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太像是能从一个闺阁姐儿口中说出的,太具有攻击性了。
    王祯圆滑又避重就轻地应道:“取舍自在人心。”
    “那你认为我爹是前者,还是后者?”
    王祯后背已经冒汗了, 桌子一拍, 吹胡子瞪眼道:“老夫又不认识你爹,怎么知道他是前者后者。”
    他不耐烦地开始赶人。
    尽问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生怕他这个国子监祭酒当得太轻松不成?
    非得来找事, 闹心得很!
    戚云福气不过,故意揪了一把他的白胡须,还将石桌上的果脯都揣进了自己兜里,一个瓜子仁都没给老头剩下。
    …
    二月初正值早春时节,百花盛开,绿芽银尖争相冒头,京中盛起了一股踏春潮。
    戚云福轻车简从,与苏貌春出发前往李家农庄。
    李家农庄距京城三十多里路程,坐落于贯通南北的运河旁,庄内主要以种植中草药和小麦为主,从官道下去后,马车驶入平坦的泥路,依稀可见在麦田里穿梭忙碌的佃户。
    苏貌春瞧着愈走愈偏的路段,心中的疑问渐深:“东堰伯府为何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建农庄?”
    官员们若要置办产业,除了籍地便是在京郊或城中的商铺,很少会在靠近村庄的地方置办产业,因为盈利的可能极小。
    “或许有利可图?”,戚云福一时也想不透,总不能真的是为了种粮食罢?
    东堰伯府这些年可谓富贵至极,名下产业遍布各州府,虽明面上是宁氏母族经营得当才日渐扩大的产业链,可若是没有庞大的资金做根基,是很难做到这等规模的。
    没准这又是一位比国库还富有的。
    随着马车摇摇晃晃,一座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农庄将路截住了,宽阔的地段中三面环山,正前方是青葱翠绿的草地,湍急的运河奔腾而过。
    “郡主,附近暗处有人值守。”,宝剑警惕地落了车帘,压低声音说道。
    “先想办法混进农庄里。”
    宝石架着马车继续往前,靠近农庄正门时,几个穿着短打的佃农扛着锄头走出来,张口便开始赶人:“你们是谁?快些离开,这里是私人农庄,不允许停马车的。”
    宝石勒停了马,声音急切道:“我们姑娘出来踏春时不慎误食了有毒的蘑菇,回京城找医馆定然是来不及的,这儿方圆数里只有你们一处农庄,烦请千万要救救我们姑娘,我家老爷是翰林院的谭翰林,若能救回姑娘性命,必有重谢。”
    宝石谎话信口就来,还讲得情真意切,好像戚云福真的要命不久矣了,实打实的演技派。
    佃农们是不得擅自放人进来的,可若是任由翰林官人家里的姑娘在农庄前出事,回头主家怪罪下来他们也得吃瓜落,几人对视片刻,遣了腿脚最利索的男子跑回去禀告。
    等农庄里来人时,戚云福将口脂擦了,让自己看着憔悴些,虚弱地靠在宝剑的肩膀上,做出难受的神情。
    苏貌春心里没底:“这样能骗过他们吗?”
    戚云福睁开一只眼睛,俏皮道:“我能用内力控制脉象,应付他们不成问题,你等会莫要多言多看,记住了我现在是谭翰林家里的姑娘。”
    苏貌春紧张地抓着绣帕,心里不停地默念,牢记。
    农庄外内很快出来几位粗使婆子,说是人可以进去,但马车不能入内,若是姑娘走动不得,她们可以帮忙背进去。
    宝石千恩万谢,忙扶着自家姑娘下车。
    几人顺利进了农庄,被粗使婆子带到了下人院里安顿,一赤脚大夫不急不缓地提着药箱过来诊治。
    切脉片刻,点头道:“姑娘体内确实因中毒而致脉象时缓时弱,但并未危及性命,我开一副药,煎服后歇息一个时辰便能祛除体内毒性。”
    “多谢大夫搭救。”
    “要谢就谢我们管事心善吧。”
    宝石感激不已:“管事自然也是要谢的。”,她推了五两银子过去,将大夫送出院外,随口问道:“不知你们庄子里管事如今在何处?我想去当面道谢。”
    赤脚大夫满意地收起银子:“李管事在山里忙着呢这会没空,你们可以直接找他媳妇,后厨勤娘子。”
    “好,我晓得了,多谢大夫。”
    宝石拿到药,问了路往后厨去,她刚迈进天井,就被一咋咋呼呼的稚童撞到,练武的人下盘稳当,这猛的撞过来她纹丝不动,那稚童却摔了个屁股蹲,嗷嗷哭了起来。
    宝石进退两难。
    直至一面若圆盘的灰衣妇人跑来将稚童抱起,轻轻哄着,“平哥儿不哭不哭阿娘在呢,撞疼哪里没有?”
