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语调中满是喜气,林璠也忍不住笑意上扬。
    这一仗白崇业打得酣畅淋漓。自初秋起,三月有余,拉锯数十战,至此终于击溃金帐大王、二王最后一支有生力量,不仅稳住甘宁门户,也彻底压下蒙古西南之势。共计四万人击退五万敌军,战损之低、战果之丰,堪称自靖边以来少有的漂亮胜仗。
    而今已入腊月,北地风雪封路,蒙古兵马再难久战。西线既定,东面咬住锦州不放的三王弘勒坦也该回头掂量掂量了。
    林璠喜形于色,这既是大晟政局定稳后首场大胜,也是他亲自主持、皇姐辅佐下打赢的第一场大战。
    白崇业得朝廷全力支援是首要胜因,兵马粮草不缺,又有南方诸路合兵、驰援共策。援军主将唐颢在关键一役中横击敌骑、斩断后路,也功不可没。
    至此胜势已成,北防局面初稳。
    瑟若也微笑,虽仍将那枚“马”握在指间,却探身取了锦州处的黑色“兵”一枚,向北一拨,几枚白子哗啦一倒:
    “十日之内,锦州李钧宁将率三千兵马出城,击溃弘勒坦左翼大军,西线自此稳固,无后顾之忧。”
    “十五日内,讷罕部阿勒坦图将反咬图穆尔一口,掠夺其冬季屯驻之地亦答喇河谷,其部众寒冬栖息、畜群囤粮皆聚于此,一旦失守,必乱。”
    话音落下,几枚白子应声挪至舆图北境,汇于亦答喇附近,而原本义州之北的几枚白子则轻轻侧倒。
    “二十日内,李铖安、李钧宁将于安律山一带合围,截断图穆尔退路。若有机会,便将其斩首,以雪他挑起两国战端之辱。”
    随她落子,义州、锦州处的黑象黑马缓缓北上,身后紧随数枚兵卒,气势如雷,仿佛要将那仓皇北逃的白后碾得粉碎。
    林璠边看边点头,笑道:“我们派戚令和祁卿在北地,真是一招妙手。这擒贼擒王之计,出自二人在辽东诸将之间策动,实是既锐意又稳妥。”
    他说罢,状似随意地添上一句:“届时大捷传来,就让白崇业、李桓山一同回京凯旋,朕亲自加封论功。白崇业原为征西军副统制、骠骑将军,可晋为镇国上将军、甘宁行军大都督,入太庙,世代流芳。至于李桓山,由定威伯晋为定远侯,赐世袭罔替。”
    瑟若闻言轻颤眼睫,半晌才道:“恐怕李桓山不肯离开辽东。”
    “那便让他长子李铖安来。”林璠笑意不减,“传闻此人性如沉铁、用兵如神,是个能担事的真将才。朕也想亲眼见见。”
    他还要往允中殿面见重臣,便向瑟若辞了一声,转身出殿而去。
    瑟若却靠坐在椅中,久久未动。
    最终,她双手捧着那枚因摩挲许久而染上她温热的“马”、她的骑士,垂眸落下一吻,轻轻放在亦答喇地区。
    祁韫此时,确实正随高嵘一道前往亦答喇附近的万幽山北麓讷罕领地。
    他二人和戚宴之入义州后,当面将计策陈述于李铖安。李铖安深以为然,言他亦正筹划彻底击退图穆尔之策。几人合议之下,计划日趋完善,无一疏漏。
    李桓山的回信也很快到了,言语虽简,却态度鲜明:此战虽是反击,不可不胜,但也须惜取辽东儿郎性命,切忌轻易折损。
    于是,策动讷罕阿勒坦图成了整盘棋中最关键一步。戚宴之留义州统筹情报与后援,高嵘与祁韫则负责亲赴讷罕,说服其与大晟结盟。
    高嵘自幼长于辽地,和李家子弟一般,蒙古、女真话皆熟稔流利,故由他主谈。祁韫则以“互市通商”朝廷特使的身份随行,说白了,便是和阿勒坦图“勾兑”真金白银的利益交换。
    李铖安派了二十名精兵随行,又为他们安排好熟通两国语言的向导、马匹、干粮、冬装及通信联络所需。众人就地整备一日,便马不停蹄出发,穿越封冻河谷与山林,直入蒙古腹地。这下祁韫还真成了出使异国的马扩了。
    这一路,草原入冬,天地辽阔无垠,风卷雪浪,万里如砥。偶有枯木伫立风中,孤影投地,更显苍茫荒凉之美。
    祁韫头一回见这般壮丽天地,心中不由涌起几分新鲜与畅快,觉天地间真容得下万象雄阔,所有市井权谋都被抛在身后。白日策马冰河之上,夜间围火谈笑烤肉,虽寒意刺骨,却也快活非常。
    她本就有意与高嵘拉近关系,路上并辔而行,不时闲谈,吃饭也常一同割那篝火上正滴油的猎物。
    或许高嵘也觉她与自己性情相近,或许是祁韫套话的本事太高,不过十日,高嵘已不自觉说起许多旧事。虽言辞简略,掩饰极好,却也能听出他对那些为他拼死的石家旧部、收留他的辽东军匠一家有着极深的感情。
    听他慢慢说着,祁韫自己又怎能全无触动?那一问一引之间,多少也掺着些她自身对往事的真心怀念。
