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双,是陈熙的,她只穿过两次,洗干净的,你先暂时穿一下,我待会儿下楼帮你买一双。”
    “好。”
    沈言川有些局促,偶然间瞥到一尊菩萨神像,放在客厅的西南角的高架子上,与现代化的家具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房子看上去很整洁,除了厨房地上堆放的几颗白菜,几乎没有什么脏污的地方了。
    最开始,沈言川强迫自己从以前的美国人作息,慢慢改成了和老师一样的中国人作息。她发现,顾昙的生活好像及其规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七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准时洗澡上铺睡觉。
    已经有点趋向于老年人作息了。
    只是有一天,沈言川破例喝了一杯拿铁,再一次失眠。当她放轻脚步去客厅倒水的时候,却听到有声音从顾昙的房间里传出来。
    她本不想窥探顾昙的私生活,沈言川向来懂得人与人之间需要边界感。
    只是那边传来木质柜子倾倒的声音,以及,阵阵似有若无的哭声。
    沈言川站在客厅中央,犹豫着,最终决定敲响了房门。
    “顾老师,您没事吧?”
    房里的动静忽然停止,空气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寂静。
    过了大概三分钟,终于传来回应,顾昙打开房门:“我没关系,就是刚刚水杯不小心撒了。”
    好在天够黑,黑到没有任何一丝光线透进来。
    这样沈言川就看不见她红肿的眼睛,哭湿的睫毛。顾昙又一次做噩梦惊醒了,醒来时便发现满脸尽是眼泪。
    有时候顾昙常常觉得自己好像一台机器,每天根据设定好的程序运转,而如今零件损坏了,就变成现在这样。
    她想,她的程序一定也紊乱了。
    沈言川大着胆子,顺着黑暗里的轮廓抚了一下顾昙的头发丝,“没事就好,那我回去睡了?”
    “抱歉,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顾昙揉了揉眼睛,脑海还是刚才的梦境,睡衣背后浸了些汗。
    “没有,我口渴出来倒水,刚巧听到。”
    沈言川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看见老师眼底下有两排泪痕,呼吸停滞了一下,但她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问老师发生了什么,这太过僭越。
    “晚安,祝您做个好梦。”
    “晚安。”
    自那晚开始,沈言川又恢复了昼伏夜出的颠倒作息,她在心里默默统计,在七天里至少有三天,顾昙会在半夜醒来。
    沈言川在顾昙家里住了两周,膝盖已经完全好了,一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对顾昙说:“我的膝盖不痛了,明天,或者随时我都可以搬回去。”
    每天在老师家里蹭饭,她还怪不好意思的。
    顾昙夹菜的手顿住了,问她:“你在这里会感到不自在吗?”
    “不会。”
    “那就过一阵子再搬回去,不着急这一会儿。”
    第8章 趋光的小飞虫。
    顾昙在挽留她。
    而此时,沈言川却突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她带来负担。
    每天标准的三菜一汤,多一份的碗筷,以及,偶尔被顾昙顺手洗掉的衣物。
    沈言川向来是独立的,十几年的住宿生活,一切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来做。如今与顾昙住一起,反倒有点不习惯。
    “我继续住在这里,会给您添麻烦,所以……我想回去住。”
    沈言川说完便开始后悔,她察觉到顾昙的面色并不好看。
    “那我就不再留你了,今天下午就走吗?我帮你收行李。”顾昙自顾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咀嚼。
    “嗯,下午走,谢谢老师这几天的照顾。”
    “没关系。”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沈言川自觉地去洗碗,打扫厨房。等她用洗洁精把手上的油污全冲洗干净,再走进客厅时,却发现顾昙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沉默。
    客厅一下子变得空荡,午后的天气有些燥热,没有开空调,沈言川背后被热出薄薄的一层汗。
    慢慢地挪回自己的小客房,沈言川惊觉自己在吃完饭以后,肚子被牛仔裤勒出了一圈肉,应该是近两天长的。
    最终,沈言川拎着先前的包,打了一辆车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顾昙没有好好送她。
    只是将她送出了门口,沈言川向她挥手告别,下楼的时候,鞋子发出一连串“噔噔噔”的声响,惹得顾昙很心烦。
