手,都被跳上旗舰的郑家士兵打翻在地。 近身作战,他们孱弱的就好像绵羊。 除了一少部分还在负隅顽抗的荷兰士兵,绝大多数的人,在极度震撼与惊慌失措中,选择了投降。 当然,他们觉得打不过就投降,这很正常,并没有觉得屈辱。 ...... 由于劳恩的舰队被俞资皂的福建水师牢牢围困在近海,早有准备的郑家船队,轻而易举击溃了荷兰人的第二支主力战舰,甚至布什都已经自杀身亡。 在这之后,余下的几艘三桅桨帆战船,都是毫无战心,拼命的转舵向澎湖堡垒逃跑。 抵达岸边以后,他们甚至连留下来配合山上堡垒阻击的心思都没有,纷纷是扔下船只,逃上岸,奔回堡垒。 就这样,郑一官又轻松拿下了八艘完整的三桅桨帆战船。 如此之大的收获,让战后清点胜利果实的郑一官都是高兴的笑了起来,他实在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 当然,朝廷那先锋船队几十条船,数百人的覆灭,在他看来只是不痛不痒罢了,毕竟损伤的也不是自己的嫡系。 他又不心疼。 可心疼的是谁?只会是在紫禁城听见战报的天启皇帝! 郑一官还不知道,那位皇帝最有可能做出的决定是什么。 在某些事情上,朱由校的朝廷,可是根本不要脸的。 第二百五十四章:历史要岔道了 战后的澎湖海岸上,一片寂静。 郑芝豹从双层甲板战舰上跳下来,看着已被更换旗帜的八艘三桅桨帆船,咧开嘴笑了。 “哈哈哈,一官,大获全胜啊!” 闻言,郑一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但是没有说话。 黄程也是笑道:“这样一来,朝廷俘获荷兰战舰的要求也达到了,余下围攻澎湖堡的战斗,还是让朝廷来吧!” “传下命令,我们去夷洲!”郑一官点点头,负手走在岸边,道: “帮助朝廷阻截荷兰人,俘获一艘战舰,我们郑家全都做到了,接下可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说的是啊!” 黄程有些感慨,走在郑一官身侧,道: “还是你调度有方,我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战会有如此惊人的战果,想必叙功,朝廷也会给你升官的吧?” 听这话,郑一官呵呵一笑: “我可从不稀罕这一官半职,就是给个游击将军,不过也是虚名而已,又能得到什么?” 黄程十分同意,点头说道: “是啊,朝廷也不会给我们兵权!” 两人边聊边走,畅谈接下来郑家如何在夷洲、福建一带立足的关键,至于郑芝豹,则是在指挥郑家的水手和士兵们,收拾打扫这些舰船。 因为之前的战斗,这些船的甲板都被荷兰人的鲜血染红,一地狼藉,遍地死尸,火枪和长戟也倒了一地。 上好的武器需要整理起来,收为己用,满是血迹和尸体的甲板、船舱,也要及时清理,以免滋生疫病。 他们未曾想到,从朝廷那里廉价买来,用来近距离发射的虎墩炮,威力居然如此恐怖,几乎相当于将荷兰人的甲板犁了一遍! 这场战斗对于郑家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大胜。 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就俘获了这支舰队包括旗舰在内全部的荷兰舰船,完整的一支荷兰舰队,这个收获可真太大了。 郑一官知道,没有福建水师拖住劳恩,他们不会如此轻易的拿下布什,毕竟,这家伙也是东印度公司经验较强的海军提督。 如果劳恩赶来支援,郑一官没有什么胜算。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5节 不过,他不会去感谢俞资皂什么。 朝廷要的,是一艘荷兰战舰,还有收复澎湖、漳州港一带,而他们郑家要的,却是借机立足,发展壮大! ...... “什么,郑一官打赢了以后,就这样走了?” 望着战后满是船只残骸的海上,福建总兵俞资皂还没来得及对澎湖海战的胜利而高兴,却是显得有些吃惊。 王梦雄走来,脸色十分难看: “这是郑一官送来的报捷文书,看看吧。” 将这先斩后奏的文书接到手上,俞资皂越看,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连连冷笑,道: “将文书快马送入京师,让陛下也看看!” 说着,他把文书递回到了王梦雄的手上。 后者看了,脸色更加难看,道: “郑一官俘获了八艘荷兰人的桨帆战舰,只留了一艘给我们,还不是布什的旗舰。” “这个郑一官,好厉害的算计!” “这哑巴亏,我们难道就吃了?” “不然呢,还能去把郑家也打了?”俞资皂冷笑,转头询问:“这一战,我们损失了多少?” 闻言,王梦雄的眼神黯淡下去,道: “突击舟被击沉了四十余条,火龙船损毁十二条,苍山战舰被击沉八艘,余下的都有损伤,需要整修。” “至于小福船,只剩下一艘还勉强能动,阵亡的水师官兵人数还在统计,包括洪际元在内,把总级别以上的军官,战死八人。” 这就是级别不一样,强行打海战的结果啊,杀敌一千,自损三千,希望今日这一战的伤亡值得吧! 想到这里,俞资皂叹了口气,问: “收获呢?” 王梦雄道:“回总镇,俘获三艘有损伤的三桅桨帆船,修复后应该还能使用,击沉余下五艘,盖伦战船的船长投降了,据说是和劳恩闹了矛盾。” “末将不知真假,留下听候总镇发落!” 闻言,俞资皂松了口气,总算盖伦战船还留着,这也就说明,船上荷兰人用来作战的东西,应该都还在。 这就是进步的资本啊! “那个叫劳恩的敌军主将呢,还没找着?”俞资皂显得有些心猿意马,想立即看看那艘巨大的盖伦战舰。 王梦雄跟在身后,边走边道: “此贼战后就失踪了,眼下水师各营正在全力搜捕,但海面上这么大,他应该已经沉到海底了,这也说不准。” “整理一下,报到京师吧!”俞资皂无奈的点点头,忽然发现前面一个黑影,抬头一望,当时愣住。 眼前这艘盖伦战舰,比福建水师中吨位最大的小福船还要大几圈,好像个小山一般,挡在自己眼前。 这还没完,这艘船比起军商两用的三桅桨帆船来说,还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这艘盖伦战舰设计之初,就是完完全全的军舰。 它,也是世界上最早出现的战列舰。 俞资皂有些惊叹,甚至有些庆幸。 若不是将其强行赶入近海,就凭福建水师目前的战船实力,想俘获它是根本不可能的,唯一的结果,只会是付出巨大伤亡后将其击退。 登上已被福建水师控制的盖伦战舰,俞资皂开始详细观察这艘战船的前后组成,他想知道这种战船威力如此巨大的原因。 相对于福建水师的苍山战船构造而言,荷兰人盖伦战舰的前船楼被转移至船首的尾部,船首则斜着伸出来一杆帆桅,用支索固定于它的前部。 一个新的结构,船头,被建造在船楼的前部到船首像所在突出部的船首斜桅之下的空间内。 俞资皂进去看了一眼,很快就捂着鼻子走了出去,这一块区域被设计出来的作用,居然是充当荷兰船员的茅厕… 除了以上这些改动外,盖伦战舰还增加了独具特色的船尾瞭望台。 这是一种环绕整个船尾的敞空平台,装着可以向全船鸣示预警的海铃,拿着单筒望远镜的水手站在上面,能清楚的观察到周围海域的动向。 走了一圈,俞资皂十分满意今日的收获。 他看得出来,荷兰人的这艘盖伦战舰,对适航性与火力的要求极高,以便在战斗时抢占有利阵位,发挥优势火力。 但是相应的,他们放弃了近海的航行能力,导致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困在近海,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挨打。 最后,被突击舟从四周勾上绳索,不得不投降。 实际上,十七世纪初,英荷战争中的主力帆舰就和眼前的盖伦战舰一样,均为清一色的低舷、横帆、高台。 如这样的盖伦战船,在深海拥有极高的稳定性,两舷装备的六十门加农火炮,更让它的火力异常强大。 当时英国人就以多艘这样的盖伦战舰排成一个长列,充分发挥了两舷的火力优势,在海面上用一轮轮的整齐炮击,将荷兰人战无不胜的桨帆船舰队彻底击溃。 后来,他们又用同样的方式,战胜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英荷战争、葡荷好望角海战,标志着大英日不落帝国、葡萄牙殖民帝国等一批新兴强权的兴起,还有荷兰、西班牙等老牌强权无可避免的衰落。 但是从今天起,世界的历史可能就要走岔道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这亏咱不能吃 最近,大明帝国的中枢还算太平。 除了每天都有的各党派明争暗斗,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朱由校这个做皇帝头疼的大事。 至于辽东,熊廷弼和洪承畴虽然不能做到同心同德,却也能做到不去给对方掣肘,让他们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后金方面,本来率领三千正白旗骑兵去练级的多尔衮,被阿敏和黄台吉阴了一手,铩羽而归不说,还丢尽了脸面。 自此,努尔哈赤便再也不提让他带兵的事,这自然是达到了阿敏和黄台吉这么做的目的。 但是这其中,却出现了一个变数,即刘兴祚的反正。 刘兴祚反正归明,着实是给努尔哈赤重重一击,后背旧疾也因此重新炸裂,使他身心俱疲。 如此深深信任的汉人,甚至还将女儿下嫁于他,可这依旧没能换来刘兴祚的忠心,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装的。 努尔哈赤对所有的汉人彻底失望,这段时间,后金国内颇有些风声鹤唳的意思,连范文程这种人,都不敢再去轻易露头。 这个时候搞出点什么事情来,无异于惹火烧身。 努尔哈赤继续施行对汉人的奴役、残暴政策,他将所有汉人视作旗人的奴才,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想杀就杀,毫无人权可言。 但即便如此,汉人的哀嚎和鲜血,依旧没能弥补刘兴祚的背叛给努尔哈赤带来的空虚和伤痛。 大明的蒸蒸日上,还有后金内部看似同心协力的假象,这些都让已入暮年的老奴酋不得不开始居安思危。 自刘兴祚之事后,努尔哈赤不再去随意动兵侵略辽沈,转而安定内部,为培养接班人做铺垫。 这在熊廷弼看来,自然是极佳恢复元气的机会。 一番调度过后,确定后金不会在短时间内来犯的熊廷弼,带着薛来胤等将领亲自赶到沈阳,开始策划对整个辽沈防线的稳固。 他要用实际行动向天启皇帝证明,选择自己是正确的,固守辽沈,远比退守宁锦的作用更大!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靠在椅子上,刚刚处理了一批奏疏,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决定先好好的眯一会儿再说。 才刚刚闭上眼睛,殿外便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朱由校蹙了蹙眉头,但是没有动静。 王朝辅拦住前来报信的司礼监小太监,道:“怎么回事儿,皇上才刚躺下,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还是迟会再送。” “爷爷,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小太监喜形于色,道: “朝廷在澎湖和漳州港击溃了红毛番的船队,现在被俘的红毛番子们,正被押往京师来呢。” “快给我——” 王朝辅没有犹豫,从小太监手上抢过捷报,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然后自己蹑手蹑脚的走进了乾清宫,道: “爷、爷…” “什么事。” 朱由校的怀里抱着那只蓝猫,这畜生倒也十分灵性,既不谄媚,也不孤傲,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给人安慰。 相对其它动物,朱由校其实从后世的时候就喜欢养猫。 只不过这一世,伺候猫主子的活儿用不着他这个当皇帝的做,有猫房的下人们专门管着。 死了一只皇猫,他们都是要问罪的。 “漳港血战,福建水师全军血战,全歼、俘获了红毛番的一整支舰队。” “自澎湖有事以来,我水师往往损失甚重,未有缨其锋者。独此战,以一省水师之力,全歼俘获敌众,我大明水师之威,至今凛凛有声…” “行了,别念了。” 这种夜郎自大的夸张之语,朱由校听得有些心烦,知道了结果之后,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实在懒得继续听他们在那自吹自擂。 “拿给朕看。” 接来手上,朱由校因困倦有些发散的眼眸,逐渐变得凝结,事情与他猜的差不多,杀敌一千,自损三千。 福建水师动员了二百条各式战船,近万水师官兵,荷兰舰队有什么? 九艘船,八百多亦战亦商的水手,一百多正规士兵,仅此而已,双方人数和船队的差距显而易见。 但结果是什么? 击沉敌舰五艘,俘获四艘,杀敌三百余,俘虏六百余,自己这边各式舰船仅被直接击沉、摧毁的,就有近八十艘。 这还没算那些各种程度损坏的,还有因此战死的一千多水师官兵,这些可都是鲜活的人命! 朱由校略微凌厉的眼眸,看见“俘获敌巨舰”这样的字眼时,总算略微缓和了一下,这巨舰,最好是那种最早的盖伦战列舰。 不然,这一仗的战损,根本称不上是一场胜利! 放下被王朝辅可以说在前面的漳港大捷,朱由校拿起另外一份标着澎湖海战大捷的文书,看了起来。 这是郑一官上报给朝廷,讲述自己在此回海战中如何如何调度有方,正面全歼了荷兰第二舰队,杀掉对方指挥官布什的文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6节 朱由校快速扫了一眼,知道个大概意思,也就放了下来。 这个郑芝龙,现在还是年少气盛,不出意外,这份文书应该是他自己写的,通篇都是自己吹嘘战功、索要封赏的夸大其词。 真正的事儿他只说了一句,全歼敌方舰队,阵毙其指挥官布什。 全歼二字,轻描淡写。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俘获八艘完整的三桅桨帆战船也算全歼? 按照约定,郑家船队要向朝廷上交一艘完整的荷兰战舰,以供军器司研究技术,郑一官的意思,是交上来一艘桨帆战船了事。 可这整件事情的情况,朱由校早从厂卫和较事府那里得知,战斗损失最大的,是朝廷的福建水师。 最难啃的劳恩的第一舰队,被俞资皂死命拖在了漳州港,郑家只是埋伏在澎湖海域,打了第二舰队一个措手不及。 并且凭借葡萄牙人那里购买来的双层甲板战舰,郑家船队这次几乎是零伤亡,得到了一整支荷兰舰队的船只装备。 他们才是大胜,朝廷这边,充其量只能算是惨胜! 俞资皂这次捷报上来的意思,朱由校也能明白,这种事毕竟是朝廷没理,郑家到底是做到了朝廷全部的要求。 强行索要他们的战果,这没道理。 可是这个哑巴亏,自己这个做皇帝的能吃么,战死的千余水师官兵,黄泉路上能瞑目么? 想到这,朱由校摸了摸腿上的猫,淡淡道: “叫军机房大臣到西暖阁等朕,王朝辅,你亲自走一趟,到每个人府上,通知到位。” 第二百五十六章:我梦江南好 丹墀之东,西执膳内臣备好酒金爵菓盒,将礼仪准备妥当。 朱由校此时换上一身皇帝常服,坐于乾清宫正大殿内,看着内侍们一顿忙活,又静静等待军机房四位大臣规规矩矩地入殿、伏拜。 行礼完毕,朱由校淡淡说道: “平身吧,赐坐。” 语落,立即有几名司礼监小太监一路小跑着,将四把椅子各放在了四名军机大臣的身后。 最后那把椅子,则是放在了最末尾。 这其实是司礼监的一个疏忽,他们只是听说皇帝急诏各军纪大臣入宫议事,却没想到有个人,天启二年几乎都没在京师,所以多准备了一把椅子。 小太监直到临门一脚,才忽然记起,大学士王在晋天启二年被皇帝派到直隶一带,负责番薯、马铃薯在各皇庄的推行事宜,至今已经有些眉目。 因一时慌乱,只有将椅子放置于末尾,讪讪退了出来。 他出来后,自是免不得受王朝辅的一番数落,当然,要是真的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司礼监办事疏忽,小太监不过是听命行事。 可大太监身居高位,也有自己的威严才能驭下,哪能当众认错出丑,所以这锅,也就只能送椅子的小太监背了。 对朱由校来说,这些细节倒不是他这个皇帝应该关注的。 “四位爱卿,可知道朕这次叫你们来,所为何事吗?”朱由校接过猫房的小宫娥送来的蓝猫,放在腿上,边撸猫边问。 这猫倒也灵性,好似知道自己主人地位显赫一般,只是静静趴着,偶尔发出“噜噜”这种十分享受的声音。 四人低眉顺眼地对视一番,然后从中走出一人,朱由校见到,是兵部尚书崔呈秀。 只听他道: “回陛下,臣等猜,是为澎湖海战告捷一事。” 朱由校没抬头,反将头低了下去,好像话是随便问的,注意全在宠猫身上,淡淡催促: “继续说。” 崔呈秀胆量稍大,硬着头皮道: “臣等,虽然猜到陛下因何事诏我等前来,但见陛下眉间似有不快,却是不知陛下,作何之想。” “澎湖告捷,本为喜事,陛下…” 崔呈秀话说到这里,便就停顿下来,这时,朱由校冷哼一声,甩出份奏疏,将蓝猫吓得一个激灵,从腿上跳下去。 只见它灵巧地避过地上的奏疏,寻小宫娥玩耍去了。 崔呈秀不仅是内阁大学士、军机房大臣,他更是朝廷的兵部尚书,澎湖战损一事,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敢提及。 反正按照惯例,总归是朝廷打胜了此战,往高了吹,总是没什么错的。 反正皇帝有厂卫,真实的战损情况,就算兵部不报,早晚他也会知道。 “看看,这就是你们报上来的大捷——!” 崔呈秀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捡起奏疏,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表情也是由淡定,逐渐转化为稍显浮夸的惊怒。 “噗通”一声。 崔呈秀跪在地上,惶恐道: “陛下恕罪,臣兵部失察,陛下恕罪!” 见他这么懂事,朱由校“哦?”了一声,盯着他问: “爱卿何罪之有?” “臣兵部未曾明辨战损之较,福建水师官兵战亡近千,该当抚恤!”崔呈秀冷汗直冒,连忙说道。 “还有呢?” “还有…”崔呈秀被天启皇帝接连不断的逼问,搞得有些慌不择路,眼神四扫,见皇帝微有异样,道: “臣自请解职,让出兵部尚书之位,以供能者居之!” “爱卿言重了。”朱由校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窗檐边上,负手道: “此回能战胜红夷,也是兵部众卿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至于失察之罪,姑且功过相抵吧。” “谢陛下,谢、谢陛下!” “是陛下居中调度有方,前线将士用命,大明方能获胜!” 崔呈秀什么都顾不得了,只在一味的磕头谢恩,这种情况,也令余的三位军机重臣,居安思危。 和皇帝玩脑筋,显然是找死。 皇帝能给他们的,翻手之间,就能尽数夺走! 生杀予夺,一念之间! “朕想到江南看看,据说那里比这京师,可繁华得多了…”忽然,朱由校叹息一声,道: “朕即位以来,江南的繁华,也就只从言语中听过、想过,却从没独自见过,朕想去看看。” “也好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皇帝是谁!” 四人对视一眼,只一瞬间,就都从这话里解读出了好几个意思。 方才天启皇帝这番貌似诉苦的话,无异于在和他们挑明了说,“朕想去江南,给你们几天的时间,找个办法出来。” 这办法么,自然是有! 皇帝出京不容易,上回还是西南亲征,那还能说的过去,这次没啥理由,好像就是单纯的逛街游玩去了。 既然没理由,做心腹大臣的,那就得给皇帝的出行,编一个明着游玩,还能被天下人赞颂的理由来。 可是,这么一个理由,却是不容易。 朱由校对他们的疑虑很是不理解,特么的,这还不容易,学学钱聋老儿不会吗,给朕吹成千古一帝不会吗。 这还用朕手把手的教? ...... 今天乾清宫里,朱由校明着表达了两个意思。 第一,借斥责崔呈秀的话,提醒一下几位军机大臣,他们的权利怎么来的,朕就能怎么收回去。 第二,就是想学历史上的乾隆,下一次江南,但却没明说,就是含糊其辞的诉了几句苦。 天启皇帝叫他们去乾清宫,就说了这么点事。 做皇帝的,没必要把话全都说透,点到即止,因为下边的臣子们会去绞尽脑汁的猜测。 现在就是这样。 崔呈秀、张维贤、魏广微、顾秉谦,这四位军机大臣出了乾清宫便就聚拢在一起,商讨该怎么办。 皇帝一共没说几句话,但却是叫乾清宫管事牌子王朝辅一个一个喊他们来的,要是没大事,麻烦这位大裆干什么。 遛他玩儿呢? 这显然不可能… 现在皇帝已经明确表示想“下江南”,接下来就是他们这些心腹重臣需要做的了。 几人分析了一整夜,制定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首先下江南这事吧,就不能从天启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必须要大臣提及,然后朝野附和。 其次,下江南总不能说是游山玩水去了,而且皇帝说的虽然轻巧,想去看看,但四个人也不是傻子。 下去了,一路肯定是要整理地方,这位皇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走到哪儿,估计哪儿的势力就要重新洗牌了! 所以,还要找个为国为民的理由。 这也简单,现在《京报》发展不错,先舆论造势,给皇帝下江南编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祭祀先祖,视察地方。” 这八个字,总归是没什么毛病的,自古通用。 第二百五十七章:林丹巴图尔 四位军机重臣熬了个通宵,连夜制定好计划,然后匆匆睡了一小会,听见大内悠远而绵长的钟声,便就赶紧起身。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7节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的四位军机重臣,还是准时前来参加朝会了。 在路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昏昏欲睡,在那里站着,真是睁开眼睛都费劲,更别提什么精气神了。 由于三大殿还未竣工,所以这次朝会的选址,定在了懋勤殿,以前日讲的时候,朱由校就整天在这里听课。 日讲罢辍后,这里就变成了皇帝的“书房”。 因为现在的朝会,已经不再是以往那样每天都要举行,什么时候有事,天启皇帝就会派遣司礼监的太监们去各个大臣家里,挨家挨户的通知到位。 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大臣们也就知道最近没有什么大事,除非要求见的,其他人倒也乐得清静,窝在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臣,有本奏!” 众大臣刚刚随列入班,殿门的司仪太监喊的声音还未传远,就见有人站了出来。 朱由校斜睨过去,见到是今年刚进位上来的工部侍郎冯铨,眼下在督建三大殿重修工程的门廊甬道片区。 “讲。” “臣替天下武人,先行谢过陛下!” 说话时,朱由校也在注意着眼前这名臣子,这个名字很熟悉,熟知明末历史的人,根本不会不知道。 冯铨,字伯衡,又字振鹭,号鹿庵,涿州人,进士出身,初授检讨,天启二年,谄事魏忠贤,以工部侍郎督建三大殿廊厩甬道,入京为官。 时岁二十七的冯铨,今年刚入京为官,正是有一展胸中抱负之意。 他的目光中透着精光,躬身行礼,郎朗道: “辽地作战,进展迟缓,澎湖一带虽有海战告捷,然红毛番夷据堡不出,却也不是仓促之间就能取胜,这一拖耗下去,军费又是个开支。” “就眼下大明国情而言,武牟备受轻视,向仰息于文臣,不外奴隶。今岁杭州兵变,便是文武失和之真实写照,!” “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乃广招天下勇士,宣布朝廷重用武臣之意,重组可媲美嘉靖一朝,川浙辽师的强军!” 听见这话,朱由校来了精神,目光熠熠,以掌击案,皇帝忽然来了这一下子,倒是将几名昏昏欲睡的军机大臣都吓得不轻。 “准奏!” 朱由校没有多余的考量,直接准了工部侍郎的奏议,坐下去道: “看看,这才是于国有利的谏言!” “满朝文武,若都是这般肺腑之言,朕日日朝,夜夜朝尚还来不及,又何至于罢辍日朝?” 随即,朱由校又望向冯铨,道: “卿说的是,即去张榜行文,将朕之意愿,通告天下。” “即日起,在京择一址,设讲武堂,广招天下武人为官。便是山林之间,草泽之地,只要是素怀忠义,猿臂善射的豪杰猛士,尽可来报名。” “凡有真材实料者,朕必重用!” 朱由校这一番话说完,冯铨都愣住了。 其实他确实是见到了当今各地,文武失和的弊病,所以才会硬着头皮来提醒、奏议。 却没想到,天启皇帝如此真性情,与自己想到了一起,直接在京设立了一个讲武堂,这比朝廷所谓的一纸空文,说什么从此重用武牟,要强的太多了。 “陛下圣明!” 冯铨着实有些佩服这位皇帝的魄力和果断了。 朱由校想了半晌,冷笑一声,又道: “熊廷弼守辽,未有一地之失,后来辽阳议战,贺世贤出城,也是听了沈阳城内的文官所为。” “换了那王化贞,不及半载,一败涂地!” “广宁之战,在朕心中,从未忘记哪怕一日,这等屈辱,早晚要叫那些关外的蛮夷,血债血偿!” 