    高嵘向来孤身惯了,这样的倾吐本就难得,竟还主动说起等仗打完后,带她去辽阳以东的苍梧岭走走。
    那地山高云低、雪林浩渺,他少年时独自策马登顶,看尽风雪归林、落日穿松,心都醉了,便想着他日若得朋友,也要带一人共看。
    祁韫自是笑着应了,心里却不能不隐痛。李氏覆灭是她亲手定下、亲手促动的局,凭她目前对高嵘的了解,若当真开口吐露来意,他必不会放过雪耻灭梁的机会。
    此事成败难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她和高嵘都将尸骨无存。就算成了,他和李氏虽淡薄却仍真实存在的家庭温情、和她轻松快意的朋友之谊,也将烟消云散。
    一路倒也风平浪静,除却遇上一支残兵溃将,被高嵘、连玦等人轻松歼灭,未再有波折。
    当地向导名叫巴图贺,素来在讷罕部往来经商,与阿勒坦图略有交情,便先一步进领地通禀,并送上一副镶金嵌玉、描龙绘凤的双耳珐琅酒樽为见面礼,礼不算大,却极显贵重。
    借此门路,高嵘一行得以顺利放行,入讷罕地界。
    接待他们的是阿勒坦图麾下二号人物那岱,惯以智计闻名,汉话说得极溜,一见之下竟颇有几分文士风采。他笑言相迎,道王上今日赴河畔祭猎,明日归营,再见上使。
    这原是客套话,旁人听来未必当真。草原诸部一向任性,王上撂人撂十天半月再寻常不过。祁韫与高嵘早有准备,心知少不得空耗几日。
    不想阿勒坦图雷厉风行,翌日一早果真回营,设下满帐盛宴,请晟朝上使二十四人同席,那岱陪同,众长老与部中子弟悉数在座。
    阿勒坦图年不过四十,身量高大,言辞爽直,目光炯然,举止中透出一股自然的威势。非那种藏刀笑语的城府之辈,倒像真心愿与朝廷打交道的明白人。
    宴上不过几个回合,祁韫和高嵘便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已有数:此人果然已猜出我方来意,也不排斥交换之议,就看接下来怎么谈了。
    第207章 议盟
    酒过三巡,席间愈发热闹,觥筹交错,笑语不绝。帐中火盆熊熊,酒香肉气混着兽皮脂香扑面而来,连夜外的寒风都像被挡了回去。
    几位讷罕姑娘身着绣金裘袍,腕铃轻响,袅袅起舞。她们舞姿婀娜,笑靥如花,穿行于大晟军士之间,不时还轻巧地扯谁一把,邀人共舞。
    忽见一人走出,竟是高嵘。他大大方方起身,略一颔首,竟真随乐而动。只是那身姿虽矫健,却跳得一板一眼,认真得像是在领兵操阵,笑得祁韫一口酒差点没呛出来。
    阿勒坦图见状,仰头大笑:“好!这才是我等快意之交!”
    说罢,他一挥手道:“既然喝也喝了,跳也跳了,咱们草原人俗话说,‘两头牛不斗,不知哪头膘肥’。据说高将军武艺超群,座下亦多英才。谈事前先比试一场!如何?”
    高嵘拱手笑道:“王上爽快。那便角抵一场,权作助兴。”抬手一指席间一名白皙精瘦的汉子:“这位是我兄弟解飞,不爱舞刀弄枪,偏偏角抵一项,从未输过。”
    众人顿时哗然,只因角抵本是蒙古好手擅长之技,讷罕部中此道强者众多,历来以能压金帐四部的好手自豪。高嵘竟偏选此项,分明是要正面挑战,如此托大,众人看他目光都变了。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那解飞不过七尺出头的个头,一身文弱样,比讷罕壮汉几乎矮了一整截。席中已有人低声笑出声,只等看笑话。
    谁知解飞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一挣脱袍,露出一身刺青,肩上、胸口、臂膀皆是繁复的花纹,只见筋骨流转,线条清晰。原来他是大晟“青角社”中人,此社本为军中养技之所,专习摔打技艺,曾进献宫廷、为帝王看擂,至今未尝一败。
    众人又是一愣,随即阿勒坦图带头叫好,便命族中最擅角抵的勇士出列,眼见二人即将一战。
    祁韫本是拈酒笑看,忽见那岱悄悄绕过众人,举杯邀她对饮,又低声说:“上使既负要务,不如随我旁处另谈。”
    她早已瞧见那岱席间与阿勒坦图附耳说了几句话,阿勒坦图也爽快点头,明白若论真金白银的谈判,多半是交给这智谋出众的那岱主持。于是客气笑着应下,回敬那岱一杯酒,二人自帐侧小门并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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