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玦始终留意,见状略一前倾,以目示意是否随行相护。祁韫淡笑眨眼,示意不需。
    那岱引她入自己帐中,两人对坐,重新摆上酒食。
    他屏退左右,见那斟酒的奴隶也低头退下,才笑道:“阁下席间虽寡言少语,却一看便知是主事之人。王上已将互市通商之事交由我议,阁下有话,尽可与我直说。”
    祁韫闻言,略作寒暄,便不绕圈,直接抛出设于广宁以北、靠近边镇的赤泉互市相关事务。她提到货道路线、盐马交换比例、胡商中转通税等具体问题,皆是关键所在。
    那岱果然懂行,言辞周到,交锋间不落下风,却也不遮掩推诿。话里话外,既显其精明通透,又表明阿勒坦图此番确有诚意。
    讷罕素未归附金帐家族,反受其压迫,图穆尔更夺其亦答喇旧地,更是积怨已久。如今若能出兵一搏,不但可趁机雪耻,还能得大晟支持和实利,自是愿做这一桩买卖。
    几桩“小打小闹”、“你好我好”的事情谈罢,那岱饮了一口酒,神情仍温和,语气却转了锋:“此番贵朝为图穆尔之患,不远千里而来,祁使,你说若我部出兵助贵朝,一战拿下图穆尔,值几何银钱?”
    祁韫不答,只问:“大人可是拿‘兵’来标价?”
    那岱笑:“将士的命,难道还值不得一笔定金?贵朝既肯送茶盐粮布入我讷罕,可否另加三十万两银作军费,年内一次拨付,事成不成另计?”
    祁韫也笑意不减,仍反问:“三十万两,讷罕拿它作何?”
    那岱眉一挑:“冬草将尽,部中战马、军械、毡屋都要添置,单靠互市几斗盐茶,终究不济。”
    祁韫点头,神色如常:“三十万两,若真一口给足,倒也痛快。可银子花得这样直接,只换你部一回出兵,来年又如何?图穆尔未灭,边患便一日不绝。何况眼下这一仗,你我只是各取所需,不是什么结盟终身。”
    那岱不语。
    祁韫淡声道:“不如这样。我朝可拨十万银作开市之资,由边镇互市场设局贴息,三年内以五成成本价供盐、茶、铁器,讷罕得实货,可转售可自用。又可将马匹、皮毛、药材由我市舶司接手,转运岭南,入海贸之利,远胜战时一掷。”
    “余下二十万银……”她笑了笑,“便不送现银,事成之后以实物军资入讷罕。若战果可观,此笔当作援助。若图穆尔未灭,大晟也绝不会白出银钱。”
    那岱沉吟片刻,道:“祁使好算盘。”
    祁韫笑盈盈答得轻巧:“我是做生意的,自然算得清账。但我也懂交情。银子花得明白,比打仗还安人心。若讷罕真愿出兵,大晟必不吝利。”
    那岱静默少顷,方开口:“祁使所言诚然,我部若能得市利、实资,自是愿意举兵相助。但兵凶战危,我王也要留个后路。”
    他将酒杯轻轻一顿:“出兵可以,然三件事,请大晟允诺写入文牒。一为无论战果如何,互市三年不得中断。二为凡我部所出之力,皆须列明战功,予以公开承认。三为战后讷罕可保自立,不受金帐牵制,大晟亦不得干预我部内政。”
    他目光如炬:“三条,祁使若允,我们便白纸黑字,银货两清。”
    祁韫听罢,只一笑,举杯应得爽快,说好便好,丝毫不拖泥带水:“大晟与讷罕通好,山河有望再安,商路千里自通。”
    她又取出一件私下赠礼,是一卷中原最新的《本草图经》,附带一套炼制膏药的器械图纸,言是“边地所用最省力、又能活血止痛”。
    她早就得知那岱醉心中原技艺,果然他接过翻了几页,目光便有些发亮,连连称妙,说这东西若能教会自家铁匠,往后打仗都省一半伤兵了。
    正谈着,帐外忽传来一阵喝彩掌声,鼓噪震天,显是角抵分了胜负。
    那岱笑道:“我倒真有些好奇贵朝那清秀汉子本事如何。走,看看去!”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一碰,携手出帐。
    下午众人又去原野上赛马,晚间热热闹闹大吃大喝,围绕篝火烤肉起舞,十分痛快。
    高嵘和阿勒坦图豪饮,祁韫自也不能示弱,这一闹就到二更过后,即使烤着火也严寒难耐,众人这才各自散去。
    甚至有俊俏军士被讷罕姑娘看中,勾着衣襟引入帐中,今日斗赢了讷罕勇士的解飞更是被数人围住,调笑不止。
    高嵘虽喝了近三坛烈酒,仍清醒如常。见祁韫瞧着也还好,不入帐中,反立在黑夜之中抬头细赏那一轮明月,他笑着调侃一句:“我看那岱的女儿今晚目光只在你身上,那岱本人也是个斯文老丈,祁爷何不作成良缘,好叫两国之盟更稳固些?”