说于此处,朱由校左手握拳,锤于案上。 满朝文武尽皆哗然,纷纷跪倒,山呼“皇上保重龙体”、“陛下息怒”,云云此类,使朱由校更加不胜其烦。 待冯铨入班,再有出列者,提及的一般就是各地琐事。 这地闹了水灾,那地已连年干旱,或是某处卫所军队哗变,漠南蒙古各部又与察哈尔联合,入寇抢掠,大同城下打草谷。 别的事,都没有引起朱由校重视,做皇帝两年多,听见遇见的天灾人祸太多了。 现在的朱由校,早就从最开始的无所适从,变成稀松平常。 这才天启二年,因为小冰河期造成的影响日益加深,未来二十年内,大明的这种灾难,只会越来越多。 让朱由校多留了一个心眼的,是察哈尔部联合蒙古诸部入寇大同的事儿,这货,得急早处置才行。 眼下察哈尔部的汗,蒙古帝国大汗,是一个叫林丹巴图尔的小伙子,年纪和冯铨相当,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这个人,便是后世人称的“林丹汗”。 当然,人家现在可不叫这个名儿,蒙古诸部给的尊号,是“圣汗”、“圣人”、“圣者”,搁在后世,这个被音译成了“呼图克图汗“。 眼下的大明,则将其译为虎墩兔汗。 原因么,自然是察哈尔目前驻牧的一带,在大明这的称呼叫做虎墩兔,作为虎墩兔的大汗,林丹巴图尔,自然要被叫做虎墩兔汗。 这个虎墩兔汗虽然听着呆萌,可是作为现任的蒙古帝国大汗,林丹巴图尔本人可是一点儿也不呆萌。 相反,身为成吉思汗嫡系后裔,达延汗的7世孙,血统纯正的黄金家族之子,林丹巴图尔在二十八岁时的成就,却是前几任大汗那几辈子加起来都望尘莫及的。 布延彻辰汗(卜言台周)去世后,其子莽骨速早逝,蒙古帝国的汗位,便就落到了长孙林丹巴图尔的身上。 万历三十二年,林丹巴图尔继承汗位的时候,才十三岁。 自从明太祖朱元璋驱逐元廷以来,蒙古帝国分崩离析,汗权不振已近三百年,所谓的大汗,不过是个象征罢了。 林丹巴图尔继位时,漠南的科尔沁部、内喀尔喀部、土默特部,还有鄂尔多斯诸部,均是各自为政,名义上尊奉大汗。 身为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实际上只能支配辽河套的察哈尔本部,以及一些归附于察哈尔的小部,仅是被漠南诸部奉为名义上的共主。 相比于科尔沁、内喀尔喀、土默特这些至少还尊奉大汗的漠南蒙古诸部,统治漠北的外喀尔喀五部做的更绝。 林丹巴图尔继位时,外喀尔喀五部的汗,公开宣称蒙古帝国衰落已久,蒙古大汗早不是蒙古诸部的共主,拒不尊奉。 相反,这外喀尔喀五部,有四家都与新兴的建州女真,还有同建州和亲的科尔沁部来往密切。 漠西方向,卫拉特部也是一样,公开宣称黄金家族实力不再,察哈尔部虽然还是大部,但其实力却不足以统治整个蒙古。 林丹巴图尔继位之初,号称强权的大明帝国,还没有在萨尔浒之战中失败,依然足以威慑整个蒙古。 那个时候的建州女真,已经开始尝试与科尔沁、外喀尔喀等部和亲,漠南蒙古起初对建州十分鄙视。 但是自从萨尔浒之战,大明惨败以后,漠南第二个大部科尔沁部的意见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们去向努尔哈赤请罪,请求他赦免他们曾随同大明、叶赫等攻击建州的错误决定。 为了诚意,科尔沁部提出愿意同建州永世盟好,主动缔结姻亲。 从那个时候起,林丹汗的处境就很艰难了,因为他发现,不仅外喀尔喀五部,即便是奉自己为共主的漠南诸部,也开始倒向建州。 林丹巴图尔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甚至还曾在萨尔浒之战前夕,接受万历皇帝的建议,以蒙古帝国大汗的身份,给努尔哈赤最后通牒。 他警告建州,不得侵犯大明的疆域,否则,察哈尔部将联合蒙古诸部,讨伐建州。 然而,林丹巴图尔的确没想到。 不仅他失败了,就连当时聚集重兵出关,刚刚打完抗倭援朝战争的大明,也遭到了惨败。 当然,在林丹汗看来,这无异于被努尔哈赤“啪啪”打脸。 身为骄傲的黄金家族后裔,一代天骄的直系子孙,林丹巴图尔无法容忍努尔哈赤,这个曾经的李成梁手下贱奴,爬到自己堂堂蒙古大汗的头上拉屎。 自那时候起,林丹巴图尔与努尔哈赤,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联蒙抗金 林丹巴图尔以“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自居,称努尔哈赤为“水滨三万女真之主”,警告后金军不得进犯广宁。 当时,努尔哈赤正以铁岭之战中所俘的“奇货”宰赛为人质,要挟内喀尔喀与后金结盟,无暇处理与林丹巴图尔的外交问题。 萨尔浒之战后,内喀尔喀与科尔沁部一样,转变态度,开始向后金方面靠拢,努尔哈赤亦于翌年正式与两大部会盟,主动释放辛赛,以示诚意。 用结盟和联姻得到内喀尔喀、科尔沁两大部支持的努尔哈赤,觉得自己行了,于是在汉奸范文程的撺掇下,正式回敬林丹巴图尔一份“国书”。 他在回信中大肆数落明灭元后蒙古汗廷的困境,又怂恿林丹巴图尔与后金结盟,共同讨伐国,瓜分汉家江山。 尽管大明在萨尔浒之战中一败涂地,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丹巴图尔没有一丁点与后金修好的意思。 相反,他还扣押了后金使臣硕色乌巴什。 今时不同往日,时态巨变下,林丹巴图尔不得不相信,大明正一步步走向衰落,而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女真蛮夷,却愈战越勇,不断侵吞辽东土地,建国称汗! 但此时,察哈尔部与女真的矛盾,业已不可调和。 除此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林丹巴图尔这个黄金血脉对努尔哈赤这种建州蛮子,骨子里的瞧不起。 向大明称臣,那是因为人家确实强。 可你后金有什么?眼下号称女真大汗的努尔哈赤,从前不过也是李成梁手下的一个奴隶! 林丹巴图尔经过仔细的考虑后,决定实行“联明抗金”的方针。 但察哈尔部此时也已穷困潦倒,空有大部之名,却不足以同女真对抗,内喀尔喀、科尔沁的叛离,也让察哈尔汗庭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林丹巴图尔为了获取大明的“赏银”,还是决定纠合归附于察哈尔的几个小部,自大同边关入寇。 先从家大业大的大明身上捞一笔,渡过难关再说! 自然,无论这个“林丹汗”出于什么目的,朱由校都难以容忍他对大同百姓的掠夺行为。 但身为皇帝,就要从全局来考量。 想到这里,朱由校放下了先前的冲动,坐回御座上,沉吟起来。 林丹汗此番入寇,无非是因为察哈尔已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来这边抢点银子和人,好安稳渡过今年冬季。 要知道,每年过冬,蒙古都要下来打草谷,不然他们那个草原上,很容易就要死上一片。 其实现在的察哈尔与大明,实际上有点唇亡齿寒的意思。 现在的察哈尔汗庭,在整个蒙古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影响力的,漠南蒙古诸部,到现在也就只有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公然反对察哈尔。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8节 其他人还没有下定这个决心,那就说明,自己同样可以将这些摇摆不定的漠南诸部,拉到大明的羽翼下,共同对付建奴。 坐视建奴将察哈尔消灭,这不是明智之举,在朱由校看来,最英明的决策,无过于宽大为怀,赦免此次林丹巴图尔的入寇行径。 朝臣们,自是不知天启皇帝这些想法。 他们个个义愤填膺,对察哈尔入寇大同的举动声讨不已,朱由校坐在上头,凝神看着手中奏疏: “大同总兵说察哈尔部来势凶猛,一日之间就破了边城,要朝廷增兵…”把玩着这份奏疏,朱由校却是冷哼一声,道: “大同镇旧兵七万,每岁饷银八十万两,万历四十八年又于各隘口增兵三万,你们替朕想想,去年饷银发了多少?” “一百二十万两!” 说着,朱由校将奏疏狠狠扔到地上,道: “如此巨量的饷银供着,就养出来这十万被蒙古人打得丢城弃地的废物!你们说说,这是兵孬,还是将孬?” 一旁,魏忠贤立即猜出了皇帝的意思,随即禀道: “回陛下,朝廷每岁往大同下发一百多万两饷银,到底是不是实打实到每一个兵士的手上,这些又有谁知道?” 这话一落,顿时激起满朝文武的议论。 阁臣魏广微煞有其事地道:“莫非,是那大同总兵张达,克扣了朝廷发给将士的军饷?” 魏忠贤点头,冲天启皇帝说道: “奴婢的番子也有密报,说张达遇见察哈尔的骑兵,弃城逃跑的功夫,那是一绝呀…” “朝堂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朱由校没有领这份情,冷冷一眼甩过去,转身道: “崔爱卿,你是兵部尚书,这事你看着办?” 群臣都觉得不可思议,本来魏忠贤挨批了,这是件好事,可他刚才说这些话,皇帝却是信了。 崔呈秀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道: “臣觉得,大同总兵张达畏敌如虎,作战不力,致蒙古骑兵长驱直入我大同腹地,罪不可恕。” “依律该拿回京师,革职查办…?” 说到这里,崔呈秀识趣地闭上了嘴,静待天启皇帝裁定。 朱由校却是呵呵一笑,中指一下下地敲着御案:“空耗朝廷饷银,又打了如此败仗,就革职查办?” “依朕看,还是斩了吧!” “斩、斩了?” 崔呈秀擦了擦汗,见皇帝面容有变,又瞅见魏忠贤一顿挤眉弄眼,忙改口道:“陛下圣明,那张达罪大恶极,就该如此!” 朱由校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在群臣尚还懵逼之时,说道:“虎墩兔汗寇边,朕另有它计。” “无事便退朝吧!” 皇帝这话说完,几名军机大臣一下子就精神了,这他娘的,差点把今天正事儿给忘了啊! 刚回去的魏广微,转眼又站了出来,道: “陛下,臣有本奏!” 本来已经起身,打算回宫的朱由校斜睨他一眼,看得魏广微心下直发毛,方才坐了回去,懒洋洋道: “讲——” “臣以为,陛下继位二载,今岁各地频发灾荒,该当前往凤阳,祭拜皇陵,祈求来年我朝国泰民安!” “臣等都觉得,陛下此时该当祭拜皇陵,也可沿途视察地方,安定民心,稳固时局!”内阁大佬顾秉谦也站出来说道。 两人说完,不少臣子也都出列,同声附和。 面对这种事情,自西南亲征后便再没出过京城的天启皇帝,显得有些不愿意,蹙眉道: “在京祭奠祖庙就行了…有必要吗?” 魏广微自然知道皇帝是在演,即也是影帝上身,伏跪在地,高声痛呼:“陛下,国朝今岁灾荒频发,各地都有传言。” “若不祭拜皇陵,视察地方,难以安定民心哪!” 看着他的样子,朱由校一阵恶寒,这魏广微真不愧从前是东林党的骨干,演起戏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若非这事本就是朕安排下去的,还真就被这货给感动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被迫南巡的天启皇帝 朱由校明黄色的脚靴踮在地上,微微一顿,调转了脚尖,任凭阶下群臣议论纷纷,却依旧不发一言。 这时,工部侍郎冯铨站出来,高声奏道: “臣闻,山东、河南一带,白莲教邪党甚多,其间毁誉任意,传闻异词,必有诋触本朝之语!” “陛下此番亲巡,除祭拜皇陵外,亦当及此一番查办,尽行视察,杜遏邪言,以正人心而厚风俗!” “是极!”魏广微赞同道: “冯侍郎此言甚是,故元以来,白莲教、闻香教邪党祸害天下,百姓不闻受惑者甚多!” “眼下多事之秋,朝廷务要安定民心,肃止歪风邪气!” “这…”朱由校仍显得有些犹豫。 “陛下——!”顾秉谦厉声惊醒,道: “事已至此,陛下南巡势在必行,还请陛下为天下生民计,勿要推脱!” 朱由校上下打量上奏的“阉党”群臣一番,再看看以韩爌为首,尽皆默然的东林众臣,冷笑道: “既然如此,就由军机房、礼部安排南巡之事吧!” 能在这里站着的,哪个没有两把刷子? 天启朝廷已经过去两个年头了,如杨涟那般不知轻重就敢说话的,要么已经被一撸到底,要么就是已经自沉于户,溺毙湖中了。 眼下懋勤殿上的这批东林文官,其实也是朱由校特意留下来,制衡魏忠贤所谓阉党的。 除他们外,还有以温体仁等一批地方实干派为首的齐党,正悄无声息的卷土重来,这也是朱由校在暗中操纵。 无论什么党什么派,在朝廷上一家独大总归不是好事。 有明一代,多党朝争既是特色,也是历朝皇帝制衡朝廷的一个手段,只有他们斗起来,皇帝才能优哉游哉的在上面当裁判。 “既无要是,那就散朝吧!” 接到了皇帝的颜色,魏忠贤踏上前一步,俯视群臣一眼,阴阳怪气儿地道:“诸位慢行,可别摔着。” 听最后这句,韩爌回头看了魏忠贤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再转过身去,走在群臣的前面。 ...... 散朝不一会儿,韩爌回到文渊阁,见不少大臣都已经等在这里,叹了口气,坐到自己位子上。 甫一落座,阁中众人忙都起身,恭敬道: “阁老——” “坐吧,都坐吧。” 韩爌摆摆手,扫了一眼文渊阁,说道: “这次朝会,陛下南巡的事,军机房和礼部已经在办,咱们要议的,是察哈尔那个林丹巴图尔入寇大同的事。” “诸位都说说,该怎么办…” “这事,首先要考虑陛下的圣意。”次辅顾秉谦向乾清宫方向一拱手,头一个说道: “陛下在朝上已经表了态,要联蒙抗金,朝廷对察哈尔部,要采取怀柔态度,不能过分相逼。” “不过分相逼,这我赞同。”有人冷哼一声,道: “可他察哈尔部入寇大同,掳掠走七八万边疆百姓,还有无数的牛羊物资,这难道就算了?” 顾秉谦斜睨一眼,发现说话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孙鼎相。 孙鼎相,东林党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初授南直隶松江府推官,政绩平平,万历四十八年才升任工部营缮司主事。 之后,天启元年,任兵部武选司主事、礼部主客司主事,吏部稽勋司员外郎、光禄寺少卿、太常寺少卿等职务,一直在外公干。 天启二年,魏忠贤翻三大案肃清东林,造成一大片朝廷官员的缺额,孙鼎相被召回京师,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本部有说过就这样算了吗?” 顾秉谦没什么次辅的大肚和容量,当即反唇相讥回去,不再去看孙鼎相,自顾自说道: “陛下的意思,就是朝廷决策的方向!” “诚然如此…但孙御史方才所说,虽然平平无奇,却也有些道理。”韩爌见孙鼎相面红耳赤,遂出面结尾,道: “诸位有什么看法?” 毕竟韩爌还是内阁首辅,而且朝中名望甚高。 眼下皇权鼎盛,内阁权势为军机房所分,大不如前,但威望依旧,顾秉谦也要考虑为什么天启皇帝还把这个东林阁老留在首辅的位子上。 这个面子,他不得不给,也便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兵部尚书崔呈秀是个投机者,心里早有想法,听众人嗡嗡议论,却无人出来提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来,下定决心,出面道: “陛下的意思是拉拢察哈尔,为朝廷所用,以便在辽地遏制建虏。” “当年广宁之战,蠢材王化贞一意孤行,丧锐师十三万,险使广宁失陷,铸成大错。朝廷对于是否放弃关外,众说纷纭。” “还是陛下乾纲独断,支持熊廷弼,这才有了如今的京畿息警,中朝晏然,辽沈之地固若金汤。建虏不找事了,可我们却不能闲着。” 崔呈秀毕竟是兵部尚书,对于边关战策是很有发言权的,他这一发言,众人都不得不仔细听起来。 只见他一手敲着桌案,一手比划起来。 “熊廷弼不是王化贞,本部也不是当年那个张鹤鸣!” “漠南蒙古中,科尔沁部与建虏有姻亲之好,内喀尔喀诸部又都倒向后金,主动归附。与其花费力气去拉拢他们,倒不如施予一些恩赐,让察哈尔等部为朝廷所用。” “察哈尔部入寇,主要是因为他们穷困潦倒,今虽业已入冬,为讨去赏银而已,我们何不将赏银,直接赐予他们?”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199节 话音落地,群臣议论纷纷。 孙鼎相哈哈大笑:“崔呈秀,你说你不是张鹤鸣,本部看,你却连那张鹤鸣都不如啊!” “他张鹤鸣好歹能承认自己不识兵,你却自觉良好,与王化贞又有什么区别?!” “你放屁!” 崔呈秀就不是什么注重形象的人,要不也不会去跪舔魏忠贤以求上位了,遭人诋毁,当即便是破口大骂。 骂完想起这是在文渊阁,这才收了怒气,冷笑道:“你说我的意见不行,倒是劳烦提出一策,稳定边疆。” 闻言,孙鼎相愣住片刻,没了声音。 他虽然说的厉害,但基本都是逞口舌之快,只为能让东林同僚对自己刮目相看而已。 至于边疆有关的战策,他并无什么更妥当的办法。 见状,崔呈秀毫不意外,讥讽道: “孙御史不愧是能在南直隶松江府推官这位子上待二十年的奇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也正常。” “本部也不强人所难,今日奉陛下的谕旨叫众位来这文渊阁,就是要议出个章程。” “还是那句话,朝廷对察哈尔等还没有完全倒向建虏的蒙古诸部,要以怀柔为主,攻伐为辅!” 第二百六十章:徐鸿儒造反了 “崔部堂,你好大的官威呀!” 孙鼎相冷冷一瞥,说道。 “诸位都是同僚,这是为朝廷做决策,莫要伤了和气…”韩爌露出慈父一般和蔼的微笑,道: “崔部堂方才所说,也是陛下的意思,那就这样上个本子到乾清宫吧。” 众人大眼瞪小眼一番,都没了话说。 当夜,魏忠贤截了来送本子的小太监,将内阁议定的奏疏拿捏在手上。、 他倒是没有先看奏本的胆子,只是挑了个天启皇帝用完膳,宫娥正给他净面的时间段,自己送了进去。 朱由校一边擦脸,一边听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便转头看过去,发现魏忠贤的身后,竟还跟着一名容貌清秀的女人。 朱由校扔了净面的手巾,信步走到御案,来到这女人身前,从头到脚审视一番,令这女人臊得红着脸笑。 见这女人得有三十好几,但相比后宫妃嫔,胜在妩媚,那种徐娘半老的姿态,也是独一景。 朱由校看过,转过头去坐回御案上。 “你领她来做什么?” 魏忠贤回道:“后宫里的娘娘们千篇一律,奴婢寻思着,此番南巡,皇爷要见到不少民间妙人,就先找一个老雏,让皇爷试试野菜。” 老雏? 这意思,朱由校转眼便就明白,随即哈哈一笑,正视一眼笑容显得憨态可掬的魏忠贤,淡淡道: “你坐吧。” 语落,转而询问女人,道: “你叫什么?” “民女贱名叶青。” “多大了?” “三十二岁。” “三十二,倒真是宫里独一景,魏忠贤,你有心。”朱由校眼中渐兴波澜,轻声念道: “朕生母若是还活着,也该与你年龄相仿…” 魏忠贤刚刚落座,听得此言,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赶紧起身,惶然道: “老奴未考虑到此处,老奴有罪…” “不干你的事。” 朱由校话虽如此说,但是心中却并未对那所谓的生母,有什么真正的依恋之情,瞥了一眼唤做叶青这女人,问道: “除了暖床,你还会什么?” “皇爷喜欢什么,奴婢就会什么。” 朱由校挑了挑眉,从身后挂着的墙壁上取下一把宝剑,轻轻抽出鞘来,凝眸问道: “舞剑,会么?” 叶青展颜一笑,得了魏忠贤首肯,即躬身自天启皇帝手中结果剑来,在乾清宫的西暖阁里舞弄白虹,翩翩起舞。 朱由校呵呵一笑,席地坐在台阶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神色,近距离观赏,并未有丝毫的防备。 舞罢一曲,叶青伏跪在地,将宝剑双手奉还,忽地问: “陛下这剑,染了不少血吧?” “嗯,血迹累累,想知道都是谁的吗?”朱由校接来宝剑,拇指在剑锋处轻轻抚过,轻声询问。 叶青没有说话,因为皇帝已经自顾自回答起来。 “都是敌人的血。” “西南亲征,佘崇明一家老小,地方的叛将、土司,就算是德高望重的朝臣们,谁不服朕,朕就杀谁。” 说着,朱由校旋而抬起眼眸,凝视她道: “这剑,朕现在给你,你接着。” “奴婢不敢…” 叶青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方才握着的,竟染上如此多的鲜血,说到底,她还是个女人。 “你方才舞的,是给人看的,朕要的,是能杀人的。” 朱由校一直坐在台阶上,说完这句,见女人已经不敢再抬头,轻笑一声,招手道: “厂臣,你来。” 魏忠贤和天启皇帝,心有灵犀,自然不怕皇帝会当场一剑砍了自己,但还是心中紧张。 他离开座位,上前谄笑。 待魏忠贤来到眼前,朱由校将宝剑收回鞘内,带着些许调侃的意思说道: “你个不学无术的老东西,市井作风,无赖出身,倒是比那些自诩饱读圣人书的大臣,更懂得朕的心。” 魏忠贤嗟然一叹,点头回道: “相比那些可出治国策的文武大臣,老奴除了会揣度几分省心,给陛下解解闷,确实一无是处。” “这就够了…” 朱由校一下子起身,背过身去,负手说道: “内阁的本子已经上来了吧?” “老奴截了,亲自给爷送来。” 魏忠贤从衣袖里掏出本子,双手奉上前去。 “你送的这个女人,朕收了,就着她留在乾清宫做个值殿女官,日夜侍奉着吧。”朱由校拿过奏疏看着,淡淡道: “这次南巡,京里不能乱。” “大同总兵张达没什么用,砍了他,也好收拾边兵军心,再拟几个继任人选出来。这种事你擅长,就不用朕多说了。” “林丹巴图尔,要予以惩戒,却也不能让察哈尔部与朝廷离心离德,定个合适人选做天朝使臣,和他谈谈。” “老奴明白。”魏忠贤躬身回道。 ...... 很快,天启皇帝要“祭拜皇陵,视察地方”的消息不胫而走,民间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皇帝此行,仅是为了到江南玩乐的。 也有说皇帝此番醉翁之意不在酒,祭拜凤阳皇陵是假,借机整顿江南政局才是真。 但是这些,都随着厂卫出动,大肆抓捕并且当街处决了一批宣扬流言的士子后,宣告平息。 之后,《京报》新一期刊行天下,说的就是当今皇帝南巡,是为生民修福,前往凤阳皇陵祭拜先祖,是祈求列祖列宗,护佑本朝。 一时之间,舆论颠倒,无数百姓自发修建天启帝祠,祈求来年大明可以国泰民安。 这天,京师又下起了大雪。 紫禁城乾清宫,张嫣正亲手为天启皇帝穿衣佩剑,穿戴完毕,二人默然片刻,却是皇后轻轻从背后,抱住了皇帝。 朱由校整理了下束腕,按住张嫣的纤手,问道: “我让你送给太妃的东西,可有送去吗?” 张嫣仍旧抱着,神情中似有淡淡的不开心,应道:“都送去了,太妃感念陛下之思,一定会为陛下祈福的。” “就不能不去吗…” 朱由校垂首无语。 近些年,宫中虽已尽是东厂、锦衣卫还有较事府的暗桩,可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但毕竟占地太广,不能面面俱到。 每每离别,夫妻二人之间,总能充斥着淡淡的悲伤和担忧。 但这一次南巡,朱由校是非去不可,有些事情必须要做皇帝的亲自下去,才能有所了解,然后从根源上解决。 沉默半晌,朱由校率先松开了张嫣的手,转身抚住她的脸,用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 “朕去看住这江山,你给朕守好后宫。” 别了皇后,朱由校走出乾清宫,不忍回头,正欲前行,却是一名较事赶来,说了一个坏消息。 “山东的闻香教邪众听闻陛下将要南巡,在各地叛乱,都司杨国盛所部三万官军,在郓城打了个败仗。”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0节 “贼兵已进围曲阜,曲阜城,要保不住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许显纯的心思 想是那徐鸿儒,被许显纯的督办司逼得没办法了,又被自己这次南巡吓着,所以临时起事了。 这次历史上的山东闻香教大“起义”,实际上尽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 眼下徐鸿儒造反,因为不少羽翼已经被许显纯提前剪除,再加上京报的普及,造成的影响和作乱规模,远比历史上小得多。 徐鸿儒从造反开始,就已经走上了败亡之路。 这次山东都司杨国盛战败于郓城,具体情况是他自己贪功冒进,不等杨肇基的配合,加上指挥失当,在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却被贼军反杀。 但是对朱由校来说,这次地方官军被击溃并不完全是坏消息。 徐鸿儒在郓城击溃杨国盛以后,并没有席卷山东各地,而是转身就去了曲阜,曲阜那是什么地方? 朱由校想办都不能明着办的地方! 这次要是能借闻香教之手,一举铲除孔家店,自己不仅不用承担“昏君”的恶名,还能打着给孔家报仇的旗号,号召天下读书人为朝廷效力。 徐鸿儒围曲阜,这是帮了朝廷一个大忙! 前来报信的较事,本来是怀着很沉痛的心情,却发现天启皇帝听见这事,一点没发怒,反而有点高兴,也是一脸懵逼。 