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的同一时间,文武元宿的目光便毫无遮掩地落在谢霖身上。
    “好啊……好……”皇帝气急,脸色铁青,发出古怪的笑。
    还没等皇帝做出抉择,方才进殿的金吾卫首领再次进来:“启禀皇上,那女子将手中证物当众展示,宫门前聚集了不少学子,跪求皇上给井家村百姓伸冤。”
    皇帝登基近二十年,大权在握,何尝有过如此被逼无奈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狠狠闭了闭双眸,脸上寒意尽显:“陈复,宣证人进殿,顺便告诉宫外的百姓,朕绝不会让无辜百姓枉死。”
    麓山书院是大乾第一书院,是天下学子趋之若鹜的地方。
    这里曾出过四位帝师,三位宰辅,是先帝登基后亲临过的地方。书院门口,还悬挂着先帝御笔:应多天下士,不负万民心。而此刻,被先帝赞扬过的麓山书院学子在宫门静坐,长安侯一事,已然不是简单的朝堂斗争了。
    陈复胆战心惊地出去将人领进来,宫外的学子还没走,甚至在陈复把人带走之前还有人朗声安慰:“姑娘,你放心去,咱们就在这里等你出来。”
    “是啊,我等就在这里。”众人一听纷纷应声。
    “没错儿。”
    陈复闻声立即抬眼望去,可入目全是乌压压的人头,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他根本看不清起头的人是谁。
    “民女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人和皇帝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此事是冲着太子来的,告状之人不说计谋无双,也要沉稳有度,再不济也该是精心安排的,可面前之人畏畏缩缩的模样和那老媪如出一辙,纵然有两分镇定,那也是硬撑。
    “抬起头来。”皇帝怒火未消,哪里还有方才面对老媪时的温和。
    跪在下方的人显然被惊得一个哆嗦,猛然抬头,直勾勾盯着皇帝,随后又立刻察觉到不妥,再次低下头去。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潘巧娘,是平州府襄平县井家村人。”潘巧娘虽然畏惧上首的天子,但是仍哆哆嗦嗦地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些,“方才进来的老人是民女祖母。”
    潘巧娘说到这里声音带上哽咽,来长安的路上她早就知道祖母会有什么下场,心中对魏承平的愤恨越深,也不等皇帝发问,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井家村冤情道出。
    平州位于河北道东部,和契丹接壤,但却因为地势易守难攻,所以那里的百姓还算安居。
    井家村,位于平州最东边的襄平县。契丹人垂涎平州已久,但是这等要塞,朝廷自然是设了重兵把守。不能夺得城池,时常掠劫些米粮人口回去,对契丹人而言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潘家人便是被受害者。契丹时常犯边,但又只是劫掠米粮,并未挑起大规模动乱,州府疲于应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亲眼目睹了契丹人一刀斩下反抗之人的头颅后,潘家人终于下定决心远离祖地,开始了避难之行。
    平州有不少冒充汉人的契丹后代,寻常村落不敢接纳潘家人,怕引狼入室,最后害了全村的人。
    潘家一行人被多个村子驱逐后,来到了井家村。井家村的人开始也十分警惕他们,可看着他们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到底是没有下狠心驱赶,只让他们在村外的破庙歇脚,村长还让人送了些麸子过去,好歹没让人饿死。
    平州靠北,九月底就开始冷了。
    潘家人在破庙住了将近四个月,靠着家中唯二的两个成年男人帮村里人收庄稼,上山找野物,去城里做苦力,也算安稳了一段时日。可眼见就要入冬,破庙再怎么修补也扛不住四处侵染进来的寒气,况且,到了冬季,难保不会有猛兽下山,他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怎么逃得开?
    全家人商量许久后,由潘铁柱和儿子潘石头揣上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夜去了村长家。
    “怎么样?”看着迎着月色归来的父子俩,潘家妇孺忙跑上前去。潘石头还没说话,就先把怀里的钱掏出来,就着月光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带出去的二十一个大钱一个也没少。
    “这……村长没收?”潘石头的媳妇柳芽儿差点哭出来,“当家的,这可咋办啊,咱们还好,咱娘和两个孩子可熬不住的。”
    “诶……”潘石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柳芽儿的哭声吓得手忙脚乱,“媳妇儿,你别哭啊,村长答应了,但他不要咱的钱。”
    “啊?”柳芽儿哭声顿住,和婆婆石麦苗面面相觑,最后,她没忍住,满脸难以置信地向自家男人确认,“村长当真愿意让我们住村里去?”
