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也该到长安了。”清扬看大将军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还以为它渴了,又端了些清水过来。
    “给长安去信,让他们到了长安后,立即去敲登闻鼓。至于魏承平的死讯,先压一阵子。”李扶摇的手还在大将军背上,“玉儿替我送信去了,这次你见不着了。”
    大将军慢吞吞的的动作一顿,然后快速垂头,三两下把肉条吃完,饮了两口水,蹭地一下就飞了出去。
    “属下看大将军吃的慢,还以为它是渴了,没想到是在等玉儿。”清扬有些意外,海东青是李扶摇养的,只吃她喂的东西,故而清扬也不太了解它们的秉性。
    李扶摇有些狡黠地笑:“大将军惯会见色忘义,如此关键时刻,可不能让他见着玉儿。”
    清扬难得见李扶摇这般促狭的模样,也跟着笑:“所以公子才骗它?”
    “也算不上骗,玉儿本就还没回来。”话刚落,就听见扑簌簌的声音,一道雪白的身影落在李扶摇是书桌上,定睛一看,可不正是玉儿。
    太极殿内,大乾皇帝容济头戴平天冠,身穿衮龙袍,雄踞宝座之上,文臣武将分位而站,列于丹陛之下,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视殿中群臣,最后定格在门下省谏议大夫身上。
    果然,朝会开始后不久,等户部尚书郭元翰向皇帝汇报了赈灾钱粮出库事宜,谏议大夫就站出来参华阳公主殴打驸马,致驸马重伤,卧床难起。
    华阳公主乃皇帝三女,同二皇子一母所出。华阳公主被参,虽然可以打压三皇子的气焰,但说到底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谢霖并不在意。让他不安的是心中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早晨出门时就有些心悸,如今站在这庄严大殿之中,更是觉得如芒在背。他垂眸思忖:莫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直到皇帝痛斥公主,又对驸马加以安抚,都未曾出现任何异样,谢霖忍不住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
    “退朝。”内侍监尖锐高昂的声音让谢霖猛然回神,群臣正要跪下恭送圣驾,就在此时,他们高呼万岁的声音被一阵低沉鼓声掩盖。
    “这是……”当今虽比不上开国太祖皇帝那般英明睿智,但也算励精图治,登闻鼓经年未用,如今陡然被敲响,群臣一时间还有些怔愣。
    “启禀皇上,宫外有一老媪在击登闻鼓。”负责守卫宫城的金吾卫首领匆匆来报。
    登闻鼓响,必有大冤。皇帝面色凝重坐回龙椅,他登基至今,登闻鼓是第一次被敲响:“太祖皇帝沿袭古制,悬登闻鼓于左阕,已达冤人,登闻鼓响,主司须即受,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传击鼓老媪。”
    内侍监尖锐的嗓音几乎刺破云霄,殿中文武神情凝重,阒静无声。而谢霖一直狂跳的心却诡异的平缓下来,他眉头紧皱,深知自己的直觉是应验在这登闻鼓上了。
    “草民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老妇人被搀扶着走进殿中,颤颤巍巍向上首君主行礼。
    “是你在敲登闻鼓?”皇帝看到来人有些生气,不过是个乡野村妇,有什么天大的冤情要在这太极殿外击鼓鸣冤,不过,他还是用极为温和的语气劝慰老人,“老人家你有什么冤情要朕做主,你可知道,这敲响了登闻鼓,无论是否有冤,都要先受三十廷杖的?朕念在你年纪大了,不与你计较,你就此离去吧。”
    “老妇人要状告长安侯杀良冒功,谎报军情,请皇上为井家村上下一百七十九口人做主。”老人家猛然一头磕在地上,发出让人心颤的闷响,而她的一句话更是在文武群臣间掀起轩然大波。
    君威森严不可冒犯,无人敢当着皇帝的面议论此事,可也挡不住众人想要看好戏的心理,不断扫向谢霖的目光让他生了些恼怒,可他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无论老媪所言真假如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这老媪闭嘴。
    皇帝万分震惊,甚至都顾不上呵斥大臣交头接耳,他面色严肃,身子前倾,语气略带了些急促质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君主威严深重,可老妇人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畏惧之心。东躲西藏的那三年,屡经生死,也就是遇到了公子,她们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如今时过境迁,朝中势力纷争,太子不能独大,公子才许她们冒头,此番若不能替井家村人翻案,她只怕死不瞑目。
    “十一年前,契丹犯边,魏承平任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因决策失误,致使我军损失惨重,为免责罚,魏承平诬陷与契丹交界的井家村通敌,将村中妇孺全部杀害,事后还将井家村百姓的遗体充作契丹人,运回长安,得封长安侯。”
    “简直一派胡言。”老妇人话刚说完,就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斥责。皇帝眼神一瞥,是兵部尚书鲍逸章。
    “谢爱卿,你怎么看?”长安侯是谢家姻亲,出了此事,谢家理应避嫌,可皇帝大庭广众询问谢家世子的想法,其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谢霖被点名也并不慌张,手持玉笏站出来回答:“启禀皇上,老人家既敲了登闻鼓,想必是有冤情,请皇上依法查办。”
    “依法查办?”皇帝转动着右手上的螭龙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看向谢霖,“若是按照律法,就要让这老妇人受三十廷杖,朕才能派人去彻查此事。”
    谢霖垂眸,语气依旧平静:“皇上,祖制不可违。”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不知道谢霖打着什么主意。
    “皇上。万万不可啊。”刑部尚书卢世隽几乎是第一时间跳出来阻止,“这老妇人年迈体弱,三十杖下去,必然没了性命,谢大人此举,莫不是想包庇妹婿,杀人灭口?”
