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赵虎之乱,是梁述示意要取你林氏江山、改朝换代,不过举手之劳,那此番藩王亲征,便是明明白白告诉瑟若姐弟:若不听话,他仍可接手这天下,只是帝祚不再归于你姐弟二人一脉。
    闻讯之时,林璠勃然变色,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好半晌方才压下怒意。瑟若却神色平稳,只因这一步,也在她与鄢世绥的预判之中。
    梁述知纵有边军入关,四万之数也至极限,且尽数被赵虎、石魁牵制。如今十万大军压境,纵有这“外四家”拱卫,也得是一边应付流寇、一边正面对抗镇安王精兵,已成螳臂当车。
    赵虎的二十万乌合之众只是前菜,已消耗了朝廷许多可打之牌,镇安王十万铁骑才是正餐。更凶险的是,此举必激起各地宗室的贪婪之心,防不住他们也学镇安王“驰援京师”。那时便真是群雄逐鹿,将帝国之都当作刀俎上的鱼肉争抢。
    闻听消息,祁韬在家中长叹:“这下是真要围城了。”
    他将女儿抱上膝头,看着她那张无忧无虑、单纯喜乐的笑脸,肉嘟嘟的脸颊上还挂着口水,显然是方才又咬了什么不该咬的东西玩。
    谢婉华却是大气,一笑抚住他手:“若真大难临头,我也学刘锜娘子,给大军送粮去!”
    晚间祁韫请三位哥哥共同议策。这数月来许多计策仰仗三人的见识,就连清贵闲散的祁韬,也常有独到之言。毕竟做了官,虽在翰林院那等清闲职位,也对官场中盘根复杂的势力交错和官员心态十分了解,那几个老翰林的八卦也起了作用……
    承涟说:“想来这是最后一战。局中人皆是当世英才,彼此路数也熟透了。这一次,朝廷绝非措手不及,只看殿下布置能否奏效。”
    其余三人皆点头,又讨论一阵府中物资和京中商事,直说至入夜。
    待事情都定下,祁韫突然对承淙说:“明日哥哥把流昭一家接入府中吧。围城一至,她一家老弱,恐不安全。”
    承淙想了一想,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论理咱们还在孝中……”言下之意,未婚便将女子接入宅中住着,又因守孝而至少三月不得婚娶,如此让流昭处境实在尴尬。
    祁韫却笑笑:“战时从权,名正言顺。家中也必不会委屈了她,放心。”
    祁韬也笑道:“家主都发话了,阿淙你把人接来就是。何况婉华很喜欢她,一切不成问题。”
    承淙又看了看一身老神在在、一脸理所当然的亲哥哥承涟,竟起身抱拳,郑重对祁韫行了一礼,惹得祁韫皱眉嫌弃万分,差点要挥手赶苍蝇般赶他。
    少男脸上挂不住了,两人又当着另两位哥哥的面吵一架……
    其实自辽东回来后,承淙给父亲的信就早寄到江南。可家里筹备的彩礼等物刚至京中,戒严备战便开始。再后就是族叔祁元白去世,按制他和承涟需守孝一年、百日不得婚娶,这求婚之事竟一拖再拖,耽搁至今。
    次日一早,承淙骑马直奔流昭家,路上心头乱跳,虽知她必会答应,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到了门口,他深吸几口气,愣是鼓了两刻钟的勇气,才敲响院门。
    流昭从辽东回来就喜欢上了穿男装短打,心想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我一个现代女性,天天穿这又热又麻烦的长裙干嘛?今日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褂,开门见着是他,立刻笑开花扑过去抱住。
    承淙却一脸严肃地把她从怀里拉出,沉声道:“昭儿,我来接你。”
    流昭挑眉一笑:“行啊,我正想去你家吃大户呢!顺便方便找老板汇报。”
    谁知承淙跟背书一样自顾自继续说:“今日不只是接你回府,更是向你求婚。三月之后,我再具聘书彩礼,明媒正娶。”
    他竟在阶下单膝跪地:“yvonne 总、刘胜男女士,就算你嫌弃我是个直男癌晚期的钢铁直男、嘴硬式共情障碍、情绪感知掉线型选手、还永久杠精体质,我也是真的爱你,请你嫁给我。”
    前半段还算正常,后面这堆网络词和她在业界从不使用的真名“刘胜男”一出,把流昭雷得外焦里嫩,哪还有什么感动,满脑子只剩下:好家伙,你连这个都知道?!
    其实那都是她这些年喝醉了胡言乱语的,承淙早就听得耳朵起茧……
    承淙说完,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盒,打开来,是一枚漂亮的蓝宝石戒指。正是三年前祁韫和他二人在福建洋商集市闲逛时,他偷偷买下的,藏在怀里到如今。
    这一手求婚还真挺像那么回事,流昭噗嗤一笑,接过那戒指戴在手上细赏,连连点头:“嗯,很 vintage!下次记得用钻石啊。”
    “啊?你还要‘下次’啊?”承淙下意识回怼,“就这一次,过了这村没这店!”
