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为什么要回?!”宋溪这是真的着急了。
    夫子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尚可,但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少有的亲朋都在京城,为什么要回老家。
    宋溪脸色变得难看,盯着闻淮道:“为什么。”
    闻淮自然不愿意夫子离开,可文夫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跟厌恶。
    显然绝不肯多说一句。
    或者只有宋溪可以劝他留下,闻淮道:“所以一会见他老人家,我们多劝他留下为好。”
    “他老家确实已经没有亲人,留在此地,你我都能给他养老,也避免舟车劳顿。”
    宋溪脸色难看,眼神也变得悲切。
    文夫子为什么要走?
    他在心里反复猜测答案。
    闻淮却心知肚明,却依旧不会讲。
    事情要从昨晚讲起。
    闻淮在明德书院接到文夫子,并送他回皈息寺文家私塾。
    文夫子果然问了:“你怎么在这。”
    闻淮道:“回夫子,我来见个人。”
    文夫子听此,其实并未多想。
    明德书院卧虎藏龙,那东院有不少夫子堪称经世之才,更别说梁院长了。
    太子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到了他的住处,闻淮道:“学生是去见宋溪的。”
    文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闻淮再次重复一遍:“宋溪成为解元,学生特意过去,为他庆贺。”
    文夫子当即把手边茶叶罐砸向他,气的几乎喘不过气。
    要不是身体尚可,必要气出病。
    “你,你果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宋溪已经是举人,还是解元,你现在接近他,是想毁他前程?”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太子有染?”
    文夫子就知道,闻淮对宋溪一直居心不良。
    没想到三年过去,依旧抱着心思。
    当年即使见到宋溪那样努力,还认为他是男宠,想来颇有些故意的想法。
    还好宋溪走的快,说不定真让他得逞了。
    文夫子一阵头疼。
    换做别人,考上解元后,已经不用害怕天底下多数人有歪心思。
    但闻淮不是别人,是手里权力愈盛的太子。
    别说举人,即使宋溪考上进士,考上状元。
    只要他愿意,依旧会有机会。
    文夫子刚要警告他,试图帮爱徒从即将到来的困境里解脱。
    就听到闻淮开口了:“不是现在接近他。”
    闻淮难得有些心虚:“在他童试结束,便在一起了。”
    不等文夫子再说什么,闻淮就道:“我们两个互相喜欢,不是什么男宠关系。”
    “明日母亲忌日,他会来上香,然后跟您坦白。”
    “以后还会定亲,成亲。”
    “夫子,我们两个是真心在一起的。”
    闻淮这些话出乎文夫子预料。
    但仔细想想,以宋溪的性格能力,不喜欢他才是怪事。
    见文夫子叹口气,但神色明显好了,闻淮又讲了两人的计划。
    甚至讲了他的准备。
    “学生登基就在这一年内,有我在,他的仕途只会更坦荡。”
    “他依旧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您放心,就连孩子的事我也想过,无非从宗室里抱一个回来,还能挑个聪明点的,到时候还让您给他启蒙。”
    闻淮说的认真,文夫子越听下去,就知道已经不是他能阻止得了。
    “我要听听宋溪的说法。”文夫子最后道,“若是他愿意,就随你们吧。”
    话到这。
    文夫子已经没有反对的意思。
    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还有规划,又都是有主意的人,说再多的也没用。
    只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闻淮见此,终于说出最终目的:“只是有件事,还请夫子不要提起。”
    什么事?
    “最开始认识他时,我误认他是男宠。”
    “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清楚。还请夫子不要讲出,以免让他误会。”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错,但文夫子猛然抬头,指着闻淮,气到扶住椅子坐下。
    怪不得明明说什么,明日两人一起过来坦白,此刻变成他先开口。
    他提前过来,就是为了封自己的口。
    利用夫子对学生的心疼,让他闭嘴。
    “你说!”
    “你们在一起时,还以为他在勾引你吗?!”
    闻淮不想骗人,只含糊道:“有些误会,但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文夫子觉得荒唐。
    他知道太子的性格,想要的势在必得。
    心口不一,手黑心黑。
    管他三七二十一,只要对他有利的,便往那个方向推动。
    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想到他骗来的人,好到让他放不开手。
    文夫子已经被气笑了。
    但闻淮却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
    “滚。”文夫子冷声道,“滚出去。”
    闻淮还想再说,却被文夫子再次赶出门。
    见此,闻淮只好留了人看守,又请了御医过来候着,害怕夫子出事。
    可他知道的。
    文夫子心疼宋溪,就不会把前尘往事和盘托出。
    因为这是侮辱。
    那个开始,就是对宋溪的侮辱跟践踏。
    文夫子不舍得说的。
    他也不舍得的。
    所以这个秘密,永远的藏下去吧。
    闻淮一夜未睡,在母亲灵位前烧纸。
    天快亮时,文夫子那边有了动静。
    他推开门说:“告诉太子殿下,老夫不会讲的。”
    “但他要知道,所谓秘密,就没有能藏住的时候。”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文夫子最后又道:“三日后,我就要回乡了。”
    “文家私塾的学生,会另找夫子来教。”
    文夫子同样一夜未睡。
    他不会把秘密告诉学生,同样也无法面对宋溪。
    所以他的选择是,永远离开他已经习惯的皈息寺,回到没有家人的故乡。
    闻淮听到这话时候,立刻过来。
    但文夫子房门紧闭,等到私塾学生来上课,这才走出房间。
    期间不再同闻淮说一句话。
    很显然,闻淮再也不是他的学生。
    只当他从未教过当年的稚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闻淮自然不能讲。
    他能说的,唯有不知道三个字。
    可他心里,也是不愿文夫子离开的,既担心他长途跋涉,也担心回乡之后无人照料。
    唯一的解法,还在宋溪身上。
    他要是开口,夫子应该会考虑。
    当然了。
    定要回乡的话,他会安排好夫子在老家的生活。
    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今日过来是坦白关系的,现在变成劝夫子留下。
    走到文家私塾附近,宋溪表情渐渐凝重,听着私塾里稚童们的读书声。
    宋溪忽然道:“当年你也是这般读书的吗。”
    闻淮没有这种经历。
    认识文夫子时,他刚开始开私塾,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学生。
    见文夫子靠谱,母亲便花了银钱,只让夫子教他一人。
    再大些便在东宫读书,翰林院的夫子们排着队教他。
    宋溪没说话,开口道:“等他们放学吧。”
    闻淮点头。
    坐下来静静等着。
    宋溪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说今日私塾怎么这般冷清。”
    原本来此求学的学生不少,应该都被夫子挡回去,因为他下定决心要离开。
    文夫子不爱铜臭,只喜欢教导孩童读书。
    学生多了,他应该高兴。
    也应该为宋溪这个学生感到骄傲。
    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要离京。
    闻淮道:“我们一起劝他,肯定能留下。”
    是吗?
    面对宋溪的眼神。
    闻淮不答。
    因为他们知道,夫子一定会走。
    这是个倔强的老头。
    面对不平之事,他既不能解决,便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个倔老头即便回乡了,也会因为愧疚日夜难眠。
    两人等待夫子放学时,还去宋溪住过的禅房看了看。
    意外的是,私塾学生增多,这个房间却没有人住,里面一应用具,还是宋溪走之前的模样。
    闻淮随口道:“到底是你住过的,怎么能让旁人再住。”
    宋溪皱眉:“我住过又怎么样,禅房数量不够,空着多可惜。”
    “能一样吗?”闻淮好笑道。
    宋溪又看向隔壁禅房。
    那间房是有人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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