    刑部尚书是朝中出了名的顽石,为人古板固执,谁都不理,谁也不靠。可惜,他没有那人的本领,汲汲营营这么些年尽做了些得罪人的事儿。
    谢霖理了理衣袖,不慌不忙:“皇上明察,臣并无此意,只是祖制不可违,若今日为这老媪开了先例,来日随便谁告御状都可以推一个年迈体弱的人出来,长此以往,岂不是鸡毛蒜皮的事都要皇上亲裁?”
    “你。”卢世隽办案时常用规矩律法将人情拒之门外,此刻被谢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涨得老脸通红,下唇发抖。朝中想趁机把谢霖拉下来的人不少,但是不能一击即中的时候,人人都在观望,卢世隽孤立无援。
    “皇上。”妇人老迈沧桑的声音让人将目光再次汇集在她身上,她又在金砖上重重一磕,“老妇人愿意受刑。”
    谢霖闻言,垂眸盯着面前三尺的地面,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既如此。陈复,你亲自去监刑。”皇帝吩咐站在龙椅左侧的御前总管,转头再次向老妇人确认,“老人家,这三十杖下去,你未必还有命在。”
    老妇人再次磕头,语气坚定:“井家村若能沉冤昭雪,草民虽九死其犹未悔。(注1)”
    皇帝看着老妇人的眼神有些疑惑,但未曾多说什么,长袖一挥:“好,老人家有如此心气,等你受完杖刑,朕亲自替你做主。”
    宫中的杖刑极有讲究,伤皮不伤骨,伤骨不伤皮,端看行刑之人的手段。
    板子隔着粗布衣裳落在人身上,发出砰砰闷响,殿内之人眼神交互,压下心底的遗憾。三十杖很快行完,陈复快步走进殿中:“启禀皇上,那老媪受完杖刑,断气了?”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看着下方群臣,语气遗憾万分:“既如此,状告长安侯一事便作罢。”
    陈复却未同往常那般跟上去,而是站在殿中,压低了腰,面露难色,皇帝皱眉,十分不悦地看向他:“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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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离骚》
    第36章 井家村人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层层……
    雕梁画栋, 飞檐斗拱层层相连构造出这样一座巍峨雄奇的宫墙,火红的朝霞铺满将琉璃瓦印成金色,铺满大殿。
    陈复听到皇帝威严的质问声, 额角霎时间便沁出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声音颤抖:“皇上, 随那老妇人同来告状的还有一女子,她跪在宫城外面, 声称祖母已受刑而亡,请天子御览她手中长安侯杀良冒功的证据。此刻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还有麓山书院的学子……”
    让陈复害怕的不是殿外还有告御状的人, 而是老媪在宫内刚断气,宫外是如何得知的?他不敢深思, 只能跪下请罪。
    太极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群臣几乎屏住呼吸,而谢霖终于觉得慌乱了。
    皇帝瞬间沉了脸,他自然也意识到里面的不寻常, 咬着牙看向跪在殿前的陈复:“宫外还有同来的人,为何方才不曾进殿?
    朝臣再没看戏的心,神情变的严肃郑重,左顾右盼之间, 纷纷在心底猜测, 是谁给长安侯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又是谁居然敢如此戏耍天子。
    陈复越发压低了腰背,脸几乎贴在地上,声音不高,却足够众人听清:“那女子声称长安侯亲友众多, 怕朝中有人想杀人灭口。故而死活不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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