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数年征战最苦之时,梁述正以兵部督饷副使出镇辽东,负责调度粮械与战时兵马征补,二人同历血战,生死与共。
    一次建奴夜袭中,梁述险些被围于赤岭,幸李桓山亲自策马救援,浴血突围,自此情谊笃深。
    绍统七年后先帝林烨病重,自知命不久矣,疑忌李桓山之势,曾欲以边饷为由将其削权、为新君铺路,最终却为梁述按下。自此李桓山只敬梁述,不服林家,也是理之常情。
    见祁韫越听脸色越沉,蔺遂虽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异样,当即止住话头。承涟便笑着从旁接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问起沧州商情与备荒之策。
    二人略论粮价走势与仓储调度,蔺遂始终以南平一县民生为重,筹划有方。当地大户如周氏亦常施粥赈米、周济乡邻,对他这清简县尊虽不上赶着结交,倒也礼数周全、颇给几分体面。
    至于沧州其余州县……蔺遂摇头不语,神色愈发凝重,分明一句“凶多吉少”尽在不言中。
    祁韫沉默片刻,终是举起那盏粗瓷清茶,对他说道:“县尊持身俭素,躬亲百事,以身为民请命者,真不多见。日后我们再来看老夫人与嫂夫人,府中若有难处,切勿见外。我……也想尽一点心力。”
    她语气虽平,却少有地带出几分柔软真情。蔺遂素来薄情寡合,不屑攀附交游,却非不识人意,当即也举杯回道:
    “辉山此言,愚兄感沛。前年承你荐医之情,拙荆身子调养至今,倒叫我这做丈夫的愧疚不已。我这一生交友极少,说来是眼高于顶,可认你,认这位承涟公子,心甘情愿。”
    他语气一顿,沉声道:“愿君我异途同心,他年再相逢,犹可执盏言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功名馀事且加餐’。”
    这是化用辛弃疾词为她送别:“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他隐约知道,祁韫此行北上,或是要行险,言行中分明透出“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意。专点出的那两句,是欲开解她不必如此悲观。
    而这首词本身,也是他们这些心系家国、烟波苍凉之人共同的心声。
    第167章 入边
    祁韫自年后筹措北上,交付辽东边镇军粮,以换取盐引、回长芦兑盐出售,需打通中央户部、兵部、都察院,以及辽抚、盐运使司、地方军镇在内诸多关节。
    以她这一派的办事效率,这一办,竟也直拖到了四月底。
    五月初,众人在途中马上喝了雄黄酒。祁韫念及明日是瑟若生辰,却不能陪她度过,去岁在梁述“梅鹤作寿”局中暗暗发狠许下的誓言,竟也成空。
    虽两人书信不断,瑟若对她也报喜不报忧起来,刻意调笑、故作放达。她的真实身体情况,其实祁韫是不得而知。
    春旱果然酿成大灾,北地赤地千里,饿殍已现,好在朝廷自年初早有预备,上下齐心,赈务调度得当,未致动摇根本。
    此时林璠和瑟若正在瑶光殿侧的承筠堂,与诸官议事。
    近几月已成惯例,非赈灾事务多在允中殿由他主持,瑟若绝少露面,仅于事前事后交代指示。惟有赈灾奏报,皆由监国殿下在瑶光殿亲裁。
    午饭照常用了,林璠却惊觉皇姐竟又吃回了粥食汤羹,连最软、最易克化的红枣小米也咽不下。这是她在嘉祐六年前病体最弱时的旧态,自那年端午后从未复发。
    他这几月为百般事务忙得头昏,竟一时想不起皇姐是从何时起又回了当年光景。心头一阵绞痛,又恼又悔。
    瑟若饭后回内室小憩,留下诸人收尾上午所议要案。她醒来后,还有几桩奏章待发。
    此时夏热初起,林璠本就烦躁,加之心事重重,议事间竟下意识一脚踹翻了一个侍立的新进太监,因他端茶失手,打湿了案几。
    他素日行事早学得瑟若风度,从不轻易怒骂,只因她最厌粗鄙暴躁、动辄呵斥之人。那一脚踹出,火气未消,心底却已先凉了半截,懊恼自己失态,怕皇姐知晓后生厌。
    偏偏那一脚下去,满屋顿时噤若寒蝉,大臣们默不作声,纷纷作揖请罪,自李庆起,内侍太监跪倒一地。
    他心中怦怦直跳,竟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滋味,面上却已镇定下来,冷冷训道:“章程未清,细节反复,三日三议仍无定稿,是想坐观人命、误我大政不成?李庆,收拾干净,勿扰皇姐休息。”
