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不止是噩梦,许多白天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
    昨天背过的诗,今天就想不起来;刚认识的小朋友,转头就忘了名字。
    她变得嗜睡,白天也总是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有时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在屋子里游荡,第二天却毫无印象。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躁得摔东西,总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妈妈是跟人跑了的坏女人,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她。
    周围人私下议论,说苏家大小姐自从母亲离家后,就变得古里古怪,记性差,睡不醒,还总疑神疑鬼。父亲带她各处求医,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情况却时好时坏。
    而如今,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所有被药物强行镇压,被时间刻意模糊的神经通路,仿佛被这场劫难带来的剧烈冲击重新打通。
    她终于明白,每晚那杯必喝的牛奶里,藏着什么。
    为了掩盖书房里那桩家族丑闻,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与体面,她的父亲,选择用药物模糊亲生女儿的认知,让她变成一个记忆断断续续、浑浑噩噩、甚至被旁人视为有“毛病”的孩子。
    嗜睡,梦游,脾气暴躁,被迫害妄想……这些困扰她整个成长时期的“症状”,根本不是母亲“私奔”带来的创伤后遗症,而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控制记忆所导致的副作用!
    恨意,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灵魂。
    她紧闭着眼,身体在麻醉和手术中无法动弹,但灵魂却在剧烈地颤抖、嘶吼。
    第60章 茶台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白色的窗帘被窗外涌入的风掀起,像一片无声的浪。
    阳光被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苏蔓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晃动不定的虚影,麻醉剂的效力还在。
    腹部传来的阵阵闷痛,提醒她之前遭受到的惊心动魄。
    她转动眼珠,有些费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目光却在看向窗台时,突然定住。
    在随风拂动的白色纱帘之后,靠近窗边的光影交错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几乎及地,质地看起来柔软轻盈。
    她有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对着窗户,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柔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苏蔓的方向,微笑。
    那笑容很淡,很静,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哀伤。
    苏蔓的心脏猛地抽紧,面上的呼吸罩洇开大片的白雾。
    妈妈……?
    她撑着全身的力气想坐起来,想看清更多细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苏蔓立刻将目光转向门口,进来的是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陆临舟。
    就是仅仅这一瞥的工夫,当苏蔓再次将视线转回窗边时,纱帘依旧在飘,阳光依旧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斑点。但那个穿着白裙,静立微笑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指尖在薄被下蜷缩了一下,心底刚被勾起的温度,缓缓凉了下去。
    “醒了?”陆临舟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和眼神,“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打止疼药?”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清晰可见。
    苏蔓突然笑了一下,牵动腹部的肌肉,一阵清晰的锐痛让她立刻皱眉收回笑意:“之前,还说,要赔一条命......给你,现在,真的是一语成谶啊。”
    “别胡说八道,”他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慢慢拿下她的氧气罩,“医生说你很幸运,刀子避开了主要脏器,”他直起身,“警方那边,周斌在处理,暂时不会来打扰你,至于那两个绑匪......一个失血过多死了,另一个重伤,还在监护室。”
    苏蔓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饿了。”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进食,忍忍吧。”
    “饿肚子怎么忍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小任性,“你很不会照顾人啊。”
    “是啊,”他拿起一支沾了温水的棉签,细致地润湿她干裂的唇瓣,“所以你以后尽量不要让我照顾。”
    正说着,周斌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他看到苏蔓醒了,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苏总!您可算是醒了!真是......真是福大命大!”
    “周斌。”苏蔓的声音依旧低弱,“后面的事,麻烦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疏忽,没接到您才出这么大的事,”周斌满脸愧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保证在您出院回国前,把老榆木茶台的事办妥。”
    老榆木茶台。
    苏蔓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光,在听到这几个字时,骤然凝聚,眼前似乎又闪过母亲被捆绑其上的惨白面容。
    她沉默了几秒。
    “……茶台回国的流程,暂时先放一放。”
    周斌愣了一下,之前她明明对这个东西势在必得,这会怎么又......难道,跟这次的绑架有关?
    一想到两个绑匪的下场,周斌的后背就阵阵发凉,心想这位姑奶奶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于是点点头:“明白了,我会通知那边,所有手续暂缓。”
    “嗯,”苏蔓疲惫地合上眼,“辛苦了。”
    周斌又与陆临舟寒暄几句,才识趣地离开病房。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重新成为背景音,苏蔓闭目养神片刻,努力积蓄精神。
    麻药的余韵渐消,腹部的疼痛变得更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直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的陆临舟身上。
    “陆临舟。”她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的钢笔呢?”
    陆临舟的眉蹙了一下,“被警方作为证物暂时扣押了,你想要,我再给你买一支。”
    苏蔓侧过脸,看向他,眼里带着委屈,“那是给你买的,限量款,已经停产很久了。市面上的存货,要么天价,要么……是假的,”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一件宝贝,“可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帮我个忙。”她再次开口。
    陆临舟抬眼:“说。”
    “找张纸,还有笔,”苏蔓的目光投向床头柜,那里有空白的病历纸和一支医生留下的圆珠笔,“画画。”
    陆临舟挑了挑眉,没多问,依言拿过纸笔,摊在膝头:“画什么?”
    苏蔓重新闭上眼睛,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那个诡异的影像。
    “一件袍子上的图案,”她开始描述,“位置......大概在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地方。”
    陆临舟拿起笔,在白纸上随意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人体躯干。
    “图案的整体轮廓……像一个倒置的,被拉长的水滴,边缘不光滑,有扭曲的触须状线条,像植物的根,又像……挣扎的手,”她闭上眼,沉浸在记忆中,“主图案里面……中心是一只竖着的眼睛,没有眼皮,瞳孔是空的,眼睛周围……缠绕着一条蛇,蛇头在眼睛上方,张开嘴,露出毒牙,蛇身扭曲,鳞片画得很细密,是菱形的。”
    陆临舟听着,手中的圆珠笔开始在纸上滑动。他画画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敷衍,笔下的线条时而流畅时而顿挫,看着很别扭。
    “蛇的尾巴……不是尖的,分成了三股,每股末尾是一个很小的、骷髅头的形状。”苏蔓补充道,“整个图案,给人一种很邪门的感觉。”
    “邪门的感觉怎么画?”陆临舟停下笔,抬眼看她。
    苏蔓一时语塞。
    陆临舟重新垂眸,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画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每个圆圈里画两个小圆,用来表示眼睛。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张拿起,转向她。
    苏蔓静静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木讷,最后叹了口气:“陆临舟,你画的,跟我说的真是,两模两样。”
    陆临舟将画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确认:“你描述的,就是这样。”
    苏蔓无奈地闭上眼:“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安娜打电话,让她给我画。”
    陆临舟却没理她,将画纸往柜子上一丢,俯身,重新把氧气罩扣在她脸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该休息了。”
    面罩下,苏蔓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临舟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苍白的脸褪去了清醒时的尖锐,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柜子上画着抽象诡异图案的纸,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病房内的监测仪器和点滴流速,这才悄悄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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