闻香教作为白莲教的分支,势力在民间盘根错节,很难处理,但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 朱由校既然早知道徐鸿儒要造反,那就肯定要做点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天启二年初离京,是奉旨前往山东督办司主持大局,专查闻香教密谋造反之事。 可以说天启二年的锦衣卫,除了查闻香教基本就没干别的事儿。 许显纯的确是个狠人,他下去以后,锦衣卫先是悄无声息的遍查各地闻香教组织,发现闻香教的主要头目都集中在山东几个地区。 许显纯针对这些闻香教泛滥的重点地区,多次组织督办司,亲自率领锦衣卫进行大规模的缉捕。 规模最大的一次,在武邑和景州交界的白家屯。 听说许显纯先是对加入闻香教的乡绅威逼利诱,从其口中得到确切消息,再暗中联合当地的官府和驻军,对整个白家屯一带进行突击抓捕。 仅那一次,便抓捕了三千余名闻香教教徒,二十余名头目,基本上将当地未来将要造反的闻香教邪党清除干净。 徐鸿儒这次造反,果真武邑和景州一带,安平如靖。 但是很奇怪,许显纯虽然一直打着抓徐鸿儒的旗号,但一直抓的都是他手下的得力邪教头子。 山东督办司对徐鸿儒本人,基本没什么太大的人动作。 时间一长,就有风言风语传出,说什么督办司在山东横行不法,大规模抓捕仁人志士,就是抓不到徐鸿儒。 但是这种东林党黑人的惯用技巧,对他没什么卵用。 许显纯可不是上一任的指挥使刘侨,他那脸皮厚度简直堪比城墙,早就对外界各种辱骂免疫了。 许显纯在山东依旧我行我素,抓闻香教余党,把徐鸿儒逼得到处乱窜,但就是不下手抓人。 搁这位指挥使的话说,咱们吃肉,也得让人喝汤。 你山东督办司把闻香教全给办了,功劳一把抓,这是脑瓜子让门给夹了,好歹你得让人家把这个反给造出来啊! 不造反,和造反了被平定,那是两码事… 徐鸿儒没等造反就让许显纯给办了,功劳就在一个人身上,那叫树大招风,惹人嫉恨,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要是徐鸿儒造反了,让山东文武各方势力一齐平定了,这功劳可就分成好几份了。 起码的,山东文官得有一份,然后以杨肇基为首的武将稍微打上几仗,也会有一份战功。 皇帝南巡下来,轻而易举落个定策抚定的名头。 能爬到高位上来,除了办事干练,还得会做人才行,许显纯这样的人,谄媚圣意那是绝活。 徐鸿儒的动向,早就被许显纯拿捏到位,之所以迟迟不抓,那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这锦衣卫指挥使不是白干的,能在魏忠贤手上把锦衣卫带起来的人,那也不简单。 徐鸿儒那边一造反,许显纯比朱由校还高兴,乐得小半宿没睡着觉,等得就是你丫造反! 现在就差等到适当时候,把军队布置和闻香教老巢地点往本地的文官武将手里那么一卖… 既得了好处,又拿了功劳,还能小捞一手。 皇帝南巡这事儿来的实在突然,实在是出乎许显纯的意料,不过这样倒是好办了,顺手还能拍一波龙屁,何乐而不为。 天启皇帝下来走一圈,啥也没干就把所谓声势浩大的闻香教叛乱给平了,《京报》上再给宣传宣传文治武功,他老人家高兴不高兴? 这一高兴,就把咱许显纯的大名记住了,记住以后,以后有各种好事儿就能想的着,飞黄腾达也就不远了。 ...... 皇帝南巡,自然是动静不小。 魏忠贤去送女人让皇帝留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轰动一时,都说皇帝又被这丫给蛊惑住了。 除了背上的锅更沉了一些,魏忠贤这一手,倒也是向那些蠢蠢欲动的东林旧臣示威。 别以为皇帝走了,你们就能跳得出来,本督这边枕边风一吹,你们还不是得乖乖受死? 相比那些年轻妃嫔而言,叶青是有些徐娘半老的风韵,或许以后兴趣来了会临幸一下,但是现在,朱由校的确对她没什么兴趣。 留下她,也是明白了老魏的需求,适当卖点面子,好让他继续装逼,压制东林党。 留下这个女人,搁外界看来,这就代表着皇帝继续倚信魏忠贤。 朱由校与那女人还有魏忠贤在乾清宫长谈,也说明皇帝南巡后,京师依旧是会由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集团把持朝政。 至于临走前朱由校特意去探望刘太妃,当着众人的面,与皇后张嫣说悄悄话,也是为了稳固后宫。 一来,继续尊奉刘太妃领摄后宫,稳定她的地位,二来,则是表达自己这个皇帝与中宫皇后的恩爱如同以往。 这样一来,在将可能发生的大事上,张嫣就能有更多的话语权,许多别有用心之人也会暗自掂量掂量。 京师这边在天启皇帝率领仪仗队浩浩荡荡南行以后,各地的巡逻兵力增加了一倍,英国公张维贤主持大局,仍然稳定。 倒是察哈尔部,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者一脸倨傲,林丹巴图尔本想直接让人把他撵走,可一听这货号称天朝上使,却是不敢这么干了。 说起来,大明是君,自己这个蒙古大汗才是臣。 没办法,林丹巴图尔只好命人将这位天朝来使恭恭敬敬迎入自己的大汗营帐。 第二百六十二章:名扬天下 “近来又有更过分的,说大可敦黄金家族到的血脉不纯正…” 可汗庭帐内,布置着牛羊豹狼的各种千奇百怪的头骨,中间摆着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察哈尔部的各重臣,正在我一嘴你一句的讨论着什么事。 林丹巴图尔正想着大明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派使臣来见自己,闻言却是冷笑道: “内喀尔喀为了讨好女真蛮子,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显然,这不是内喀尔喀为了帮助后金对付察哈尔做的第一回背信弃义之举了。 “要不是这次南征明国,劫了不少银子牛羊回来,这次入冬,各部怕是会损失惨重!” 说话的,是林丹巴图尔的妹夫贵英恰。 贵英恰在前年娶了林丹巴图尔的妹妹兀良哈大公主,因此得到林丹巴图尔的重用,统领察哈尔本部中军,受封万户。 和后来鳌拜受封满洲第一勇士一样,现在的蒙古也有属于自己的第一勇士,就是这个贵英恰。 单从身材看上去,这货是个跟阿敏一样膀大腰圆的壮汉。 但贵英恰和阿敏可不一样,后者是真正的莽夫,这位可是个智勇双全的大将,勇冠蒙古,且狡诈多智。 在蒙古诸部当中,论勇武,或许贵英恰不是第一号,但是论带兵打仗,整个草原上,他几乎没有对手。 林丹巴图尔在谋划恢复成吉思汗霸业的蓝图时,对贵英恰也深为倚重。 这位蒙古第一勇士也是明军和女真人的老对手了,好事儿干过不少,坏事儿做的更多。 往远了说,在萨尔浒之战前,林丹巴图尔为努尔哈赤回信所辱,愤而派出察哈尔本部铁骑三万援助辽军,统兵大将就是贵英恰。 当然,那次贵英恰人还没到,听见明军北路的总兵马林被努尔哈赤全歼的消息,即迅速拨马回转。 回去时,林丹巴图尔曾责备贵英恰为何不援助明军,贵英恰却说明军几路出师,必为女真各路击破,这是为察哈尔本部保存实力。 后来消息传来,明军果真在萨尔浒之战中一败涂地,就连战功赫赫的名将刘綎都血染沙场。 明军之惨败,不仅让林丹巴图尔震惊异常,更是他开始将建州女真真正视作仇敌的开始。 此后,林丹巴图尔便对贵英恰记忆深刻,直到两年前将妹妹,兀良哈大公主下嫁给他,以姻亲笼络。 往近了说,这位蒙古第一勇士,也给大明带来不少困难。 贵英恰曾率插汉部的的蒙古骑兵和大同、宣镇的边军多次交手,几次南下入关打草谷,掳掠走汉人不计其数。 他是现存蒙古将领中少有的战术天才,不仅对女真人的战术了如指掌,更是对大同、宣镇一带明军的构成十分熟悉。 这次入寇大同抢粮食过冬,贵英恰就发现,明军还是老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明军作战,无非就是那三板斧。 先用营兵打消耗,看见差不多了再用家丁冲阵,说起来后金的战法与之也相差不多。 那些家丁个个都披着铁甲,用着最上乘的装备,战斗力极强,的确让蒙古骑兵吃尽了苦头,草原上一般的武装牧民根本打不过。 但是问题就在这,同等级的士兵战斗力上,明军营兵不如蒙古武装牧民,而精锐的家丁,却又比不上察哈尔本部的铁骑。 至于后金的八旗兵,连眼下蒙古的精锐骑兵都难在野战中取胜,别提那些明军了。 贵英恰觉得,就算是明军中的家丁,最多也只能保持一段时间不会崩溃,想要在野战中面对建州骑兵取胜,太难了。 不过他也听到眼下新即位的天启皇帝尚武,在京师实行军改,选三大营及京军精锐,整编为勇卫营。 这支勇卫营贵英恰没接触过,但是据传,用的都是从西方购买来的火器,在西南亲征之役上,战绩也不错。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1节 看起来,这个天启皇帝,总算知道改变他们那重文轻武的臭毛病了。 其实天启二年,不仅察哈尔这边,就连后金也对朱由校亲自组建的这个勇卫营,有些零星的讨论。 威胁还谈不上,努尔哈赤是觉得有些好奇,倒是林丹巴图尔,现在寄希望于大明能站起来。 这样他这个蒙古可汗,说话也就能硬气一些了。 毕竟西南亲征大捷这个被《京报》和厂卫宣扬得太高调了,就是不想知道的,也全知道了。 勇卫营的战绩可以用辉煌来形容,那份战后叙功的表格,记录着一批新晋武将的名字。 什么陈策、张令,这些从前压根都没听说过的名字,全都跃然于上,能因战功而昭告天下的武将,没点真本领行吗? 这些新晋武将,大部分都出身于天启皇帝的嫡系部队——勇卫营。 就算不是的,也在此战中得到极高的皇恩,封妻荫子,鼎鼎大名昭告天下,这不忠心可能吗? 每每想到此处,贵英恰就觉得背后汗毛直立,这位大明新皇帝的手段,实在是高明。 见到大明的使臣进入汗帐,贵英恰也很快闭上了嘴,无论怎么样,天启皇帝派人来察哈尔,肯定是有原因的。 这个时候自己在去提入寇那茬,怕不是要坏事儿。 来人一只脚迈入营帐,扫了一眼席地而坐的一众察哈尔部臣子,带着高傲的语调,道: “奉大明皇帝的旨意,来向蒙古国的察哈尔可汗献国书!” 朱由校在离京南巡之前,让魏忠贤选个合适的人去当使臣,老魏选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工部侍郎冯铨。 魏忠贤明白,这次出使要说什么事,天启皇帝自己心里早就有数,所以派去的人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传达皇帝的这份意思。 这个人不需要有自己对蒙古人的看法,就算是有,那也得搁在肚子里,不能表露出来。 让那些东林党去,很可能这次和谈会盟,就变成互相争论的骂战了。 察哈尔诸部入寇过好多次,不知多少百姓死于其手,这笔账不能不算,可是眼下大敌当前,却是不能现在就算。 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相比于每年入冬被迫下来打草谷的蒙古人而言,明显女真才是心腹大患、华夏公敌。 等收拾了建奴,察哈尔还算个球? 冯铨深知此理,亦知此回会盟,乃是于日后仕途上的一块垫脚之功,要是办好了。 飞黄腾达,不在话下呀! 第二百六十三章:明蒙会盟 “取来我看。” 林丹巴图尔大马金刀的坐在汗位上,接过侍女递来的国书,静静去看,好半晌功夫,方才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察哈尔部,通晓汉字的人不多,连我也是个二把刀,看不太懂,还请来使回去等待一些时日。” “等我们完全弄懂了这国书上的意思,再来相商,咋样?” 冯铨愣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道: “可汗不会,看那么久是在看什么,现学现卖吗?” “若是真的想学,本官倒可以还朝以后向陛下讨求一些生员士子,来草原上教习汉字风俗。” 话音落地,周围的察哈尔诸部大臣们,全都嚷嚷开了。 “我们自己的文字不好学吗?学汉字干什么?” “还汉字风俗,做他娘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哈哈哈!” 冯铨很明白林丹巴图尔的用意,很明显是看了国书上的要求以后,对报酬不满意,借看不懂汉字来提高价码。 彼时,帐外呼啸声起,寒风刺骨,鹅毛大雪簌簌而落。 娜木钟,林丹巴图尔的正妻,如今草原上的大可敦,身披貂裘,两侧又两名蒙古侍女陪同,掀帘入帐。 “见过来使。” 娜木钟入帐后,第一时间向冯铨施了一礼,这倒是让正觉得愤怒不已的后者有些手足无措,愣了片刻,方才还礼: “见过大可敦。” 娜木钟轻轻点头,即换上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来到察哈尔诸部大臣的中间,逆光而立,冷着一张俏脸,道: “我们察哈尔,必须要与大明结盟!” “掳掠来的牛羊要还,掳掠来的汉人也要还!” 娜木钟忽然入帐说了这样一番斩钉截铁的话,兼之她大可敦的地位,察哈尔诸部的领主大臣随即议论四起。 娜木钟转身望向林丹巴图尔,转瞬间失了方才的傲气,如小羊羔一般伏在他膝上,劝道: “可汗,我们已经与女真交恶,不能再和大明撕破脸了,这天底下除了大明,可就没有第二家能帮我们对抗金人了。” 林丹巴图尔的神情,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与大明结盟对抗金人,这道理他也知道,可一旦结盟,每年就不能随意南下打草谷了。 少了这样一种物资来源,日子就不好过了。 这也是他方才给冯铨冷脸,打算拖延日期,以提高自身价码的原因。 许久之后,林丹巴图尔还是没拗过娜木钟的坚定,只好沉着脸问: “若是全部归还掳掠的牛羊和人丁,大明如何保证我察哈尔部顺利过冬?” 语落,贵英恰等人全都默然不语,静待下文,这是他们关注的焦点,如果没有适当的过冬条件,察哈尔部会在今年冬天损伤惨重。 本来就夹在大明、后金之间的察哈尔,来年形势将更加困难,甚至于如果努尔哈赤来犯,他们会变得不堪一击。 这一点,朱由校自然也考虑到了。 既然想让察哈尔部帮自己控制漠南蒙古,形成屏障,那肯定要帮助他们平稳的渡过今年冬天。 一个根本挡不住后金的蒙古,会盟又有什么用? 娜木钟仍旧伏在林丹巴图尔脚边,道: “大皇帝有没有考虑到我们察哈尔部入冬时的所需?” “我们也不是故意要抢掠你们大明,可我们不去抢掠你们,我们的牧民就要饿死!” 你自己的人饿死,干我大明什么事,你们的人没饭吃就来抢我们大明,这是什么道理? 冯铨知道这些,但为会盟大计着想,却是没有脱口而出。 他哈哈一笑,颇有天朝上使的大度,说道: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女真,所以才来抢掠我大明?” “可你们要知道,大明也不是泥捏的,永乐五征还不够,莫非想再来一次天启五征不成!” 贵英恰有些动气,拍案而起: “来使这话是什么意思,讥讽我察哈尔曾被建州所辱吗?” 冯铨微微一笑,道: “陛下对察哈尔部如今的困境,早是知晓,若察哈尔部肯归还今岁掳掠的人丁,牛羊物资尽可自留,就当天朝赏赐。” “大明同察哈尔部结盟,恢复对察哈尔部历岁五千两的赏银,以助过冬,至于额外赏银,这就需要看诸部的表现了。” 贵英恰心中隐隐不安。 “来使这话什么意思?” “打一仗,提着女真人的头,来换取等额的赏银。” 冯铨站在原地,静静说道: “一女真旗人,可得五两;一披甲旗人,可得十两;一八旗步甲,可得三十五两;一八旗骑兵,可得五十两。” “只要砍足一百颗建奴八旗骑兵的人头,就可以多换五千两的赏银,一千颗建奴的人头,也有同等效果。” “这样的赏银,我大明可以说已经给的很是丰厚了。” “可汗,你可满意?” 林丹巴图尔沉默半晌,觉得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相比于自己的察哈尔,大明的状况实际上并没有多危急。 一句话,朱由校耗得起而自己耗不起。 没有赏银,每年过冬之前,林丹巴图尔都要纠集诸部来一次南下,损人也不怎么利己,说白了只是为了过冬。 他想了一会儿,却是道: “举兵杀奴之事,事权需得在我,我察哈尔部,不能听大明之令行事,这是会盟,不是称臣!” “除此之外,大明皇帝也要承认我林丹巴图尔在草原上可汗的地位!” 林丹巴图尔的野心很大,自然不甘屈居于大明之下。 冯铨来察汉浩特之前,就已经知道天启皇帝对这次“会盟”的最低要求,这些所谓什么会盟还是称臣的名份对大明而言,屁用没有。 现在大明需要的,只是提供给察哈尔部必要的帮助,让他们和女真人斗,把南下到大同打草谷那股劲头,用在赚取赏银上。 至于林丹巴图尔担心的所谓大明皇帝指挥他们作战,朱由校压根就没想到这层,也不稀罕指挥这帮“蒙古铁骑”。 朕自己指挥自己的勇卫营,忠心耿耿战斗力也不错,它不香吗? 所以当林丹巴图尔提出这些面子上要求时,冯铨面上一副为难,心里却是冷笑连连,很快就答应了。 最后达成协议如下: 察哈尔部以黄金家族后裔自居,代表整个蒙古帝国,同大明帝国于天启二年年底正式签订盟约。 大明每年赏定银五千两,资助察哈尔部过冬所需,林丹巴图尔可用女真人的人头,赚取额外赏银。 除此之外,凡尊奉察哈尔部为共主的蒙古诸部,皆视作与大明结盟,有义务协助熊廷弼及孙承宗,守卫、收复辽沈、广宁一带。 经过反复协商,最后五千两赏银,定于每年的七月十日,在广宁团山、正安堡等十几处发放。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2节 与大明签订会盟后,林丹巴图尔亦正式对努尔哈赤去年的侮辱书信做出回应,称大蒙古帝国已经与大明帝国结盟。 他以“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自居,称努尔哈赤为“水滨三万女真之主“,警告金兵不得进犯辽沈、广宁一带。 否则,必遣蒙古铁骑四十万,踏破建州。 第二百六十四章:下下之策 林丹巴图尔话说的硬气,但他有没有铁骑四十万? 那肯定是没有,要是这小子真有四十万蒙古铁骑在手,别说和大明结盟了,南下征你,恢复大元霸业的心都有。 就是因为这位可汗手里头没有那么多人,这才“屈辱”地选择与大明结盟,以威慑女真,统御诸部。 自然,察哈尔部同大明结盟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各部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对察哈尔的好处是,大明受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威慑草原的漠南诸部那是够够的,就连外喀尔喀五大部听见这消息,再和建州交好时也得在心里寻思寻思。 当然,大明在辽地尚处守势,西南大捷的影响力在蒙古和建州的影响力也远不如在中原、江南地区。 后金那边,据此分析一通,倒也没有多大的担忧。 努尔哈赤及诸贝勒基本上都把这个结盟当个乐呵看,谁都知道,察哈尔部和大明各有心思,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对漠南蒙古这些直接受到影响的诸部来说,林丹巴图尔这一手釜底抽薪,实在是惊到他们了。 察哈尔部同大明以前可以说是世仇,因为这货有事没事就要去南下打一波草谷,掳掠一些汉人回来。 谁也没想到,察哈尔部直接把这些掳掠来的汉人放了,为赚取明朝每年五千两的赏银,两边结盟了。 这一套操作下来,最难受的就是内喀尔喀,他们以前是跟着大明干的,还挺忠心。 萨尔浒之战,内喀尔喀诸部中最有实力的大部汗王孛儿只斤·宰塞对建州的看法和林丹巴图尔一样,那是一百个看不起。 宰塞招募本部骑兵万余驰援明军,本来是想分一杯大明灭金的残羹剩饭,顺手再拿一波赏银,谁成想,路上就遇见了刚歼灭北路马林军的努尔哈赤。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宰塞倒是没怂,双方骑兵在旷野大干了一仗,最后宰塞没干过,和两个儿子都被俘了。 自那以后,余下的内喀尔喀诸部,一则为了尽快赎回老大宰塞,二则也是觉得大明要不行了,开始不断向后金示好。 谁成想,他们刚转向后金没几天,察哈尔和大明就来了这么一手结盟,这是恶心谁呢? 除此之外,林丹巴图尔对努尔哈赤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说明了问题,可能大明现存实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 结盟之前,努尔哈赤在国书中公然侮辱林丹巴图尔这位骄傲的黄金家族后裔,说蒙古汗庭已经不行了,大明也要玩完了,咱入关是迟早的事儿,趁早跟着大金干吧,也能给你个旗主当当。 林丹巴图尔心里妈卖批,明面上倒是一声没吭。 因为那个时候,察哈尔虽然号称大部,还有漠南诸部的尊奉,但本部实力的确不太行,林丹巴图尔觉得自己干不过努尔哈赤,不想硬上,去步宰塞的后尘。 这边刚一结盟,林丹巴图尔觉得自己有大明爸爸的帮助,差不多行了,所以就正式回信了。 且先不说林丹巴图尔前后这两个态度令人不可思议的转变,漠南蒙古诸部都是心中叫苦连天。 你察哈尔和女真正式决裂了,察哈尔离的挺老远倒是没事儿,首当其冲要挨干的,是我们漠南诸部啊! 叫苦归叫苦,漠南诸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搁他们看来,察哈尔部作为蒙古汗庭大部,其实力还是有的,铁杆小弟也有不少,和大明一结盟,未必就干不过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人。 如果像科尔沁那样,做个回不了头的二五仔,万一大明再站起来了,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汉人在中原掌权的时候,你不能以常理度之。 ...... 回京路上,冯铨反复想起的,就是博尔济吉特氏的娜木钟,当今草原的大可敦。 这位大可敦对自己这个天朝上使尊敬有加,但是一转头,就在诸部领主大臣中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面对林丹巴图尔时,却温顺的像只绵羊。 娜木钟给足了作为大明使臣冯铨的面子,他也就不好再咄咄逼人的说出什么话来。 那个时候,娜木钟再以建议的温和口吻去撺掇林丹巴图尔,让后者在诸部领主大臣眼前有台阶下,还留有进退的余地。 明面上看,娜木钟是帮助察哈尔部与大明结盟的英明大可敦,但冯铨是谁,这老哥是玩阴谋诡计上位的行家。 没点真本事,不可能让魏忠贤看重,派到蒙古来签订盟约。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娜木钟看似给自己面子,实则是给自己的丈夫林丹巴图尔面子。 林丹巴图尔之前以本部认汉字的人不多为借口,想提高价码,获取更多赏银,遭到冯铨拒绝后,其实已经有些骑虎难下。 娜木钟这么一搞,倒是把整个局面扳了回去。 回到京师,促进明蒙结盟的工部侍郎冯铨自然是春风得意,名声远播,不少大臣登门拜访,送礼搭桥。 出使察汉浩特在之前可不是个人人都想去的美差,冯铨不仅去了,还一趟就完成了目标,谁都知道,这小子晋升是早晚的事儿了。 ...... 朱由校人才出京师,还没到凤阳,江南一带便就风声鹤唳。 但凡是稍有远见的人就都能猜出个一二,朝廷官面上给的目的一个都不能信,什么祭拜皇陵,什么视察地方,那都是冠冕堂皇之词。 天启皇帝亲自下来,真正原因显而易见,各地百姓都很高兴,但是有一批人却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这些人,就是江南的士族和财阀。 从万历四十八年登基开始,朱由校就在利用厂卫和阉党,跳出规则之外,不断在江南地区安排忠心于自己的文官、武将。 可尽管如此,到了天启二年,江南一带的政局,依旧不是自己这个皇帝说能管就能管的。 暗地之中,有一群人在操控着一切。 江南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自天启二年开始,各地的天灾人祸愈发凸显,朱由校明白,这些是避不开的。 在日后为期二十年的灾祸之中,江南如果继续这种尾大不掉之势,不仅很难对朝廷起到该有的益处,还会彻底拖垮整个北方。 所以,今年的第一次南巡,朱由校势在必行。 彻底打死江南士族和财阀这两头老虎,单凭这次是根本做不到的,这是长久之功,但是为了能渡过二十年的天灾人祸时期,朱由校必须要下去一趟。 做皇帝的亲自入局,这是下下之策。 但这次如果不掰断他们两口牙,要这个富庶、繁华的江南,真正起到一点用处,大明真的很难撑过未来二十年的天灾人祸。 第二百六十五章:心虚的地方官们 可能是由于小冰河期的影响,即便是稍往南的凤阳府,天空上也灰蒙蒙一片,又冷又潮。 凤阳,这座规模宏大的中都城外,迎来了许久都不曾有过的盛况。 听说天启皇帝要来凤阳,祭拜皇陵,天下间的达官贵人、文人学士、市井商民,还有本地的文官武将,无不是提前赶到,等待御驾。 伴随着皇帝抵达凤阳的日期日益临近,官府规划好的御驾所经路线周围地皮,也被吵得翻了几个翻。 有钱的主儿们,想要接近皇帝身边的统治集团,在他们跟前露个面,自然是有自己的好办法。 官绅地主们提前赶到凤阳,花大价钱从路边的普通百姓及小商小贩手里租赁房屋,还有更财大气粗的,直接买下一整块地皮。 由于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不少附庸风雅,打算一睹皇帝真容的外来大户们也都出手阔绰,这样以来,沿途的租金倒是水涨船高。 