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祁家宗族长老之首、元字辈的上一代唯一在堂、年逾八旬的祁贞明老祖缓缓开口:“祁韫,你愿依家规自誓,自是可以。但此条所设,前提是‘唯一候选’。若仍有人欲与你争,是不可用的。”
    “是。”她淡淡应了,目光投向祁承涛,“涛四哥,你是否要继续和我相争?”
    她那目光之中,平静里带着冷漠之气,完全是在看一个必将自取灭亡的败军之将。连一丝杀气也无,分明是轻蔑的极点。
    这确实是祁承涛从没见过的她的真面目,不禁惨淡一笑:“我退出。”
    说着,他将腰间身份玉佩一解,更作惊人之语:“不仅退出,我要脱宗分家。”
    祁韫微一颔首,连句客套场面话都未说,望诸人道:“可有人应战?”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还真有个举手的,那便不是“勇”是“蠢”了。
    祁韫见是祁承澜败走后他一脉的副手祁承沛,唇角浮出一丝笑意,语气轻巧玩味:“你还是先把那桩‘绍兴盐生意’做干净了再说吧。”
    她所说的绍兴生意,正是祁承沛正在努力钻通、试图和江南某封疆大吏勾兑的脏事,闻言不禁色变,气焰顿熄,举起的手又放下,还瞄着左右,生怕有人听明白了她此言真意。
    祁元白自始至终都未插言,此刻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们这一届小辈的天地精华、日月所钟,仿佛都归了祁韫、承涟、承淙三人,偏他们联手,牢不可破。其他人相形之下,不过是些歪瓜裂枣。
    谦豫堂不进京畿以北,是他们这一代达成的共识,十年前天时地利皆无,十年后的如今,局势亦未多三成胜算。
    祁韫此目标立得太难,叫他这做父亲的都觉无法取胜,心里更说不出是盼她成,还是盼她败。
    无论如何,既无人相争,便无内耗之虞。如今江南、北京两地早已稳固,她愿倾尽才华破局,家族乐见其成,不成也损失有限。
    他最终一语定音:“祁韫,便如你所言。立文书吧。”
    第166章 功名馀事
    嘉祐九年正月十五,京城降下瑞雪,大雪覆宫墙,飞檐之上积霜如绒。
    可自那之后、入春以来,至三月无雨,不只京畿,山西、山东、北直隶一带皆大旱,田裂地焦,河渠干涸,寸草不生。
    旱后必有蝗患,眼下已有成灾之势。林璠经验尚浅,此番仍由瑟若亲自主持调度。
    天未落雨,奏章如雪。数日之间,地方灾报、赈务奏疏、仓储清册、军粮请求等文书已批阅百余,膳食却未动几口,夜里瑶光殿与允中殿仍灯火不熄。
    旱灾连蝗患,历代皆为大祸,更遑论由此引发流民、匪患,甚至可能有贼党乘势起事。
    皇帝需下赦令、祭圜丘、调兵守仓、发帑济民、设赈使、清官箴贪,层层事务,旷日持久。如今全由瑟若一人扛起,自朝议到细则筹措,几无间隙。
    林璠与宋芳皆忧她劳顿过度,百忙之中仍不忘遣人送药递膳、日日探望。她却只笑言无妨,精神奕奕、断事如流,竟似越临大事越生神采,倒让二人稍感宽心。
    国难当前,两党纵有旧怨,此时也不敢轻启波澜。虽小动作不断,大局之下仍同心备灾。
    梁述甚至罕见出了坐忘园,亲入宫中。短短数语,便表明已调户部开中仓、工部修水利、兵部调马粮守转运线,诸部俱为瑟若所用。
    虽祁韫生辰在三月,二人却无暇相见,她自己也为筹备北上奔波劳顿。
    南地资本深入京畿以北,直撼晋商腹地,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异想之举。纵她有七八年人脉积累,运作数月,仍多处碰壁。
    她与承涟、承淙皆知,此番所倚,只能是祁家自身。而祁承涛已脱宗弃家,余人无胆争锋,族中长老更冷眼旁观,使得她这一派几成孤岛。
    细细算来,他们手中所持的格局、人手、实业根基,仍是源于茂叔当年一手铺排。三个小辈自负才华,却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倚仗离不开父辈余荫。
    这一年生辰,终究还是在家中简单度过。谢婉华一手张罗,几位至亲共进一餐江南风味。祁承涛特意赶来,神情安然,笑容中竟透出难得的轻松。
    他本知自己才具平平,这两年被推上台面与祁韫争锋,不过是二老手中傀儡。祁元骧行事与祁元白又有差别,有时也各有算盘,他竟是夹在三方的缝隙之中,完全是被架在火上烤。
    故而年终会议上,面对祁韫一语询问是否还要再战,他便痛快言退。
    尤其是他看得分明,祁韫之争,从不是为利,而是为人。她争名夺势,只为护住身后兄弟掌柜。南洋船只被截,是在她底线上狠踩一脚,既然动了黑的,她自然不会只打白牌。
    这三年,祁韫对祁承涛本人礼敬如常,行事皆为阳谋。可经此一事,再和她硬碰下去,只怕祁承涛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会后妻子周氏痛哭大骂他软弱,他亦无意分辩。人命已被当作筹码,他这等心性仁厚之人,早觉无趣。正如祁韫所言,染血之利,何必取之?