    “看,我就说你是直男癌晚期加杠精吧……”
    至于独幽馆众人,这几年晚意将丫鬟们散得不剩几个,绮寒自有秦允诚接回府庇护,可惜沈陵和梅若尘不在京。祁韫和嫂嫂商议后,将云栊、蕙音和夕瑶等丫鬟一并接来安置,也不过添了不到十口人。
    云栊十分不安,更感动于东家始终未曾真正弃过她们,起初还自惭形秽,不敢和府中女眷打交道,后来见谢婉华待她和流昭、蕙音都十分真诚,这才渐觉安稳。
    在祁府众人如此温馨之中,七月最后一天,镇安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京师围城。
    第227章 血祭
    瑟若闻听围城奏报,只淡淡一点头,问阶下立着的戚宴之与掌东厂锦衣卫的王思和道:“江浙崇阳王、东安王是否有异动?”
    “禀殿下,二王目前仍在观望,按兵未动。”
    戚宴之答得干脆,王思和也紧随其后回禀无异。
    瑟若收起兵部军报,拢袖起身:“遣使去请镇安王,明日城下一晤。”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尽数应召至南城门安远门上观礼。箭楼高处旌旗猎猎,风过处锦绣衣冠微动,城头上人头攒动,或低声交谈,或神情凝重,也有镇定自若者,只默默注视城下。
    祁韫以筹备使身份,也与乔延绪、郑玉庭及三大会长一同被特邀到场,立在偏西侧的角楼之上。虽是最不起眼的角落,却也避开了喧嚣,倒也清静从容。
    初秋时节,天气意外极好。天高气爽,碧空如洗,连远处山色都清晰可见,微风拂面,带着些新凉,透着收成将至的宁静。
    城下两军对峙,双方皆只设了简易仪帐,旌旗猎猎,却未见主将现身,人群静默如潮,气氛紧张而凝滞。
    巳正时分,终于见“勤王军”那方大军微动,铁甲闪光处,只如潮水分开,簇拥着镇安王一行人马缓缓而出。
    镇安王林钊年逾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五官虽不算丑陋,却因体态与神情皆显几分张扬,更添轻佻浮躁之感。
    他在己方仪帐中坐下,大热天里额头见汗,随意擦了擦,刚端起茶盏,神情里已带不耐与傲气,显然是不满瑟若姐弟还未至。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洞开。
    只见一乘素车从容而出,不饰金玉雕饰,只悬着一方素面绣徽的小旗。
    瑟若着简素宫装,步下车时步履平稳,神情不显喜怒。侍从与仪卫寥寥,亦无鼓吹,惟有旌旗随风微动,一派举重若轻,反衬出监国殿下端凝从容的威仪。
    镇安王这才不情不愿地正了正衣冠,起身出帐相迎。毕竟打着勤王的旗号,场面上的礼节总得做,却只潦潦草草拱了拱手,过场意思一到,便再无半点耐心。
    瑟若也不以为忤,含笑道:“一别数载,镇安王瞧着更显富态,想来诸事顺遂,也不必问是否别来无恙了。”
    林钊扬眉哼笑,声调傲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殿下身子素来纤弱,这些年又常闻染恙,可见这天下重担,终究非妇道人家可久负。殿下若肯卸下,自有我等宗室为国分忧。”
    说着话,他眼神还不住扫向城门方向,显然在找那位年少的皇帝林璠,却始终不见踪影。
    林钊心头微动,这才笃定,眼前这弱柳般的长公主,当真是要以一人之力硬撑此局,成与不成,后世史书都只会归于她一己之身,不涉林璠帝王清名。
    “为国分忧自是好事,王爷何不调转马头,将那赵虎、石魁擒下?”瑟若仍含笑,明知故问,“如今却屯兵京城,又作何解?”
    “赵虎、石魁虽悍勇,不过江湖草莽,尚不值本王出手。”林钊语气倨傲,“如今大晟真患,乃是内廷奸佞弄权、朝纲日乱。皇帝年幼,左右皆是乱臣贼子,清君侧乃人臣本分!”
    “哦?莫非镇安王所见与赵虎同,也要先杀这江振才肯退兵?”瑟若神色不动,唇角那抹笑意却越发诡谲。
    “既如此,那便先如你所愿。”
    话音方落,只见禁军簇拥,拖出一人。那人肥胖臃肿,面白无须,锦袍仍算整齐,眼神却慌乱无措,仿佛随时要昏厥,正是江振。
    他肥得惊人,腮帮与脖颈几乎连作一片,微微喘息便肉颤抖动,汗水从额角流到下颌,也被肥肉吞没不见,只剩一双圆睁的死鱼眼,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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