一天的功夫,翻了好几个翻。 朱由校没想到,自己下来一趟,居然对沿途经济起到了如此显著的带动效果,还让一批穷人富了起来。 这可真是,“无心之过”啊! 有些商人更聪明,他们结交凤阳本地的权贵,近水楼台先得月,在临河一面租赁地块,沿途设座,按座位数量及前后距离规定价钱。 距皇帝一行人经过时近的座儿,往往要数两银子的高价,那是专为各大户子弟准备的。 就算一些靠后的座儿,也都值两三千文。 这样的形势下,不少原本的穷人,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小商小贩们租出了摊子,又趁着这时凤阳附近其它地方房屋远低于市场价的空当,购买其它房屋,开起了小店。 伴随着明黄色旌旗招展,远处马蹄阵阵,却是天启皇帝御前的勇卫营亲军马队先到了。 这些骑兵都是曾随皇帝亲征西南的锐士,头上清一色戴着八瓣尖帽盔,腰间悬挂的马刀,也是寒光阵阵。 最令人意外的,还是他们背上负着的精钢骑枪及三眼神铳,可谓全副武装。 这批两千数量的骑兵队,为首的一员武将,就是勇卫营大将陈策的得力左右手——刘元斌。 或许是经年跑马操练的原因,刘元斌面容比起上次出现在西南战中,显得更加黝黑,但神色里却添加了几分坚韧不拔的气质。 他的出现,吸引了诸多妙龄怀春少女。 看年纪,刘元斌也就是在二十几岁上下,很多这个时候的学生,都还在勤学苦读,未曾考取什么功名。 可刘元斌,已经独自统领两千骑兵,已曾在西南大战中立下战功,那份昭告天下的表列之中,也是榜上有名。 刘元斌年纪轻轻,就已是御前勇卫营骑兵队一员不可或缺的将领,身为皇帝嫡系出身,前途更加不可限量。 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现在还没有成家,哪个妙龄女子能不喜欢? 人群之中,诸多学子,见到刘元斌年岁与他们相仿,但地位差距如此悬殊,都是捏紧双拳,暗自咒骂一声: “武夫俗子。” 某学子出于愤慨、嫉妒,也随大流说了这一句,当时附近无人说话,恰好被路过的刘元斌听到。 刘元斌于马上看着这人,见他一身的文士装束,就知道又是那些自诩清高之辈,问道: “你说什么?” 他问完话,余的几名勇卫营骑兵队将官纷纷侧目,拨马过来,看见这些浑身杀气腾腾的武将,那士子怂了。 他吭哧半晌,脸色骤白,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刘元斌回身一看,见勇卫营后队步军已经快要赶到,便不再与他多说,冷笑一声,转身喝道: “整队,前进!” 一声令下,两千余人的骑兵队,重新排为两列,走在步军前面,扛着明黄色旌旗,缓缓进入凤阳城。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3节 而那士子,听着耳边回荡的铮然马蹄声,再看看正经过自己的勇卫营骑兵们,双腿一软,差点没有向后栽倒倒。 脚步声,奔腾如雷,一支精锐之师,护卫着最中间身着明黄甲胄那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相比之前的小将刘元斌,这位天启皇帝,显然更加年轻。 朱由校一身明黄色甲胄,腰间挎着那柄从乾清宫暖阁取下来,陪伴他平定西南诸夷的宝剑。 陈策、戚金这些勇卫营大将,贴身护卫在朱由校的左右两侧,身后紧紧跟着的,则是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这些凭借西南战功脱颖而出的小将。 勇卫营的步兵们,也都是自三大营和京军中挑选的老兵,很快就握着战刀,将当地的官差替换下去,沿途列队两侧,将围观百姓挡在外面。 若说面对刘元斌时,那些年轻士子还有些嫉妒之心,那么面对朱由校,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提不起气来。 再年轻,人家也是天子,当今的皇帝。 朱由校来凤阳,当地官员没有一个不心惊肉跳的,官越大以前越是厉害的,现在就越是怕得要死。 他们在南门等候御驾,明面上点头哈腰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皇陵守备太监刘朝,这次也来迎接。 他是魏忠贤干儿子,当年王安心腹大太监魏朝与魏忠贤斗法不过,被发配皇陵。 刘朝先是不给魏朝吃饭,想活活饿死魏朝,折磨一下他,但是几天之后,魏朝却依旧能以啃食草皮为生,顽强的活着。 刘朝则彻底失去了耐心,另一方面也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日久难免生变,毕竟当时王安还没倒台,势力不小。 所以也就不玩什么花样了,直接将魏朝活活勒死在皇陵。 本来凤阳这一带,天高皇帝远,作为皇陵的守备太监,刘朝也有很高的地位,替魏忠贤处理过不少落败的对头。 眼下皇帝要来凤阳祭拜皇陵,虽说刘朝提前得到消息,已经有所准备,但毕竟还是做贼心虚。 同他一样,凤阳卫的指挥使孟然,也是心虚的不行。 身为凤阳卫的指挥使,皇陵囚牢就是他在管,刘朝这些年替魏忠贤处理过的人,也都是经他手送进皇陵的。 那次勒死魏朝,就是他为了向守备太监刘朝示好,搭上魏忠贤这颗参天大树,主动提出,然后派人去干的。 除了这俩人以外,凤阳这一带的文官们,除了阉党的人以外,余下一大批也都是自扫门前雪,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事。 从前没人管,现在皇帝亲自下来了,心里能不慌吗? 第二百六十六章:旖旎风光 入夜之后,京师各门京城门闭锁,灯光寥落,人声渐息,由于皇帝的南巡,五城兵马司还有顺天府衙门,都派出了平日两倍数量的人巡查。 为的,就是力保京城稳定。 凤阳恰恰和京师相反,到了一天中以往最沸腾而热闹的时候。 以前凤阳也这样吗,那是放屁,以前的凤阳虽说不算冷清,但却远不至于现在这样的人声鼎沸! 朱由校南巡,凤阳作为第一站,大部队是要停留几日,准备祭礼的。 正因为这次传播得沸沸扬扬的祭礼,才是带动了当地的人流和经济,虽然朱由校只待几天,但是这对于凤阳的发展,也十分重要。 棋盘街、鼓楼旁,二三条街巷之内,肉市、咸鱼口、打磨厂、珠宝市,还有客栈、货栈、茶楼、酒馆,全都彻夜开放。 凤阳城内,一片的灯火辉煌、人语喧闹。 买卖吆喝、划拳行令,加上众多自外地赶来凤阳戏班子的夜戏锣鼓,汇聚成一片夜市的特殊景色。 凤阳作为中都,城池规模本就比一般的州城、府城要大,城内还有凤阳卫、皇陵监、守备府等各种官署。 城内一大戏楼,一大青楼,是豪商旅客、文人士子的聚集之所。 戏楼名查家楼,青楼唤做月明楼,都正是笛声悠扬,粉墨登场,一派春花秋月的旖旎风光。 查家楼,位于南门外肉市一旁,多是粗食淡客,豪商旅客的暂歇之地。 月明楼,则处于凤阳城正中的棋牌街,各地的文人士子每至凤阳,都要到此处吟诗作赋,观看歌舞,显露才学。 查家楼与月明楼之间,玉皇庙、南珠市、咸鱼场,再向北入城,穿过二三街巷,就到了御前勇卫营的临时军营。 那里旌旗猎猎,即便深夜,都回荡着将校操练时发出的呐喊声,行人走过,往往胸中激昂,一股保家卫国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查家楼外,街上一阵人喊马嘶,车轮辙声直响到门前,在上头写有“查家楼”三个金色大字的灯笼暗火映照下,一辆漂亮的雕花马车停下了。 门里的查家楼小厮赶紧颠颠上前,掀起卷帘,对其中走出的守备太监刘朝,憨态可掬地笑着。 刘朝没有多说,径直走入,直奔三楼雅间。 过了一会儿,一名皇陵监的太监领小厮到一旁,小声嘱咐道:“今日几位爷的脾气都不怎么样,你要小心伺候着。” 小厮皱了皱眉头,接来一小块银锭时,即乐得合不拢嘴。 “小人明白。” “去吧。” ...... “你都吩咐下去了吧,皇上留在凤阳这几天,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甫一进门,气儿还没喘匀乎,刘朝便向一名负手站立在窗边的中年男人询问,然后寻了个位子坐下。 这人一身白缎貂袍,正是凤阳卫的指挥使孟然,刘朝进门时,他正紧缩眉关,望着御驾停留的官驿那边,闻声叹了口气,转身道: “吩咐是吩咐下去了,可如果皇上要查,瞒是瞒不住的。” “这两年处理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刘朝也知道这些,倒是没什么惊慌失措的感觉,道: “这次之后,要是我那干爹有些情份,也该把咱家往南调了。” “那些文官呢,他们怎么办了?” 听见刘朝的话,孟然嗟然冷笑: “他们?” “眼下也在月明楼商量着呢,咱们就是替厂公杀杀人,分尸灭迹,他们不干净的地方,怕是多着呢。” 说着,孟然好像忽然想到什么,继续说道: “上回苏州闹旱灾,向朝廷请了二十万两的赈灾银款,好像让他们吞了八万?他们胆子可真是不小…” “八万?” 刘朝呵呵冷笑:“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他们分了十五万!还说要送咱家两万,可咱家是谁呀?” “咱家虽然贪,但也知道,这些银子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 “这银子能要吗,这银子拿在手上能睡着吗?眼下皇上来了,咱家倒是要看看,这底他们是兜得住还是兜不住。” 孟然看着刘朝,脸上笑着,可他心里却警惕起来,他也知道,这货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帮太监,可能是缺了根东西,杀起人来,心肠一个比一个狠,说得冠冕堂皇的,谁不知道,那是不敢拿! 连魏忠贤都不敢贪灾款,何况他一个刘朝! 这帮跟在魏忠贤手下的太监们,只要想整你,那是一个比一个绝,东林党就是最好的例子。 魏忠贤办东林,由于有皇帝的支持,明里暗里弄死多少? 说起来也是这帮文官被利欲熏心,瞎了眼,你说你贪点什么不好,非贪朝廷下发给灾民的银款。 阉党碰什么都不敢碰灾银,那是有原因的,很可能皇帝对阉党贪污的底线就是这个。 俩人商量一圈,忽然发现担心的其实不应该是自己。 虽说他俩狼狈为奸,在凤阳干了不少坏事,可真正欺负老百姓的他们却是没干多少。 大部分做的,都是利用职权,帮助魏忠贤擦屁股,将那些敢于和东厂作对的人,扔到皇陵里弄死。 就像魏朝,在宫里的权利不小了吧? 扔到皇陵里,第二年不明不白的死了,别把皇帝当傻子,这事儿他老人家肯定知道,但是管了吗? 如果说这次皇帝下来,是为了弄他们这些人,很明显说不通,在京里一句话就行的事儿,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 如果不出意外,皇帝这次是冲着那些联手贪污赈灾银款的文官和地方豪强来的。 商量到这里,俩人就放心不少。 孟然将视线转向台上,不出意外,正上演的是一出《桃花人面》,这是查家班最拿手的戏目。 今儿皇上来凤阳,随行来了一大批的各界人士,还有不少跺跺脚,整个凤阳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查家班自然知道,这是发展客源的好机会。 没说的,拿手绝活一直唱着啊! 正巧,他望向楼下的时候,查家班正唱到这出戏的高潮,一名女子饰演戏中人,翩翩起舞,戏班则于幕外轻敲檀板,笛声渐起。 在场的客人都止住言论,静待这出戏最有名的三令。 伴着笛声悠扬,檀板节奏也愈发加快,甜水令、得胜令、折桂令分别唱出,客人们都听得如痴如醉,饰演戏中人的女子轻轻擦拭眼泪,随后落幕。 场中寂静片刻,轰然间一片叫好。 “好!” “唱的真是太好了!” 更有豪客一掷千金,喝彩不已。 第二百六十七章:强龙不压地头蛇 查家班唱罢一曲,戏班停板,笛师停笛,笙师也缓缓放下了玉笙。 食客们来来去去,走了一批,又来一批,起先打赏千金那豪客仍用如醉的眼睛望着台上,叹了口气,叫道: “秒!真是太妙了!” “查家班的功力堪称是这凤阳一绝,声情并茂、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啊!” 饰演戏中人那女子从台上起身,也用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使劲儿地打量这人,不知拿什么话感谢才好。 她还没出声,却见这豪客甩甩手,就这么走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4节 “真是个怪人呢…” 这边查家班热闹非凡,那边的月明楼也不错,只不过看上去,就好像是上层社会和底层社会的区别。 在这里的,都是富有学问的风流雅士,奇异高才。 远远走来两个糙汉,年轻力壮,身后都背着篮筐,显然都是来操办年货的,毕竟已经到了天启二年的年底,要提前准备。 两个人在月明楼外的夜市上来回转悠,先到咸鱼场去采购几条咸鱼,然后到花炮棚里逛了半天,这儿买几种,那儿买几样。 最后,俩人乐颠颠的停在了月明楼外。 他们望着里头,发现了许多衣着鲜艳、载歌载舞的女子,还有一袭青衣,正手持折扇吟诗作赋的士子,露出了羡慕的眼光。 月明楼里头的风花雪月,与他们一门之隔,却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人叹了口气,道: “走吧,去查家楼,点上壶小酒,再蹭上一班戏。” 另一人显然不同意,硬拽着要走这人,就要进月明楼看看,两人还没等进去,就被盯着他们半天的小厮喊住。 “干什么的!到哪儿去!” “这月明楼,也是你们能进的地儿?…这里没有你们要买的年货,到外头去吧!” 两人一愣,黑色的眼睛一闪,其中一人跳着脚道: “怎么,进都不许进吗?” 又有一小厮走过来,与门口那厮聊了几句,然后上前拍拍其中一汉子的肩膀,指着里头: “你看。” “里边的人,要么是大户公子,要么是达官贵人,还有那帮作诗谈笑的,也尽是些有功名的,你哪个都惹不起。” “听我一句劝,去查家楼听听戏得了。” 月明楼内斗文的气氛正热烈,没人注意到被拦在门口那两个神情尴尬的背筐糙汉。 轻轻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一个穿着白色素衣,腰间悬着宝剑的年轻人,停在了三人身后。 那小厮看见是位风度翩翩、绣衣楚楚的公子停在眼前,忙扔下那俩糙汉,小跑着上前去。 被迎入门内的公子,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身后还跟着三名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见就是哪户的富家公子。 小厮没敢多问,只管点头哈腰将他送进去了事,毕竟皇帝一来中都,什么惹不起的人物都跟着来了。 这公子走了几步,却忽然回头,冲他道: “这两人在月明楼的一切开销,朕…我请了。” 语落,一名跟在身后的汉子,扔出了块银锭,然后快步跟他上了二楼,小厮将银锭拿在手上,心中倒也奇怪。 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人都有。 闲着钱多? ...... 月明楼二楼的一雅间内,正聚着几名衣冠楚楚,神色慌张的达官显贵,凤阳知府、宿州知州、凤阳巡抚,都在。 桌上摆着头等点心,一笼水晶小包,一碟鸡茸虾仁酥饺,还有一盘两面黄的芝麻小烧饼,小厮正走进来,端上一大碟酱牛肉。 “陛下为什么要来凤阳?” 说话的,是个留着山羊胡子,年纪至少在四十岁以上的男人,正是凤阳本地的父母官,知府颜容暄。 “谁知道呢,前些日子,京里风声鹤唳,许多大人都不敢往外报信,皇上留在凤阳,怕是和上次宿州闹灾的事有关。” 宿州知州陈康卫说完话,也是冷哼一声: 巡抚凤阳等处的周义在这里官阶是最大的,他本想说两句,但是见到这两位心情似乎都不怎么样,也就没有吭声。 楼下愈是热闹,他们的心情也就愈发变得更糟。 过了不知多久,颜容暄一拍桌子。 “叫人进来!” 小厮自然知道,这雅间里头的人都是凤阳本地地头蛇,要说强龙相比地头蛇,还是后者最让人畏惧。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古话是有道理的。 皇帝一行人再强势,也就在凤阳办祭礼待个几天,等他们走了,凤阳这一片还不是里头这几位说了算。 “让他们闭嘴!” 颜容暄自己心情烦躁,也不容许他人开怀大笑,下面的声音,让他更加闹心了。 “这…不好吧!” 小厮有些为难。 虽说里头这几位都是本地大拿,可眼下皇帝来京,谁知道下边有没有什么跟着来凤阳的达官显贵。 这些人,自己一个也得罪不起啊! “滚滚滚!” 颜容暄也是一时气动,话说完就已经后悔,小厮为难,他也赶紧就坡下驴,打发小厮出去以后,又道: “诸位,都说说吧,陛下今日到的凤阳,该怎么办?” “拿个主意出来啊,贪污苏州那十八万两银款的事儿,咱们可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能怎么办?” 宿州知州陈康卫白了一眼,道: “宿州是我管的,要查第一个查我,出了事儿有我兜着,颜府台操心个什么劲儿?” “你兜…?”颜容暄冷笑: “你兜得住吗,就是周巡抚也兜不住!” 周义闻言,嗟然叹道: “皇上来凤阳,应该只是祭拜皇陵,担心的该是那些阉党,而不应该是咱们。这群人在凤阳本地,无恶不作,咱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儿,他望向陈康卫,道: “至于宿州赈灾银款,我们要吩咐下去,统一口径,那皇陵守备刘朝,还有凤阳卫的指挥使孟然,狼狈为奸。” “银款咱们没拿,说不定就是到了他们那儿去。” 说着,周义站起身,来到窗边,望着深夜时仍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凤阳城,道: “这个时候,诸位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刘老爷、赵老爷、周老爷,都是本地的大户,那些银款的事儿,他们也都有份,把他们也拉上,防患于未然嘛!” “看看、看看!”颜容暄嚷道: “还得是周巡抚出马,不然就只有抹黑等死的份儿啊!” 话音刚落,站在窗边的周义便就皱紧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指着前方,道: “那边,怎么乱起来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继续舞、继续唱! 是的,凤阳城里,乱起来了。 一批黑压压的人,由远及近,沿途百姓都给让开了一条通路,就这样朝着月明楼来了。 二楼雅间里的几位本地大拿,都聚拢到了窗檐边上,没人把这事联想到自己身上,都是打着看戏的态度。 凤阳知府颜容暄发觉这批人马已到城下,正控制百姓,看了一眼他们的衣着,嘿嘿笑道: “瞧这阵势,来的是提刑司狱司的人吧。” 宿州知州陈康卫点头: “就是不知这次是要抓什么人,司狱司会出动如此大的阵仗,天启二年里这还是头一遭。” 这几位如此安心,但是巡抚凤阳等处的周义却是将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愈发觉得,这批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但是,无凭无据的,司狱司怎么会随便抓人? 甫一进门,这批杀气腾腾的官差,就叫月明楼的客人们失了雅兴,也将满楼的歌姬、舞姬,吓得一动不敢动。 有人站起来,不悦道: “哟,这不是司狱司的人吗,来月明楼抓人?” 为首两名官差,一胖一瘦,身上穿着正式的官府制服,别着把腰刀,一眼看出问话这人的身份,瘦子抱拳道: “刘公子!” “搅了您的雅兴,我们实在是不该。” 刘公子冷笑一声,官差的阵势,吓得他腿上的舞姬站起来,与其她舞姬缩到一起,这更让刘公子觉得自己拂了面子。 “这…接着奏乐,接着舞啊!”瘦子官差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坐到刘公子身边,挥手冲其他官差道: “弟兄们,这些台上跳舞的小妞,一个个都是多好的秒人儿!” “下面,刘公子还要选上一位卖艺不卖身的,去雅间自行其事吧?这份兴致,可别叫我们搅喽!” “哈哈哈…” 胖子官差大笑几声,也道:“唉!舞跳得多好,这些美人儿,寻常可是连正眼都不瞧咱们的!” 瘦子坐在刘公子对面,冷哼几声,盯着他如看着猎物一般:“这回,可过足了瘾啦!” 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也道:“刘公子,您愿意出风头,我们也不急着拿人,叫她们,继续舞、继续唱!” “太放肆了!” 刘公子突然起身,吓得胖子官差往后退上几步。 “你们要抓人就赶紧抓,抓了之后赶紧给本公子滚蛋,一帮给朝廷打杂的货,还在这耀武扬威起来了!” “这都是平日里您教我们的啊…”瘦子官差一脸无辜:“怎么,现在这个时候装起来啦?”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5节 “要不要回去叫上刘老爷,再到我们司狱司闹上一番。” “公子…” 刘公子气急败坏,正要发作,却被家仆叫住,向他附耳说道: “月明楼达官显贵众多,司狱司平时根本不敢放屁,陛下御驾刚到凤阳,他们便就出动了如此多的差人来这抓人。” “会不会是,有什么大人物背后授意…?” 刘公子一听,背后冷汗直冒,连忙放下了继续出风头的想法,相比于面子,还是身家性命更重要。 “唉,好歹让我们看完这一出歌舞吧!” 瘦子放过刘公子,转头奔着台上正害怕的那些歌姬、舞姬去了,老鸨子赶紧过来打圆场。 “官爷,你们这么大阵势,她们哪敢唱啊!” “要不赶明儿,我叫她们到司狱司给你们专门唱一段?” 老鸨子正笑着,瘦子也跟她笑着,不想上一刻还是嬉皮笑脸的官差,转头给她来了一个大嘴巴子。 “司狱司那是什么地方?” “歌姬舞姬要是都进去了,那还是朝廷的司法衙门?” “滚!” 瘦子官差将老鸨子一巴掌扇到一边,冷冷望着台上,道: “接着唱,接着舞!” 没法子,在害怕,也得继续。 只不过现在的歌舞,却是没有了方才那样的风花雪月,在场的达官显贵们除了刚才那刘公子以外,没人是愣头青。 他们都在一旁默默看着,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司狱司屁大点个衙门,平时也就敢抓抓小毛贼,现在却忽然这么干,绝对是有原因的。 天启皇帝御驾就停在凤阳,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位,还是息事宁人,忍一时风平浪静! 一曲唱罢,。歌舞皆停。 瘦子连连拍手叫好,全场也就只有他的喝彩声。 胖子上前问道: “怎么样,上吧?” 瘦子看他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回头望望已经悄无声息退到人群后面的刘公子,拍拍手: “行,上吧。” 话音刚落,月明楼外突然一阵喧闹。 一队官差包围了整个场地,纷纷抽出腰刀,冲戏台上大喊: “拿贼匪!” “司狱司怀疑有贼匪跑到月明楼,一个人也不准走!” 他们一面喊着,一面挥舞着腰刀、棍棒和捕绳,见那些衣着得体的达官显贵就抓,头一个就找上了刘公子,后者一脸惊骇。 “什么贼匪,我不认识贼匪!” 这次没有什么好说的,官差是闯进月明楼里,喊着拿贼匪,然后见人就抓,刘公子及身旁家仆,是直接被硬带出去的。 瘦子见刘公子一面挣扎一面被五花大绑出去,冷冷道: “司狱司查明,刘家与贼匪串通一气,劫持赈灾银款,这楼里的,一个一个查!” “把检查月明楼的结果通知兵马司,先围了刘家!” 话音落地,一名官差跑出月明楼,快马奔往凤阳兵马司,外头的人群不知怎么回事,一时之间也是大乱。 老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产业毁于一旦,哭喊着拽住他的裤腿:“官老爷,我们没有和贼匪串通,你不能…你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 瘦子官差一脚将她蹬开,下令道: “司狱司稽查贼匪,查明,月明楼与之串通一气,包藏贼匪,即日起查封,移交兵马司!” “朝廷不日将在凤阳修建中都教坊司,月明楼改为教坊司官地,所有女子,充入教坊司为妓,以赎罪身!” “至于你——” 说着,瘦子官差低头望向失魂落魄的老鸨,冷笑: “以包藏贼匪罪下狱,架走!” 人群之中,因受某人之福,有幸进入月明楼的两位糙汉,还以为大难临头,正盘算着怎么离开,却没成想,这些官差连碰也没碰他们。 官差抓的,都是那些有钱有势的。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转头一望,发现那名让他们得以进入月明楼的公子,正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切,身后还跟着三个壮汉。 奇了怪了,司狱司的人连那边去也不敢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爷,巡抚也有份 “都怪你,非要附庸风雅。” “别发牢骚了,赶紧走吧!” 士子们吓得要死,互相推卸责任之余,也都赶紧退入后台,脱下青衫,乔装一番,想要混入人群中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想,司狱司的差人们已经冲到后台来了。 