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昙放下筷子,惊讶地看着母亲,只见她的脸由于愤怒而微微涨红,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母亲的面色,那就是——老实人大发火。
    顾昙从小到大只见过两次,今天这是第三次。
    杨国菊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粗鲁,仍然半开玩笑地说:
    “哎呀哎呀,雅琴你做什么反应这么大,我就随便聊聊天,女孩子嘛,这么大还不结婚,肯定是不太对的。你平常在家里也不和你丫头讲讲这些啊?”
    “青青才32岁,结什么婚?我看你一个做妈妈的人,满脑子只有结婚,你和你丫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丫头遇到你也是倒八辈子血霉。”
    顾雅琴的口齿出奇地变得流利,杨国菊听得一愣一愣的,两颊也开始涨红,不说话了。
    另外三个女人也都自觉地闭嘴,默默地吃完饭,和顾雅琴道别。
    顾雅琴从小到大管顾昙很多,管她学业,管她找工作,催她买房买车,却唯独没有催过顾昙结婚。
    诚然,顾昙跑到外镇工作,是为了逃脱母亲过于旺盛的掌控力。
    然而抵不过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远香近臭。
    两三周回家一趟和每天和母亲待一起,完全是不一样的情况。就比如现在,顾昙怎么看她的妈妈都觉得面目清秀,和蔼可亲。一旦待久了,便相看两生厌。
    顾昙和母亲收拾完餐桌的残局,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顾昙剥一个手剥橙给顾雅琴:“妈,你刚刚吵架很威风。”
    顾雅琴握着遥控器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一看就不常和人吵架,但她为了维护在女儿面前的形象,故作稳重地说:
    “那个杨国菊,我看她不顺眼好久,天天在我面前讲她女儿怎么样怎么样,烦死人了。我们家青青哪点没有她女儿优秀了?简直目中无人。”
    “妈,我哪里优秀了,一个小破音乐老师,都没出过国,哪有人家优秀啊。”
    “音乐老师怎么了?音乐老师也得要有音乐素养的呀。”
    “哦,我有素养,那你之前还天天催我换工作?”
    顾昙最开始在福利院工作的前两年,顾雅琴不开心,每个星期打电话都要和女儿说,在这里工作永无出头之日啦,又是怎样怎样啦,俨然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那我不是担心你挣的钱老了不够花嘛。”
    顾雅琴越来越觉得,人一旦老了以后,身体便开始出各种问题。往小里说,高血压、糖尿病、骨质疏松这种常见病,一旦沾上其中一个,生活质量都会大幅度下降。
    再说,人生变数那么多,说不准哪天就需要用很多钱。就像顾昙姥姥那样,得了癌,需要很多钱才能做手术,好在有大半辈子的积蓄,才能说拿就拿出来。
    顾昙笑着说:“怎么会没得花,我这工作好歹也能有退休金的。”
    在家里待了一天半,周日晚,顾昙便打车回了镇上。忽然想起沈言川前天发给她的短信——【很想见您一面。】
    先前的失落感被一扫而空,顾昙从出租车里走下来,一手拎着妈妈给她做的菜,另一只手去拨沈言川的电话号码。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喂,我刚到丰西镇,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对面传来生动又好听的声音:“我现在就有空。”
    “那我二十分钟以后在你家楼下等你。”
    “好。”
    顾昙把菜品放进保鲜层,拿上电动车钥匙,下楼。
    忽然,一种别样的幸福涌上她的心头。生活原来充满希望。
    第10章 汽水会冒泡。
    八九点钟的样子,空气里满是路边摊的味道。顾昙到了沈言川的出租房楼下,第一次注意到路边长了几颗绣球花,蓝粉相间,是梦幻童话里的颜色。
    顾昙并没有等多久。
    “顾老师!”
    沈言川今天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她穿了一件薄荷绿的背心,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发丝垂落在锁骨窝,整个人散发着清新的活力。
    发丝的香味和沈言川一起跑过来。
    “你……洗过澡了?”
    “洗过了,在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刚洗完。”
    顾昙手上拎着一串钥匙,朝自己的电动车走去,飘出一句:“你想不想去兜风?”
