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韧盛了饭,去隔壁簸箕那拿拨浪鼓逗她,“小喜鹊小喜鹊,你姐姐在京城里可稀罕你了,快快长大去京城里找她玩哦。”
    卫妗失笑道:“那个败家姐儿,净寄些小喜鹊用不上的,都攒半屋子了。”
    居韧捏捏小喜鹊的面颊说:“等她长大了就能用。”
    “是啊,长大了就能用。”,卫妗抬声喊屋里谈话的几兄弟出来,一家人围桌吃饭。
    居韧要服丧,卫妗专门给他做了两道素菜。
    赵轻客接过哄孩子的活,让卫妗先吃,抱怨道:“咱小喜鹊可真跟她姐姐一样,可劲折腾人,专门挑大人吃饭的时间点醒。”
    戚毅风淡声道:“蜻蜓小时候乖得很。”
    他看向居韧,平视的目光带着些不同于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更像是掌权者的审视与引导,“韧哥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居韧摇头,埋头吃饭。
    吴钩霜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说道:“边统领对你虽然不错,但那左街使虽名头好听,说白了就是巡逻兵,长久待着没甚前途。”
    居韧闷着脑袋道:“我去上丘剿匪立了功,边统领还说回来给我升职的。”
    赵轻客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底层武官再怎么升职也越不过五品,有些人大半辈子还在六品挣扎呢,想要升得快你得入军营,立战功。”
    居韧道:“我朝刚与鲜羌签了停战国书,现在哪有仗打,再说若是为了立功升职就盼着起战事,我宁愿在京畿营待着。”
    “你小子就犟。”,赵轻客恨铁不成钢道:“谁说入军营就一定是要打仗了?战备懂不懂?”
    居韧诚实道:“不懂。”
    戚毅风落了筷,与他正色道:“你三叔过段时间应该要去西北驻守,你跟着去吧,进虎师历练历练。”
    虎师与京畿营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京畿营往上晋升之路可谓坦途,基本是朝中官员子弟在家族荫蔽下的晋升路径,可虎师却实打实的虎狼之师,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一身军功都是用命拼出来的。
    想要真正的成长,就得经历真正的厮杀。
    居韧自然是想入军营的,可一去西北动辄几年都不会回京城,他眸瞳微闪,问道:“那蜻蜓自己在京城里怎么办?陛下似乎防备着戚叔,很不想放她离京。”
    戚毅风沉声道:“就像你爷爷说的,我们迟早都会离开南山村,帝心难测,十几年了,谁也不知他是否还如当初一般认我这个兄长,所以我不可能让蜻蜓长久待在京城的。”
    “陛下挺疼爱蜻蜓的。”,吴钩霜插话进来,他试着劝道:“大哥你应该回京城与陛下见一面,正如你所言,分别十几年了,你不知他,他亦不知你,诸多信任便是由此产生裂缝。”
    血亲的兄弟在皇室内往往更擅长自相残杀,先帝连着算计了两个儿子,助太子登基,却又复用戚毅风这位功震朝野的私生皇子,这俩兄弟究竟是互相猜忌牵制,还是守望互助共治江山,或许先帝心中也不确定。
    戚毅风眉眼刚毅,冷漠。
    带着一丝嘲讽道:“从我重新接过虎师帅印那刻,他应知我心中所想,此番将蜻蜓强留在京城,不过是为了逼我进京罢了,当了皇帝,净会玩弄这些权术。”
    居韧心想:这对皇室兄弟都挺别扭的。
    他垂眸,下了决心:“戚叔,我愿意跟着三叔去西北。”
    “你小子话没听明白。”,吴钩霜笑他听不懂场面话,大发慈悲道:“大哥让你跟我去西北,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他是不会让你继续在京城里跟着蜻蜓瞎混的。”
    “哪有瞎混。”
    居韧张嘴辩驳,却有些底气不足。
    他低头时见小喜鹊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忽然浑身一惊,哇地大哭出声。
    院外踏踏的铁蹄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动,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拍门声。
    卫妗紧蹙着眉,抱过小喜鹊进屋里哄。
    居韧起身去开院门。
    一着短袍截袖的传信官神色严肃,与居韧拱手后急步入内,没有任何停顿的跪下,双手呈上密信,“陛下加急口谕,鲜羌易权,停战协议作废,命吴将军即刻前往西北坐镇,防鲜羌突犯我朝边境。”
    吴钩霜腾然起身,接过密信快速看完,神色霎时变得凝重,他将迷信递给戚毅风,担忧道:“战事恐要再起。”
    “打不死的蟑螂,灭不完的老鼠。”,戚毅风轻嗤:“想要清净,除非捣了他们的老窝。”