见到这帮惊慌失措的士子,差人也没什么犹豫,一声冷笑,上来就拿链子当胸锁住一个。 余的士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止住动作,有人气的眉眼都歪了,上前把被锁住的人往回拉,喊道: “你们干什么?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乱抓良民!” “哼,好一个良民!”差人冷笑一声,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就把锁住那士子往外使劲儿拉。 士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一群人围上前来,纷纷声讨: “你放了他们!” “我们一起从京师来,都是老实本分的读书人,你们要抓的贼匪,认识都不认识!” “少拿读书人的身份唬人!”差人既从上头知道了这回要闹大的,就也没什么惧怕之情,恶狠狠道: “这是勾结贼匪,十恶不赦,再说两句,连你们一起抓了!” 有士子竖起眉毛,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听到这话,想也不想就争辩起来: ““连我们也一起抓去?就怕你个小小的司狱衙门不敢!” “等闹大了,还要将我们给放出来,就算在牢里,也得好吃好喝的供着!” 差人本来走出几步,闻言又带人回到后台,瞪着眼环视这十几个士子,想了片刻,挥手喊道: “这批人都与贼匪互通,给绑了下狱!” “司狱司抓人,你敢这么说话,是不是没把朝廷的司法衙门放在眼里?反了你们了!” 士子们惊呼几声,有人甚至被吓晕过去,有人还要争论,却被一名年龄稍长些的士子拽了回去。 “差爷,您抓这几位,都是去京师参加明岁会试的名士,备考多年,就是在京中也熟识不少大人老爷。” 说着,他塞进去一块银锭,笑嘿嘿道: “朝廷如今也是用人之际,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算了吧…” 差人将银锭接在手上,掂量几下,鄙夷地笑骂道: “哈!还是个有钱的角儿!” “我说,天下都说你们是穷酸书生,怎么认识的人这么多,出手如此阔绰,这钱都哪儿来的?” 闻言,那年长士子脸根微红,但还是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们回了京师,找座师说上几句,你个小小的司狱差役,有你一壶喝的! 差人是个粗货,自然知道这些士子会秋后算账,他望着手上银锭看了几眼,还是扔回地上,喊道: “看啊!这些读书的拿银子贿赂我,我可没收!” 大声说完,差人走到哪士子身边,一边围着他转圈,一边冷笑道: “老子实话告诉你,这次司狱司办案,是因为这里出了一桩贪污赈灾银款的大案!” “司狱司稽查过后,还要移交兵马司,兵马司抓了人以后出动的…可就是厂卫了。” “你去问问你们京里那些大官老爷们,这个事,他们敢不敢管?” 听见这些话,士子们只觉得脑门嗡嗡的,这事儿怎么一下子就闹这么大了,看来司狱司还只是起到个搜查证据的效果。 真正要出动抓人的,是兵马司! 整个行动的后面,是厂卫系统的运作,提起厂卫二字,没人敢再蹦跶了,全都蔫了。 但凡是某个事情,有厂卫镇着,也就没人敢再哔哔赖赖了。 就连朝廷的一品大员、内阁重臣他们也敢抓,没有证据,他们也能给你造出一堆证据来。 总而言之,厂卫插手的事情,不论背后势力有多大,没有循规蹈矩的,都是一步到位。 士子们这次的话,显然客气了许多,近乎哀求。 “实在冤枉啊!” “我们都是随御驾一路来的士子,勤学苦读,天启三年就要参加会试了,并没有和那些贼匪互通有无啊!” “不管那些!到了司狱司再说!” 差人也不再多给他们废话,将起先叫嚣最甚那几人就这样押出月明楼,锁拿到了凤阳的司狱衙门里。 楼下喊声片片,上面的几位本地大拿,自然是不敢下去,此时此刻,全都躲在雅间里头,互相埋怨起来。 “司狱司闹出这么大动静,抓了这么多人,肯定是随皇上来的人里,有人知道了!”巡抚周义一脸的担惊受怕。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6节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都怨你,非要在月明楼这种显眼的地方谈!” 宿州知州陈康卫摊在椅子上,牢骚满腹,也不管什么上下尊卑了,反正一被发现,大家都得玩完。 凤阳知府颜容暄冷冷望着他: “当时说要来月明楼,你不是也没提个不字吗?这会要出事儿了,你发什么牢骚?” 几人吵了一会儿,最后都无奈的发现,这事他们发生的太快,今天商量的结果还没来得及吩咐下去。 实在是太被动了,下面的人都还没统一口径! ...... “月明楼与贼匪互通,兵马司查封!所有女人充入中都教坊司为妓,全部资产充公!” 朱由校望着杀气腾腾进来的一批凤阳兵马司兵丁,翘起二郎腿,就这样坐在一楼,静静看着。 歌姬、舞姬们早失了往日风采,她们看着司狱司的差人检查全楼,与兵马司的兵丁们做着交接,然后潮水般退去,却并没有丝毫庆幸。 司狱司的人走了,但是更狠的来了。 很快,有人发现,这整个楼里的达官显贵们,无论身家多么显赫,在兵马司面前全都温顺的如同绵羊一般,可是有个人,依旧淡然自若的坐在原地,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是谁? “楼上的人,还没逃吧?”忽然,朱由校捏着手中折扇,淡淡问道。 身后护卫的三个壮汉,其中之一的勇卫营黄得功躬身道: “回公子,司狱司方才有些人贪图富贵,害怕报复,放走了一些。凤阳兵马司的人还算可靠,二楼都给控制住了。” 黄得功在朱由校身边担任亲卫这一年来,去除许多年轻时的稚气,少了许多跳脱的锐气,也在京师学习到了许多战法理论,结交到一批将门子弟。 还有天子亲卫这个名头,对他都有帮助。 现在的他,朱由校才放心让他出去带兵。 至于天启二年的榜眼卢象升,被扔到翰林院做编撰后,朱由校也一直都有看着,最近表现不错,以往那些触怒众人的言论,近日明显不怎么提了,更加成熟了。 未来的天启三年,朱由校对他们二人,还有率领天雄军驻扎在苏州的孙传庭,都有一个计划。 “嗯。” 朱由校点头,望了一眼被兵马司闹得鸡飞狗跳的月明楼,道: “司狱司胖瘦那两个官差我看不错,本地的巡抚是谁来着?周义,让他把这两人往上提一提。” “私自放人的官差,该撤都撤了,空出来的名额,就从抓人卖力,但不是长期衙役的那批皂役里选。” 黄得功没说话,却是随侍出宫的王朝辅轻轻提醒: “爷,侵吞赈灾银款这事,周巡抚也有份…” 朱由校一拍脑门,呵呵笑了一声: “朕都忘了,那你就叫王晨恩乔装去一趟按察司衙门,把刚才我说的,向他们提一提。” “而且,凤阳巡抚一职,是该撤了…” 第二百七十章:搓牌、洗牌 胖瘦官差不知道,自己这一回抓人,就是这辈子命运的转折。 这次来凤阳,人还没到,地方上的官绅就已经鸡飞狗跳了,入城后待着的这几天,更是让这帮官儿们人人自危。 可是朱由校不在乎,就和上回西南亲征是为了平乱一样,真当朕这次下来,是和乾隆一样下江南玩的? 不是为了梳理一遍地方,犯得着亲自入局吗。 当然,虽说是亲自入局,事情也不是朱由校亲自出马的,这次只是在一旁看看。 司狱司检查月明楼,是接到了某人的检举揭发。 至于这个某人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司狱司拿得出来检举揭发的那些证词,这就能名正言顺的检查。 在月明楼查到私吞赈灾银款的证据,已经被移交兵马司,这事情便就上升到了私通贼匪,劫持赈灾银款的大案。 这个事情是不透明的,说是一回事,有没有却是另外一回事。 兵马司查封月明楼,总会抓到一些棘手的达官显贵,这个时候,就需要厂卫出马了。 简言之,整个事情是朱由校在暗中操控,明面上,却是朝廷的司法衙门还有厂卫,同地方豪强势力的交锋。 皇帝就在凤阳,当地的司法衙门,还有随侍来的厂卫和“大人物”们肯定要好好表现一番,积极主动,以求封赏。 地方上的豪强、官绅势力虽然根深蒂固,但是同皇权相比,还是太嫩了… 司狱司联合兵马司,查封月明楼,抓捕一大批达官显贵和士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凤阳府。 这里面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据说司狱司查到证据的地方,距离凤阳知府颜容暄、宿州知州陈康卫,还有凤阳巡抚周义所在的雅间,很近。 就是因为太近了,司狱司不得不怀疑他们三人有互相勾结的嫌疑,兵马司来人以后,也觉得得慎重处理。 据说这三位大拿本来是想闹,但刚一出门,见到了一名身穿白衣的贵公子,却就都蔫了,二话没说,结结实实让兵马司给绑了。 至于这位贵公子是什么身份,市井之间,众说纷纭。 有说是天启皇帝微服私访,谈笑间震慑贪官污吏的,也有说这是随御驾来凤阳的某位身家显赫之辈。 几日的功夫,脍炙人口的几段佳话,就开始在民间流传。 颜容暄、陈康卫,还有周义,都被兵马司粗暴的扔到一间牢房,那里除了他们三人,还挤着另外二十几个犯人。 陈康卫官阶最小,出事的宿州,也是他的辖地,此时抱歉地看着其余两人,叹道: “抚台,这都怪我,不该这节骨眼找你们来说这种事。” 凤阳巡抚周义毕竟是一地巡抚,官场沉浮多年,对这种事情早有预料,他有些疲惫,也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垂头道: “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好说的?等结果吧!” 颜容暄却是个暴脾气,气的直踹墙。 自己一个知府,逍遥日子过的那是快乐无边,干嘛非要为了这几万两银子,贪污赈灾的银款呢。 弄到今日这步田地,他是一万个后悔。 同屋的人,尽管都是被抓进来的,都有一肚皮的抱怨和后悔,但是听这三位聊着,就都觉得他们地位很高。 进来之前,应该是三个官儿! 见颜容暄在踹墙,一群人讥笑一阵,互相使了眼色,反正都不想着能出去了,莫不如好好跟他们耍耍。 几个人冲他冷笑道: “挺有脾气,怎么进来之前不敢和兵马司的人闹闹呢?” “兵马司算个屁!” 颜容暄没点害怕之情,大言不惭道: “这里头的,可有咱们凤阳的巡抚!” “就是你们贪污的赈灾银款?” 其他犯人听了,脸色都是霎地一变,就连本打算看戏的人都是不怀好意地看过来,沉声问道: “我听说他们这些新抓进来的,都和前段时间宿州赈灾银款不足的事有关,怕是被他们给贪了!” “大爷我最恨这些狗官!” 一听这三个官儿是因为这个事情进来的,牢房里的犯人们一下子群情激愤,有几个手上出过人命的狠茬,直接一拳锤在颜容暄胸前。 颜容暄毕竟是个文官,只觉胸前一阵剧痛,倒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连话都说不成了。 有人还要上前,吓得颜容暄抱头缩到一角,却是司狱司的牢狱巡丁听了消息,持着棍棒赶来,吆喝道: “乱喊什么?” “你们都是朝廷的重犯,一个也跑不成,再喊就加铁链铁镣!” “马爷——”有犯人来到栅栏边儿,笑嘿嘿道: “这三个官都是贪污老百姓救命钱的狗官,反正朝廷要处置,干脆给我们揍一顿出出气!” 巡丁姓马,所以被称作马爷。 他眼珠转了转,也是靠在栅栏边上,望着里头失魂落魄那三个,啧啧几声:“怎么,这会儿都蔫吧了?” “狗官!” 巡丁甩了一口唾沫,想想也是恶狠狠一笑: “别打死了,这三个狗官的命,官府后边有用,老百姓看着他们被砍头,也欢喜。” “那是自然,马爷好走!” 犯人们笑呵呵的送走巡丁,转头虎视眈眈看着这三名大官,有人撸起袖子,道: “这个喊的最厉害,怕是害人最多,先揍他!” ...... 大街上,先前月明楼的那位刘公子,正被拷着枷锁,游街示众。 看见往日耀武扬威,坏事做尽的人现在落到如此下场,凤阳的百姓直呼老天开眼。 一个老者眼中闪着泪花,狠狠扔了一块石头,却是仍偏了,自己还差点栽倒在地。 一名中年衙役见了,赶紧上前扶住,笑道: “您老可悠着点,您得看着这恶人被我们官府游街示众,绳之以法。” 老者想起自己两年前被掳进刘府,从此音讯全无的女儿,更是感慨不已,问道: “这次听说犯案的人挺多,都抓住了?” “可不是!有些达官显贵难以处置的,都被厂卫押送进京了,昨晚连夜押走的,就是怕他们的人纠集闹事!” 衙役说着,也踹了刘公子一脚,要他继续走。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7节 邻里的百姓们都很好奇,围着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这衙役因为也曾被那些富家子弟轻薄妻子,态度相当客气,是每问必答。 从这衙役口中,不少人才知道这次事情闹的有多大。 司狱司、兵马司出动,刘府、赵家,本地那些有名有姓的大户,有近一半都在这次被抄个精光。 可谁知道这帮大户的府上,藏着这么多失足女人,单一个刘府,兵马司就救出来三十几个女子。 救出来那会儿,她们都是目光呆滞,缩在柴房,又脏又乱,衣不蔽体的,连兵丁们看了,都觉得可恨。 这次若不是皇帝来了,还要叫他们继续横行下去。 一同落网的,还有凤阳知府颜容暄、宿州知州陈康卫和凤阳巡抚周义这三条大鱼。 本地的官员历经很大变动,凤阳等地巡抚一职被直接裁掉,南直隶巡抚自此成为定职,兼理凤阳府,司狱司的胖瘦官差因功进位,知府衙门也整个换了一批人。 还有宿州,已经有缇骑飞奔过去,传达抓人搜人的公文。 想必再过几日,那边也是一阵的鸡飞狗跳,只不过这个乱是必须的,这次不乱,就没有以后的稳定。 第二百七十一章:下一站,南京! 马蹄“嘚嘚”踏在石板路上,两名老者也许是太老了吧,走的太慢,跟在人群最后,看着远去的皇帝,老泪纵横。 骑在马上的朱由校,一身明黄色轻甲,腰间挎着帝王剑,望着这位年轻的君主,许多人都是感叹,大明要中兴了。 这是实实在在民间的愿景,就因为他们亲眼见到了皇帝在凤阳这两天的所作所为。 宿州灾荒,朝廷发下来的二十万银款被贪了十八万,余下那两万两也被层层盘剥,到了穷苦百姓手上,往往只是半碗掺和着砂土的稀粥。 陈策骑在马上,也是不自觉挺直了腰板,没说的,这种百姓自发伏跪送行的场面,实在是太过壮观。 刘元斌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见这场面,胸中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火,为自己是勇卫营的皇帝亲军而自豪。 骄傲是有的,这个年纪的青壮,要是没点冲劲儿,岂能建功立业,富贵荣华? 在凤阳这两日,到处都在风风火火的抓人,皇帝祭礼祖庙,反倒成了没怎么提及的“小事”。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抓人民间没有乱,老百姓往往只在一旁看着,拍手叫好。 那些往日横行不法的地方豪强,十有八九都落了网。 皇帝的身影渐渐远去,但是勇卫营骑兵的队伍还在自南门缓缓出城,后面步兵的队列更长。 百姓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慢慢聊了起来。 说来倒也怪,往日东林君子们众正盈朝,饭也吃不饱,豪强们一样横行不法,士子们地位超然,一个个俨然都是小地主。 普普通通的士子,就连衙门的官差都惹不起,弹压不了。 现在魏阉权倾朝野,到处滥杀无辜,将盈盈君子们杀了个片甲不留,可这朝政却是渐好。 辽东那边,建奴两年未有存进,毛文龙深入敌后,登莱和天津的物资源源不断,也联络朝鲜站稳了脚跟。 九边一带,积欠的军饷都逐渐补发了,每月的饷银也没再传出来拖欠,就连直隶、山东一带,都在诸部补全历年饷银。 这事情不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吗? 明明新科进士卢象升那批人,一个个都是素有才能的年轻后辈,江南一带的士子们,却说朝廷取仕不公。 看起来,东林群贤不见得是真贤,朝堂上那些所谓的阉党,也不见得都是祸国殃民的秦桧。 不论百姓们有多舍不得,皇帝的队伍终究还是往南去了。 走后,留下的是一个上层重新洗牌,赈灾银款真正能落实到小民百姓头上的中都凤阳。 就连街上那些耀武扬威的厂卫们,百姓也不怕了。 这些人,可是治理那些豪强的先锋啊! ...... 南京,这时候的本地人,更习惯叫它金陵。 南城有一处盛大庭园,是抚宁候朱国弼的府邸,用他最心爱的二夫人张玉的姓氏为名,比起魏国公的府邸来,也是毫不逊色。 北地寒风呼啸,把守关门的将士们正被冻得面庞通红,中原一带,连年干旱,蝗灾迁徙,流民遍野,每日间饿死的人,无以计量。 江南仍是一片的歌舞升平,好似仲春时节,满园花开草长。 青青柳丝织出一片轻烟,烂漫桃花有如团团红云,山石溪水都被染上一层粉红。 清溪上漂浮着娇嫩的桃花瓣,在院中曲折萦回、婉转流淌,忽而穿过玲珑石山,忽而绕过古朴草亭,到桥下汇聚成一汪清池。 池水如镜,映出庭院中的亭台楼阁、绿柳红桃,也映出草亭中凭栏而立的朱国弼与李三才。 朱国弼一身紫色绸袍,李三才则穿着时下士子们常穿的直领蓝衫,夹里对襟,俩人年岁都不小,早没了年轻时的盛气凌人。 朱国弼,是靖难将领朱谦的七世孙。 万历年间,因祖上荫福,袭封抚宁侯。 天启元年,魏国公徐宏基以疾辞去勋臣守备一职,受勋臣举荐,朱国弼得领南京中军都督府,掌守备事。 没过几月,杨涟赌气请辞,却阴差阳错被天启皇帝准许,满朝文武咸为其请愿,朱国弼刚刚做上南京守备,也上疏为杨涟鸣冤。 朱由校当时的做法,是直接躲到南海子,压根连看也没看,这些奏疏自然全都落到了魏忠贤的手里。 起初,魏忠贤处于风口浪尖,自然不能大肆报复。 后来朱由校亲征,留魏忠贤在京主持政务,在这期间,魏忠贤开始旧账重提,按名单报复那帮曾为杨涟请愿的东林党人。 朱国弼因当时那一份奏疏,被魏忠贤剥夺岁俸,他屡次上疏,全都入如浩海,杳无音讯。 很明显,要么皇帝根本不知道魏忠贤在京的所作所为,要么就是心知肚明,但是在故意纵容、默许。 无论哪个情况,都不是朱国弼所期望的那样。 他出神地望着自己与李三才在水中倒影,说道: “唉!皇帝来金陵了…” 李三才闻言,心头一沉,飞扬的神采收拢一些,低声应道:“是啊,抚宁候想必也听说凤阳发生的事了吧?” 他万历二年考中进士,初就被授为户部主事,这个起点可谓许多人可遇而不可求。 卢象升这种人才,朱由校钦点的天启二年榜眼,现在也就是个翰林院编撰,李三才一进来就是户部主事,没托关系谁信? 原本,李三才也准备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 但就是因为当时太过年轻气盛,替某位被弹劾的东林大佬说了句话,就从京师被贬往地方。 地方上那一阵子,说实话,倒是成就了李三才。 那些年,李三才各处去走,明面上的政绩一直很突出,也曾在南京为官,在某青楼结识还没有袭抚宁候爵的朱国弼,两人一见如故,关系格外亲近。 也正是因为李三才,朱国弼觉得东林党都是他这样的人,开始主动结交东林党人。 李三才这个人,实际上就是令万历皇帝头疼不已的党争的起点。 当时,李三才由于很会包装自己,俨然成了东林党的中坚力量,随着时间的推移,东林党人对他入阁辅政的呼声,也就越来越高。 当时的执政党,是方从哲为首的浙党。 浙党自然不愿意让一个东林党入阁,对自己形成威胁,就开始想方设法破坏李三才有才能的大贤人设。 再加上万历皇帝实际上也知道东林党人都是个什么货色,明着没说,但就是不表态。 本来,万历皇帝是想让东林党自己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再总想着把自己人推入内阁主政。 可谁也没想到,这次东林党打定主意,一定要推李三才入阁,同执政的浙党势同水火。 这一来二去的,一直持续到今日的党争也就形成了。 先是执政党浙党败退,泰昌轻信东林,导致天启初年东林众正盈朝的局面,再又是朱由校推出魏忠贤,阉党崛起。 这三十年的党争,东林党清算过其它党派,阉党也几次血洗东林,死了不知多少人,罪魁祸首李三才虽然早就被罢官了,可一直活得逍遥自在。 他的东林大贤人设,加上如今朱国弼在南京的地位和权势,没事儿再讲讲学,发展一批信徒,小日子简直堪比土皇帝。 可是皇帝南巡下一站就是南京,这小日子要快乐不起来了。 第二百七十二章:把事情闹大! 他们两个早就有过深交。 当年李三才被罢官,朱国弼又因为替杨涟说了句好话,而被魏忠贤秋后算账,此刻聚在一起,也算是同病相怜。 两人天启元年时,就曾漫步桥上,畅谈时政,对那时阉党的强势崛起大发感慨。 凤阳的事,更让他们这两位明面上风光无限,人设完美的勋臣、大贤,暗自紧张不已。 惶恐不安到深处,一时之间反而没什么好说了。 本是聚在这里打算商量对策的两人,就这样对着朱国弼众多庭园中的一座,静静看了半晌。 许久,还是李三才一扬头,望着池边绿红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 “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朱国弼眉头抬头,也是低头应道: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吟罢,朱国弼嗟然一叹: “李公,我没有宰辅那样将生死置之度外,投池自证的决心啊…” 话中宰辅,自然是当今内阁首辅韩爌的上一任,东林魁首叶向高,去年他在东厂番子赶到之前自沉于湖,几乎引爆了大明文坛。 许多文人士子,都以此为例,郎朗作诗。 韩爌做首辅以前,也曾在东林中的地位举足轻重,那时,许多东林党人都以此为新的希望。 望他能劝谏君上,肃清阉党。 可谁成想,韩爌的东林温和派执政一载,庸碌无为,对阉党处处退让,让在京的东林党人都是对他失望透顶,渐渐离心离德,明哲保身。 从前那种群起而上,死谏君上,怒击登闻的盛况,再也不见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8节 李三才看他一眼,也觉得现在气氛确实太过沉重,便直起身子,对朱国弼说道: “侯爷,走走吧。” 他俩顺着溪边漫步,柔弱的柳条从他们肩上、头顶拂过,前面有一颗盛开着的白碧桃树,掩映、接连一处短廊。 短廊过后,二人来到另一处四角亭。 未及亭上,便听到一阵女子的笑声。 李三才与朱国弼乃莫逆之交,自然一听便知,这发出笑声的女子,定是朱国弼的侯爷府二夫人,张玉。 张玉与两个丫鬟刚到四角亭中,袅袅亭亭,如弱柳扶风,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美。 她玉色罗裙,粉色窄袖圆领衣,披着高领绣花云肩,浓黑色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一副明代富贵人家女主人的装束。 朱国弼与李三才进去时,张玉怀抱着一个婴孩,不时亲昵地把脸贴在他肥嘟嘟的脸蛋上。 张玉在四角亭中的一边坐下,将婴孩递给紧紧跟着的乳母,倚靠栏杆望着池水,也是若有所思。 她曾是秦淮河边的名妓,艳名江南尽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诸多富家公子求见一面而不得。 不知何故,他与朱国弼一见倾心,迅速坠入爱河。 朱国弼将张玉赎身后,也给足自己这位老朋友,东林大贤李三才的面子,重金聘请,要他赠张玉一个表字——“婉波”。 现在的张玉,已为人母,朱国弼和这孩子,就是她人生的全部。 朱国弼也常将张玉挂在嘴边,自娶她过门后,对正妻徐氏渐渐疏远,以至于心中厌烦,半年也不愿见上一面。 倚栏半晌,张玉偶有所觉,忽而回首,发现朱国弼正与李三才站在自己身后,静静望着。 她知道抚宁候今日要与大贤李三才叙旧议事,所以才来这张氏庭园中精心养性,发现他们,显得很是惊讶和欢喜。 “侯爷、李公,你们如何来了?” 朱国弼略显不悦,用神色示意她不要问太多。 李三才分别看二人一眼,放声大笑:“何需瞒她!” “实话说吧,凤阳的那位皇爷,不过几日就要到金陵,到那时,这城内可就是要血流成河了。” “我们这位侯爷心情不好,不愿多说,就由我来说。” 张玉大吃一惊,站起来将他们迎入亭中,待他们全都坐于北位,才是款款坐到一侧,掩嘴道: “皇帝竟如此嗜杀?” “岂能有假!”李三才再度发笑,只是这次的话中,透着愤恨与不平: “皇帝宠信权阉,我那些同僚,只因在上疏言事,就被抄家灭门,发配边陲,这朝廷,气数已尽了!” “不可乱说——!”朱国弼低声提醒: “这是在自家庭院,可东厂耳目众多,难免隔墙有耳。” 也许是旁边站着美女,男子内心作祟,李三才这时的话,多少变得愤世嫉俗了一些。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李三才连连抚掌:“不是婉波,我哪会如此直言!” 张玉掩嘴轻笑,起身回礼。 她已年过三十,可谓徐娘半老了,但仍有令人沉醉的魅力,一颦一笑,一举手一转身,都令李三才倍感后悔。 如今,她又把名妓和贵妇的娇媚糅合起来,更令李三才欲求不得,心中发痒,感叹不已。 早知如此,当年自己就该提前下手! “谁能想到,小小的宿州赈灾,居然会让整个凤阳,血流成河!”朱国弼没有注意到老友对自己夫人的垂涎三尺,自顾自道: “听说那几天,李家公子在游街示众的时候,让当地恶民用石头砸的鼻青脸肿,当天就给砍了头。” “李家、赵府,全都被抄的一点儿不剩,连司狱司、兵马司的牢房都是人满为患,不知抓了多少人!” “怎么,抚宁候还想出头?” 