    “想去。”
    丰西镇的规模不大,但风景区却有好几个。由于在乡下,城市化的程度很低,很多地方的绿植都恣意生长。
    沈言川坐在电动车后座,任由顾昙开车带她去某一个地方。
    “去森林公园吧?那里人少。”顾昙问她。
    别的公园大都被年纪大一些的阿姨征用为广场舞之地了,几台音响同时播放,吵得人耳朵痛。
    “好。”
    晚风将顾昙吹得平整,一时间觉得心情无比通达。
    等到了公园,沈言川发觉顾昙的头盔上沾了许多死去的小飞虫,于是用纸巾擦除干净。她特地带了一个帆布包在身上,里面装着一些纸巾,以及、她想要送给顾昙的礼物。
    二人将电动车停在路边,在小道上散步。
    “老师,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沈言川终于鼓足勇气,把那个丝绒盒子拿出来。
    “我前几天去逛了商场,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个,所以买了。”沈言川一口气说完了买礼物的缘由,随后,缺氧似的涨红了脸。
    好在这条路的路灯很稀疏。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副精巧的耳钉。
    顾昙下意识地觉得这太过破费:“你才刚工作不久,自己钱都不够花,还给我买东西?”
    “这个没有花很多钱。”再说,她只是现在没有多少钱,以后会越赚越多的。沈言川不放心,又问她:“你觉得这个不好看吗?”
    “好看,我很喜欢。”
    森林的蚊虫太多,没走多久,沈言川的手臂上就多了三四个蚊子包,于是二人很快就驱车离开。
    临到要分别的时候,顾昙尝试挽留她:“今晚睡我家里吧?”
    沈言川走后,顾昙又把她睡的四件套洗了一遍。
    顾昙私心希望她能留下来,她租的房子环境不好,自己一个人一定不会好好吃饭。搬离她家没几天,沈言川的脸颊又瘪了一点。
    刚刚脱离学生时代的小孩子,从小也没有妈妈教导,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很难。顾昙总是会心疼她。
    “可是我没有带睡衣过来。”
    “我那里有没穿过的,不介意的话先穿一晚,明天我带你回去拿衣服。”
    沈言川答应了。
    散步时身上又出了黏黏的汗,两个人回家以后都洗了澡。沈言川拿起那件睡衣,比自己平常穿的尺寸大一些,穿在身上略微有些空旷。
    夜里,沈言川再一次辗转难眠,她将头埋进被子里,鼻腔里却充满了老师身上的味道——那件睡衣,许是在衣柜里生活久了,开始变得很像顾昙。
    空调明明开到了二十度,身上还在出汗。
    沈言川好像生了一场热病,傍晚手臂上被蚊子咬的地方还泛着丝丝痒意。胸腔被棉花堵住,心里满载的思绪也像气泡水一样被摇晃。
    瓶盖一下子被打开,发出“呲”的声响。
    沈言川忽然很想流泪,睡衣被揉作一团。很想念顾昙,即使她此刻就在隔壁。
    第二天早上,那几个蚊子包终于消了肿,变成小红点,由于位置过于接近,很像一朵桃花的四个花瓣。
    沈言川还穿着那件睡衣,乖巧地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掉老师给她做的早饭。
    “我今晚六点半下班,午饭在冰箱第二层,对了,里面还有我妈做的冰粉。”顾昙已然换上了一件黑色衬衫,看上去很严肃,这让沈言川想起了七年前她仍然在福利院上课的日子。
    沈言川往嘴里塞了一口鸡蛋,朝顾昙点头。
    “慢点吃,晚上回来带你回去拿衣服。”顾昙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轻轻摸了一下沈言川的头顶,“ 我走啦?”
    “老师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沈言川没有带电脑过来,于是只能名正言顺地给自己放一天假。昨天的穿过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没干,不太能出门。
    环顾一圈,发现墙上贴了许多奖状,是陈熙的,从二年级一直到六年级的三好学生,旁边还有身高刻度线,从一米三一直长到一米五五。
    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是陈熙生活的痕迹,她穿的粉色拖鞋,蓝色的牙刷缸,以及,顾昙特地为她改造的小房间。
    沈言川忽然开始庆幸陈熙在上初中,上学期间只能住在学校旁边的房子里。
    她不太清楚顾昙为什么会对陈熙那么好,简直将她当作了亲生女儿。
    顾昙下班得比预想中的早,回来时,沈言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密码锁响动的声音,沈言川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门口迎接她。
    “你这么早就下班了?”
    “嗯,会散得很早。我给你买了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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