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福定睛一看,发现他步履轻快,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来这遭却是屁点有用的话都没说过,净道些废话。
    傍晚散值时段,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在文人圈里传开,同时兵部传信官也抵达京城,给冠令王府捎来了信件。
    酉时末,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他临走前以“诗赋送行”的遗言亦让文人墨客纷纷感慨其儒圣气节,京街上无数学子悲呛落泪,为其作诗写赋,歌颂其跌宕起伏的一生。
    甚有小儿拾纸钱,不肯儒士沾世俗。
    戚云福读完信,心中平静。
    传信官走粮道八百里加急带回来的信,其实距时已半月余。
    信中所书甚是简短,只提到居村长离世和居韧跟随吴钩霜前往西北这两件事。
    末尾落墨是居韧一贯难看的字体:蜻蜓,我在胡杨城等你。
    戚云福眸底情绪低落。
    只是片刻便有丫鬟通禀,说姚闻墨和牛逸心来了,戚云福把信收起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鬓边首饰也落了,才往正院去。
    她到时,发现姚闻墨与牛逸心也换上了素白的衣裳,两人眼眶通红,眸里掩饰不住的悲伤,恩师辞世,他们却未能前去送行,此乃人生一大憾,悔之又悔。
    如果月前收到消息就请假回去,或许还能见老师最后一面。
    牛逸心情绪崩溃,忍不住捂脸恸哭:“我枉为老师的学生,读这十几年书,考这劳什子功名有何用,终究是废柴烂纸一堆!”
    姚闻墨紧握着拳,眼眸隐隐泛泪。
    戚云福摸了摸眼尾,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她眨了眨眼,平静道:“虽远隔千里,但还是送居爷爷一程吧。”
    王府下人们不用主子发话,自觉将府门的雕花灯笼换下来,悬了两顶白灯笼上去。
    三人对着岭南方向伏跪叩首,目视着遥远的天际山脉,高声大喊:“老师,一路走好!”
    戚云福烧了一册话本子过去,喃喃道:“居爷爷,你要是在那边看书无聊了,就看看我这个话本子解闷。”
    她望着升高的灰屑和轻烟,缓缓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居爷爷最是喜欢看她和阿韧在田垄地头里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地逮蝴蝶,抓蚂蚱,笑声传遍整片金黄色的稻田,随着风而去,经久不散。
    戚云福心想:居爷爷走时没能见自己一面,应是失望的。
    祭拜后,戚云福打算府上僻间小院出来放灵牌,只是吩咐完管事,陈同就登门了,甚至来不及与姚闻墨他们说一声,她便被陈同催着,一起进宫面圣。
    勤政殿内,皇帝刚得知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心中大为后悔,因为自己的一道敕令,让戚云福连自己老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姐儿此后只怕心生芥蒂,与自己生分了。
    一小黄门匆匆进来通禀:“陛下,福安郡主与折冲都尉陈同在殿外求见。”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心思几经回转才挥手让他去宣人。
    见到戚云福时,身为九五之尊的他难得心虚起来,连礼都没让她行,赔着笑,语气温和又愧疚:“福安,居首辅的事朕已知晓,没让你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是朕对不住你,朕错了。”
    戚云福眸色淡然:“陛下您是皇帝,皇帝又怎会做错呢。”
    “福安,你…算了。”
    皇帝颓然止了话头,视线落到陈同身上:“陈都尉,你有何事要禀?”
    陈同上前,跪地回禀:“陛下,微臣查到鲜羌大王女媞玉当初从重阳侯府王氏手中骗走了西北边防舆图,她如今弑兄夺权,恐意图染指我朝西北三城,请陛下传令西北诸营,立刻更改边防布置。”
    皇帝闻言眸色瞬沉:“可证据确凿。”
    陈同:“微臣已找到王氏身边亲信,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且重阳侯已承认并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他书房内的边防舆图,确实被动过。”
    “立刻传兵部尚书,重阳侯与威南将军觐见。”,皇帝一掌拍向面前的奏折,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愚蠢的妇人,若真让鲜羌得逞,朕灭了她重阳侯府和上丘王氏九族!”
    戚云福双膝跪在殿前:“此事福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受责罚。”
    皇帝一向偏疼自家的小辈,他示意身侧御监去扶郡主起身,说道:“你年岁小,哪里能辨出那些贼人恶毒的算计,这些政事你无需操心,且去凤仪殿陪陪皇后吧。”
    戚云福不肯起身:“陛下,福安请旨前往西北,望陛下成全!”
    皇帝:“胡闹!”
