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绑匪惨叫着跪到,双手捂住眼睛。
    苏蔓终于耗尽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
    陆临舟肝胆俱裂,嘶吼着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因为极度惊骇而骤然放大。
    在苏蔓被他搂住的腰腹位置,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在那破裂的衣料之下,插着一柄黑色刀柄的匕首。
    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刀柄与身体的接合处,源源不断地洇染开来,浸透了破碎的针织衫,也染红了他抱着她的手臂。
    这一刻,雨声,远处的隐约警笛,绑匪垂死的呻吟,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陆临舟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他搂着苏蔓的手臂僵硬麻木,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苏蔓靠在他怀里,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腰间那截露出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陆临舟近在咫尺的脸。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软软地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第59章 记忆
    ◎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苏蔓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虚浮感。
    小腹的痛感并不尖锐,却像黑洞般吞噬着她所有的力气和热量。
    恍惚间,她听到持续不断的鸣响,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的碰撞声,还有一个沙哑却执拗地重复着她名字的男声:“苏蔓……看着我……不许睡……听见没有!”
    是陆临舟。
    她想回应,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一阵阵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像无数根细针,刺穿她沉重的眼皮。
    她似乎被移动着,身下是坚硬的平面,周围是快速掠过的白色身影。
    “血压持续下降!”
    “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输血!”
    “准备手术室!快!”
    她艰难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飞速移动的天花板灯带,和一盏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目的无影灯。
    太冷了,也太亮了,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好累啊......”她喃喃着,重新闭上眼睛。
    ......
    身边刺目的光线突然消失,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七号别墅前,海风徐徐地吹起她的长发。
    一个穿着纱裙的小女孩从轿车后排下来,蹦蹦跳跳地经过她身边。
    她跑到大门口,好奇地看着院子里几辆陌生的轿车,“王姨!”她喊住一个正匆匆从侧门出来的佣人,“门口怎么这么多车呀?谁来了?”
    佣人的脸上闪过慌乱,忙蹲下身,挤出一个笑:“苏蔓小姐下课啦?门口的车是你二叔三叔的,他们,他们......来找先生谈事情呢,在楼上书房。”
    “妈妈呢?”小苏蔓仰着小脸问,“我要找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我要给妈妈看。”
    佣人的笑容更僵了,眼神飘忽一下:“太太......太太也在楼上呢。小姐乖,先生和太太有正事,我们先去花园找史迪奇玩好不好?厨房新做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小苏曼看了眼楼梯的方向,随即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嘴上乖乖应着:“好呀,那王姨你先去拿栗子糕,我去给史迪奇拿玩具,等会儿到花园找你!”
    说着,她抱着洋娃娃,假装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等佣人转身去了厨房,她立刻掉转脚步,溜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既是书房,也是茶室,她不喜欢那种沉闷的氛围,很少去那里。
    厚厚的地毯延至书房门前,窗帘拉满,遮盖住光线,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幽暗。
    越往里走,那种寂静就越发沉重,压得小小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书房的门紧闭,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突然,一声极其痛苦的女性惨叫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是妈妈的声音!
    小苏蔓浑身一哆嗦,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但还是伸出手去用力推门。
    “不要!”一直跟在身后,如旁观者的苏蔓,感觉到门后的世界将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伸手想去阻止,但手却穿透小苏曼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门被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的光刺得她闭上眼。
    首先见到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父亲,然后是面色阴沉,站在书架旁抽雪茄的二叔,最后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喝茶的三叔。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所有这些,都在苏蔓看清书房中央的情景时,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中央,摆着父亲心爱的老榆木茶台,而她的母亲,正以一种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被捆绑束缚在茶台上。
    母亲身上穿着一件稀奇古怪的黑色袍子,胸前是一个金色的诡异图腾,头发散乱,额角破了一块,正缓缓渗出血迹,蜿蜒流过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的嘴巴被黑色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一双极美的眼睛在看向门口时,骤然惊惶。
    “蔓蔓?!”父亲见到门口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比母亲的更加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带着一阵风,一把将她从门口捞起,紧紧抱住,同时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谁让你上来的!出去!”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嘶吼。
    小苏蔓被父亲紧紧箍在怀里,脸被迫压在他衣服的面料上,呼吸不畅。
    “二哥,把苏蔓带走。”喝茶的苏鸿仁放下茶盏。
    “鸿仁,差不多可以了,别吓着孩子。”苏鸿德面露不忍。
    “仪式只进行一半,会遭到反噬,”苏鸿仁起身,“你也不想苏家的基业,被一个女人毁掉吧?”
    小苏蔓在苏鸿业怀里扭动身体,终于挣扎出一点空隙,看向母亲的方向,却见到苏鸿仁一步隔在母亲前,目光恰好与她对上,一双平日总是带着和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砰!”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被父亲狠狠关上,隔绝了噩梦般的景象,也隔绝了母亲最后的目光。
    ......
    无影灯的光,依旧灼烧着眼皮。
    手术室里的嘈杂声,仪器的嘀嗒声重新变得清晰,渐渐压过了回忆深处那声凄厉的惨叫和沉重的关门声。
    腹部的剧痛似乎麻木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骨髓,来自时光彼端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张老榆木茶台,从一开始,沾染的就不仅仅是茶香和岁月。
    它见证过最亲之人的鲜血与屈辱,承载着被暴力强行掩埋的一段家庭噩梦,凝固着一个孩子世界观崩塌的惨烈瞬间。
    所以,即便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将那恐怖的一幕深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颤栗与执念,却从未真正离开。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现实的鲜血和濒死的痛苦冲开,便再难合拢。
    意识深处,那些被药物模糊,被时间扭曲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颤、剥离、然后自动拼合,接驳起一幕幕被遗忘的过往。
    是的,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被二叔抱下来之后,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滚烫,梦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母亲的惨叫。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整整三天,她都在昏沉与谵妄间挣扎。
    等她终于退烧,虚弱地睁开眼时,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那可怕的一幕,连同之前许多清晰的记忆,都像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强行抹去了轮廓,只剩下一些不成片段,令人心悸的色彩和声音,沉入意识的深潭。
    父亲对她说,妈妈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休养。
    没过多久,她就被送到二叔家暂住。
    二婶是个眉眼精明,嘴唇很薄的女人,总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神看她。
    一次,她缠着二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二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一种“告诉你真相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傻孩子,你妈啊,跟一个野男人跑啦,不要你和你爸了。以后可别再提了,让你爸伤心。”
    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五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成人世界复杂的污秽与算计,她只感到一种羞耻和困惑。
    从那时起,噩梦便如影随形。
    她时常在深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却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
    然后,父亲出现了。每晚临睡前,他都会亲自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下。
    牛奶很香,很暖。
    喝下去不久,沉重的困意便会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噩梦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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