李三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张玉身上挪开,嘲笑一声,道: “其实也不必过于担忧,皇帝御驾还没到金陵,只要我们吩咐下去,提前和下面通气,他们还能强抓不成?” “实在不行,也可以准备个替死鬼。” “这金陵可不比凤阳,要是真像凤阳那样再来一次,把金陵也搞得血雨腥风、人人自危,这大明朝就真的要乱了!” 朱国弼深以为然,面色不断发狠: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再悔恨也没了什么用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拧成一股绳。” “把能拉下水的人全都拉下水,本候还就不信了,他还能把金陵的勋臣、文臣全都一锅端了?” “还不止——!” 李三才想到什么,冷笑道: “南京守备太监杜升是魏阉的干儿子,也碰过天启元年淮北各府的赈灾银款,还收过我门生的贿银。” “魏忠贤不是喜欢旧事重提吗,咱们依样画葫芦学一学。” “皇帝不是宠信阉党吗,那就把阉党也拉上!” “李公此计甚秒!” 朱国弼哈哈大笑,抚掌大笑,现在的他,真是一扫之前阴霾,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南京,朕来了 对朱由校来说,南京,是此行的中心点。 这个点,关乎着在天启二年以后近三十年的天灾人祸,这个富庶的江南会不会为大明朝廷出力。 哪怕是每年几百万两的税银,这都足以让他挺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大户人家酒池肉林,江南一带整岁茶税三两,税银八十两,这些奇葩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情况,都出自于此。 在离开凤阳前往南京的路上,朱由校不止一次的强调,禁止铺张浪费,这都是有鉴于后世乾隆下江南的恶果。 历史上乾隆下江南,极其讲究。 陆路的御道,要求帮宽三尺,中心正路宽一丈六尺,两旁马路各七尺,路面要求坚实、平整,御道还要求笔直。 此外,凡是石桥石板,都要用黄土铺垫,经过的地方,一律清水泼街。 水路坐船时,乾隆南巡船队大小船只达一千余艘,浩浩荡荡,旌旗蔽空,所用拉纤河兵就有三千人。 南巡途中,每到一地,除游山玩水外,又要建造规模庞大的行宫以供乾隆住宿。 比如天宁寺行宫,建有楼廊房屋五百多间,起居、听政、游乐等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还有山东盐商出资修建的扬州高旻寺行宫,有前、中、后三殿,包括茶膳房、西配房、画房、西套房、桥亭、戏台、看戏厅、闸口亭、亭廊房、歇山楼、石板房、箭厅、万字亭、卧碑亭、歇山门、右朝房、垂花门、后照房等。 其中亭台楼阁几百间,内部更被布置得富丽堂皇,沿途官绅进献的珍宝、花木竹石、书籍、字画、瓷器、香炉、挂屏等,都被陈列于其中。 正是因为乾隆皇帝这种铺张浪费,滋长了地方官员的贪腐之风,原本肃清吏治的作用没有起到,反而加速了地方官僚体系的腐败。 朱由校这次下来,是要利用皇权打破地方上现有规则,将一些紧要部门撤换成自己的人。 把多年以来,毫无用处的陈年旧规,一一废除。 而且,也是要让百姓们真正见到天子的容颜、相貌,让他们看见,到底是谁在为民做主,而谁,又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宵小之辈。 朱由校离开凤阳以后,一路而下,也不是说走哪就走哪,要派遣专门的官员提前走一遍,规划路线,然后上报回来。 每到一地,也要招募当地向导,勘察沿途道路,制定巡幸计划。 正是因为要给地方官员准备的接驾的时间,所以朱由校也不是一条直线下来的,往往都要停留几日。 巡幸计划中所皇帝御驾要经过的地方,各级官员自然要提前准备。 虽说天启皇帝不允许进献礼物,但是诸如修桥铺路、治理河渠、清洁街市,这种表面功夫,都还是要做一做的。 地方上卫所军备废弛,但是这回,不免也要动一动了。 世袭的武将们,都要披挂上满是灰尘的盔甲,不情愿的从床榻上爬起来,将部下士卒尽量聚拢回来,向他们下发府库中堆积的盔甲和兵器,按照会典的模式重新开始操练。 那些豪强,听说了凤阳一带的“惨案”后,都是紧张得要命,立即在各府开起小会,会议的主题惊人的一致。 各大豪强家族,全都是要各家子弟,在皇帝南巡期间,尽量低调行事,当然了,能没事帮着老百姓做做事情什么的那自然最好。 地方官府方面也有准备,对于正在通缉,但是依然逃逸的盗匪,这段时期都加大了缉捕力度,力保在皇帝抵达当地前将其抓捕归案,好向上请功。 各地的官府牢狱已经开始清理刑狱中的犯人,把无罪的尽快释放,有罪的则做出相应处罚。 官府衙门也不再抠门,挨家挨户的发放慰问银两,在当地的城门处铺设粥棚,安抚、赈济穷苦百姓。 有些平常什么也不做的官员,都要各处像模像样的巡视一番,修缮破败城郭,治理农田河渠。 总的来说,这次朱由校下来,地方上是个面貌一新的局面。 一个半月以后,在山西、河南等地兜兜转转的朱由校,来到了此行最为重要的第一个地方。 南京! 南京,简称“宁”,为大明在江南的留都。 时人多叫它金陵,在官府的书面形式上,亦称作“南京”,是大明两京十三布政司制度的第二个政治、行政中心点。 围绕着南京周围的地区,便是南直隶。 浩浩荡荡的来到距南京城三十里左右的一处山脚下,朱由校骑在马上,一进到阴影之中,顿觉阴凉沁心,非常快意。 回首一望,发觉身后勇卫营的军队行进,正弯弯曲曲在山路之中,朱由校笑道: “下令在此修整半个时辰,等等后面的队伍。” “遵旨。” 黄得功抱拳应声,策马绝尘。 “陛下,此处绿树合围,溪水潺潺,十分幽静、宽敞,勇卫营在骄阳下走了一个时辰,是该让他们歇一歇。” 王朝辅从小太监背着的筐里取出茶具,摆在朱由校身前的石桌上,倒满一小杯清水,递了上去。 “陛下——”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09节 朱由校刚好有些口渴,接来一饮而尽,笑了一声,话中带着责备与好笑之意,道: “朕累就说朕累,就说朕要歇会儿,这有什么。” “是…”王朝辅也是微微一笑。 “你们都坐,别傻站着,地方不够就坐地上,这次本来就是歇会儿然后进南京。” 朱由校招手说道。 围拢在身旁的几人对视一眼,陈策率先动作,一屁股坐在了朱由校脚下的生硬石板地上。 他这一坐下,戚金也便坐在另一旁。 这两位主帅都坐下了,没说的,余的勇卫营将领,如童仲揆、周敦吉、刘元斌、周遇吉等人,全都围着朱由校坐了一片。 武将们嘻嘻哈哈的,你一拳我一锤,热闹不已。 传令刚刚赶回来的黄得功忙撒欢下马,一屁股把刘元斌挤到另一边,笑骂他道: “你小子,也不知道给我留个地方!” 刘元斌白了他一眼,用屁股使劲挤回去。 相比于武将的“合家欢”,文官们互相对视,却是没有什么动作,对于他们来说,盘腿坐在地上,这实在太有辱斯文了。 “你们哪…” 朱由校笑着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沿途各卫所的军备你们都看了,说说,怎么样。” “实话实说吗…”戚金显得有些犹豫。 “废话,朕是那种喜欢听人拍马屁的?”朱由校又喝了一杯清水,放下茶杯的手力道稍稍显重,坚定地道: “这次下来,就是要改变局面,有什么说什么。” 这么久了,戚金也了解这位皇帝的品行,便也摇摇头,咬牙道:“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太乱了!” 戚金叹气:“各地卫所兵,说是军屯结合,可实际上早就不知战事,各卫所的军官大部分都是世袭,这次下来,臣发现他们抽取壮丁用来补充募兵不足的情况很常见。” “虽说陛下这次南下,能让情况稍稍改观,可这治标不治本,长期恶性循环下,一帮刚刚长到能拿动武器的幼丁和一群老弱残兵,又能有什么战斗力?” 第二百七十四章:以营兵制取代卫所制! 随行的文官们,忽然感觉自己对眼前这个场面有些格格不入,有的人更是满头是汗,文雅的用衫袖在脸上轻轻擦拭。 这时,一名司礼太监提着竹篮跑到正在热火朝天讨论的众人跟前,打开竹篮,却发现满满都是热乎的粽子。 王朝辅拿出一个,先递给朱由校,笑道: “按端午节时令规格做出来的货色,特意让寺庙里出家人做的,很干净,也比平日街边卖的要好,陛下尝尝。” 朱由校接到手上,剥了粽叶大嚼特嚼,又从篮子里取出两个,分别扔给戚金和陈策,说道: “很香很甜,分下去叫大家都尝尝。” 众人手里分到粽子,就没朱由校吃的那样精致,都是大口塞到嘴里,戚金边吃边指手画脚地继续说道: “陛下,臣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得到朱由校首肯后,他将粽叶扔到小太监准备好的筐子里,然后正色道: “前些时日,经过济宁、武昌等地,这些都是重镇,卫所兵军备相对一些地方来说,稍堪可用,但弊端明显。” “首先,就是臣方才说的,卫所兵几乎都已多年未经操训,即便陛下这次南巡,也是治标不治本。” “各地兵册,多是万历四十八年上呈兵部,那时便已多方瞒报、虚夸人数,陛下南巡,各卫抽取壮丁弥补人数,可一圈下来,大多数地方人数还是和朝廷规定的人数相差甚多。” 陈策吃完粽子,也点头沉声道: “一府设所,几府设卫。卫统兵士五千六百人,卫下设千户所,辖兵士一千一百二十。千户所下设百户所,有兵士一百一十二员。” “就拿开封宣武卫来说,陛下到开封时,宣武卫指挥使陈国威上报的人数是四千八百七十二人,可真正人数却只有三千六百人不到…” “这还是开封府重镇,其它地方的卫所,真实情况想必更加严重!” 朱由校神色沉重下去,默默将粽子放到一边,道: “行了,休息的差不多了,传令下去,继续行军,到南京城郊外扎营,朕要看看,谁第一个来见驾!” 众人闻言,赶紧放下手中活计,正色起身,拍拍屁股,回去统带各自的部下,重新列队。 这三十里路上,朱由校想了很多。 有明一朝至今,卫所制度的确已经名存实亡。 到地方上一看,眼下的卫所,实际上的军事据点作用已经没有,卫所军队,几乎就代表着战斗力低下。 眼下才天启初年,大部分的卫所,还存有相当一部分可转化为精锐的青壮官兵,这是个好事。 可从现在一直到历史上崇祯年间这个时间段里,卫所军队的腐化、废弛速度,令人咋舌! 根据后来发生的农民大暴乱来看,这些朝廷精锐的官军力量,一大部分都流入到流寇那边去了。 为避免这段时间精锐军事力量的迅速流失,卫所制度的取消,在未来的天启三年内,势在必行! 但问题来了,卫所是大明自建立起延续至今的基本军事制度,这样的军事制度如果想要取消,就必须要找到一个替代品。 这个替代品是什么? 营兵制! 其实,卫所还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军营,不是战时组织,卫所军士世居一地,且耕且守,战时由朝廷临时调兵遣将。 朱元璋这样做,的确很适合明初刚刚建国时,大明强敌环伺,四处用兵的局面,可日至眼下,这种制度已经落后了。 营兵制,是最接近现代军营的军事制度! 卫所军屯的形式,直接导致兵将分离。 其后果就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武将在军中丧失威信,所以才会发生某地兵变,游击将军前去安抚,反被乱兵吊起射死这种奇葩事。 明初这种军事建设的蓝图,不久便因边患的日益加剧而改变,特别是九边重镇这些地区,临时性的调兵遣将更是家常便饭。 宣德年间,开始针对卫所制度有尝试性的改革,但都是点到即止,很少有太平皇帝肯去碰这种东西。 直到嘉靖年间,卫所制度才收到了第一次冲击。 先是山西、陕西两地总兵变成常设,而后,又将广东、广西、贵州、湖广原本的两名总兵,增设为四名总兵,改福建、保定副总兵为总兵。 万历年间,增设总兵于临洮、山海关。 在天启元年,朱由校也曾增设登莱巡抚,专为东江镇提供物资支持,相应的,登莱总兵一职也在几月后登场,这些都阴差阳错造成了军事制度的改变。 其实到现在,经过宣德、嘉靖几代帝王的努力,明代的卫所军事制度,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总兵官已然取代原来都指挥使的地位,成为地方最高武职官员。 “洪永以后,边患日棘,大将之设,遂成常员。镇守权重,都统势轻,卫所精锐,悉从抽选,于是正奇参守之官设而卫所徒存老家之名。” 这种制度一些史籍称之为镇戍镇,但朱由校觉得,这就是经过近百年来的尝试,发现可以代替卫所制度的营兵制。 只不过历史上很可惜。 终明一朝,营兵往往只是用罢即裁,精锐营兵自卫所抽调,战后复归于卫,这只起到了缓和作用,没多久依然会造成这些精锐军事力量的流失。 朱由校要做的,就是把嘉靖朝出现的营兵制度加以改善,和后来鞑清的绿营兵制结合,组成一种全新的军事制度。 最后,再把这种营兵,变成如当下卫所一样的全国各地常设军事据点,而不是用罢即裁。 这种崭新的营兵制,将取代现有的卫所制度,将大明的军事实力推上顶峰。 当然,现在朱由校只是有一个构想,还没有成为现实。 卫所在全国各地的数量太多了,这可是个庞然大物,需要找到各种有才能的文臣武将,为自己出谋划策。 一旦轻动,遭遇挫折,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次南巡,一是为了打破现有的地方制度,为将来的天灾人祸做足准备,二来,也是在为接下来全国范围内声势浩大的改革造势! 舆论造势! 皇帝亲巡,斩杀贪官污吏,地方上重新洗牌,改革的阻力就会减少很多! 针对卫所制度的大改革,朱由校必须要做,当然这肯定也会引起全国范围内的波动,因为裁撤卫所,影响的人太多了。 甚至,还有可能造成多地的暴乱!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不打破旧有弊端,谈什么新生? 说白了,这次南巡,就是因为朱由校已经利用阉党,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干什么都有一大批人喊着皇帝圣明。 接下来要做的,自然就是塑造人设,大行改革。 第二百七十五章:为生民做主 阵阵春风掠过金陵城下绿色的护城河水,皱起层层鱼鳞似的波纹,使得倒影在水中的人影都在轻轻地颤抖。 魏国公徐宏基、抚宁候朱国弼、镇守太监杜升、兵部尚书挂参赞机务衔王永光等人正怀着各异的心思,翘首以盼。 今日一早,众人都得到消息,说是御驾即将抵达南京,要他们准备銮驾,迎接天启皇帝的巡幸。 可是眼下,已日上三竿,却仍未见勇卫营的明黄色旗帜。 天启二年十二月的南京,天气虽已稍微凉爽,但是每当午时、午后的两个时辰之间,依旧闷热难耐。 等了半个时辰,众人都是颇有微词,不断擦拭汗水。 作为相传最受信任的内守备官,杜升自然免不得在这种时候遭受众人的频频侧目。 原因无它,他是当朝权阉的干儿子,皇帝要是改变路程或者时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杜升很无辜,他的确是不知道。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杜升也只得继续硬着头皮等待下去。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0节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全都有些不耐烦,一些打算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三五成群的悻悻离去,官员队伍中不耐烦的嚷闹声,也愈发多了起来。 徐宏基冷冷一瞥,道: “都闭嘴。” 话音落地,武勋队伍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文臣们没有反应,反而队伍最后,有人讥笑出声,魏国公徐宏基虽然是武勋领袖,但是对他们外臣却根本没有什么威慑力。 何况在万历二十年的时候,徐宏基就已经替魏国公一脉主动放弃了他们的南京协同守备一职,手中并没有实权。 这个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缓缓出现了一杆旗帜。 杜升拿起千里镜,然后缓缓松了口气,看旗号,这正是天启皇帝亲自组建、编训的嫡系部队,勇卫营。 除非奉旨出征,不然这支军队几乎永远都是陪伴在皇帝身边,保护御驾,勇卫营到了,这也就说明,皇帝真的来了。 一下子,百姓沸腾了,官员的队伍也变得肃静。 南京城内传出阵阵蹄声,却是驻在南京城内的锦衣卫南直隶总督办司,派出了一队人马。 杜升在他们经过吊桥,放缓马速时拉住其中一人,鬼使神差地问: “你们干什么去?” “总管还不知道?”锦衣卫百户有些吃惊,随即笑道: “回杜总管的话,田都督接到了陛下谕旨,要我们派人马出十里迎接,皇命在身,恕不相陪了。” 言罢,他一甩身,胯下一紧,喝道: “驾——!” 望着锦衣卫的人马,文臣们窃窃私语,武勋也觉得很有意思,哪有皇帝出巡,不通知臣子迎接,先让锦衣卫前去的。 杜升一脸凝重,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莫非魏父已经失信于皇帝,陛下要宠信锦衣卫了? 这魏父,自然是指他干爹魏忠贤。 朱由校骑在马上,一手按着帝王剑,另一手牵着马缰,遥望东南,明季金陵城的全貌映入眼帘。 红绿色相间的富家苑色接连着雄伟的城墙,气势逶迤连贯,远处就是正有兵士来往巡卫的敌楼,与城下的庭园交相辉映。 朱由校命令部队放缓行进速度,一点点观察着周围景色。 近看金陵,还未及城中,郊外便已繁华之态尽显,亭阁楼榭依着道路两侧分布,高低错落,小商小贩、行商旅客来往吆喝,井然有序。 一处酒馆,门外摆着一排双层二十坛女儿红,行过此处,酒香扑面而来,食客往来,络绎不绝。 就连陈策,都不自觉地向那酒馆里多望了一眼。 心中暗赞,好酒! 正想着,远远而来一队锦衣校尉,人人都挂着督办司腰牌,经过之处,行人驻足而望。 来到天启皇帝眼前,锦衣卫千户、都督田尔耕连忙下马,伏跪道: “臣南京督办司总督办田尔耕,参见陛下。” 朱由校轻嗯一声,王朝辅也赶紧示意这些锦衣卫起身上马,护卫在御驾身边。 “给朕选一处好地方,安排勇卫营扎营,朕就住在军营,今日不进城了。” “陛下,此间十三里,有一宽敞地方,山重水清。”田尔耕在本地多年,自然早将各种情况,牢记于心,说道: “陛下请,臣带路。” 言罢,他将手一挥,十几骑锦衣卫便就列队在大军之前,缓缓开路。 一路前行,田尔耕忍住了心中好奇,并没有去问天启皇帝为何不去宽敞明亮的南京城内居住。 他在等,等皇帝问话。 果然,没过多久,王朝辅将他召到后队来,附耳说是皇帝有事找。 “田尔耕,朕问你,这段时间江南这一带,可还太平?” “太平,陛下治下,大明欣欣向荣,何处不太平。” 田尔耕先是机灵地顺口拍了一些马屁,紧跟着说道: “可是有些人,就是想搅乱这份太平。” “一些年轻的落榜士子,不学无术,也不愿去西南讲学,便借口今岁取仕不公,秘密结社,为叶向高、杨涟那些罪人于民间游说,妄图颠倒黑白,博图扬名。” “而且臣也查到,今岁六月淮北各府饥荒的赈灾粮食,至少半数以上,都被一些官员私下倒卖给粮商,换成了粗劣的谷糠。” “朝廷发下来的精米换成谷糠以后,其中的利润差价,少说也要几百万两,他们足可瓜分,人人盆满钵满!” “谷糠?那能吃吗。” 朱由校语气显得有些愠怒。 “还不止于此,陛下,有些话,臣不知道当不当讲…”田尔耕显得有些犹豫,怕是下一句要说出什么将要动摇根基的事情来。 朱由校没有犹豫,牵着马缰,狠狠道: “讲,朕赦你无罪!” “谢陛下!” 田尔耕既然做了这行,也就不怕什么得不得罪人,确认皇帝是真的要听后,也便一咬牙,抱拳说道: “陛下,南京城中有官员暗中勾结地方豪族!” “官员克扣朝廷赈灾的粮食,将精米倒卖给粮商,粮商则合起伙来,囤积粮食,提高粮价,再把朝廷赈灾的粮食,高价卖给百姓。” “起初,就连发往淮北各府的陈米,他们都要数次调高价格再出售给百姓…” “放肆——!”朱由校勃然大怒,勒停马匹,回身望去,怒火中烧: “太放肆了!朕曾三令五申,他们全都当做耳旁风,屡禁不止!那些是朕发给灾民的救命粮,他们也敢动!!” “田尔耕!” 后者被皇帝这一番突然的暴怒吓住,愣了片刻,方才浑身一哆嗦,回道: “臣在!” 朱由校深呼口气,缓缓道:“给朕继续查,往深了查,这次无论是多硬的后台,多大的财阀,朕都要跟他们碰一碰。” “当官儿的没人给老百姓做主,那朕这个做皇帝的,总得让大明的子民看见希望!” “臣遵旨!” 朱由校平静下去,望着眼前的扎营地点,立马北望,声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道: “还有什么情况,你给朕一五一十的全部讲一遍。” 田尔耕深以为然,忙道:“陛下,总督办衙门设在南京城后,遭受乱民冲衙的次数,每月至少也有三次。” “你是怎么办的?” 田尔耕一个激灵,急忙自证: “臣没有让校尉屠戮百姓,臣觉得,这都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背后误导良民,使他们对朝廷公署心怀怨恨。” “你做的不错。”朱由校喃喃一句,然后问道: “还有呢?” 第二百七十六章:流言可杀人 消息传来,接驾的人都傻了。 年迈的魏国公徐宏基冷笑着走了,连带着离开的,是那些一哄而散的武勋们,就只剩下内监的内臣,还有文臣们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总管,陛下真的不来了…?” 一名内监悄悄问道。 “啪——!” 清脆的一声响,内监捂着通红的脸蛋,先愣住一会儿,然后才是惶然无措地跪在地上,连声告饶: “总管,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给咱家滚得远远儿的!咱家看见你就心烦!” 杜升怒骂一声,然后快步离开。 那个被扇了一巴掌的内监,还是得捂着脸皮颠颠跟在队伍后面,只是这次,他再也不敢多话了。 见状,许多文臣都是纳闷,这太监犯了什么冲了,脾气怎么暴躁。 南京兵部尚书,挂着参赞机务衔的王永光冷笑一声,第一个负手离开,轻哼唧说道: “打得好,不打不长记性哟!” 这话其实也没错,杜升本来是众人以为最得圣宠,皇帝南巡过来,最不会有事的那个。 此前,不少人挤破了头都想进杜府求关照。 这次皇帝临时改道,光通知了锦衣卫,居然没有告诉这位内监大总管,杜升脸面上挂不住,也听得到外臣们的讥讽、嘲笑。 这个时候问话,岂不是在戳他的痛处? 这也就难怪杜升会如此暴躁,上来一个大嘴巴子了,那是在转移文臣们的注意力,自己好逃之夭夭。 只是在王永光看来,这些无异于是在掩耳盗铃,凡是有点心思的,谁还看不出来? ...... “干爹…” 一名内监被唤至杜升跟前,谨慎地说了两个字,便就不再继续。 杜升刚刚坐下,胸前仍在起伏波动,他缓了几口气,道: “去,给咱家向京师去信,问问魏父的情况,说陛下来南京巡幸,不经正门,宿在军营。” 杜升再震怒,也不敢和魏忠贤生气,明着问魏忠贤知道不知道这事儿,这自然也不敢,所以就只好将这事如实上报,探探口风。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1节 “是,干爹。” “嗯,下去吧。” 内监下去没多久,杜升正想着,气儿刚捋顺了些,正躺在靠椅上优哉游哉的哼着小调儿。 他没留意到,一阵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而来。 “杜大总管,好兴致啊,被人卖了,还有这闲情雅致——” 杜升一个激灵赶紧起身,凝眸看了一眼,想知道是谁这么大胆,须臾,却是笑了一声,道: “是忻城伯啊,今日您自家庄田那点事儿打点明白了?怎么有功夫来我这儿了?” “陛下可是刚到南京城,凤阳那边什么结果,就不用我提了吧。” “瞧您这话说的,陛下来金陵,你自己就没事儿了?” 赵之龙说完这句,哈哈大笑,坐在一旁,狠狠往端茶来的侍女屁股上捏了一把,然后一副吃惊样子,说道: “大总管不会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吧!?” “咱家应该知道什么事,不应该知道什么事?” 杜升下意识忽略了赵之龙方才的无礼举动,神情变得有些疑惑,似乎意识到什么,很快又添上一丝恐惧。 他起身上前,伸手按住了赵之龙手上正要往嘴里送的茶杯,却没有说话。 “一口茶都不让喝呀?” 赵之龙一摊手,盯了杜升一小会儿,轻笑: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街巷里出现不少关于大总管您的话,都是传言,不可信、不可信。” 本来,杜升就隐隐觉得这事是什么针对自己的阴谋。 况且,对于忻城伯赵之龙,杜升很了解,这个人贪婪无厌,钱、权、色,他没有一样不喜欢的。 这次来找自己,肯定是手里握着什么大消息,来做交易的。 要是平时,杜升根本不屑于和赵之龙合作,他手里那点消息,自己顶多花点功夫,早晚也能查到。 可是现在,皇帝刚到金陵,这种多事之秋,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能决定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生死,他耽搁不起。 要知道,凤阳的事儿,可是两天之内就发生了! 望着赵之龙,杜升眼中的冷笑变得有些不可捉摸,他缓缓松开按着茶杯的碗,转身下令道: “来给忻城伯端上好的贡茶,这种货色怎么行。” 