    平哥儿摸摸屁股蛋,将脑袋埋进阿娘怀里,倒是不哭了,就是哼唧撒娇吵着要糖吃。
    妇人边哄孩子,边问道:“姑娘是过来煎药的吧?快进来。”
    宝石跟着进去,戳了戳平哥儿胖嘟嘟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要来煎药的,只是我不太会用炉灶。”
    “那你使几十个铜子儿教灶头婆子帮你煎成了,她们干活利索。”
    这后厨里能有些话语权的估摸着就是农庄管事的媳妇,宝石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她笑着上去攀住妇人胳膊,亲近道:“想必您就是勤娘子吧?瞧着颇有气势,面相圆润如珠玉,一看便是有福气的。”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听好话的。
    勤娘乐呵呵道:“你这姐儿嘴忒甜,只是我们这些给贵人当奴才的,福气咱不指望,就是比庄子里的婆子们多了几分威风,狐假虎威罢了。”
    宝石将沉甸甸的银锭塞进她手里:“我也是给人当奴才的,只要主子待咱好不就成了嘛,这些呀就当做是给平哥儿买零嘴的,我对庄子里不熟悉,煎药的事还要劳您帮忙安排一下。”
    勤娘看着崭新的银锭,爽快应了。
    宝石拿捏人心恰到好处,若用其他借口勤娘还要推辞一二,可她明说了是给平哥儿这个小辈的,那是再多都收得。
    勤娘很快吆来一个灶头婆子使唤她去煎药,期间给宝石倒了碗热茶,与她讲起农庄的规矩。
    宝石也趁机打探了她们的主家。
    勤娘嗐了一声:“这我哪里晓得,农庄里的事务向来是平哥儿他爹打理的,他也不让过问,我们只管侍弄田地,再说了主家不常来,一来就进山,我们很少能见到。”
    “进山作甚?”
    “农庄里有规矩不准瞎打听山里的事,那些武师可不好惹。”
    宝石点头,识趣道:“原来庄里还有这样的规矩,今儿倒是我好奇多问了一嘴,勤娘子莫怪罪。”
    勤娘并未放在心上。
    待药煎好,还热心地帮着端过去。
    平哥儿也跟在她身后,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苏貌春最是擅长应付这种年纪的小孩,她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抓了些糖糕出来,笑着与他招手。
    平哥儿流着哈喇子,屁颠儿屁颠儿地就跑过去了。
    勤娘拽都拽不住。
    苏貌春轻笑道:“我家中有两个姐儿,年纪与平哥儿相仿,这些糖糕都是特地托人做的,里面放了易消化的山楂,格外适合孩子拿来当零嘴的。”
    平哥儿连吃带拿的,勤娘都有些不好意思,数落道:“我往日也没拘着他吃,这浑小子就是贪嘴。”
    有得吃就是娘,真不知是随了谁。
    这厢说着话,屋门突然被人从外粗鲁推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径直迈步进来,他的身量不高,体型精瘦,露出的手臂粗糙黝黑,能明显看出风吹日晒后反复龟裂的痕迹,面颊沟壑处还积着厚厚一层污垢。
    他沉默打量了片刻,才张口说道:“主家有规矩,农庄不允外客入内,等会喝了药你们立刻离开罢。”
    勤娘有些于心不忍,劝道:“他爹,我看这姑娘面色还苍白着,要不让她们休息一阵再走。”
    “这是主家定的规矩。”,男子说完便出去了。
    勤娘知道自家男人是个说一不二的,也不再劝,很是为难地摇摇头,抱着平哥儿走了。
    戚云福看向苏貌春。
    苏貌春颤着唇瓣,轻轻点头:“是他。”
    既然确认了马义的身份,那后边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离开农庄后,静待入夜。
    戚云福独自潜回去,根据记忆避开了隐藏在暗处盯梢的人,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勤娘从平哥儿房中出来,进了隔壁主屋。
    确认屋内无人,戚云福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将熟睡的平哥儿扛起,并在枕间扔下一封信。
    戚云福扛着肉票潇洒离去,与苏貌春和宝剑她们汇合后,连夜回城,将绑来的平哥儿安置到王府别院。
    宝石盯着平哥儿的小胖脸,有些拿不定主意:“郡主,咱这样行吗?”
    戚云福胸有成竹道:“肯定行,我把这小子绑走,留了信让马义千金赎子,他爱子心切定然会四处筹钱,最后求到他的主家东堰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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