    他当机立断道:“西北不可无人坐镇,你带着阿韧马上出发。”
    “是。”,吴钩霜吆了居韧一声,催促道:“愣着干嘛,赶快回去收拾行囊。”
    居韧有些跟不上步伐,晌午刚送走爷爷,现在就要出发去西北了,这节奏紧得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我这就去。”
    居韧翻回自己院里,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重刀,站在院里不舍地环视一圈,最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将院子门落锁,钥匙紧紧绑到刀把上。
    另外一边吴钩霜亦是只背了小小的包袱,沉默不语,牵出马就走,没有任何告辞和送别的话。
    居韧看了戚毅风一眼,见他目光深沉,只得骑马跟上吴钩霜。
    赵轻客看他们跑远,思来想去还是道:“大哥,我准备带着阿妗和小喜鹊回京城,把她们安置好了,我得去西北帮老三,真要开打,又得折腾好几年,边关生活艰苦,我就不带她们过去了。”
    “去罢。”,戚毅风转身进院。
    赵轻客扬声追问他:“大哥,你甚么时候走?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戚毅风冷漠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劝劝神武吧,威南将军已年迈,该是他尽孝的时候了。”
    赵轻客无奈地应了声。
    …
    重阳侯府,书房。
    重阳侯深深凝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世子,冷声质问:“为什么把你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处理了,你到底在替她隐瞒甚么事?”
    荣谌从容道:“她年事已高,儿子只是送她去乡下颐养天年。”
    “那为何传出她暴病而亡的消息?”,重阳侯眸光锐利:“你可知陈同已经开始调查此事了,还有边骇也找上了我,让我最好去查一下你母亲身边的人,我这一查方知,她们竟都被暗中处理了,能在本侯眼皮子底下做这些的人也只有你。”
    荣谌声音镇定:“父亲想说甚么?”
    重阳侯:“你到底替你母亲隐瞒了甚么?二郎,你自小读书明理,一向是知轻重,莫要做自毁前程的事。”
    “如今西北生变,又是与媞玉大王女有关,她定然从你母亲手上得到了什么,事关西北百姓安危,你若知道甚么,最好一一与我说清楚,否则我保不住你。”
    说到西北百姓,荣谌眸瞳颤了颤,内心挣扎无比,他如今进退维艰,说出实情,母亲死后的清誉与体面都将毁于一旦,若继续隐瞒,导致西北战事失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就是国之罪人。
    “父亲,儿子……并未替母亲隐瞒甚么。”,荣谌声音艰涩。
    重阳侯紧绷着脸:“最好是这样!”,甩袖离去。
    荣谌立在原地,愣怔良久,视线落在他父亲桌案上,那厚厚一摞几乎都是关于鲜羌易权的对策与局势分析。
    一声轻叹落在书房内。
    最终转身出了府,往冠令王府去。
    戚云福正在练剑,听到荣谌登门,便让宝石去将他带到校场来。
    荣谌一身青色丝绸常服,行走时袍裾飘逸,身姿修长,俨如一棵挺拔傲然的翠竹。
    他定在校场空地内,等着戚云福耍完了剑招,才开口问:“你当真有我母亲遇害时留下的遗言?”
    戚云福挑眉,竖立着剑,双手交握撑在剑柄上,微微俯身道:“我从不骗人。”
    荣谌淡然轻笑:“郡主的话,我可不敢信。”
    “既然不信,那你来找我干嘛?”
    荣谌眉头紧蹙:“不是你先托姚修撰传话的吗?”
    戚云福不耐烦道:“那是有前提的。”
    都不打算说老实话,何必来膈应人,左右陈同已经找到了那老嬷嬷的藏身之地,对付一位老妪,法子多得是,知道真相轻而易举。
    她提剑扎到荣谌的脚边:“王氏将西北边防舆图给了媞玉这件事,你当真以为瞒得住?说来也是你们书生心不够狠,如果是我,就直接将那老嬷嬷杀了,这样才算真正的灭口。”
    荣谌呼吸微顿,心头却乍然一松,他拔起脚边的剑递给宝石,抬眸看着戚云福,突然开口:“我愿履行婚约,聘你为妻。”
    “在此之前。”,他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在此之后……
    荣谌坦然道:“我亦愿与你解除婚约。”
    戚云福目光如炬:“快了。”
    荣谌温和点头,抬手作了一揖:“希望不会太晚。”
    话音落下,转身阔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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