赵之龙也是一笑,放下茶杯,道:“还是大总管善解人意。” 其实他心里知道,这事儿成了! 看着赵之龙喝了茶,杜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示意侍女留在赵之龙身边不要动,淡淡说道: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多了,也可杀人!” “那我可就说了,抚宁候朱国弼还有李三才,正盘算着怎么把你拉下水呢,大总管。” 赵之龙面露微笑,手在侍女身后不断动作,淡淡的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果然,有人要对付咱家! 朱国弼和李三才,李三才现在甚至连官儿都不是,他们两个,好大的胆子,敢拉咱家下水?! 杜升心里已经翻天覆地,面上却是不屑地冷笑一声,道: “咱家还以为什么呢,那李三才早在万历一朝就被罢官回家了,朱国弼在武勋里头更没什么实权。” “就凭他们两个,真以为搬得动咱家?” 赵之龙没有猜到杜升是为了面子硬撑出来的,他显得有些吃惊,张大了嘴,起身道: “那帮东林党人,大总管当真以为,他们无官可做,就是一介小民了吗?” “不然呢…”杜升冷笑不止: “难不成李三才这个平头老百姓,比王永光那个南京兵部尚书,对咱家的威胁还要大?” “非也、非也!” 杜升也顾不上什么别的了,这次买不下杜升,可就要与这种天赐良机失之交臂了。 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道: “李三才自被罢官以后,便受抚宁候朱国弼之邀,来到南京,给抚宁候府的二小妾张玉取了一个表字:婉波。” “这事儿,当时在南京闹得沸沸扬扬,大总管不会不知道吧?” 杜升点了点头,依旧面露不屑。 赵之龙冷笑,持续输出。 “自那以后,李三才在南直隶声名鹊起,到处说自己是因为直言进谏,遭受排挤,才毅然请辞。” “此后,麓山书院,仙鹤书院、崇正书院等十几家南直隶有名的书院,全都登门拜访,络绎不绝!” “那李三才每日讲学,闲时参加书会,登高作赋,便是所谓的佳作。此等‘佳作’流传于世,士子因而争相效仿,如今已是当代大贤之名。” “李三才在那些读书人中的号召力,可比您强多了,大总管!” “他们放出来的消息,说您这个大总管,贪了今岁淮北各府赈灾的银款,几天的功夫,在金陵都快闹到妇孺皆知了。” “那些老百姓听说皇帝来了,正愁不把事情闹大了让皇帝知道,没人去想您到底贪没贪,都只是一人传两人,两人传四人!” “这话被陛下听到,会怎么想?” 赵之龙说到这里,杜升已是装不下去,冷汗直冒。 他实在没想到,区区一个被罢官的东林李三才,三言两语,会把自己搞到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 第二百七十七章:赵之龙的野心 “大总管是聪明人。” 赵之龙欲言又止,脸上露出笑容。 杜升早就看出他的野心,也便不再装了,冷冷一笑,冲他道: “你是想让咱家推荐你做协守备一职?” 听见这话,赵之龙慌乱片刻,随即平复下来,点头说道:“魏国公一脉自己放弃了朝廷的恩养,南京已近二十年未有武勋协守备。” “这对武勋和大总管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要是让朝廷发现,这协守备设与不设,都没有任何分别,自此不再设这一职务,武勋岂不永无出头之日?” 杜升冷哼一声,心思暗自活络起来。 许久之后,他忽又笑道: “赵之龙,南京城武勋众多,比你地位高的大有人在,你怎么就断定皇帝会将协守备一职,给你忻城伯一脉?” 赵之龙呵呵一笑: “就是因为不能断定,所以才来找大总管啊!” “您想,我是什么人,您又是什么人,让我做了协守备,那些舞文弄墨的,还有好果子吃吗?” 说完,他阴恻地笑了。 杜升与之对视一眼,也拿起茶杯喝了起来。 ...... 皇帝在外,朝会不用开,章奏还是要看的。 内监捧来一沓子“作业”时,已是抵达南京这日的黄昏时分,朱由校正如在乾清宫的暖阁一样,缩在御帐的椅子里小憩,只是怀里少了那只蓝猫。 “喵~” 忽闻一声,朱由校慵懒地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将手里来自孙传庭的捷报和自己的御笔并排展于桌案上,调侃道: “你们把它也带来了。” “这都是为了讨陛下的喜欢。” 王朝辅也庆幸自己瞒着天启皇帝,做出了这个决定,侍立在一旁,小声的说道: “陛下如此喜欢,那就给小主起个名儿吧。” “起名,这个朕最不擅长了,朝辅啊,你给朕说说。” 朱由校抱着蓝猫,一手不断抚摸着,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然后鼻间轻轻“嗯”出一声,舒展了口气。 这段时间,他都在想对南京的改革要如何进行。 自永乐年至今,南京城俱都保留一套完整的朝廷机构,包括文职系统的大小九卿,武职系统的五军都督府,以及内臣系统的二十四监局。 南京所设立的朝廷机构,与京师同级机构相比,由于政务简省,权力作用远远不及,薪俸却一点儿不少。 有明一朝,历代皇帝皆视南京为根本之地,没人想过要裁撤南京小朝廷,无一例外,都是格外留心其保安状况。 自永乐末至景泰初,经过历代皇帝的经营、完善,南京逐渐形成了一套独特的南京守备制度,直至今日。 南京守备官员来自内臣、武臣、文臣三个系统,由内监守备一人(内臣)、协同守备一人(武勋),参赞机务一人(文臣)组成,共同负责南京的保全事务。 外守备、协同守备本为魏国公一脉承袭,至当代魏国公徐宏基于万历二十年自愿放弃职位前,一直统辖南京五军都督府及所属各卫所。 内守备杜升统领南京各监局,主持南京皇宫内务。 参赞机务一般都由南京兵部尚书兼衔,如今是王永光领衔,主持南京兵部及大小日常政务,权利最大。 与外臣文武相比,作为内监守备的杜升,权利或许不如参赞机务的兵部尚书,但职掌更广泛,武勋掌管的军国大事,其亦有权参与。 由于杜升出身于魏门,世人盛传,其得到皇帝的信任和支持,近两年来其在南京的大小事务上,也常常凌驾于文臣之上,实际成为眼下南京掌权的第二股势力。 除此之外,内监守备杜升,在维护南直隶一带的安全稳定方面亦起到过重要作用。 南京外守备、协同守备多由勋臣担任,有明一代,勋臣在初期位高权重,明初以后,权力渐为文臣所取代,日趋衰微。 南京外守备、协同守备在维护南京安全中所起的作用不如参赞机务,至于得到皇帝的信任,亦不如内监守备,反而常常受到猜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2节 随着各地卫所的军备废弛,以及武人的不受重视,作为南京协守备的历代魏国公,亦多备位而已,早已形同虚设。 这也是徐宏基自愿放弃该职的原因,他早已发现,其实协同守备在南京事务的话语权上,完全不如内监守备与兵部尚书。 甚至于需要到协守备处理的事务,内监守备及兵部尚书亦都能参与其中,往往又要形成纠纷、争执。 况且武勋地位衰微,权势上,也根本称不上是第三股势力,现在的南京,文臣势力就是由以内监守备杜升为首的“阉党”制衡。 想到这里,朱由校一转头,发现王朝辅正在纸上写出名字,便特意留心了一下他的笔法,调侃说道: “尔这番笔法,若不是斧钺之身,也能去考个翰林,朕可钦点入阁,也让你做个大学士。” “陛下过誉了,以奴婢的本事,哪里做得大学士?” 王朝辅说完,朱由校哈哈大笑: “大学士嘛,读书识字就做得了。” 王朝辅自然听得出来,天启皇帝一番话语之中,充斥着对那些所谓大学士、大贤的不满与不屑。 他眼前一亮,说道: “陛下喜欢大学士之名,那就叫它猫房大学士?” “猫房大学士…” 朱由校喃喃一句,轻笑道: “猫房叫起来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了,这样吧,朕做个主,从今以后,改大内猫房为猫阁,至于它嘛…” “就叫他猫阁大学士!怎么样?” “陛下圣明!” 王朝辅听了,连忙躬身山呼。 朱由校抱着怀里的猫阁大学士,望向方才王朝辅写的字,道:“你这两个字,也算得体势端严,就此埋没,倒可惜了。” “叫督办司的人送到抚宁候府上,送他观赏。” 王朝辅结舌望了皇帝半晌,又回首端详一番自己的“涂鸦”,不由得心中纳闷,自己进司礼监之前,虽然在内书房学过两天,但这字写的,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送一副这样的字过去,王朝辅不知道皇帝这又是要做什么。 ...... 皇帝来到南京已经一天了,没有任何旨意,也没进南京城,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酝酿着什么。 朱国弼这一阵子都很紧张,因为应天府衙门在大肆抓人了。 应天知府,是阉党那边的人,这次抓人都是在市井之中,挑李三才的门生去抓,定然是接到了杜升的指使。 杜升是怎么知道他们的打算的? 杜升这么做,会不会是接到了魏忠贤的授意? 朱国弼在酒楼刚和李三才商议完,两人都是一肚子问号,但事已至此,还是要不惜代价继续拉杜升下水,这事不能只有他们去扛。 多拉人垫背,才能摔得不轻,要是能把阉党里头排位靠前的杜升拉下水,或许还有转机! 回到府中,抚宁候朱国弼无精打采的,头也没抬,向管家说道: “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本候身体抱恙,概不见客!” 说完,半晌也没等来管家的回话。 朱国弼放下手头的事,颇有愠怒的转过头去,却发现管家脸上苍白一片,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侯、侯爷、爷,田尔耕来了。” “他来做什么?” 朱国弼一下子就清醒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要九族还是要命 朱国弼连忙走进府中,顺着石板路一直走,很快就来到了往日待客的侯府内花厅。 见到眼前场景,他喉头一哽,沉着脸站在门前,说不出话来。 张玉身旁放着本书,怀里仍然抱着他与朱国弼的婴孩,正满脸戒备的望着眼前一名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 不用问,这就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手下的几大虎将之一,南直隶总督办田尔耕。 “侯爷回来了,不是抱恙吗?” “病好了?” “好的可真快。” 田尔耕自顾自的喃喃着,连头也没抬,拿起张玉身边的那本书,嗬嗬冷笑一声: “这是本《玉台新咏》,张夫人莫非喜欢梁朝?” “这可真是一本好书…喜欢梁朝,如今却是大明朝廷的天下,啧啧啧…张夫人,您是安的什么心哪?” 说着,他转头盯了朱国弼一眼,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朱国弼向来知道这些锦衣卫罗织罪名的能耐,这本女性读物,再叫他说下去,就要变成谋反作乱的邪书了。 他制止住想要上前强行赶人的家仆,走进厅内,面无表情道: “田都督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来我府上,这也太不给我这个朝廷的抚宁候一点薄面了吧?” “别别别,我哪儿敢啊——!” “您是侯爷,小的是谁,不过是给陛下办事的一条狗罢了。” 田尔耕连忙起身,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见丝毫的羞耻,直令朱国弼汗颜,不久,又听他诚惶诚恐地道: “小人这次来,是奉了当今陛下的谕旨,给抚宁侯爷带点儿东西。” 说完,他取出一份明黄色卷轴包裹的卷纸。 见状,朱国弼与张玉对视一眼,皆以为这是圣旨,心中就如五雷轰顶。 难道天启皇帝直接下旨了? “侯爷和夫人别紧张啊,这、这不是圣旨…”田尔耕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上前作势欲要搀扶,一边道: “这是陛下跟前儿的乾清宫管事牌子王公公,在御前写了一副名帖,陛下说体态端严,叫小人给拿到侯爷府上看看。” 名帖,太监写的? 朱国弼厌恶地甩开田尔耕的手,见后者竟没有丝毫尴尬之情,反倒在那嘿嘿地笑着,心中更觉得可恶。 这些厂卫,怕是早将面皮功夫修炼到炉火纯青了吧! 打开卷轴,见真的不是圣旨,朱国弼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他迷茫了。 皇帝把那死太监写的,或是画的什么东西,当做名帖给咱送过来了? “陛下还说了,要侯爷说点看后感。” 田尔耕一边说着,一面取出一个小笔记本,打开就要开始记录,见朱国弼一脸震惊,便笑笑解释道: “这是小人第一回办皇差,可得仔细着,万一给办砸了,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抚宁候,您说是吧?” “是、是…” 朱国弼一时无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木讷的回了一声。 没成想,这话说完,那田尔耕竟也念念叨叨的,边记边道:“抚宁候说了:是、是。” 说完,他睁眼盯着这边,右手一直捏着笔。 一下子,朱国弼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他将目光转向那个不知是画还是字的名帖,仔细看了两眼,初一看发觉像是菊花二字,仔细一看,却又不像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东西是什么不重要,写的什么或者画的什么,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皇帝亲口让送来的,无论写成什么样儿,都得当宝贝供着。 万一日后皇帝问起来,你给丢了,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朱国弼其实已经猜到,皇帝忽然叫田尔耕送这么个东西来,就是很显然的在警告自己。 可现在他有退路吗? 现在后退,只能死的更惨,搏一搏,还可能有一线生机,拉更多的人下水,爆更多的料。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不了了之,南京维持原状! 言多必有失,朱国弼决定一个字不再说,以免提前给田尔耕借口做出什么事,影响后续计划。 田尔耕见朱国弼这副样子,也就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 田尔耕缓缓走到窗前,看见精雕细琢着云朵仙鹤的圆窗洞上,蒙着绿莹莹的亮纱,可以清楚地看见窗外绿红相映的庭园景色。 他站了一会,笑道: “抚宁候有钱啊!” “这庭园,好一副山水图,就算比不上陛下的皇家园林,也就是仅次于京师的亲王府了!” 朱国弼喉头动了动,忍住没有吭声。 这时,张玉抱着婴孩来到他身后,满脸警惕的望着眼前这名锦衣卫千户。 “抚宁候,陛下是叫我来记录您观后感的,您这样不说话,可就叫小人很难办了。” 田尔耕从窗户边转身,语气冷淡下来: “要是这次回去御驾面前交不了差,这本书,就得拿回去让陛下看看。” 说着,他拿起张玉落在放在位子旁的那本《玉台新咏》,翻开看了两眼,却是一不小心,从中掉出一张粮票。 朱国弼回头看了一眼张玉,后者也是满脸吃惊,连连摇头、摊手,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有这东西。 再一转头,朱国弼明白了。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3节 这粮票,是田尔耕早就备好的,就等着这次栽赃嫁祸。 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道: “这不是我的东西!” 田尔耕作恍然大悟状,边记边道:“抚宁侯说,陛下拿来的这字画,不是他的东西。” 记完,他起抬头,若有所思地问道: “原来抚宁候就是因为这个抗旨,不打算和小人说观后感的啊!那小人就不多留了,告辞!” 朱国弼浑身一颤,他自然明白,要是就这么让田尔耕回去了,必定又是一番添油加醋。 到那个时候,私藏邪书、谋图作乱,还有抗旨犯上的罪名,基本上一齐全来了。 那就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了,可能九族都要受牵累,叶向高就是前车之鉴,杨涟还算好的! “田都督留步!” 田尔耕闻言,脚步一顿,站在原地问道:“侯爷还有什么话要小人带回去给陛下的吗?” 朱国弼打算开门见山,咬牙道: “你到底想怎么样?” 见对方识趣,田尔耕也冷笑一声,直言道: “小人也不为难侯爷,侯爷只需说出,参与淮北各府赈灾的官儿,还有本地大户名字,就行了。” “坦白从宽,起码九族是没问题的。” 田尔耕说到这里,盯了朱国弼一会儿,又问: “侯爷——?” 第二百七十九章:田尔耕的小算盘 这要是按他要求的,一五一十都给报出来,南京城的豪强们就要空了一半,这大明朝也就变了半边天。 还不是朝廷敢不敢处置到底的问题,只是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 有自明初以来富贵如今的武勋集团,也有以李三才、王永光等人为首的江南士大夫阶层,还有本地的豪商、地主。 深查下去,他们会发现阉党也有人趟了这趟浑水。 为自己九族的性命说上两个替死鬼,这没问题,可是真正幕后大佬,朱国弼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的。 田尔耕已经打算要继续记,因为据他所料,接下来朱国弼要说的可能会有很长一列名单。 然而朱国弼下一句话,却是让他失望了。 “田千户,我只是个小小的抚宁候,于地方上也没有什么权势,您就不要为难我了。” “放我一马,我至此退出这事,绝不再参与,怎样?” 这朱国弼是脑袋让门给夹了不成,他难道不知道知情不报是什么下场吗? 要办这些人的,可是当今陛下! 田尔耕愣了半晌,手中还握着笔,对朱国弼的讳莫如深,也是显得有些惊讶,不过他并没有对那些所谓的幕后大佬有什么惧怕之情。 做锦衣卫的,平日里也是被文武百官恨得咬牙切齿,田尔耕这种配着御赐飞鱼服和绣春刀的,整个厂卫系统,都没有几人。 许显纯不必说了,上任锦衣卫指挥使刘侨失势后,就是他执掌大权。 许显纯的手段,可称毒辣,其羽翼同党已遍布南北两个镇抚司,眼下奉了皇命,正在山东追查闻香教,据说是取得了重大突破。 一旦回到京师,只怕更得重用。 田尔耕,算得上是许显纯亲自提拔起来的副手。 许显纯在大部分时候,好歹还会给人留有一丝余地,不会赶尽杀绝,就算报复,那也是私底下悄悄行动。 可田尔耕的性格比前者更加狠辣,甚至是睚眦必报,要是与他有了什么瓜葛,他常常会利用职权编造各种罪名,堂而皇之的弄死你。 田尔耕做南直隶总督办以来,近三载的时间,死在他手上的东林士子,没有五百,也有一二百人。 朱国弼可以想象,要是田尔耕这个小人日后做了锦衣卫指挥使,就不会给他留有任何的余地。 东厂大档头傅应星的手段比起许显纯来说就差得太多了,要是没有魏忠贤压着,锦衣卫的风头只怕还要盖过凶名赫赫的东厂。 魏忠贤这座大山实在是太厚太高了,许显纯无论如何,都搬不开这座大山,做到如今分庭抗礼的地步,也是有天启皇帝在刻意放权的原因。 像是许显纯、田尔耕这种,都是天启皇帝经常叫到御前听密奏的亲信,就连最近很得重用的孙云鹤、崔应元等人,都没有飞鱼服和绣春刀的殊荣。 看见了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连皇亲国戚都深为忌惮,何况那些地方的财阀。 眼下皇命在身,正是向陛下表现的好时机,就是去拿了一朝亲王,又有什么不敢。 没这点本事和胆量,还做什么锦衣卫! 田尔耕明白,朱国弼这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脸色也就冷淡了下去,嘲讽道: “抚宁侯爷还是看不清楚形势,这天底下最大的人,是谁啊?” “既然抚宁候爷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小人也就不继续逼问您了,反正来日到了督办司牢里,咱有的是时间。” 语落,田尔耕在内花厅中转了一圈,啧啧道: “如此豪华的庭园,想必抚宁候当时也花了不少银钱吧?” “依抚宁候的俸禄,这种庭园建得起几个?对了,这侯府也是富丽堂皇的,一点儿不比京师的王府差…” 朱国弼心下一沉,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个锦衣卫千户。 “派个人回督办司,将抚宁候府下头的所有庭园一体查封,找了账簿,好好儿查查这笔钱从哪来的。” “侯爷您也不必过于害怕,要是账簿没问题,庭园该是你的就还是你的,朝廷抢不走。” 田尔耕哈哈大笑一声,将手一挥,却是忽然间拽住张玉的胳膊,直接往外就要拉。 “张夫人喜欢梁朝,想必是身在大明而心在前梁,也得跟本督办走一趟,最后再欣赏一下这婉波庭园的绿色吧!” “待到了督办司衙门,看见的,可就是十八般的刑具了!” 朱国弼这下子火了。 这田尔耕,罪名编造的有点过分了吧! “千户大人——!” “梁朝和大明可隔着一千多年,莫非朝廷有过这种规定,本朝以前的书全都不让看?” “看了,就是谋反叛逆?!” 田尔耕低眉顺眼地瞅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却是话锋一转: “侯爷急个什么,咱只是带会督办司盘问盘问,不上刑,要是真没什么问题,张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少你。” 其实说实话,他心里压根没把这个所谓的抚宁候放在眼里。 说完话,也就拉着张玉,当着朱国弼的面儿,出了侯府,带回去一次计算弄不死你,多问几次,迟早能给人逼疯。 疯了,就好办了。 管家和家仆看着二夫人被锦衣卫带出去,都在站着那干着急,想去阻拦,但是没有朱国弼的命令,他们也不敢擅自行事。 带了人回来,田尔耕交代一番,自然是要准备一番说辞,回来找天启皇帝报告。 毕竟,只有他老人家的一句话,才能决定接下来的动作。 ...... 三日后卯时,在内监的陪伴下,田尔耕举着搜查出来的账簿和《玉台新咏》一书,安安静静的于御帐的前帐跪伏。 不久之后,净面之后的朱由校来到前帐,正座帝位,纶音轻响: “都问到了?” 其实,朱由校也就是本着警告朱国弼一番的心思,并没有指望田尔耕能去问一次就得到全部名单。 要是这么简单,这场猫鼠游戏还有什么意思? 下来一回,得好好儿和他们玩玩。 田尔耕将手中的账簿和书交给王朝辅,咬牙挺着酸痛的身子跪行上前几步,磕头说道: “抚宁候对那些人害怕得很,说就算陛下动了他的九族,这些人他也不能说。” “他真是这么说的?” 朱由校淡淡问道,随即将眼眸瞥向田尔耕。 后者脸上一抹慌乱,随即叩头在地,大声道: “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第二百八十章:皇帝身边没有庸才 “句句属实…” 朱由校重复一句,面庞动了动,抬起手拿起王朝辅递来的书,看了一眼,淡淡道: “《玉台新咏》…” “这本是什么书,朕倒没读过。” “陛下,这是梁朝徐陵的诗集,其选诗录词,都是些男女闺情之作。” 王朝辅赶紧一旁补充,避免皇帝尴尬。 朱由校转头看他一眼,轻笑: “你倒机灵,怎么知道这么多?” “回陛下的话,奴婢在进司礼监以前,曾得大行万历皇帝赐福,到内书房学了几天,对历朝历代的诗词佳作,都有涉猎。” 王朝辅说完,朱由校呵呵一笑: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4节 “倒也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和魏忠贤一样,是先进司礼监然后再得了朕的旨意去内书房补课的。” 对于这话,王朝辅面容有些复杂,也只能赔笑,实在是接不下去。 “田尔耕,你带回这本书给朕,是什么意思?” 朱由校随意翻着,问出这话的同时,似乎注意力全都在书的内容上,这也让田尔耕略微轻松。 他道: “回陛下,此书有违女德,寻常妇女看多了,只怕就是不懂的什么三从四德和女训、女诫了。” “抚宁候爷的二夫人张玉,几乎是手不释卷,臣到府上时,便就在一页一页的翻看。” 可能是觉得拿一千多年前的梁朝说事,在周围一帮随驾的文武大臣眼前,实在是太过幼稚和夸张,所以田尔耕并没有说得出口。 “这倒也是。” 朱由校翻着书,在浏览着大致内容。 这本诗集中,大部分都是一些黄段子,还有一千多年前古女子对自身婚姻不公和变故的控诉。 张玉一个侯爷夫人,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书。 见天启皇帝略微同意这种说法,田尔耕松了口气,背后已经被汗水打湿,毕竟在皇帝面前说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启禀陛下。” 随驾的大臣之中,早有人对田尔耕如此评价经典诗集不服,朱由校话音刚落,左谕德繆昌期便就出列,义正言辞道: “臣觉得田都督此话不妥!” 