    “村长和村里的族老商量了,让咱们去。”潘铁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当爷爷的人了,什么哭没吃过,此刻却有些扛不住心底的沉重,“井家村对咱家有大恩,咱们得记着。”
    潘家人在背井离乡之后,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是村里东家一块土坯,西家一捆稻草拼凑起来的。可惜,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开春前,一场倒春寒致使契丹人损失惨重。早有兆头的战火终于燃起,平州府人人自危。
    青年将军魏承平被封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奉旨平乱。
    起先,魏承平和契丹三次交手,屡战屡胜,将契丹人打的溃不成军,狼狈逃窜,可就最后一次对战,局势发生了反转。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队精锐骑兵,直冲大乾军队的心腹位置。魏承平慌乱之中难以应对,战果可想而知。
    “哼,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被契丹人打得狼狈逃窜,听说还是手下几个副将拼死保护,才活下来。”
    “沽名钓誉之辈,我呸。”抚远将军赵猛对魏承平任行军总管之事早有微词,如今眼见魏承平战败,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刺耳的议论,鄙夷的眼神,无一不是魏承平难以承受的,他看向副将:“今夜本将要率领亲军趁夜奇袭。”
    天刚擦亮,胜利的号角声响彻大乾军营。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谢将军率兵偷袭契丹大营,大获全胜,杀敌一百七十九人。”
    带回来的人头被当作战利品扔在演武场上,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一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丘。
    契丹全族皆兵,一个羸弱的孩子都会在被大乾士兵救济时冷不丁往士兵的心口捅上一刀,所以并无人质疑魏承平军功的真伪。这般声势浩大的夸功,如同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赵猛脸上,魏承平在军中的威望空前高涨,而此前指挥失误,导致将士枉死的事,也无人再敢议论。
    契丹首领虽然野心勃勃,但却并非逞匹夫之勇的莽汉,他担心大乾强兵来援,见好就收,大败魏承平后就立即带着族人牲畜躲进了大漠深处,无迹可寻。
    魏承平的英勇之名跨过高山湖泊,穿越巍峨宫墙,传到皇帝耳中,从此平步青云。
    潘巧娘在太极殿上讲述魏承平杀良冒功的罪行时,长安城最为繁华的朱雀街,有人边走边拿着手上的草纸乱撒,遍地都是。
    巡街的金吾卫看清纸上内容后,立刻变了脸色,派了一人回宫禀告后,立即带着人追乱撒草纸的人。
    “报~”金吾卫匆匆跑进殿中大喊,“启禀皇上,朱雀街有大事发生。”
    太极殿门口的通传内侍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纸上的内容后,眼神浮上惊恐,他迅速低下头去,小跑着将纸张呈递到御前。
    “放肆。”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眼红似血,气喘如牛,除了当年做太子的时候,他何时被人如此逼迫过?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皇帝眼中的杀气几乎毫不遮掩,盯着殿下的潘巧娘,一字一顿,“你们这是想告御状,还是想造反?”
    群臣心中惊骇,面面相觑,却无人知晓发生了何事。
    潘巧娘依旧面带惧色,但仍旧对着主宰万民的天子发出泣血祈求:“请皇上为井家村一百七十九条冤魂做主。”
    第37章 彻查旧案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御……
    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 御林军层层驻守,而与之正对的朱雀门则被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人手里都捏着一张长安侯的英勇事迹随笔,人人都晓得了长安侯的紫袍下掩盖是井家村数百冤魂的森森白骨。
    拱卫城门的金吾卫再次来报, 皇帝眼前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晕眩,他右手紧握在龙头扶手上, 声音沉沉:“你可有证据?”
    自然是有的, 用井家村鲜血染就的袍服此刻就成了拉他下地狱的罪证,潘巧娘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展开后高高举起:“这是当年屠村之人落下的东西。”
    陈复将其呈至皇帝跟前:“皇上。”
    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官居正三品,着绫罗紫袍, 配明光铠, 胸前有十字甲片,披膊饰以虎头。
    井家村的人因为战乱格外警惕, 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契丹来犯, 纷纷拿起镐头镰刀,准备御敌。借着火把的光,村长认出那是大乾的将士, 连忙让人退开:“可是我朝的那位将军?”

章节目录

镇国女捕头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耽美小说只为原作者思九洲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思九洲并收藏镇国女捕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