    戚云福执拗道:“陛下从前答应过,不会阻挠我进军营的,如今只不过是想报效朝廷,将功赎罪,为何就是胡闹了?”
    “朕何时答应过你这些事?”
    戚云福很较真地把时间地点和对话一一重复,还搬出了自己的人证:“陛下金口玉言,还有皇后娘娘作证的。”
    皇帝头疼地捏着额角:“此事容后再议。”
    “是。”,戚云福从善如流:“那福安与重阳侯府的婚约恳请陛下下旨解除,王氏因私怨而通敌卖国,我堂堂大魏郡主,岂能嫁入这样的门第,我不能愧对大魏先祖,愧对受鲜羌迫害的百姓们!”
    她愈说愈义愤填膺,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尽显对大魏的忠诚,与对通敌卖国之人的唾弃,听得人心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杀尽天下卖国贼。
    若是皇帝不同意她退亲,恐怕百年后都要被史书造谣成“那位偏袒卖国贼的狗皇帝。”
    在维护自己名声和维护先帝名声之间犹豫片刻,皇帝很干脆地将先帝的忠告抛之脑后,亲笔《昭天下退婚书》,落玉玺大印,让御监去重阳侯府传旨。
    王氏通敌卖国,他势必要治重阳侯府的,不能让他们牵连到福安。
    第82章 十六岁(补更一) 得想些损招
    从宫中出来时, 京街暮色昏沉,家家户户都悬了一盏白灯笼,瓦舍酒肆偶有学子们愤慨激昂地抨击朝廷薄待老臣,让一代首辅黯然逝于他乡。
    落日余晖下, 一队金吾卫手持敕令, 浩浩荡荡地往重阳侯府去。
    戚云福骑马停在东街口, 看周遭百姓围着重阳侯府高声议论, 更有街头小贩朝府门那两尊石麒麟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嘴里叫骂着“卖国贼”、“尸位素餐的囊虫”等话语。
    圣人一怒, 世袭罔替了四代的重阳侯府, 与上丘盘踞百年的王家皆成阶下囚,而重阳侯至今仍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
    此番动荡涉及西北边防,皇帝以雷霆手段抄了重阳侯府与世族王家,震惊朝野,次日大朝会上,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唯有殿阁大学士常致慎敢顶着皇帝的怒火站出来,为荣家求情, 随后又有几位文官站出来附和。
    而武官们却嗤之以鼻,纷纷站出来与他们唱反调, 甚至快哉地踩荣家一脚。
    皇帝烦躁不已,怒声喝停了底下朝臣:“王氏泄露我朝西北边防舆图,荣家与王家难逃罪责, 至于如此定罪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好西北边防,对于此事诸位有何想法?”
    威南将军出列:“微臣建议应立刻加急传讯给西北,先更改边防布置, 加强城池外方圆百里的巡逻,时刻提防鲜羌来犯。”
    常致慎:“臣认为陛下当承先帝之志,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鲜羌,战事再起虽会劳民伤财,但不失为一永绝后患的法子,我们大魏男儿个个骁勇善战,何须惧怕鲜羌蛮夷。”
    文武百官齐声道:“臣附议!”
    皇帝俯视着难得达成一致的文臣武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沉声道:“既然都支持打,那就打吧,着户部与兵部以最快的时间草拟出一份详细的财政预算与兵力统计,各部都抽调人手去帮忙,吏部发布招兵政令,传令各州知府将政令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户部再分一笔预算出来,补贴给所有参军儿郎的家人,若将来殉于战场,其家人可按月到当地官府领取抚恤银。”
    户部尚书高声道:“陛下仁慈,真龙护佑我大魏,此战必胜!”
    百官附和:“此战必胜!”
    散朝后,各部都动了起来,衙署内气氛空前高涨,平时里惯是会偷懒摸鱼的上峰,这会竟是比底层小官员还要积极。
    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小官员得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和鲜羌开打的消息后,瞬间热血沸腾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差事跑去户部帮忙。
    牛逸心看到同僚们都往户部跑,也打算去户部瞧瞧,却见姚闻墨手持书卷,岿然不动,而杜文麟则是比他还激动,豁然站起端着茶盅就走了。
    他纳闷地问姚闻墨:“师兄,杜兄干嘛这样急不可耐的?”
    姚闻墨沉吟半响,应道:“他乃武将之后,听到要与鲜羌开打的消息,自然是会激动些的。”
    牛逸心眼眸发亮,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他哀声叹气地说:“要打仗了,阿韧在西北也不知如何,那些鲜羌蛮子难缠得很,真要打起来恐怕凶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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