    席间祁韫仍言笑自若,与祁承涛道别时也满是真意:“会上我情绪不佳,若有怠慢,还望哥哥海涵。自罚三杯,也祝哥哥此后天高地阔、风帆自举,无所桎梏。”
    三月底,北方仍大旱无雨,春雷未动,田野龟裂如瓷。祁韫一行北上,先在长芦停留一月,巡视盐场进度,并顺道探查辽东局势。
    此番既为数年筹谋的最后一战,破釜沉船、无他事掣肘,除千千留守江南维持日常,承涟、承淙、流昭及顾晏清等多年磨砺出的干才皆随身侧。
    为避声势太盛,除自家兄弟与流昭同行,余人皆分批悄然出发。
    自嘉祐七年十月底离开至今,已有年余,她再度归来,自是先去拜访蔺遂。
    这位清贫县尊一如旧日,仿佛风霜岁月不能动其分毫。老母精神矍铄,脾气仍旧火爆。
    不过满娘长高不少,嫂夫人得祁韫寻来的名医诊治调理,康养无碍。而当年那个风雨之夜差点没保住的小儿,也早已平安落地,牙床隐现稚白,两颗小齿正探出尖尖。
    流昭与嫂夫人执手说笑,承淙倒不拘束,抱着那半岁婴儿在怀中来回抛逗。小儿越抛越笑,承淙便越发来劲,数次几乎高过屋檐。
    蔺遂的妻子虽惊得直吸气,却不便拦客,只得紧张看着。流昭吓得尖叫,飞起一脚踢他,二人在县衙里你追我赶,反把那孩子哄得咯咯直笑,眉眼如画。
    众人皆笑,承涟转头对蔺遂笑道:“此子胆大,县尊得虎子,日后必龙跃凤鸣、福泽深厚。”
    满娘却只敢躲在奶奶怀里,羞怯怯地看着祁韫,七岁多点的女孩子却十分敏感,只觉公子哥哥虽唇角含笑,眉宇间却满是怅然,心神牵挂的,似在云水之遥。
    北地局势如铁桶,难以插手破局。旱灾连蝗,几成定局,瑟若日夜操劳,身体又要忙坏。自己为她奔走谋事,可为她竭尽全力取大义大局,却不能共她一餐一笑。
    族中亲情越发支离破碎,还能维系在身边的,也只有眼前两位哥哥和家中大哥大嫂了。如此烦忧悲哀之局,祁韫怎能展颜?
    连玦与高福在后院帮蔺老夫人打扫庭院、煮茶烧水,哄她开心。余人谈笑打闹,就连满娘都被流昭牵走去看给她买的新鲜玩意和首饰,十分热闹欢快。
    祁韫、承涟、蔺遂三人在院中各坐一只小凳,对着一壶粗茶,谈起北方大局。
    蔺遂身处北直隶,而沧州已接近边境门户,自是比旁人看得更透。他言道,大晟近年虽无大灾,却小灾不断,国力尚称平稳,只能徐图缓进。
    然北地蒙古、女真诸部逐渐壮大,连年水草丰足、部族膨胀,对盐、铁、茶等大晟物资的依赖日增,南下劫掠之势亦随之增强。
    朝廷虽设互市以缓冲边患,但终非长久之策,沿线匪患仍有增无减。九边防线中,宣大、延绥、蓟辽多地边备松弛,有名无实,平日不过敷衍差事,真若交锋,恐一触即溃。
    唯有宁夏、辽东、甘肃三镇仍能稳固,恰为九边之中最要之地。梁述与瑟若对此心知肚明,素来未曾懈怠,这三地军政物资亦得朝中优先调配,粮饷、甲械、人力俱属上乘,只为守住大晟北防的最后骨架。
    其中,辽东又最为关键,只因其地势东控女真、西拒蒙古,既为屏障,亦为前锋,一旦失守,则北防门户洞开,满蒙南侵可直入京师,无可阻挡。
    蔺遂言,李桓山执掌辽东已二十余年,虽近年来渐显骄奢,然军威犹盛,其“黑云铁骑”甲坚马快,善野战奔袭,兵马常驻三万,调动兵丁达七八万之众,素有“辽左一声啸,胡马不敢南”之誉。
    其麾下亲兵多出自边军子弟,纪律严整,年年秋操不废,战斗力冠绝九边。
    李桓山自光熙初年因平定建州女真初乱而得军功,一役立威,三年三捷,步步高升,七年之间连破建州、哈达、海西诸部,遂登辽镇总兵高位,权倾一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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