    京城五月蝉声已响,辽东却尚未炎热,山风清劲,草木新凉。一路北行,入眼尽是苍翠叠嶂,山重水复,时有林泉相接,深林如海,静谧幽深。
    辽东边镇地势广袤,层峦起伏之间设有大小屯堡,皆依山形水势而筑。旷野中隐现堡墙与烽台,沿线军堡以百计散布,如同棋布,远望肃穆森严。
    城塞之外,间有屯田村寨,农垦兵居,民兵杂处,既是驻军供粮之地,亦为屏障前锋。地广人稀,马蹄一路所及,唯有鹰声犬吠,天地寥廓。
    祁韫一行押运头批粮食共三千石,先至广宁卫。此为辽东边镇体系中联络往来最便捷之城,亦是平时无大战事时,各营军官就近停驻之地。
    未入城门,便见城道旁一间小小茶棚,有人拎壶独坐,神情不动如山。
    那人四十出头,方脸浓眉,衣着不显贵,却精神利落、眼光警醒,一见便知是久走边地的老油条、市井与军政交界间惯于游走的掮客模样。
    他起身拱手,先笑后言:“诸位爷一路辛苦,小的刘大兴,奉命来接。”
    这正是此行联络边镇各方、打点一应琐务的本地掮客刘大兴。边地民风彪悍、官匪杂糅,更兼军政纠缠不清,若无这等老成精干的掮客从中打点,外人别说做生意,连办点小事都难寸进。
    祁韫等人见状纷纷下马,整衣而揖,神色郑重,自是对这位刘爷刻意笼络。
    承淙更笑道:“您老人家这等大买卖,东一笔西一桩,米谷金银都要过手,忙得脚不沾地,哪还用得着亲自迎人?这不是咱们辽东话说的,‘铜板掉地懒得弯腰’的主儿嘛。”
    刘大兴也笑:“哟,淙爷还没进城,连咱这句老话都顺口带出来了,果真是通人。哪敢当‘主儿’,您这一趟是贵客临门,我这做小本生意的,不先来赔个笑脸,晚上都睡不踏实。”
    商场上只要你抛我接,那俏皮话就如车轱辘转不完。祁韫三人当然瞧出这刘大兴嘴上凑趣,眼中却始终沉静,知此人便不简单,是否可堪信任不好说。
    刘大兴亲自将众人送至下榻处,言自明日起由他亲带人入营交粮、兑取盐引,祁家只需派相应管事配合,他自包妥一应细节。几位爷只需四处走走看看,寻些乐子,一切不碍。
    说话间,他目光却在此行唯一女子流昭身上略一停留。虽从衣饰可看出是掌权的管事娘子,但花魁之身艳色实在太盛,尤其是在这边地民风粗野、礼俗简陋,最不拿女子当回事。
    京城江南讲风雅,边镇却讲实用,他心中不免鄙夷几分:领头的祁二爷不过是个粉头面儿的小白脸,且这等女人都能上位,祁家不过如此。
    祁韫眼里哪有这等小事,早举步自去房中安顿。首日暂歇,晚间承淙和流昭出去逛,她和承涟刚好一处说话。
    此行入局,策略大体与除汪贵近似,还多了十分谨慎小心。邵氏家大业广,晋中霍家也早在各行各业深布人手,他们当然只能徐图缓进,伏低做小、以利换利,不可轻启锋芒。
    去年谈及此事,乔煜文说北地不做粮就翻不起浪花,自是一针见血。但此番真正目标是扳倒李桓山,表面目标是扩展谦豫堂,前期铺垫却在于渗透边地粮道、预作军备,以备将来局势生变时可借势而起。
    如此一来,手段便不必局限于在粮事上硬碰。祁家回归金融主业,放贷让利,缓步渗透军需、商贾、仓运诸环节,既不激怒邵氏,也便于试水布局,实为成势谋势之计。
    二人先说一会儿正事,不觉天已黑透。听得楼下院中承淙和流昭说笑声涌进,都知一会儿他俩就带着新鲜玩意上来叽叽喳喳了,祁韫和承涟相视一笑。
    就听承涟淡道:“此番开局艰难,却也无外乎做人脉、拜码头。辽东江湖气重,路数或许还简单些。起初一两月少不了你出面,后续却也无需事事亲盯。回京陪伴殿下亦要紧。”
    他的意思当然是说局面打开后细处他坐镇,她安心回京照料殿下养病也无碍。说得祁韫简直不知该如何谢他好,他也正是不要她谢。
    果然话音刚落,那俩不知愁滋味的就推开门,一人举着木刻兵俑,一人握着布面武士,高声呼喝跳将进来,喊打喊杀。
    次日一早,刘大兴一身齐整,带着几个手下来接。原以为祁家不过随便派个管事走一趟,不料三位爷竟都亲自现身,连那女掌柜和几位心腹也一道出来。

章节目录

春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耽美小说只为原作者Pythagozilla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Pythagozilla并收藏春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