闻言,俯身在地的田尔耕下意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看到底是谁在和自己唱反调。 左谕德繆昌期平时虽然毫无建树,但在文学上,却是有其独特见解和原则,出列便是侃侃而谈,毫无惧色。 “《玉台新咏》是情诗选集,不如那些选录歌功颂德的庙堂诗。” “然此书入选各篇,皆取语言明白,而弃深奥典重者,所录汉时童谣歌,晋惠帝时童谣等,都属此类。” “如古诗《上山采蘼芜》、《越人歌》、《冉冉孤生竹》,还有…” 见他还要继续说,朱由校眉头微蹙,打断道: “行了,朕知道了。” “左谕德,你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初选翰林院的庶吉士,授职检讨,朕没记错吧?” 繆昌期恭恭敬敬地点头,一声没吭。 “到今日这天启二年,你做官也快十年了,怎么才只是个左谕德?”朱由校呵呵一笑: “平日政策、战策,不见你有毫毛的建议,一到这种文选、诗集,你跳出来在朕的面前长篇大论。” “倒是屈才了。” 听到天启皇帝这番意味言明的讽刺之语,繆昌期自觉形愧,闷头退了回去,田尔耕也是心底冷笑。 其实眼下这天启朝廷,经魏忠贤一番清洗之后,杨涟、叶向高那种敢跳出来唱反调的激进派东林基,本都已经死光了。 剩下的无非两种人。 其一,是被天下士大夫称作阉党的那些文官,其中不乏真才实学之辈,最大的特点,是听自己这个当皇帝的话。 熊廷弼和魏忠贤关系不怎么样,因为魏忠贤替他说了几句话,也被说成是阉党。 幸好自己这个做皇帝的明察秋毫,深信之。 还有一些有能耐的地方武将,想要出人头地,皆要依赖阉党的“神通”,才能直达天听,入自己的法眼,施展才能。 这群人,基本也就被定性为所谓的阉党了。 其二,就是如繆昌期这种,一肚子墨水,自幼就被称作神童,所谓名震天下的士林大贤,他们都属于围绕在当今内阁首辅韩爌身边的温和派东林。 实际上这两年的时间里,除了党争攻讦之外,军国政事上,不见这群“士林大贤”有丝毫作为。 倒是做个小小的地方官,诸如知县、御史之类的,叫他们去管理民生,弹劾纠事,基本都能井井有条,比阉党有用得多。 见繆昌期知难而退,朱由校也没有一句话不对付便置人于死地的打算,只是当做笑谈,将这书扔到一边,道: “这书的确稍违女德,但朕觉得左谕德方才说的也有些道理,抚宁候府的二夫人,还是放了吧。” “至于这书,禁止传入宫廷,其余的,随它去吧。” 言外之意,朱由校不打算限制这种书籍在民间的流传、刻本甚至是邻里讨论,只是明令禁止了传入宫廷。 田尔耕一脸吃惊,张大了嘴巴: “陛下——” 朱由校微微眯眼,问: “是朕说的还不够清楚?” “臣遵旨!” 田尔耕有些失望,但还是一个激灵,赶紧叩头。 听了这话,站在人群里正在后悔的繆昌期同样有些费解,也是松了口气,看来皇帝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很明断是非的。 这就好,这就好啊… 下一个,朱由校拿起田尔耕交付的账簿。 自然,田尔耕不可能把抚宁候府乱糟糟的账本直接抱到天启皇帝面前让他御览,真要这么办事,估计以后啥机会都没得了。 至于升迁做指挥使什么的,更是别想了。 这点事都不会办,皇帝还能指望你办什么漂亮的差出来? 皇帝的身边向来不缺能人,崔应元、孙云鹤虽然是镇抚司的小辈,但个个都机灵会办事。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容不得田尔耕不上心。 所以,朱由校拿到手里的账本,是南直隶总镇抚司精心整理过的,打眼一看,抚宁候府各处产业的账册,一目了然。 “嗯,不错。” 朱由校稍一翻看,便是玉语纶音,给田尔耕打了一针强心剂,让后者轻轻吐息,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庭园九处,南京城三处,苏州、扬州、蓬莱、常州、宋江、崇明岛各一处,规模甚伟。” “抚宁候府,建造时规制皆按京师亲王府,后有婉波园,以其二夫人张玉小字‘婉波’为名,规制可比南京皇家园林。” 读到这,朱由校的声音逐渐冷淡下来,道: “你这上面记的,可都是真的,敢有一字作假,朕定不轻饶。” “回陛下,句句属实!” 田尔耕大声道:“除却九座庭园外,抚宁候府的产业,遍及南直隶各地,粮米布匹皆有涉足。” “臣怀疑抚宁候贪污受贿,挪用赈灾银款,已命督办司先行查封了位于南京城内的婉波园等三处庭园。” “请陛下裁定!臣将依圣旨严办!” 第二百八十一章:其实他已经出局了 “这…” 田尔耕这些话,不可谓不严重。 才刚说完,随驾南巡的文武大臣中间便据此讨论起来,许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像抚宁候朱国弼这等位高权重的武勋世家,好歹管着几处卫所,掌有兵权,于诸多武勋之中,也属头前几名。 这样的人,拥有的钱已是几辈子都花不完了,居然还会私下置办产业,插手粮食布匹生意,还与本地豪商勾结,赚取外快。 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再有钱的人,也还是会贪财,就算是这等寻常百姓触不可及的武勋世家,也还是会觊觎权柄。 没人会在意自己拥有更多的钱,更大的权利。 眼下大明各地,如朱国弼这等的人还有很多,地方文武,就连皇亲国戚,都深陷其中,蚕食这个国家的根基。 正是因为这些蛀虫,历史上的大明,在二十年后,轰然倒塌! 朱由校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手上,想到这里,便道: “拟旨,查封抚宁候府的全部产业,清点清楚后,报朕知道,再予定夺。” “既已有了账册,那便是铁证如山,此九处庭园,全部收归朝廷,整体推平,重建为房区,用以安置百姓。” “要是空置的,拨给南京养济院,收留难民,备货存储,什么都行,什么都比原来的庭园有用。” “对了,苏州不是兵变了吗?都看看。” 朱由校忽然提起旧时,然后将孙传庭的捷报扔出来,给众人传阅,说道: “前日,孙传庭向朕报捷,说苏州兵变已经平定。即刻传诏回京,让兵部议个叙功的章程出来,交给朕看。” “变卖此九处庭园资产得到的银钱,除却淮北各府及山东各府赈灾外,分出一部分拨给秦军,让孙传庭自行调用。” 别的都还好说,但是不少人却对孙传庭自行调用那些拨给秦军的银款,有些异议。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孙传庭此前,毕竟是个无名小辈。 天启元年榆林建军,是朱由校力挺,至于秦军之号,也是特意加恩,这回率领秦军平定苏州兵变,虽然稍显才能,但却并不能引起这些朝堂大佬的重视。 相比于朝野皆知其才能的辽东经略熊廷弼,现在的孙传庭,实在是太过稚嫩了。 很快,这些异议因为天启皇帝的坚持,暂时在御帐内宣告平息。 但是朱由校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九座庭园之中,且不说现银会有多少,单单只是其中珍宝古玩,还有假山池水,地块地皮,这些的价值,就足以令人疯狂。 毕竟,朱国弼为了建造这九座庭园,选取的可都是各地风景秀美,价值极高的宝地。 孙传庭得到这一批军费,如果他本身能力到位,足以帮助秦军脱胎换骨,重塑新生。 但是相应的,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数势力会明里暗里的找上孙传庭,要么诱惑拉他下水,成为自己人,要么就是想方设法,从中渔利。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5节 朱由校一直觉得,就像黄得功、刘元斌这些历史上的名将一样,他们每个人都有其存在的价值。 拔苗助长,因为其在历史上的鼎鼎大名,就直接给予其不匹配的高位,那是不对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成长之路,他们的每一个选择,将会决定他们到底是会像历史上那样,成为王朝名将。 还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朱由校会给他们成长的空间和资源,也会洞悉一切,明辨是非,但他不会插手,因为选择权在他们手里。 见没有人再说话,朱由校打了一个哈欠,显得有些疲惫,蜷缩在椅子中,怀里抱着猫阁大学士,淡淡道: “没什么说的,那就这样吧。” “田尔耕,张府的二夫人张玉放回去,把朱国弼带来,就说朕有些话,要和他好好聊聊。” 此时,随驾的文武重臣们,全都一一退去。 田尔耕道了一声遵旨,最后才告退,刚刚转身,却是听见天启皇帝若有若无的加了一句。 “粮票夹在人家书里做什么,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 只这一句,田尔耕如同遭受五雷轰顶一般,脚步停顿,呼吸一滞,再也迈不开脚。 “还不走,在等朕请你出去吗?” 语落,田尔耕稍稍转头,发现天启皇帝眯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般,心中更觉毛骨悚然。 旋即,他再道一声告退,跌跌撞撞地出了御帐。 谁也不知道天启皇帝在最后这数息之间,与这位锦衣卫南直隶总督办说了些什么话,他们只是见到,田尔耕出来以后,差点双脚绊上,摔在御帐之外。 这滑稽的一幕,没有人发笑,他们只是觉得,往日皇帝跟前凶狠凌厉的田尔耕,现在的这副样子是那样可怜。 里头的那位皇帝,更加令人看不懂了。 ...... 田尔耕出了御帐后,一直失魂落魄的向前走,直至来到督办司外一处幽僻的巷子里,才是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斗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低落在地上。 “越界了,我…我越界了…” “陛下不想要我救杜升,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田尔耕喃喃自语,将拳头狠狠锤在了坑坑洼洼的泥土墙上,心中既想不通这样小的一个举动,皇帝为什么会知道,也为自己的行为阵阵后怕。 他看得出来,这次是一个警告,警告他不要越界。 同时,田尔耕又有些庆幸,这起码说明皇帝还是会继续用自己的,他也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只是,自己以后更要小心行事,做个决断了。 那粮票,其实是他早就带去的,这事儿,也是阉党的自家事,是他们的私心在作祟。 杜升有一个身份,人尽皆知,他是魏忠贤的干儿子。 不同于在红丸案中被遗弃的崔文升,杜升是最得魏忠贤信任的干儿子,要不也不会接替王安的人,来南京掌权。 杜升从忻城伯赵之龙口中得知,朱国弼与李三才要合谋害他,拉阉党下水,自然要奋力反扑,撇清自己的关系。 一句实话在这里摆着。 无论杜升是不是违背天启皇帝的意愿,私自动过赈灾银款,他有难,在南京的“阉党”没有人会不作为。 田尔耕虽然不是阉党,但其实也想攀上魏忠贤这颗大树。 所以他自己去府库,取了一张赈灾用的粮票,瞒着许显纯,想要借天启皇帝送字到抚宁候府这一契机,把挪动赈灾银款的事,全都嫁祸给朱国弼。 当然,朱国弼以后或许会说出其它的人。 但这都不是田尔耕关心的,他关心的是,杜升会因此感激,到魏忠贤那美言几句。 有了这一层关系,就算日后做不成锦衣卫指挥使,起码也有了一条退路,能到东厂受到重用。 脚踩两只船,这是很多人都想过的。 但是身为皇帝,朱由校无法容忍东厂和锦衣卫走到一起,这也是为什么许显纯能被一直被重用的原因。 他猜得到自己的另外一个意思,即制衡。 为了这个意思,许显纯可以责无旁贷的,处处与魏忠贤作对,就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皇帝希望他做的。 因而,朱由校对许显纯在南北镇抚司安插党羽这件事上,有很强的容忍度,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警告过哪怕一句。 原因无它,许显纯心里有一个大致的范围,他办事不会越界,更不会生出为皇帝服务外其它的心思来。 而田尔耕不同,从办差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个人行事起来比许显纯更狠,几乎不会给任何人留有丝毫余地。 这一点,让他得罪的人,比许显纯还要更多。 但是在这之外,田尔耕的野心又无比巨大,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大档头?这些他或许都想过。 然而单从这件事上,朱由校其实就已经把这个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踢出了这局权利的游戏。 第二百八十二章:沈阳会战 是年寒冬,江南仍如春日,京畿却在某一日突然风雪大作,接连数日不止,有文士作句: “回首下望人寰处,不见北京见白芒。” 以衬托此景。 当日,内阁大学士及军机大臣们即收到传谕: “近日风雪大作,朕想辽地亦然,心生兢惕,着卿等星夜差人往九边总兵、镇抚,辽东经略、巡抚等官,诫告严加防备,务保京畿万全。” 所谓风雪示警,不过是天启皇帝的托词,为了表达身在南京,却对辽东战情十分关注而已。 几日前,朝中得镇江总兵毛文龙塘报,贼酋努尔哈赤听闻天启皇帝率勇卫营精锐南巡而下,欣喜异常,即率八旗军队倾巢而出,围攻沈阳。 辽东经略熊廷弼随即下令辽沈戒严,于辽阳经略府升帐,召诸将大议,巡抚洪承畴亦有到场。 熊廷弼手按佩剑,威严立于台上,环视诸将道: “沈阳系辽左重镇,东西要冲,此镇若陷,则奉集、辽阳危如累卵。而今,沈阳未能完全复建,但此战必要留守,不可再弃。” 他话锋一转,望向督标营众人,用不容置喙地语气道: “传令满桂,务要再犯贺世贤之错,一心屯守,若贼酋力攻,叫他…死守待援,援军未至,不得出城一步。” 语落,一名标兵即飞奔出经略府,翻身上马,驰往沈阳。 熊廷弼转身来到地图前,用手指绕着沈阳画了一个圈,又冲薛来胤、曹文昭等人望去,凝眸说道: “两年有余,时机已到,此回必要与努尔哈赤拼他个鱼死网破。” “传令毛文龙,叫他不必小队袭扰,可亲领东江军登岸,先取金州,再下复州。这次,我要金州、复州、义州接连一片!” “与他说,若贼酋回援,东江军进退皆可自取。” 语落,两名标兵转身快步往同一方向而去。 没过多久,一名标兵急匆匆赶来,大呼道: “禀经略,除辽沈外,各处皆无塘报。广宁镇抚、宁远卫指挥使,及各堡操守,皆不予使京。” “他们想干什么——!”熊廷弼勃然大怒,佩剑一抖,喝道:“陛下南巡,他们就要翻天了不成?” 曹文昭并不意外,他冷笑道: “自上月底毛文龙那份塘报后,广宁、宁远至锦州一线,就好像商量好的一样,塘报无一至京。” “建虏大举来犯,他们更是只字不提。” “此时的陛下,怕连沈阳是否失陷,辽阳境况如何,全然一无所知吧!” 薛来胤也道: “广宁、锦州一线,是孙承宗及袁崇焕等人留驻,袁崇焕自沈阳一战后,便就被孙承宗公文调回宁远。” “此二人一直都看不起经略,这次应该是他们捣的鬼。” 熊廷弼依旧将满腔怒火写在脸上,他哈哈大笑,走下台阶,说道: “袁崇焕有些本事,可他竖子一个,不足为虑。” “本督本以为那孙承宗以帝师之名,出关督兵,该是能有些大局观念,这次看来,这位帝师,与王化贞无异!” “莫要去理,多往京师发塘报,辽沈形势大好,不能半途而废!” 发生如此诡异的事,众将不假思索,全都是将整个事情的缘由,归咎到了与熊廷弼素有嫌隙的孙承宗、袁崇焕身上。 就连熊廷弼本人,都在愤怒之中,表露了对两人的不屑之情。 这些话在不久之后,自然不胫而走。 ...... 事实上,京师自接到毛文龙塘报后,便立即飞报天启皇帝。 朱由校当时刚刚离开凤阳,闻报震怒不已,敕令三日,让留京群臣廷议守御战策之法,迅速报回。 可自毛文龙塘报之后,一连两日,辽东塘报竟无一至京,双方开战与否,沈阳是不是已经失陷。 对于这些,在京群臣一无所知。 廷议无法进行,所以朱由校才急发谕旨一份,告诫九边及辽东要地文武官员,不要在这个时候搞事。 与此同时,身在山东的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也接到密旨,要他放下手头事务,立即前往辽东,探查战情。 几日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各处锦衣卫、东厂缇骑皆是闻风而动,飞马前往辽东。 崔呈秀身加披风,立于紫禁城内的兵部阁楼上眺望全城,没有看到什么诗句中的意境,却吃得满嘴风雪。 裹紧今日夫人特意为自己加上的长袍,崔呈秀冷哼一声: “陛下传诏兵部,要我们议一议孙传庭及其部秦军诸多将校的封赏之事,都说说吧。” “孙传庭是谁?” 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216节 “眼下建虏来犯,辽沈战情如何尚不知晓,京中乱做一团,哪有闲工夫理会什么秦军?” 很快,兵部的官员们有人发问,引得满堂讥讽。 说实话,崔呈秀也不怎么了解这个人,他只记得天启皇帝赐号的那个“秦军”,是孙传庭在榆林练出来的队伍。 好像剿匪的时候,是立过一些军功。 可天大地大,朝廷各地的官兵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孙传庭,得到了陛下的厚爱? 苏州兵变,虽然是个重大事件,但是谁都知道,想要平息这个兵变根本不是难事。 现在的那些士兵,兵变无非几个可能。 要么久受上官压迫,愤而反抗。 这种的,朝廷派个大官下去安抚一下,斩杀为首作乱的,再打散该部官军到其它地方分驻,也就行了。 要么就是因上官克扣、朝廷无钱等各种原因,许久没有拿到赖以生存的军饷,自发形成兵变。 这种想要平定则更加简单,往往只需要派人去宣抚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适当威胁一番,再发点军饷下去,也就是了。 这次苏州兵变是上官武将毫无能力,不能驭下,被有野心之人趁乱夺权,聚拢乱兵,向朝廷讨要条件。 尽管有些特殊,但并不棘手。 崔呈秀看不明白,孙传庭做的这些,换个人也能做到,为什么要特意下诏,重点照顾他。 不过,崔呈秀向来有一个特点。 看得明白看不明白是一回事,尽力去完成皇帝交代下来的任务,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况且现在辽东到底什么样儿了还不清楚,孙传庭这个事儿上,的确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既然如此,本部堂提个主意,给诸位同僚参考。” “孙传庭平息苏州兵乱,前功并叙,升任山海关团练总兵,广宁中前所协副将,如何?” 崔呈秀这个建议,其实很中肯了。 按理,孙传庭不该直接做到总兵这个位置,如此之快的晋升速度,以他如今这点功勋来看,显然难以服众。 可这小子又是天启皇帝比较看好的人选,不能给的太低,要有一展才学的机会,怎么办呢? 团练总兵这个职位,刚好适合他。 眼下,大明有战事的地方,除了南边还在围攻荷兰人占据的澎湖堡以外,就剩下辽东了。 澎湖战事其实已经大获全胜了,荷兰人在堡垒做困兽之斗,早晚都会开门向大明投降,这个时候把孙传庭派过去,其实也做不了什么。 让孙传庭去个太平州县继续剿匪,这显然也屈才了。 所以崔呈秀觉得,唯一能满足皇帝意愿,让他大展身手的地方,或许就只有辽东了。 山海关团练总兵是朝廷发现山海关兵员紧缺,在天启二年临时增设,事罢即裁,现在还空缺着。 团练总兵和正选总兵不同,空有总兵之名,其实就是个地方民兵头子,给朝廷招兵、练兵,没什么实权。 广宁中前所协副将,刚好可以给孙传庭一点儿指挥地方上卫所军队的实权。 这个起步点不高不低,皇帝他老人家,应该也能满意。 崔呈秀最近被辽东战事搞得心情七上八下,无论派出多少人去查探,就是一点儿消息没有,宁锦一路的各堡各城,都是安静得要命。 辽沈一带,几十万大军正打的热火朝天,作为中枢的京师,却是蒙在鼓里,一点消息没有。 自王化贞、张鹤鸣互相勾结,在广宁组织大规模反击以后,这事倒也是头一遭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朱由校游孝陵 “陛下,黄河决堤了…” 南京城外,勇卫营驻地之外,朱由校今早起了个大早,正带着黄得功等一批亲卫,在郊外射猎。 朱由校刚射出一箭,还没有来得及觉得可惜,便就听到后方一阵马蹄声,却是一名御标营的传令兵跑回,远远带来一份公文。 王朝辅接到手上,颤颤巍巍递了上来。 他说完话,就这样盯着前方毫无动静的天启皇帝,再看看紧随其后的黄得功等亲卫,心中嗟叹一声。 本以为这天启三年,大明的窘境会好上一些。 却是没想到,在第一日就遇到黄河几处决口,水淹州县,难民四起的情况,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朱由校左手牵着马缰,腰间挎着帝王剑,转身将长弓递给黄得功,闻报后笑了一声,洒脱道: “叫随驾的内阁大臣们,从速议出赈灾之法。” “朝辅,抚宁候还没来吗?” 王朝辅闻言,先是点头,片刻后才小心地道: “陛下,抚宁候怕是不会来了。” “可惜了,朕本以为,以他的能耐,能猜到朕这次叫他来,只是为了单纯的聊聊啊…” 朱由校摇摇头,说完话再度轻笑,道: “他来不来,射猎都要继续,向东走吧。” 做大明的皇帝并不轻松,这一点,朱由校早就是知道,未来的天灾人祸他心里也有准备。 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挡这次针对江南地区的改革、整顿。 “这里是何处?” 朱由校勒停坐骑,发现前方巨石葱树,伴有三两民房,空气中弥漫着粪肥味道,便皱眉询问道。 王朝辅道:“回陛下,这是到了紫金山。” “紫金山…”朱由校喃喃一声,“太祖皇帝与高皇后的孝陵,就建在紫金山南麓吧,来都来了,随朕进去看看。” 一声令下,几十余骑纷纷随在天启皇帝身后,来到了位于紫金山脚下的孝陵所在。 紫金山方圆有限,无八百里平川任朱由校驰骋,也无甚么野兽,可以让他体验狩猎快感。 朱由校纵马前行,远远见到一处石坊。 这是一座两柱冲天式石雕牌坊,高四尺,宽一尺有余,额上横刻“诸司官员下马”六个大字。 “陛下,这是下马坊。”王朝辅轻声提醒。 “下马坊…” 朱由校重复一句,抬起头来,望着这六个大字,心中赞叹一番。 当初建造此处石坊时,雕刻石匠想必格外用心,遥隔三百年,依稀可见这三字透出的威严、霸气。 “下马。” 朱由校淡淡说完,率先翻身下马。 黄得功身着戎装,窄袖戎衣,腰间束着玉带,佩茄袋刀帨,取“咬脐郎打围”之意伴随圣驾。 他先示意众人,才是赶紧下马,憨笑一声道: “陛下,官员下马就行了,您不必如此的。” 朱由校转头看他一眼,牵着马缰步入下马坊,环视周围景色,轻声道:“朕是这大明的君,却是高祖皇帝的臣。”爱我吧 “这下马坊,朕也应该下马。” 黄得功恍然大悟,拱手道: “陛下说的是,臣学习了。”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日后,你也有出去带兵的机会,要沉住气。” 朱由校这话说的并不重,似乎若有若无之意,但是听在跟在身后的黄得功耳中,却是心中振奋。 毕竟对黄得功来说,这是天启皇帝第一回显露要自己外出带兵之意,刘元斌与他同辈,眼下已是勇卫营骑兵队官,还在西南大捷中立功。 周遇吉同样,现在已经是勇卫营百总,手下带兵,凡有作战,皆是立功的机会。 唯有他,一直随在皇帝身边,鞍前马后。 黄得功早就心中觉得不服,今日这话以后,心中再无此意,更加一心一意的做皇帝亲卫。 ...... “孝陵卫呢?” 按说下马坊就该有孝陵卫的兵士驻守,走了这么久,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莫非这三百年下来,孝陵卫早已如其它卫所一样,军伍废弛了? 带着略微的怒气,朱由校来到了一处碑亭。 此处整体呈平面为正方形,远远看去,如同一座小型城堡,正因如此,当地人俗称其为“四方城。 朱由校走近一看,发现碑上刻印几个大字,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陛下,此处是永乐十一年,成祖皇帝为太祖皇帝撰述的歌功颂德碑及碑亭。”王朝辅在身后轻轻说着,脸上洋溢着少见的豪气。 是啊,这个碑文上刻记的,都是朱元璋建立大明的丰功伟绩,连朱由校看了,都自觉形愧。 一介布衣,在元末乱世中崛起,最终剪灭群雄成为天子,这是主角才会有的剧情! “我本淮右布衣,天下于我何加焉。” 这又是何等的霸气! 朱由校在此处,恭恭敬敬的行礼三次,未敢对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有丝毫不敬。 命人常加洒扫此碑以后,朱由校才是领着一行人轻手轻脚的离去。 没有人对天启皇帝如此小心翼翼怀有意外,任何人在这,都不会对朱元璋的丝毫不敬。 他的经历,实在太过传奇。 经过歌功颂德碑及碑亭,进入孝陵主城内,侧面看见了观音阁,朱由校并不打算进去。 观音阁前数步距离,有一块巨大的石壁,据传,是整块青石打磨而成,高、宽近两丈。 石壁正面上方有一排六字梵文,其下有高浮雕火焰纹佛象背光,背光上有八吉祥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