    “将军说这话,叫那位知道,恐你这挑拨之人要跟我一道抹了脖子。”祁韫不恼,也笑还一句。
    “那位”自是指监国殿下,这次高嵘倒没露什么复杂神情,笑笑摇头,自拨帘入帐中睡去。
    再两日,双方主事之人就盟约细节详谈数轮,诸事议定后,高嵘与阿勒坦图共签文书,又设宴欢送,方才作别。
    至赤泉互市附近的云集堡,祁韫在岔道勒马,淡道:“便到这里。待确认当日事成,我再回义州与诸位汇合。”
    此番正是与阿勒坦图约定,于十二月十七日由讷罕部突袭亦答喇河谷。祁韫则以考察互市为名,驻守赤泉,实则等讷罕准信。一旦事有不妥,这一支小队立刻赶回义州报信也不过一夜路程,机动而不误。
    高嵘闻言点头,不言一句,自领众人策马离去,留祁韫、连玦和六名军士,以及那向导巴图贺,入赤泉集市中。
    虽说只是打个幌子,祁韫在这里停驻三日,倒真入了戏,把茶马盐铁诸项都研究个透不说,还细瞧了胡地女子编织绒毯的工艺,只觉这种毯轻柔又绵密,纹色鲜明而不俗艳,给瑟若在车上盖着想来十分好,故挑了几张,托南下商贩带回锦州祁宅。
    如此至十二月十六日晚,一切风平浪静。
    是夜大雪纷飞,帐中冷得呛人。祁韫与连玦裹着厚皮袍围火取暖,酒至微醺,说话说到三更,正半倚而眠,忽听帐外雪中有细响,像有人踏雪巡探,还有兵刃轻触之声。
    连玦睁眼,一语不发,悄然伸手,在祁韫膝上一按。
    她醒得安静利落,立刻意识到非同寻常。
    屏息静听一阵,雪声间,隐约传来几句低语,是蒙古话。其中有几个词,是蒙古语的“汉人”、“找到”、“亦答喇”、“讷罕”之意,祁韫在胡地待了这大半个月,早已听得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帐外压着声音说话,却杀气难掩,来者决非善类。
    第208章 破晓
    听得那两人脚步渐远,帐中二人又静等半刻,确认无人折返。连玦不动声色,屈指在地上划了几笔:“我杀,旁人醒,马棚合。”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动手解决那两个,祁韫叫醒众人,马棚会合,先逃再说。
    其余几人就住在相邻帐中,皆是江湖老手,兴许根本不需提醒。祁韫微一点头,飞快将随身包裹缚好,悄然自帐后溜出。
    果不其然,邻帐六人已各自整装完毕。有人见她进来,下意识亮刀,看清是祁韫才收手。
    其中一人懂蒙古语,低声说:“那人原话是,汉人找到了,先不惊动,在亦答喇击退讷罕后,一并擒回。”
    情势已然分明,显是讷罕偷袭亦答喇之计走漏风声,图穆尔部已有警觉。眼下必是派人暗中监控,待战局明朗,再一举擒下祁韫等人,绝大晟之援,断李氏合围之局。
    众人在马棚旁等了不到一刻钟,连玦很快摸回,刀在鞘中,身上却散着幽微血气。他只说:“处理了,四周无旁人,天亮前发现不了。走。”
    一行八人纵马疾奔,往义州方向狂飙。刚出赤泉市集三里,身后马蹄声如骤雷,追兵已至。数十箭矢破风而来,嗖嗖声近在耳畔。山道逼仄,飞驰中人马腾跃,呼啸声混着痛哼。
    箭雨之中,祁韫头一回真切感到生死不由己,胸中气血翻涌,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呕出胆汁,只能死咬牙关,贴身伏马躲箭,强撑心神不崩。
    寒风割耳如刀,几乎听不清周遭动静,只觉身边空气都裹着杀意。她能感受到有人中箭,鲜血溅满马背,却仍未惊乱队形,余众咬牙向前,死命冲刺。
    翻过一道山梁,终于冲出射程。再奔一个多时辰便是义州地界,众人已几近强弩之末。那十余名追兵却忽地勒马止步,低声商议一阵,便不再直追,而是一拐进右侧林间小路。
    最末那人似乎是这一队的首领,盯着众人阴鸷一笑,透骨穿心。
    此时天色微亮,曙光乍起。虽相隔甚远,不知为何,他那笑容却能清晰落在祁韫眼中,只觉是一种无声的威胁:既知你们要去义州,你,跑不出我掌心。
    那一眼叫她这等狠角也胆寒,只觉浑身汗毛竖起,两腿发软,想立刻转身逃遁。可她仍以意志拼命克制住,脑中飞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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