    不可否认,沈言川住在她家里的这段时间,她的睡眠质量好了许多。在这以前,她几乎每晚都会惊醒。前几年也去医院看过,医生说她有些神经过敏,开了药,吃了半年,没有任何效果。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毛病,却将她折磨得夜不能寐。
    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想过要了结自己。
    听起来很夸张吧。
    但顾昙确实实施了一些行动。例如,切菜时故意切到自己的手指,看着鲜血往外流,半小时以后,伤口自己愈合了;又比如,洗澡时把自己泡进浴缸里,想将自己憋死,最后没有办法违抗生理本能,还是没有死掉。
    最严重的一次,凌晨四点半,在福利院的宿舍,顾昙将抽屉里剩下的所有安眠药都吞了,想一了百了。
    醒来时,人却已经在医院。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她知道自己还是没有死成。
    自那一次之后,顾昙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很幼稚。
    顾昙现在一想到这些,便要替当时的自己感到尴尬。
    看见陈熙一天一天长大,母亲一天一天变老。陈熙要经历生长痛,而母亲要学着接受衰老。
    她好像逐渐开始理解,人在世界上好像总是在遭受痛苦——无论痛苦是小是大。
    而她要背负着痛苦好好生活。
    沈言川在她生活里消失了七年,如今又一声不响地出现在她生活里,润物细无声,生活里到处是她的痕迹。
    顾昙喜欢看她乖乖吃饭的样子,两颊塞满食物,仔细地咀嚼,像一只仓鼠;沈言川工作时一丝不苟,神情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做事很投入,就连顾昙走到她后面都不会发觉。
    那天失眠被沈言川撞见,顾昙看得清晰,沈言川最后抚了她的发丝。
    而顾昙心中,竟生出一丝,想要拥抱她的想法。
    夜很黑,空气被空调打到25度,有些冷。顾昙梦到了那个并指的先天缺陷儿童,化身成鬼胎压在她的胸口,好沉好沉。
    压得她透不过气。
    而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她好像变成了一只趋光趋热的小飞虫,本能地想接近一切发着光热的东西。
    沈言川的脸肉眼可见变得圆润起来,而这一切归功于她。
    她对此感到心满意足。
    就和当年喂陈熙一样的感受。希望她们增强免疫力,少少生病。生病太痛苦了,顾昙一点也不想让她们经受。
    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最近她居然能有八个小时的连续睡眠,这是顾昙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可就在这时候,沈言川说:“我想回去住。”
    顾昙这才发觉,沈言川已经二十几岁了,是一个成年人,她和陈熙不一样,她有工作,有经济来源。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而不是和陈熙一样,只能依附于她。
    顾昙好像没有办法留住她。
    现在留不住,以前也留不住。
    沈言川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总是有自己的打算。
    两周的幸福生活一下子被打破,顾昙又回到了之前的恶性循环,房间外面一有响动就惊醒。
    沈言川与她电联的频率减少了许多,从先前每天早上的问候,变成了一天隔一天的短信。
    甚至,在顾昙给孩子们上课时,最简单的钢琴谱都能弹错几个音。
    一定是钢琴需要调音了。
    这台钢琴已经购置了将近二十年,雷打不动地立在教室里,从来没有人给它调过音。
    毕竟只是用来教小孩子的,不需要被人精心养护,它只需要发出声音就足够了。下课以后,孩子们都走了,顾昙在手机上搜钢琴调音教程,跟着下载了一个电子调音器。
    她用调音扳手慢慢地拧琴轴,小心翼翼地,生怕琴弦断裂。
    下一秒,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琴弦还是断了。
    顾昙沮丧地靠在钢琴上,就好像她才是断掉的那根弦。
    很久没有回老家了,顾昙一时兴起,便拨了一通电话回去,她开口:“喂,妈,你在干什么?”
    “喂?青青,我在超市买东西,怎么啦?”
    “我这周想回家一趟。”
    “这周几啊?”
    顾昙划开手机,看着日历:“这周六吧。”
    顾雅琴答应地很干脆,说要做一桌大菜好好犒劳她。顾昙则在网上找调音师,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做。
    她在网络上找到了一名叫作宋染的调音师,与她约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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